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11月11日

晚餐後的第一件事,哈爾跑去施蒂特在生活行政樓的房間想得到些指導,剛才打斯蒂斯的時候究竟出現了什麼嚴重問題。也想得到點有關為什麼他要公開和「黑暗」打比賽的頭緒,畢竟時間離沃特伯格那麼近。也就是說,這場表演賽到底意味著什麼。整個恩菲爾德網球學校裡無窮無盡的緊張情緒:教練到底如何看待你,如何衡量你的進步——你這隻股票到底在漲還是在跌。但只有a.德林特在,對著某種超大的資料表之類的表格,沒穿上衣趴在地板上,下巴支在手上,還拿著一根味道刺鼻的神奇馬克筆,說施蒂特晚餐後開摩托車出去了,但叫他坐下。這應該是說坐在椅子上。因此哈爾不得不聽了幾分鐘德林特對比賽的看法,包括這位教練腦子裡的資料。德林特背上很白,且佈滿星星點點的紅色舊疙瘩,雖然他的背比起斯特拉克和肖簡直算不了什麼。房間裡有把藤椅和一把木椅。德林特的液晶手提電腦螢幕在他邊上地板上昏暗地閃動著。施蒂特的房間燈光通明,一塵不染,哪怕最角落的地方也是。施蒂特的音響系統燈亮著但不在播放。哈爾和德林特都沒有提到奧林的人物採訪作者出現在比賽看臺上,也沒有提到那位高大女子與普特林古爾之間惹人注意的長時間交流。斯蒂斯和韋恩的名字出現在地板上那張巨大圖表的最上方,但哈爾的名字不在。哈爾說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了什麼基本的戰術錯誤,是他今天下午狀態不好還是什麼。

「你只是從未完全進入過狀態,孩子。」德林特告訴他。他甚至舉出了幾個資料支援這個說法,關於這種沒有進入的狀態。他選擇的詞語讓哈爾毛骨悚然。

這之後,在本應是強制的晚自修時段,儘管在他的備考計劃上他應該做三章的備考練習,哈爾卻一個人坐在6號放映室裡,那條壞腿架在他面前的沙發上,漫不經心地彎曲受傷的腳踝,雙手把另一條腿的膝蓋抱在胸前,捏著一個球,但用的是不打球的那隻手,嚼著科迪亞克嚼煙,然後往一隻沒套垃圾袋的垃圾桶裡吐口水,他表情不露聲色,看他已故父親的娛樂盒帶。如果今晚有人看到哈爾的話他們肯定會認為他抑鬱了。他連著看了幾盤。他看了《透過一塊磚看美國世紀》和《天堂與地獄的婚前協議》,然後看了一部分《超值打折券已被剪掉》,這片子讓人發狂,因為整部片子都是邁爾斯·佩恩和希思·皮爾遜的戴眼鏡的同時代小人物獨白,他跟利特斯和貝恩一樣反覆出現在父親本人的作品裡,但他的名字哈爾現在完全想不起來。他看了一部分《死於斯卡斯代爾》和《林恩藏在明處的聯合會》以及《各種微小的火焰》和《疼痛的型別》。放映室牆紙下面有隔音板因此基本上完全隔音。哈爾看了半盤《美杜莎對奧達麗斯克》,但在裡面的觀眾開始變成石頭的時候突然把片子拿了出來。

哈爾折磨自己,想象自己如果想不出《超值打折券》和《低溫公民學》和《向官僚揮手說再見》裡那個小孩的名字的話,黑黝黝的奸笑著的壞人會來威脅折磨他身邊的人。

6號放映室玻璃架子上有兩盤父親本人接受各種藝術「通往社會」論壇採訪的帶子,哈爾不願意看。

電燈的微微閃爍以及房間氣壓的微妙變化是因為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暖氣爐從生活行政樓下面的隧道里點了起來。哈爾不安地在沙發上扭動,對著垃圾桶吐口水。那微微的灰燼的味道也來自暖氣爐。

哈爾很喜歡一部雖不重要卻有教育意義的片子且已經放了兩遍,叫《向官僚揮手說再見》。在某個有無菌燈的辦公樓裡的一個官僚,白天是效率很高的工作人員,但他早上實在起不來床,總是上班遲到,這在官僚組織中是怪異的,屬於違反紀律且完全不能被容忍的行為,因此我們看到這位官僚被叫到他上級的毛玻璃格子間裡,這位上級穿著一套早已過時的休閒西裝,襯衫領子翻在鐵鏽色的西裝領子外面,對官僚說他是個好員工也是個好人,然而長期早上遲到的行為真的不可原諒,如果再發生一次的話這位官僚必須去找另一處日光燈下的辦公樓工作了。並不意外,在這樣的官僚體制中被解僱也叫作「終結」,就像某種本體論意義上的消除一樣,這位官僚離開上級格子間的時候十分驚慌。那個晚上他和他的妻子在他們的包豪斯公寓裡找出了家裡所有的鬧鐘,每個都是電動的,數字的,因此非常準,然後把它們掛滿了臥室,因此整個房間裡有十幾個鬧鈴定在6:15的鐘。然而那天晚上突然停電,所有的鬧鐘不是慢了一小時就是在那兒閃爍著0:00,一遍又一遍,所以官僚這個早上仍然睡過了頭。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晚了,躺在那兒盯著閃爍著的0:00。他尖叫,抓著腦袋,套上皺巴巴的衣服,在電梯裡繫鞋帶,在車裡刮鬍子,去城際火車站的路上一路闖紅燈。這位瘋狂的官員把車開進火車站停車場時,8:16的火車剛好進入車站下面一層,官僚可以從停車場看到火車頂就在停車場另一頭。這是最後一班時間上可行的火車:如果官僚錯過這班車他肯定又會遲到,被終結。他開進一個殘疾人停車位,把車以瘋狂的角度停在那兒,跳過旋轉柵門,一步七個臺階下樓梯,滿頭大汗兩眼凸出。人們一邊尖叫一邊躲開他。當他衝下長長的樓梯時瘋狂的雙眼一直盯著8:16那班火車開著的門,希望它能再多開一會兒。最後,在慢鏡頭下,這位官員一步七個臺階跳下樓梯最後幾步然後大步跨向火車開著的門,就在這跨步中,一頭撞向一個戴著厚眼鏡和領結穿著傻乎乎小學生短褲的一臉天真的小孩,他正抱著高高的一堆包裝細心的包裹走在月臺上。嘩啦,他們撞在了一起。官僚和小孩同時因為撞擊踉蹌後退。小孩的包裹飛了一地。這孩子恢復了平衡,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眼鏡和領結都歪著。279官僚激動地看了看小孩又看了看他滿地的包裹又看了看車門,車門現在還開著。火車開始轟轟啟動。車廂裡開著日光燈,裝滿了那麼多有工作的,本體論意義上安全的其他官僚。你能聽到站臺廣播員在說著有關出發的刺耳的含混不清的話。月臺上一排排的人從官僚和驚呆的小孩以及一地的包裹旁邊繞開。奧格威以前花了一整節課講述這個孩子的角色,作為道德戲劇中反面角色與陪襯角色區別的例子;他一遍又一遍提到過這個兒童演員的名字。哈爾往自己右眼上方拍打,想記起名字。電影裡官僚凸起的眼睛不停在火車開著的門和小孩之間來來回回,孩子則抬頭看著他,甚至有點熱情,他眼鏡後面的眼睛大而清澈。哈爾也不記得是誰演的官僚,然而想不起來這孩子的名字才讓他瘋狂。官僚身體轉了過去,往車門的方向,似乎他身體裡每個細胞都在把他往那邊拉一樣。但他一直看著那孩子,那些禮物,內心掙扎著。這是個明顯的內心衝突瞬間,父親本人電影裡少數幾個此類場景中的一個。官僚的眼睛突然退回到眼窩正常的位置,彎下身來問那孩子他還好嗎,然後說一切都會好的。他用口袋裡的手帕把孩子的眼鏡擦乾淨然後幫孩子把包裹都撿起來。大概撿到一半的時候廣播員又播報了最後的什麼話然後車門在增壓的嘶嘶聲中關上了。官僚還是溫柔地幫小孩把所有包裹放回他手上,擦乾淨。火車駛出站臺。官僚看著火車駛出,面無表情。沒有人能猜到他此刻在想什麼。他把孩子的領結拉直,像成年人教育孩子時那樣跪下,對他說他對相撞很抱歉,沒關係。他轉身走掉。月臺現在已經基本空了。此刻出現了奇怪的瞬間。那孩子伸長脖子看了看包裹,在官僚準備離開時抬頭看著他:

「先生?」這孩子說,「你是耶穌嗎?」

「我也想啊。」前官僚一邊走開,一邊回頭說,而那個孩子移了一下包裹,騰出一隻手來,對著那人大衣的背後揮手說再見,而這個時候顯示出攝影機架在8:16火車的尾部,從站臺後退,漸漸加速。

《向官僚揮手說再見》仍然是馬里奧最喜歡的已故父親的娛樂作品,可能因為它完全不時髦的真情實感。雖然馬里奧總是堅稱這片子其實是感傷劇,哈爾私下也喜歡它,也喜歡把自己想象成那位悠閒地開車回家,走向本體論意義上的消除之路的前官僚的角色。

作為某種奇怪的自我懲罰,哈爾計劃繼續看可怕的《牙齒的樂趣》和《著名獨裁者的嬰兒照》,最後看父親本人去世之後的轟動作品之一,一盤叫作《血嬤嬤:強悍修女》的片子,他總覺得那片子噁心得毫無道理且十分過火,但哈爾有所不知的是這個娛樂作品是從詹姆斯·o.因坎且薩一段短暫且不愉快的波士頓匿名戒酒會的經歷裡發展出來的,在贊助年代前的90年代中期,父親本人堅持了兩個半月但還是慢慢離開了,因為受不了那些過於簡單化的上帝那一套和秘密教義。沒有鮑勃·希望的哈爾吐口水比平時更頻繁,且必須把垃圾桶放在身邊以防萬一他要嘔吐。那天下午他毫無肌肉運動知覺:他沒法感覺到球拍上的球。他的噁心與觀看父親的盒帶毫無關係。整個去年他的手臂是他大腦的延伸而球拍則是手臂的延伸,極其敏感。每盤盒帶都是小心貼好標籤的黑色磁碟;都放在蛋形玻璃書架上,排成一排,以這樣的順序裝在卡槽中,等著被放進機器,進行數字解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