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11月14日

這是露絲·範克里夫女士解除新病人三天禁閉的第一天。可以去恩菲爾德之外的地方參加會議,如果有工作人員認為有某個安全可靠的病人陪伴的話。露絲·範克里夫穿著高跟鞋與精神病憂鬱症患者凱特·貢佩爾同行走在坎布里奇英曼廣場南面的前程街上,現在剛過22:00,前者不停在說話。

凱特·貢佩爾發現露絲·範克里夫是個令人難以忍受的同伴。露絲·範克里夫來自南岸的布倫特裡地區,比正常體重輕好幾公斤,塗著黃銅色的唇膏,乾枯的頭髮梳成那種幾十年前流行的大蓬蓬頭。她臉上是晚期冰284癮君子那種兩頰深陷下巴拉長的昆蟲似的樣子。她的頭髮是一團乾燥纏繞的東西,下面是小小的眼睛和瘦骨嶙峋的身體和突出的鷹鉤鼻。喬艾爾·v.d.說更像是露絲·範克里夫的頭從頭髮上長出來而不是相反。凱特·貢佩爾的頭髮是那種案板似的短髮,至少顏色可辨認。

凱特·貢佩爾已經四個晚上沒睡覺了,她在前程街人行道上歪歪扭扭的步伐很像一艘不緊不慢曲折航行的船。露絲·範克里夫對著她的右耳不停說話。現在是週六晚上22:00,鈉光街燈不停地滅了又亮,發出一陣時斷時續的嗡嗡聲,哪裡接觸不好。人流很密集,露宿在英曼廣場周圍的那些不死之人和醉鬼也聚集在人行道的邊緣,而如果凱特·g.去看黑著燈的商店櫥窗里路人的倒影他們(行人和不死的街頭藝術家們)只是漂浮在每個櫥窗裡的不與任何東西連線的人頭。漂浮著的沒有身體的人頭。幾家商店門口有不完整的坐在輪椅上的人,本該是下肢的地方放著創意容器和請求幫助的手寫信。

口頭敘事開始出現。露絲·女士是被社會服務局和家庭法院強制送來恩內特之家的,因為她的新生兒被發現包著沃爾瑪廣告單扔在馬薩諸塞州布倫特裡的某條小巷子裡,單子上寫著豐收月超值特惠,已於11月1日週日過期。露絲·範克里夫相當不明智地沒把嬰兒手腕上寫著出生日期和她自己名字及醫保卡號碼的手環取下來。這個嬰兒現在據說在南岸某家醫院的保溫箱裡,與機器相連,正逐漸減少因胎兒藥物成癮而接受的可樂定285治療,凱特·貢佩爾只能猜測。286露絲·範克里夫孩子的父親,她報告說,在諾福克縣監獄裡接受保護與照顧,等待判決,露絲·範克里夫好幾次描述原因是無執照經營製藥公司。

對凱特·貢佩爾來說最不同尋常的部分是這人似乎可以在沒有意識到往前走的情況下往前走。她把左腳放在右腳前面然後右腳在左腳前面,然後她就往前移動了,她的整個身體,雖然她能集中注意力做到的僅僅是移動自己的一隻腳,然後是另一隻腳。腦袋滑過黑著燈的窗戶。附近的一些拉美裔男性會在走過時帶有性意味地打量別人——儘管瘦骨嶙峋頭髮乾燥有點像巫婆,露絲·範克里夫的舉止裝束以及她的蓬蓬頭都散發著她本人對性和性慾的渴望。

選擇匿名戒毒會而不是匿名戒酒會的一個負面因素是可利用性和會議地點。換句話說,匿名戒毒會要少一些。在一個週六晚上如果你站在恩菲爾德的恩內特之家屋頂上往任何一個方向吐口水,你很難不擊中附近的匿名戒酒會活動場地。而週六晚上最近的匿名戒毒會議是北坎布里奇的「淨靜小組」,這個小組因交頭接耳和扔椅子而臭名昭著。新人會議從20:00到21:00,固定會議從21:00到22:00,故意那麼晚,為了抵消那麼多癮君子每週六晚上都會犯的毒癮,週六仍然是一週中特別的神秘派對之夜,哪怕對那些很久以前就365天7天24小時參加派對的人來說。但從英曼廣場回到恩內特之家是一場可怕的徒步旅行——要從前程街走到中央廣場坐紅線到公園街站然後換讓人發狂的綠線b車往西在聯邦大道上坐很長的時間——而現在已經22:15了,也就是說凱特·貢佩爾只剩下75分鐘的時間把自己以及旁邊那個其貌不揚、散發絕望氣息卻放蕩、喋喋不休的新人在「宵禁」前拖回去。露絲·範克里夫說的話就像不知道多少天或者多少星期之前蘭迪·冷斯攝入了物質又在別處虐待動物被掃地出門之後她聽到的所有話一樣,與聽眾的興趣絲毫沒有關係。

兩個人在顫動的路燈投下的癲癇一般的光圈裡進進出出。凱特·貢佩爾在露絲·範克里夫問她知不知道去哪裡能買把便宜牙刷的時候嘗試不發抖。凱特·貢佩爾的全部精神力量與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左腳,然後是她的右腳。一個她沒看到的腦袋,漂浮在有她自己無法辨認的腦袋和露絲·範克里夫一團亂髮的窗戶上的,是鬼一般眼窩深陷的窮託尼·克勞斯的腦袋,他跟在她們後面幾步遠的地方,一步又一步地跟著她們略呈蛇形的行進路線,緊盯著他以為裡面裝著比車票錢和匿名戒毒會新人鑰匙圈更值錢的東西的小包。

加溼器發出的震動聲和翻騰聲使房間窗戶在吉姆·特勒爾奇往小電視電腦播放器裡插入一盤職業摔跤盒帶的時候發出哭泣的聲音,他穿上自己最俗氣的運動外套,用溼梳子把頭髮梳得油光,有點假髮的感覺,然後躺倒在床上,周圍都是賽爾代瓶子和兩層面巾紙,準備好等待藥起作用。他的室友們早已預見了要發生的事,馬上逃了出去。

踮著腳站在b區的彎曲走廊裡,邁克爾·佩木利斯把網球拍倒過來,正用握柄小心地把吊頂上一塊天花板撬開,然後移到鋁合金支架上,將它在支架上的位置從方形變成菱形,還要小心地不讓它掉下來。

萊爾盤著腿懸浮在沒開燈的健身房溼巾機上面幾毫米的地方,翻著白眼,嘴唇幾乎不動,沒發出一點聲音。

施蒂特教練和馬里奧在施蒂特的老寶馬摩托車上從西聯邦大道往山下衝,要去牛頓中心的伊萬傑琳低溫甜點店,就在人們通常叫作「傷心山」的山腳下,施蒂特表情嚴峻,身體像一個滑雪的人一樣前傾,他的白圍巾飄揚在空中也甩到了馬里奧臉上,右側挎鬥裡,馬里奧也在他們的下坡飛翔時身體前傾,準備好要在他們達到最低點的時候大叫。

艾薇兒·因坎旦薩夫人,似乎同時抽了三四根菸,從問訊處拿到了某位記者在亞利桑那圖森市東部炸空大道上的電子郵件地址和電話,正在撥電話,用一支藍圓珠筆戳電話機上的按鍵。

「阿耶!」那人大叫,追著修女,手裡揮舞著一件武器。

這位看上去很強悍的修女也喊著「阿耶!」,同時熟練地踢著他,長袍在她身邊複雜地飄動。兩位對戰者在一處廢棄的倉庫裡互相追著繞圈子,都在狂吼。修女的頭巾已經歪了且沾滿了泥土;她的手背,握成武術的姿勢伸在身體前,展現出褪色的部分文身,某種爪子很怪的鳥。電影一開始是這樣,在暴力場景的正當中,然後定格在修女空中踢腿的瞬間,電影名字《血嬤嬤:強悍修女》蒙版融入畫面字型流出可怕的血光一直到演職人員名單從螢幕底部滾過。布里奇特·布恩和弗朗西斯·l.昂溫未經允許就走了進來,在6號放映室加入哈爾,蜷曲著身子倒在房間裡的另一張沙發上,她們腳底碰在一起,布恩在從一個圓筒紙盒裡吃未經允許的凍酸奶。哈爾把變阻器調低,電影的字幕和演職人員名單使得他們的臉冒著紅光。布里奇特·布恩以一種好客的態度把手裡的盒子往哈爾的方向伸,而哈爾為了謝絕指著腮幫子裡的科迪亞克嚼煙然後做出俯身吐口水的動作。他似乎在認真地研究演職人員名單。

「這是什麼?」弗朗·昂溫說。

哈爾慢慢回頭看她,然後更慢地抬起右手臂用手裡在捏的網球指著螢幕,電影的50磅大小的名字還在定格的場景和演職人員名單上方發著紅光。

布里奇特·布恩給了他一個眼色。「你屁股裡塞了什麼玩意兒?」

「我要獨處。我來這兒是為了一個人待一會兒。」

她有種惹哈爾討厭的動作,總是用勺子挖巧克力酸奶然後把勺子倒過來,轉過來,所以每次進入她嘴巴的時候勺子總是倒著,她的舌頭可以立即接觸甜點,而不用碰到冰冷的勺子,不知道為什麼這動作總是讓哈爾極不舒服。

「那你應該把門鎖上的。」

「然而放映室的門上並沒有鎖,287你知道得很清楚。」

圓臉弗蘭妮·昂溫說:「噓。」

有時候布恩還會玩裝滿了食物的勺子,讓它在面前飛來飛去好像小孩玩紙飛機一樣,之後才把勺子倒過來塞到嘴裡。「大概是因為這房間是公共房間,給所有人用的,一個有腦袋的人應該不會選擇到這兒來獨處。」

哈爾彎下腰吐了口水,讓它在空中垂掛了一會兒才徹底吐出來,因此口水就慢慢拉長。

布恩收回乾淨勺子的動作也一樣慢。「不管某個人當天因為在所有人面前差點輸球多麼不高興嘴噘得多高,我只是聽說。」

「布里奇特,忘了告訴你我看到來愛德藥店正在對催吐劑大清倉。我是你的話肯定馬上跑過去。」

「你真是個壞人。」

貝爾納黛特·朗利把她長長的四方腦袋伸進房間看到布里奇特·布恩然後說「我就想我聽到你在裡面」,然後跟珍妮·巴什一起不請自來地走了進來。

哈爾發出嗚咽聲。

珍妮·巴什看著大螢幕。電影的主題曲是女聲大合唱,很厚重且歌詞非常反諷。貝爾納黛特·朗利看著哈爾。「你知道有個真的巨大的女人在走廊間巡視,在找你,拿著個筆記本而且表情非常堅定。」

布恩漫不經心地來回玩著勺子。「他要獨處。他不想跟人說話且吐口水的樣子加倍噁心就為了證明這點。」

珍妮·巴什說:「你們不是有什麼重要的論文明天蒂埃裡課上要交?斯特拉克和肖的房間裡傳出一陣鬼哭狼嚎。」

哈爾把嚼煙放到舌頭底下。「寫好了。」

「我想也是。」布里奇特·布恩說。

「寫完了,重寫完了,排好版了,列印出來了,檢查過了,校對過了,訂起來了。」

「校對得命都沒了。」布恩說,一邊還在轉動勺子。哈爾可以看出來她抽過幾口。他現在直勾勾盯著牆上的螢幕,一邊用盡力氣捏球以至於小臂脹成了兩倍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