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之年5月1日,美國亞利桑那圖森市西北面的山上

「我自己的父親。」史地普利說。史地普利又一次面朝外,屁股側向一邊,一隻手放在髖部。他肱三頭肌上的抓痕現在既難看又腫。另外,史地普利左手手指上有一個地方比旁邊的皮膚白一點。摘掉了某個大學戒指,也可能是結婚戒指。馬哈特覺得奇怪:史地普利會去做電解除毛手術卻不願意花點功夫處理手指上的白色環形。

史地普利說:「我自己的父親,在他中年的某個時候。我們看著他沉迷於某種娛樂。很不好。我完全不知道是怎麼開始的或者跟什麼有關。」

「你現在要透露你的個人故事。」馬哈特表示。

史地普利沒有聳肩。他假裝在觀察沙漠地面上的什麼特殊的東西。「但絕不是‘娛樂’那樣的東西——一個普通的老電視節目。」

「廣播電視——你怎麼說來著?——被動電視。」

「是的。廣播電視。這個節目叫作《陸軍野戰醫院》。名字是縮寫,不是指令。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其實搞不太清楚怎麼回事。」

「我知道美國曆史電視喜劇《陸軍野戰醫院》。」馬哈特表示。

「這該死的電視劇沒完沒了。永遠不結束的電視劇。整個贊助年代前的70年代和80年代一直在放,後來終於結束了,萬幸。背景設定在聯合國朝鮮戰爭行動裡的某個戰地醫院。」

馬哈特仍然沒有表情。「警察行動。」

很多山上的小鳥在他們上方和背後開始嘰嘰喳喳。也有可能是某條蛇發出的試探性的響聲。馬哈特假裝找口袋裡的表。

史地普利說:「好吧,迷戀某部電視劇初看沒什麼特別了不起的。上帝知道我自己也迷上過一些節目。一開始只不過是這樣。出於習慣的迷戀。‘每週四晚21:00。東部時間9:00,中部山地時間8:00。’他們以前會這樣播報,提醒你看,或者如果你要錄下來的話。」馬哈特從背後看著那個大塊頭男人聳肩。「所以這個節目對他很重要。好吧,沒事。沒問題。所以他從中得到樂趣。上帝知道他也確實有權利享受享受——他這輩子忙得像狗一樣。所以好吧,一開始他每週四的安排都圍繞這部電視劇展開,在某種程度上。很難指出有什麼不對勁或浪費時間的地方。是的,他總是週四晚上20:50回到家裡。然後他總會一邊吃晚餐一邊看節目。幾乎有點可愛。親媽咪一直取笑他,說他很可愛。」

「可愛在父親中,不多見。」馬哈特絕不可能提及那明顯的美國兒童用語親媽咪。

「我老爸在一家燃料油經銷公司工作。家用燃料油。你的檔案裡有這些嗎?給福捷先生提供一個小趣聞:美國未指定服務局的史地普利:已故父親曾是燃料油配送排程員,在紐約特洛伊市的奇瑞燃料油公司。」

「美國紐約州,版圖重劃之前。」

休·史地普利轉過身來但不是完全轉過身來,心不在焉地抓自己的癢。「但是後來出現了:分銷重播。《陸軍野戰醫院》。這部電視劇非常受歡迎,所以有幾年每週四一集以後它開始日播,有時候在白天,有時候在深夜裡,我記得這叫作分銷重播,也就是說地方臺買下以前的節目然後把它們剪開來插廣告進去,然後播放。注意了,這可是在全新的劇集每週四21:00仍然準時播出的時候。我覺得這是一切的開端。」

「那種可愛,沒有了。」

「我老爸開始覺得那些重播節目對他也非常重要。不能錯過。」

「哪怕他之前已經看過享受過了,這些重播節目。」

「這該死的電視劇在州政府地區兩個不同的地方臺播出。奧爾巴尼和周圍地區。有那麼一段時間,有個臺甚至有整個小時的《陸軍野戰醫院》時段,連播兩集,每天晚上,23:00開始。另外下午也有半小時,給那些沒工作的人或什麼人看。」

馬哈特說:「也就是美國電視喜劇節目的轟炸。」

短暫注意了一下他臉上的疙瘩以後,史地普利說:「他開始在辦公室裡也弄了個小電視機。在經銷商辦公室裡。」

「為了看下午的節目。」

在馬哈特眼裡,史地普利說的這些話沒什麼心計。「廣播電視,到最後他們把一些電視機做得非常小。某種可悲的對抗有線電視的方法。有些小得可以戴在手腕上。你年紀太輕肯定記不得。」

「我對前數字電視時代記得非常清楚。」馬哈特說。如果史地普利講的個人故事中有什麼政治觀點或者資訊,馬哈特現在還無法搞清他的路數。

史地普利把他糟糕的比利時香菸換到右手,往山下彈菸灰。「一切發展得很慢。逐漸地沉迷其中。從生活中撤退。我記得有些他的保齡球聯合會夥伴打電話來,說他已經退出了。我們的親媽咪發現他還退出了哥倫布騎士團。每週四的玩笑和可愛都不見了——他完全弓身坐在電視機前,根本不吃托盤的東西。而每天深夜,為了看那每晚的一小時,我老爸都會格外清醒,然後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弓著身,頭往前伸著,好像被電視機吸進去一樣。」

「我自己也曾見過這樣的觀看姿勢。」馬哈特冷冷地說,想起他的二哥以及蒙特利爾加拿大人冰球隊。

「然後他變得焦躁不安,脾氣暴躁,如果有什麼事情讓他錯過哪怕一集的話。哪怕一集。如果你指出他之前已經看過大多數節目有七遍之多,他會變得很可怖。親媽咪不得不幫他對外人撒謊。兩個人都不談這事。我不記得我們中有誰試過把這事大聲說出來——他對《陸軍野戰醫院》節目喜愛之情的黑暗轉變。」

「家庭有機體僅僅是稍作改變以適應這種轉變。」

「這都不是那麼容易沉迷的一種娛樂形式,」史地普利說,他的語氣在馬哈特聽來似乎有點不假思索而且像是年輕了不少,「我是說這節目不差。但這可是廣播電視。粗俗喜劇和罐頭笑聲。」

「我對這個重播節目印象深刻,你不用擔心我。」馬哈特說。

「這種逐漸轉變的某個節點上筆記本第一次出現。他開始邊看電視邊記筆記。但只是在看《陸軍野戰醫院》的時候。他從來不把筆記本放在你能看到的地方。他也不是說真的那麼遮遮掩掩,你甚至不能因為這個說有什麼不對。但那本《陸軍野戰醫院》筆記本似乎從來不會隨便亂放。」

馬哈特一隻手還在毯子底下抓緊斯特林ul35,另一隻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舉著,對著林孔山上那一點點紅,伸著脖子看他們身後山坡上的影子。

史地普利換了一瓣屁股,站著的時候身體重心在另一瓣屁股上。「作為小孩,這個時候你已經不能無視空氣裡痴迷的味道了。對筆記本的遮掩,對遮掩的遮掩。對微小細節一絲不苟地記錄,小心翼翼地按順序記錄,你可以看出來這些意圖既迫不及待又遮遮掩掩。」

「這是種失衡,」馬哈特同意道,「對重要性的過度重視。」

「上帝啊,你可真不知道。」

「對你也是,」馬哈特說,「那種過度的失衡。你父親在痴迷中每況愈下,但總是慢得你沒辦法真的質問自己,你是不是那個真正失衡的人,對某件事看得過於重要——一本筆記本,一種姿態。瘋狂的開始。」

「還有對親媽咪的傷害。」

馬哈特把輪椅轉到能看到自己影子的角度,影子在露巖上方的陡峭山坡的地形上看上去鈍化變形,總的來說又小又可悲。日出破曉那種巨大邪惡的布羅肯幽靈陰影在這裡並不存在。馬哈特說:「家庭的整個有機體開始失衡,質疑它的感知力。」

「我老爸——之後他發展出一種引用《陸軍野戰醫院》裡某些臺詞和場景的習慣,為了闡釋什麼想法,或者在對話中證明什麼觀點。一開始他對這個習慣比較隨意,彷彿他只是忽然想起那些小碎片小場景。但這種情況開始發生變化,不過還是很緩慢。另外我記得他開始找那些有這部電視劇的演員參演的電影。」

馬哈特假裝吸鼻子。

「到了一定階段他似乎不能在不提到這部劇的情況下與別人對話或者交流任何話題了。話題。不回到電視劇的引用系統的情況下。」馬哈特為了獲得自己的小影子在不同光線下的不同角度而把輪椅轉向這邊和那邊,發出細小的咯吱聲,史地普利略微表示了他注意到了那些咯吱聲。史地普利響亮地從鼻孔中噴出氣。「當然也不是說他對此沒有任何自省態度。」

有時候馬哈特覺得自己也並不討厭這個史地普利,雖然喜歡或者尊敬可能又用詞過重。

「不是對‘它’的那種痴迷,那個‘它’,你剛說的。」

「過程是漸進又緩慢的。到了某個階段我記得他會把廚房叫作‘用餐帳篷’,他的書房叫作‘溼地’或者‘沼澤地’。這些都是電視劇裡虛構的地點。他開始租一些哪怕臨時演員或者客串演員裡有那個電視劇演員的電影。他買了臺當時叫作貝塔混合263的東西,一種早期的磁帶錄影機。他開始用磁帶錄下每週29次首播與重播的節目。他存下這些磁帶,然後用與錄製時間沒有任何關係的巴洛克式的交叉引用系統整理它們。我記得親媽咪在他把被子搬到書房———‘沼澤地’裡並且開始每晚睡在或者假裝睡在安樂椅上時什麼也沒說。」

「但你懷疑他沒有真的睡覺。」

「慢慢變得很明顯,他整個晚上都在看他的《陸軍野戰醫院》磁帶,可能一遍又一遍看,用一個白色塑膠耳塞遮蔽噪音,發瘋一樣在筆記本上記筆記。」

與日落那種激烈的刺破不同,破曉的太陽彷彿從林孔山圓潤的山頂慢慢被一點點吐出來,熱量更溼潤,光線是一種與愛意有關的淡淡紅色;而美國未指定服務局的史地普利站姿的影子從露巖投射到他身後的馬哈特身上,近得馬哈特可以伸出手碰到。

「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對這件事確切的發展記得不那麼清楚。」史地普利說。

「漸漸發生的。」

「我只知道親媽咪,我記得她有天在我家後面的垃圾桶裡找到好幾封寄給《陸軍野戰醫院》裡的一個角色,叫作——這我他媽的記得清清楚楚——伯恩斯少校的信。她找到的。」

馬哈特沒讓自己笑出來。「翻找垃圾桶,就為找到失衡的證據。」

史地普利對馬哈特擺擺手。他沒有被逗笑。「她沒把垃圾桶翻得底朝天。親媽咪修養可沒那麼低。她大概只是健忘,剪下食物券之前就把那天的《特洛伊日報》扔進垃圾桶裡了。她有剪食物券的癖好。」

「這是在北美報紙回收法規264頒佈之前。」

史地普利沒擺手也沒瞪他。臉上有種出神的表情。「這個角色——我記得,太清楚了——是那個演員莫里·林維爾演的,20世紀福克斯的一個普通老員工。」

「福克斯公司後來崛起成為四大電視公司裡的第四大。」

史地普利熱烈奔放的妝容經過前一天的熱浪現在一夜之間已經硬化成了近乎恐怖的樣子。「但那幾封信,那幾封信是寫給伯恩斯少校的。而不是莫里·林維爾。也沒有寄給福克斯電影公司或者什麼地方轉交,而是寄給劇中的軍隊地址,上面寫著首爾的郵編。」

「歷史上的南朝鮮。」

「信寫得充滿敵意,很野蠻,而且描述得很豐富。他開始覺得電視劇裡的伯恩斯少校身上有種災難性的,末日一般的主題,這個主題正在節目裡慢慢集結起來,不斷出現提示,且在連續幾季的《陸軍野戰醫院》中逐漸成形。」史地普利抿了抿嘴,「我記得親媽咪從未提起過這些信。垃圾桶裡的信。她只是把信放在我小妹妹和我能看到的地方。」

「你不是在說你妹妹是頭山羊吧。」

然而史地普利已經不能被挑釁轉換情緒,馬哈特注意到。「比我小的妹妹。但我老爸,對這節目從一開始看著玩玩到痴迷於此的發展過程——兩者之間至關重要的區別已經不重要了,我覺得,到這個時候。在虛構的伯恩斯和這個扮演伯恩斯的林維爾之間。」

馬哈特揚起眉毛表示同意:「這意味著嚴重的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