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之年5月1日,美國亞利桑那圖森市西北面的山上

「我記得他似乎認為人物的名字伯恩斯本身與某個指向末世之火的英語動詞有關係。」

馬哈特看上去有點困惑,要不就是被升起的太陽照得眯起眼睛。「但他還是把信扔進垃圾桶了,你剛才說,而不是郵筒。」

「他已經開始整週整週不去上班。他已經在公司工作了好幾十年。離退休只有幾年時間。」

馬哈特正看著自己腿上毛毯格子花紋的亮色。

「莫·奇瑞和我老爸——他們一起打保齡球,都加入了哥倫布騎士團。總是一週接一週不去上班讓一切變得很尷尬。莫不想開除我老爸。他想讓我老爸尋求幫助。」

「一位專業人士。」

「這裡面很多事情我其實都不在場。這件跟《陸軍野戰醫院》有關的事情。這時候我已經上大學了。在至關重要的區別已經瓦解的時候。」

「學習各種不同的文化。」

「我的小妹妹不得不讓我瞭解事件發展。老好人莫·奇瑞來到家裡,跟我老爸一起看了這節目的各種磁帶,聽了我老爸的各種理論和觀點,然後出門的時候他把親媽咪拉到車庫裡悄悄跟她說我老爸正處在頭朝下筆直下墜的精神崩潰過程中在他看來急需見到某人。我小妹妹說親媽咪總是表現出根本不知道莫·奇瑞在說什麼的樣子。」

馬哈特把毛毯拉拉平。

「親媽咪是一個家庭寵物的名字。」史地普利說,有點尷尬。

馬哈特點點頭。

「我正努力從記憶中重現這件事,」史地普利說,「老爸這時候除了電視節目《陸軍野戰醫院》以外已經不能跟人交流什麼了。現在這個伯恩斯/火的末日隱喻已經發展成十分複雜龐大的理論,有關劇中各種深藏的死亡和時間相關的主題。顯示了某種針對某些觀眾的加密通訊,有關我們熟悉的世界時間的結束和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時間秩序的到來。」

「不管怎樣,你母親繼續假裝沒事。」

「我只是在嘗試重現那時候都不是那麼清晰的事件經過。」史地普利說,他溼了又幹的妝容在日出光線下全神貫注的表情裡越發怪異,好像一個精神錯亂的小丑的面具。他說:「其中有個理論,老爸覺得特別重要,關於某個歷史上聯合國派駐韓國的警察行動,只持續了大概兩年時間,然而《陸軍野戰醫院》的新劇集這個時候已經到了大概第七季。裡面有些角色頭髮都開始白了,髮際線退後,整了容。老爸卻堅信這些都是有意為之的主題。按照我小妹妹的說法,她可是跟他一起耗費了大量時間,一起看電視,」史地普利說,「老爸的理論令人難以置信地複雜且涵蓋範圍廣泛。新的劇集一年又一年繼續下去,有些演員退休了,新的角色取代其他角色,而老爸發展出了關於那些已經不在的角色引號下劃線‘真的’發生了什麼的巴洛克可理論。他們去了哪裡,曾經在哪裡,一切意味著什麼。後來一封或者兩封信開始出現,被取消或者退回,蓋著無法投遞的章,或者寄到不僅不存在還十分荒誕的地址。」

「失衡信件不再被當作垃圾丟棄,現在寄出了。」

「而親媽咪整個過程中一點抱怨也沒有。這足以讓人心碎。她是一塊石頭。當然,她開始吃抗焦慮處方藥。」

自由勇敢之地:馬哈特不敢說出口。他看著口袋裡的表嘗試想起上一次他和史地普利在一起時的離開方案。史地普利,這個時候,似乎同時在抽好幾根菸。「事情發展到後期老爸會讓所有人知道自己在寫一本秘密的通過類比《陸軍野戰醫院》中複雜而隱秘的主題密碼而修訂與闡釋世界軍事、醫學、哲學和宗教史的書。」史地普利會一隻腳站著把另一隻腳抬起來看看鞋子造成的傷害,過程中一直在抽菸,「哪怕他去上班的時候也會有問題。打電話叫人配送或者諮詢資訊或者其他什麼的燃料油客戶開始抱怨老爸總要拉住他們進行有關《陸軍野戰醫院》主題的奇怪的理論討論。」

「因為我必須馬上要走了,這個故事的核心問題必須馬上要出現了。」馬哈特儘可能得體地說。

史地普利似乎根本沒聽到另一個人在說什麼。他看起來不僅沒有經過事先考慮而且沉浸其中;他的舉止本身似乎更年輕了,像某種年輕人的舉止。當然除非這是超越馬哈特理解能力的表演,馬哈特知道他必須也考慮到這點。

「接著是雙重打擊,」史地普利說,「在贊助年代前1983年。我的記憶這點上是準確的。親媽咪開啟了一封令人擔心的cbs和20世紀福克斯寄來的律師函。有些信件顯然被某些心地善良的軍事郵政系統工作人員轉寄給了福克斯。老爸一直嘗試與不同的過去和現在的《陸軍野戰醫院》角色通訊,家人從來沒看見他寄出去,但這些律師說,信裡的內容引起了他們的重視且用他們的話說已構成了可以提起訴訟的理由。」史地普利抬起腳看,臉上充滿痛苦。他說:「之後最後一集播出了。贊助年代前1983年的晚秋。我正跟著後備軍官訓練隊行軍樂隊去泰孔德羅加堡。我的小妹妹,這個時候她也已經離開家了,誰能怪她呢,她告訴我說親媽咪很隨意且沒有任何抱怨地告訴她老爸現在完全拒絕離開書房。」

「這,是痴迷帶來的極度自我封閉式的隔離。」

史地普利一隻腳站著,狼狽地回頭,越過肩膀看馬哈特。「包括去上廁所,都拒絕。」

「你母親的處方藥讓她避免了一些嚴重焦慮的發作,我想。」

「他連線了美國有線電視傳輸委員會的網路,可以看到更多的分銷重播。沒有重播的時候,錄影帶一直在播放。他面容憔悴,幽靈一般,安樂椅已經快無法辨認了。奇瑞公司還把他留在僱員名單上一直到他60歲退休為止。我小妹妹和我這時候開始不情願地討論是不是應該對親媽咪進行干預,讓她干預老爸,強迫他去尋求幫助。」

「你們自己,你們沒法直接跟他說。」

「他過生日前死了。死在他的安樂椅裡,全躺模式下,看著鷹眼阿爾達一直在夢遊害怕自己要徹底瘋掉,直到某個軍隊精神分析師安撫了他的情緒那集,我記得。」

「我,我自己也看過這集的重播,在我小的時候。」

「我只記得這位軍隊的專業人士對阿爾達說別擔心,如果他真的是個瘋子他會睡得像個新生兒一樣,就像人人都知道的伯恩斯/林維爾一樣。」

「劇中的角色伯恩斯總是睡得特別好,我記得。」

「他那本秘密的書的手稿寫滿了很多本筆記本。這些筆記本實際上是這本書。書房某個櫃子不得不被撬開。所有的筆記本翻滾而出。都是用一種醫學/軍事術語寫的,根本無法破譯——妹妹和她的第一任丈夫以及我花了很長時間試圖去破譯。在他死在椅子上之後。」

「他失衡的沉迷讓他失去了生命。一部在其他意義上無害的美國廣播電視劇殺死了他,因為極度的痴迷。這是你的故事。」

「不。是透壁性心肌梗死。整個心室都爆了。他的家族有這個病史:心臟病。病理學家說他能活那麼長簡直就是奇蹟。」

馬哈特聳聳肩:「那些痴迷的人總能承受很多。」

史地普利搖搖頭:「對可憐的親媽咪來說一切肯定都是地獄。」

「不管怎樣,她從來不抱怨。」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熠熠生輝。光線給一切都澆上了令人作嘔的黃色,像肉汁一樣。所有的鳥和活著的動物都安靜了下來,已經被熱浪震住,工地上亮黃色的推土機還沒開始運轉。一切都很平靜。一切都很明亮。史地普利在山坡上的影子又矮又鈍,已經比活生生的史地普利還要矮,他身體往外探出試著找個地方扔他那個捏扁了的比利時香菸盒,上帝保佑他終於沒煙可抽了。

馬哈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表。

史地普利聳聳肩:「我想你說得對,恐怖與吸力同時產生。當我在東部時,想起弗拉託的實驗室,我抬起頭,發現自己被誘惑了。」

「有關當下的‘娛樂’。」

「我有點能想象漢克·霍因坐在我老爸的安樂椅上,彎腰坐著,瘋狂記筆記。」

「用軍事術語。」

「他的眼睛,也變成了那樣。我老爸的眼睛,跟霍因的一樣。週期性的。」

熱浪逐漸來襲,從沙漠的獅子藏身之處開始。牧豆樹和仙人掌搖搖晃晃,亞利桑那圖森市又一次變回了它海市蜃樓般的模樣,就像馬哈特剛來到這裡,看到自己的影子大小與範圍都如此迷人時那樣。早晨的太陽沒有放射狀的光線刀。它顯得野蠻、高效,看起來會給人帶來傷害。馬哈特允許自己休息那麼幾秒鐘看看林孔山脈不斷變寬的影子逐漸融入林孔山脈的山腳。史地普利咳了咳,吐了口痰,手裡仍然拿著那包揉皺的佛蘭德斯香菸。

「我的時間已經一點也不剩下了。」馬哈特說。他每動一下都會發出皮革和金屬的咯吱聲。「你如果先離開的話我會感激不盡。」

史地普利覺得馬哈特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是怎麼上來下去,進去出來的。這沒有任何真正的目的,不過是種個人驕傲而已。史地普利蹲下來調整他高跟鞋的綁帶。他的假胸還是不怎麼對稱。他說話的語氣有點像彎下腰的大塊頭男人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

「好吧。雷米,但我不覺得迪克·威利斯的‘漫無目的’真的有意義。捕捉這玩意兒。眼睛的因素。霍因、阿拉伯內科醫生。我老爸。不適用於那樣的眼睛。」

「你是說它不能捕捉這些眼睛的神情。」

一邊蹲著一邊抬頭讓史地普利的脖子看上去很粗。他往馬哈特後面看,盯著山坡。他說:「那種神情更像是——操,怎麼說。操。」史地普利全神貫注地說。

「石化,」馬哈特說,「僵化。無生命氣息。」

「不。不是無生命氣息。與之相反。更像是……陷入了。」

馬哈特的脖子也因為長時間從高處往外往下看而變得僵硬。「陷入在這裡是什麼意思?粘住了?」

史地普利正在對一個腳指甲上乾裂的指甲油做著什麼。「陷入。固定住。抓住。困住。困在中間。兩件事情中。被不同方向的力量撕扯。」

馬哈特的眼睛搜尋著天空,天空對他來說有點過於淡藍,外面罩著一層雞蛋膜一般的熱浪。「也就是說處在不同強度的渴望之間。」

「甚至還沒到渴望的程度。比那個更空洞。似乎他陷入了好奇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被他遺忘了。」

「錯位。迷失。」

「錯位。」

「迷失。」

「錯位。」

「隨便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