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恩內特之家,真正的夜深人靜時分。歐亨尼奧·m.主動幫約翰奈特·福爾茨值「夢班」,現在在辦公室裡玩著某種發出嗶哩聲和啾啾聲的手持體育遊戲機。凱特·貢佩爾和傑弗裡·戴以及肯·埃爾德迪和布魯斯·格林在客廳裡,關掉了大部分燈,老式的畫面一直在跳的dec電腦螢幕開著。不允許在0:00之後看盒帶,為了鼓勵大家睡覺。清醒的可卡因與刺激物質上癮者第二個月以後就睡得很好了,單純的酗酒者到第四個月也能睡著。戒斷中的大麻和鎮靜藥上癮者則基本上第一年都別想睡。雖然布魯斯·格林其實已經睡著了,如果他的兩條腿不彎著腳還在地上的話,他已經違反了「不許躺在沙發上」的規定。所有恩內特之家的播放器都有基本的因特雷斯自動傳輸系統,2:00到4:00之間,新新英格蘭地區的因特雷斯軟體會下載第二天的節目然後切斷所有傳輸,除了一條線路上四集重播的《跳跳先生每日秀》,當跳跳先生穿著他老式的有安全別針的尿布腆著大肚腩和橡膠嬰兒頭套出現在你眼前時可一點也不讓人愉快,尤其對失眠的成年人來說。肯·埃爾德迪開始抽菸,坐在那兒一邊抽菸,一邊晃著一隻皮拖鞋。凱特·貢佩爾和傑弗裡·戴坐在不是皮質的沙發上。凱特·貢佩爾雙腿交叉坐在沙發上腦袋一直垂下來前額已經貼在腳上。看上去像某種高階的靈魂瑜伽或者拉伸運動姿勢,但實際上這是她從週三晚上眾人都加入混戰的冷斯與蓋特利小街流血事件以後每天晚上整晚坐在沙發上的姿勢,整個恩內特之家對此事件仍然心有餘悸。戴光著的小腿上完全沒有毛,穿著皮鞋和黑襪子以及天鵝絨睡袍看上去很荒唐,但戴早已證明了自己對其他人的看法都無動於衷,這點在某種意義上值得敬佩。
「好像你真的在乎一樣。」凱特·貢佩爾的聲音單調平淡且很難聽清因為是從她交叉的腿形成的圓圈中傳出來的。
「不是說在乎還是不在乎,」戴悄悄說,「我只是說我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理解。」
貢佩爾嘲笑一般撲哧出一口氣吹起她很久沒洗的劉海。
布魯斯·格林不打呼,哪怕他鼻子斷了用白色膠布交叉貼起來。他和埃爾德迪都沒在聽他們說話。
戴聲音很輕,沒有交叉雙腿,往她的方向靠。「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
貢佩爾又撲哧了口氣。
「——還是個有小提琴和夢想的小男孩的時候,只能走特定的路線去上學,為了躲那些搶走我的琴盒在我頭頂上方玩搶球遊戲的男孩子,有個夏天下午我在我和弟弟一起住的樓上臥室裡,一個人,練小提琴。天很熱,視窗有臺電扇,往外吹風,當排風扇用。」
「我知道什麼是排風扇,你相信我。」
「風向不重要。電扇開著,它在窗戶上的位置讓整扇玻璃窗都發抖。製造出一種奇怪的高音震顫,節奏不變又持續不斷。就它本身來說雖然奇怪但並不討人厭。但這個下午,電扇的震動加上我在拉的小提琴發出的某些音符,兩種震顫形成了一種共鳴,讓我腦子裡出現了什麼東西。我沒法完全解釋,但肯定是這種共鳴產生了這東西。」
「一個東西。」
「兩種震顫結合起來,似乎有一個龐大黑暗的波浪形狀的東西從我腦袋的某個角落裡奔湧而出。我沒法更準確地形容,只能說龐大、黑暗、形狀、波浪,從我根本不知道存在的精神死水中振翅而出。」
「但它以前就在你身體裡。」
「凱瑟琳,凱特,這是徹底的恐怖。到處都是恐怖,蒸餾出這樣的形狀。它從我體內湧起,離開,被電扇和音符的奇特交匯喚醒。它湧起並且越來越大,吞噬一切,我這輩子也沒有能力形容這種恐怖。我丟下小提琴從房間裡跑了出去。」
「是不是三角形的?那個形狀?你說波浪,你的意思它像一個三角形?」
「無形。無形是最恐怖的。我只能說一種形狀、黑暗,不是在湧動就是在擺動。但因為我一離開房間這種恐怖就不見了,幾分鐘內它變得不像是真的。那種形狀和那種恐怖。似乎只是我想象出來的,某種莫名其妙的精神脹氣,某種異常。」
對著腳踝不帶任何喜悅的大笑。「異常戒酒。」
戴既沒有換腳也沒有動,他也並沒有看著她的耳朵或者頭皮,這些現在都看得見。「就像小孩都會偷看傷口或者揭痂,我很快回到房間裡電扇前把小提琴拿起來。又一次迅速製造了共鳴。馬上那個黑色搖擺的東西在我腦中湧起。有點像船帆的形狀,或者是大到看不見的翅膀的一小部分。完全是精神恐怖:死亡、腐朽、分解,冷冰冰空蕩蕩黑暗邪惡孤獨空洞的空間。這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
「但你還是忘了又回去把它帶出來。而且它一直在你體內。」
肯·埃爾德迪完全不合時宜地說:「他腦袋形狀像個蘑菇。」戴一點都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或者到底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