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11月11日

18:10,133個孩子和13個工作人員坐下來吃晚餐,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食堂佔據西樓一樓的大半部分,這是一個相當通風,有點像商場中庭的公共場所,很寬,由松木牆板組成,東牆上有很多大窗戶,幾根柱子立在房間中心,天花板上的吊扇讓油膩而微酸的批次準備的食物的味道在屋子裡流通,二十張不同桌子發出的海浪一般的談話聲,餐具碰撞盤子的叮噹聲,很多咀嚼聲,還有回收托盤的窗後洗碗機傳送帶發出的叮叮咚咚聲,上面寫著標語你媽不住這兒;自己還托盤,廚房工人在熱氣裡模糊的叫喊聲。最優秀的高年級學生能坐到最好的桌子,這是不成文的規矩,那是冬天離煤氣壁爐最近的那張,7月離空調通風口最近,所有椅子腿都很平整的那張,座位和靠背都有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紅灰色的燈芯絨墊。助教們有他們自己的固定桌,靠近碳水化合物臺;那位敘利亞衛星巡迴賽選手和身材巨大穿著農婦裙子的《時刻》雜誌人物專訪記者都和助教們一起坐在那兒。

所有選手都把吃飯當作嚴肅的事情,有些人還穿著汗溼的運動衫頭髮因為鹽分都豎了起來,他們打完三盤下午的比賽以後已經餓得等不及去洗澡了。男女共用餐桌被悄悄阻止了。18歲男子組和16歲組最好的選手總是在最好的桌前。奧托·「黑暗」斯蒂斯,恩菲爾德網球學校16歲a隊1號選手當天下午剛跟17歲的哈爾·因坎旦薩,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第二齣色的男孩,打到了三盤,一直把哈爾拖到第三盤7比5才贏下,這是施蒂特那天下午讓他們在西球場打的某種不公開宣佈的表演賽,至今沒人搞明白為什麼。比賽觀眾在其他比賽結束所有人從健身房和澡堂出來以後變得越來越多。斯蒂斯差點打敗除了約翰·韋恩誰也打不敗的因克的新聞已經以8字形在所有餐桌、排隊線和沙拉臺間傳開了,很多小孩不停看向主桌,斯蒂斯,16歲,剃平頭,還穿著他沒穿襯衣的敞開拉鏈的黑色斐樂運動服,正在自已的盤子裡組配一個複雜的三明治,他們睜大雙眼,對著他做出表示敬佩的手勢:排名高享受特權。

斯蒂斯對此毫無察覺,咬著他的三明治彷彿這是攻擊者的手腕一樣。最初的幾分鐘裡桌上唯一的聲音是刀叉碰撞和咀嚼以及有些人一邊吃一邊盡力呼吸的聲音。前幾分鐘基本沒人說話,都在吃。晚餐是極其嚴肅的事情。有些小孩甚至在端著托盤還在排隊接牛奶時就已經開始吃了。現在科伊爾開始吃了。韋恩把他的主菜弄成三明治低下頭開始吃。基思·弗里爾眼睛半閉著,下巴肌肉鼓起又放鬆。越過食物的高度,有些人低著的頭幾乎都看不見了。斯特拉克和沙赫特坐在一起,同步咬著,咀嚼著。唯一坐在桌前不像個難民一樣吃的是特雷弗·阿克斯福德,他很小的時候在康涅狄格州短海灘從腳踏車上頭朝地摔下來造成小小的腦損傷,之後所有食物對他來說都很難吃。他對自己嘴裡食物的味道最清楚的解釋是像嘔吐物的味道。他被要求不在吃飯的時候說話,總是一邊鼻子屏氣一邊吃啊吃,做出一種像是有人給他的車加油那種沒有任何喜悅的表情。哈爾·因坎旦薩把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土豆泥那種星形的形狀攪碎,把煮爛的土豆混進土豆泥裡。佩特羅波利斯·卡恩和埃利奧特·孔斯潘的吃相總像戰俘,所以沒人願意跟他們坐在一起——他們兩個自己坐在沙赫特和斯特拉克後面一張小桌子上,餐具在他們面前某種細密的霧氣或者噴霧裡閃閃發光。吉姆·特勒爾奇手裡一直拿著一杯牛奶,對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照,然後在燈光下晃著牛奶,看著它。佩木利斯咀嚼的時候張著嘴,發出溼潤的聲音,這種源自出身家庭的習慣太過根深蒂固,不管有多大的同輩壓力都無法讓他改變。

最後「黑暗」終於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洗澡的時候他講他父母聖誕節大吵一架的故事已經講到了一半。他父母在堪薩斯帕特里奇一家鄉村/西部主題酒吧認識相愛——就在堪薩斯自由城旁邊俄克拉何馬州界上——他們相遇然後開始了不幸的戀愛,就因為在那兒玩一種很流行的堪薩斯鄉村西部酒吧遊戲,把兩條光著的小臂放在一起,然後把一根點著的煙放在手臂之間狹小的空間裡,直到兩人中的一個抽出胳膊捂著走開。斯蒂斯先生與夫人各自找到了一個不會抽出胳膊的人,斯蒂斯解釋道。他們的小臂上至今滿是小小的白色燒傷疤。他們從一開始就像松樹一樣為彼此傾倒,斯蒂斯解釋道。他們已經離婚又再婚了四五次,取決於你怎麼定義某些法律概念。關係好的時候可以在臥室裡待幾天鎖上門在床墊上發出咯吱聲,除了短暫地出來拿必富達金酒和裝在有鐵絲提手的白色紙桶外賣中餐,斯蒂斯家的孩子們則像幽靈一樣穿著沉甸甸的紙尿褲或者毛織內衣在護牆板房子裡走來走去,從比他們大多數人還大的經濟裝薯片袋裡拿薯片果腹,斯蒂斯家的孩子們。孩子們在兩人出現婚姻問題的時候身體狀況反而要好一些,面無表情的斯蒂斯先生會摔上廚房的門每天出去賣農作物保險,而斯蒂斯夫人——斯蒂斯先生和「黑暗」都把她叫作「新娘」———「新娘」則整天整夜做複雜的多道菜,她會喂一點給「一窩崽子」(斯蒂斯把自己和他的六個兄弟姐妹都叫作「一窩崽子」)然後把飯菜放在鍋蓋輕輕震動的鍋裡保溫,最後在斯蒂斯先生身上帶著一股金酒和煙以及不是「新娘」本人用的香水味道回家朝廚房牆上扔。奧托·斯蒂斯愛自己的父母到影響生活的程度,但他的愛不是盲目的,每次放假回到堪薩斯帕特里奇他都會記住他們夫婦關係中的精彩片段這樣他可以拿來講給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高年級生聽,逗他們開心,大多在吃飯的時候,在最初的埋頭苦吃和大口喘氣漸漸消停下來,所有人又回到足夠的血糖水平對周遭有所意識,可以被取悅的時候。有些人會一耳朵進一耳朵出地聽。特勒爾奇和佩木利斯正在爭論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廚房工作人員是不是開始偷偷給他們喝奶粉了。弗里爾和韋恩仍然彎著腰咀嚼,注意力非常集中。哈爾在用他的食物做出某種結構。斯特拉克的兩隻胳膊肘總是在桌上,餐具抓緊在手裡,像是在滑稽地模仿一個埋頭苦吃的人。佩木利斯總會聽斯蒂斯的故事,還會重複一些小小的短語,搖著頭表示讚歎。

「我要上去跟他們說我拒絕再用這種廢物利用的餐具吃任何一樣東西。」沙赫特舉著叉口形狀詭異的叉子,「你看看。誰能用這種玩意兒吃東西?」

「我爸這婊子養的就像火裡的冰,在‘新娘’面前。」斯蒂斯說,身體前傾咬了一口然後開始咀嚼。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大家的習慣是拿上主菜,除非主菜是溼的,否則會放進小麥麵包裡做成三明治吃,為了攝入更多的碳水化合物。對佩木利斯來說,除非他把食物完全碾碎在味蕾上,否則嘗不出任何味道。學校的小麥麵包是一個人穿著勃肯鞋騎著腳踏車從坎布里奇的麵包馬戲團餐廳送來的,因為麵包不但必須無糖,還要低麩質,塔維斯和施蒂特認為麩質會導致身體倦怠以及分泌過多的黏液。阿克斯福德今天連續兩盤輸給了高保羅·肖,如果明天再輸的話要降到a隊5號了,他面無表情看著前方,動作不像是在吃飯而更像一個人在演吃飯啞劇。哈爾把他的食物排成了複雜的碉堡結構,最後加上炮臺和垛口,雖然他並沒有在吃東西或者喝他的六杯蔓越莓果汁,他還是不停在吞嚥,研究著他的結構。吃飯的節奏放慢後這最好的一桌開始給哈爾和阿克斯福德使小眼神,每個選手的中央處理器在「決策樹」上快速運轉,有關仍然沒有公開討論但傳聞四起的與塔維斯博士和北美組織網球協會尿檢員的攤牌,加上輸給肖和差點輸給奧托·斯蒂斯是否在精神上進一步打擊因克和斧柄,排名不同的選手計算著如果哈爾和阿克斯福德遭遇注意力很不集中很焦慮的一週對他們有什麼好處。雖然邁克爾·佩木利斯,另一個傳聞中的北美組織網球協會尿液受檢者,完全無視阿克斯福德的表情和哈爾的過度吞嚥,然而可能無視得太過刻意,冥想一般瞪著牆上取下來的橡膠刮水刷259,靠在沒點火的壁爐上,雙手搭在嘴唇前,聽特勒爾奇說話。特勒爾奇一隻手擤鼻涕,另一隻手晃著那杯喝了一半的牛奶。

佩木利斯很嚴肅地對著特勒爾奇搖頭:「不可能,兄弟。」

「我跟你說哥們兒這牛奶肯定是奶粉衝的。」特勒爾奇又往杯子裡看,用他的粗手指探了探牛奶表面,「我跟你說我能分辨出奶粉。我成長的過程中圍繞粉狀物有一些久遠的創傷。我媽媽有天宣佈牛奶從店裡搬回來太重決定換成奶粉,而我爸爸說好。我爸爸面對我媽媽像羅斯福在雅爾塔時一樣屈服了。就在那天我大姐離家出走了,我們其他人都在這件事上受到了創傷,換成奶粉,如果你知道怎麼分辨的話其實根本不會混淆。」

弗里爾發出打呼嚕的聲音。

「我可知道區別在哪裡,怎麼證明。」特勒爾奇聲音沙啞,是那種從一個人看向另一個人又從這個人看向第三個人的方式來跟很多人說話的人;他絕非生來就適應在公共場合發言。「你要看掛在杯壁上的牛奶,你喝的時候。」配上誇張的喝牛奶動作。

「可是啊特勒爾奇你可以回頭看看他們他媽的每20分鐘就往牛奶機裡裝袋子。一袋一袋的牛奶。上面寫著牛奶,那些袋子上。液體,黏稠的,很難裝的。肯定是牛奶。」

「你看到袋子,你看到上面寫著牛奶這兩個字。他們指望的就是包裝啊。視覺管理。感官管理。」雖然是回答佩木利斯他卻看著斯特拉克,「肯定是更大的打擊的一部分。大概是因為‘末世’事件對我們懲罰。」眼睛短暫看向哈爾,「維生素大概是下一個了。我們就別提硝石了。我只想說事實。事實:這肯定是奶粉。」

「你是說他們先把奶粉衝好然後倒到牛奶袋子裡去,就為了減輕我們的懷疑?」

沙赫特清了清嘴巴大口吞嚥:「塔維斯都不能給更衣室裡的地磚重新勾縫,一定要開個社群會議或者指派一個委員會什麼的。重新勾縫委員會已經從5月開始拖到現在了。突然間他們每天3:00會秘密換奶?不像真的,吉姆。」

「特勒爾奇還感冒了,他自己說的。」弗里爾表示,指著特勒爾奇手裡捏的球旁邊那一小瓶賽爾代,在他盤子旁邊,「你根本嘗不出味道,特勒爾奇,如果你真的感冒的話。」

「特雷弗應該感冒了,斧柄,不是嗎?」沙赫特說著,從自己的琥珀色藥瓶裡把治胃腸脹氣的膠囊磕到自己手裡。

晚餐他們可以選擇牛奶或者蔓越莓汁,後者是所有果汁裡碳水化合物和卡路里含量最高的,它在沙拉臺旁邊透明的機器裡泛著紅色的泡沫。牛奶機則單獨靠在西牆上,巨大的24升三袋裝牛奶機,牛奶是從巨大橢圓形袋子裡直接放到機器後面的拉絲鋼面冷藏櫃裡,有三個放杯子的介面和三個控制流量的手柄。其中兩個是脫脂牛奶,第三個則據說是高卵磷脂含量的巧克力脫脂牛奶,每個新生都會嘗正好一次然後發現這玩意兒味道像脫脂奶裡面化了支棕色蠟筆。牛奶機的表面上貼著一張廚房工作人員用最粗暴的大寫字母寫的告示,上面寫著牛奶正在補充;接多少喝多少。牌子以前寫的是牛奶正在補充,接多少喝多少,後來逗號被一個你一猜便知是誰的人加了一個藍點變成了分號。260第二輪拿主菜的人排隊已經排到了牛奶機旁邊。吃飽和放慢吃飯速度的最好辦法是靠在椅背上感受你吃的東西開始自溶,湧向你的牙齒,而此時你可以環視整間空氣新鮮的房間裡的人群以及一群小孩,用清晰而滿足的頭腦觀察眾人的舉止與病態。小小孩為了追吊扇的影子一圈圈跑。女孩子靠在同座肩膀上大笑。人們保護自己的盤子。青春期模糊的性取向與尚未成形的姿態。兩個成績不怎麼樣的16歲組男生頭直接埋進了沙拉臺的碗裡,旁邊一些女孩在發表評論。不同的小孩用不同的手勢說明自己的觀點。約翰·韋恩和基思·弗里爾故意穿過蛇形隊伍把自己插入排在第一的一個小男孩前面,這個小男孩正以極其誇張的頭頸動作啃手裡的麵包圈。18歲a隊可以隨意插隊:排名高真的有特權。吉姆·斯特拉克用野蠻人拿叉子的動作從哈爾的沙拉碗裡叉起一個小番茄;哈爾什麼也沒說。

特勒爾奇已經用他粗大的手指在玻璃杯裡攪拌了一會兒,現在正把手指展示給桌上所有人看。「注意它有某種藍色的東西。剩下的底。可疑的泡沫。這是還沒完全融化的粉狀微小顆粒。奶粉最後總會留下痕跡。」

「你的腦袋才他媽是個微小顆粒,特勒爾奇。」

「手指頭拿開。」

「我們可是在吃飯啊。」

「妄想症。」佩木利斯說,用刀的平面刮剩下的豆子吃。

「基本學費21700塊錢,還不算,」特勒爾奇說,手指在空中劃來劃去——手指上正在變乾的東西,坦白說,看上去不刺激任何人的食慾——「而你看看,‘肺’在這種惡劣天氣和我們各種跟腱問題下這時候還不充起來,而今天的午餐簡直是昨天午餐的再現,他們給我們準備的麵包和麵包圈都是前一天過期的袋子上面貼著黃色標籤的,而隧道里居然有餐桌和配套的椅子宿舍裡有吸音板廚房裡有割草機草地裡有三腳架牆上有橡膠刮水刷斯蒂斯的床還到處動,朗利報告說女更衣室裡居然,有臺發球機,我們付這麼高的學費工作人員沒能把這些東西處理——」

斯蒂斯頭猛抬起來,一點土豆泥還粘在鼻子上。「誰說我床會動?你怎麼會知道我床動不動的事?」

但說得沒錯。馬里奧與u.s.s.米莉森特·肯特那場幾乎致命的邂逅中出現的那個husky六型三腳架只是一切的開始。過去幾個月來,吸音板會從宿舍天花板上神秘而連續地掉下來,各種無生命的東西以一種穩定地加速的迴圈不是被搬走就是莫名其妙出現在完全不正常的地方。上週一臺賽場用的割草機居然乾淨,安靜,甚至有些陰森地出現在廚房正中把克拉克夫人嚇得半死最後導致她連續兩天的晚餐都做了芝士茄子,這自然引發了巨大的衝擊波。昨天早上一臺大炮那麼大的發球機——可真不是好隨便搬動或者穿過門的——出現在了女桑拿房裡,一些高年級女生早晨為了緩解神秘的男人無法理解的女性問題進去蒸早桑拿時發現以後大驚失色。兩個做早餐的黑人女孩據說在食堂北牆上找到一套橡膠刮水刷,在幾米高的地方以聖安德魯十字形排列,不知什麼人放的。f.d.v.哈爾德的早班工人據說把那些東西拿下來了,現在它們又靠在壁爐旁邊。這些不合時宜的發現物有種玻隕石般、不祥的感覺:沒有正常惡作劇那種有趣的感覺;它們一點也不好笑。從某種意義來說所有人都被嚇得半死。克拉克夫人早上又請了假,所以午餐跟昨天一樣。斯蒂斯的眼睛又回到餐盤上,盤子幾乎空了。尚未提到的是沙赫特和高保羅·肖午餐時跑去黑女孩們發現橡膠刮水刷的地方,檢查了整面北牆但一顆釘子或者釘子孔都沒找到,也就是說沒有任何可見的連線方式。整件事大家刻意不討論,這讓所有人對特勒爾奇關於學費的聲嘶力竭的抱怨感到不適,他抱怨學費的方式雖然細節不同,但基本一成不變。

「現在,終極的飲食混亂狀況:企圖用奶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