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開。刺激或使他人抑鬱的合成詞都不會經過我的雙唇,這是我的信仰教導的真理。」
「我在想你對你如此急切排放的尿液做什麼打算,阿爾斯?」
「我不明白。」
「要不我們到某個陶瓷的東西后面協調細節吧,兄弟。」
「邁克·佩木利斯,你清醒時是位王子,長眠時則是聖人。」
「兄弟,要等到溫暖氣候裡有冷天的時候你面前的這人才會長眠。」
真是怪上加怪,似乎那些羞澀到病態的無腿棄踢崇拜者們對《時刻》雜誌優雅的記者史地普利女士有點害怕——奧林在她到來前一天最後一次看到他們的輪椅,現在(他開著車時意識到)她才離開沒幾個小時,這些人已經回來了,玩著他們羞澀的把戲。興奮-希望-得到-鄙視的誘惑迴圈總是讓奧林筋疲力盡回不過神,因此反應有點遲鈍。他是在洗完澡穿好衣服互相交換完禮貌的恭維與安慰,讓透明玻璃電梯沿著玻璃電梯道下行到這座酒店高樓大廳,從增壓旋轉門裡出來回到讓人頭皮發麻的菲尼克斯熱浪裡,等著他車上對著一個方向吹的空調把方向盤吹到可以觸碰,然後把自己注入85號公路和貝爾西路的擁堵的幹道之後,回頭往太陽城開,一邊開車一邊思考的時候,他突然在震驚中意識到酒店門口那個殘疾人也有輪椅,而這是哈爾把他的理論告訴奧林之後他看到的第一輛輪椅,而那個沒腿的調查員和手模有著(這點更奇怪)同一種瑞士口音。
在路上,蘭·冷斯嘴角抽搐他不停抓著發紅的鼻子上一個皮疹且狠命吸著鼻子還抱怨著各種可怕的深秋葉黴病帶來的過敏,他忘了布魯斯·格林對可卡因水解作用的症狀瞭如指掌,他自己也吸過那麼多粉,在他與m.邦克一起的生活是場巨大派對時。
冷斯詳細描述了那個新來的叫喬艾爾的素食女孩的面紗,是因為某種罕見的怪病她只有一隻眼睛且長在額頭正中,先天的,像海馬一樣,他還對格林說千萬別問他怎麼知道的。
在格林幫他望風,冷斯在市場街的垃圾箱前方便的時候,冷斯要格林發誓保密有關那可憐的渾身傷疤快死掉的夏洛特·特里特曾經讓他發誓保密的她清醒之後的秘密夢想是有一天可以拿到高中文憑成為一名牙科衛生員專門教育那些對牙科麻醉有病態恐懼的年輕人,因為她的夢想是幫助年輕人,而她害怕她的「病毒」已經讓她的秘密夢想不再可能實現。239
一直沿著支線的哈佛街往聯合廣場的方向走,勉強朝著西北方向,冷斯花了幾分鐘少於二十口氣的時間與格林分享了一些充滿痛苦的原生家庭問題,冷斯的母親冷斯夫人離過三次婚是資料處理員,胖得無法用語言形容,她只能從織錦窗簾或者棉桌布上剪布料給自已做大袍子,她從來沒去過馬薩諸塞州秋河安東尼·米克迪亞爾達瑪主教小學的家長日因為在那些小孩表演節目的家長會上家長必須坐在小孩子輕得可以拎起來的小課桌前而唯一一次她在家長日出現在秋河主教小學她嘗試坐在蘭姆夫人和勒魯夫人之間小蘭德爾·冷的小課桌上時不但把課桌整個壓扁了而且需要四個身材魁梧的蔓越莓農夫爸爸以及一輛推課本的小推車才能把她從地上抬起來,她再也沒回去過,編造各種與忙著處理資料有關的不可信的藉口且對蘭迪·冷的學習成績漠不關心。冷斯還分享了(他的)青春期的時候,他母親就死了因為有一天她坐灰狗巴士從馬薩諸塞州秋河往北去昆西看她在聯邦少管所的兒子,冷斯在那裡為寫劇本做調研,巴士開行中她要上廁所於是她去了車子最後那個微小的廁所進行私密的排洩活動,她後來這麼說的,哪怕這是寒冬時分她也把那扇小小的廁所窗戶開著,但出於冷斯認為格林絕不想聽到的原因,在這輛往北的巴士上,且這還是贊助年代前最後幾個普通紀年的年份,還是前北美組織時期克拉普盧德州長任期內聯邦高速公路局對從秋河到波士頓南岸六車道飽受通勤者摧殘的聯邦24號公路維修財政週期的最後一年,那輛灰狗巴士開進了標牌很不清楚的施工中區域整條24號公路在那裡基本只有底部最坑坑窪窪的鐵支架晃到讓人牙齒打架基本上挖得到處都是總而言之就是條破路,標識不清,而往北開的超速巴士顛得不行,這輛巴士,最終來回劇烈搖擺,拼盡全力保持對路面情況的控制,乘客們被猛地甩出座位,而此時,在衣櫃大小的巴士廁所裡,冷斯夫人,正在排洩,因為第一個急轉彎從馬桶上彈了出去然後在廁所的四面塑膠牆之間做了一些高速以及屎尿四濺的彈球運動,在巴士終於回到正常狀態繼續前進的時候,冷斯夫人,十分誇張地,以她赤裸的大到無法形容的屁股緊緊嵌入廁所開著的窗戶結束了她的人體彈球運動,力量把她安在了窗戶裡讓她完全沒法抽出身子,於是巴士繼續它在24號公路上向北的旅程,冷斯夫人的光屁股從她安坐的窗戶裡伸到窗外,路上其他車的喇叭聲和嘲笑聲四起;而冷斯夫人作為原告大聲喊「救命」卻毫無用處因為那些剛從地上爬起來揉著自己受傷部位的乘客聽到了冷斯夫人從巴士尾部上鎖的塑膠門後傳來的尷尬哭喊聲,他們卻無法幫她因為廁所門是從裡面通過滑動插銷鎖上的且在門以英語法語西班牙語顯示有人,門被鎖上了,而冷斯夫人則嵌得很深,手無論如何都無法夠到插銷不管她如何悲哀地把她巨大肥碩的手臂伸得多長;而,就像被臨床診斷為肥胖症的美國人中88%的人一樣,冷斯夫人也被診斷為幽閉恐懼症,所以她最後成功向灰狗公司以及幾乎已破產的聯邦高速公路局提起了七位數的訴訟,指控精神損失、公共羞辱、二度凍傷,最後從杜卡基斯任命的第十八巡迴民事法庭上得到了一筆豐厚到病態的賠償金,當裝在一個容納那麼多0的超長信封裡的支票到來後,冷夫人喪失了任何處理資料或者煮飯或者打掃或者培養自己孩子的興趣,最後甚至動都不想動,只為了能躺在一張私人定製的1.5米寬躺椅上看因特雷斯的哥特浪漫劇以及攝入大量的高油脂油酥點心,由一位她僱傭的身上配有傳呼機24小時待命的甜品師用金盤子擺到她面前,大筆賠償金到來四個月以後,她一命嗚呼了,那些倒霉的急救人員做心臟復甦的時候,她嘴裡還塞滿了桃子餡餅,冷斯說順便說一句他也會做——心臟復甦。
他們走到支線上的時候,西北方向的路線逐漸往右轉變,成了真正的往北方向。他們在這裡面對的路線是一系列蒙德里安風格的小巷,因為放了垃圾箱而變得極其狹窄。冷斯走在前面開路。冷斯對每個走到視野之內的女性都給出一種迷離的眼神。他們的向量現在大部分時間是往北和西北方向。他們走過達斯汀路與聯邦大道交界處,從一家洗衣店後門烘乾機排風扇放出的濃郁氣味中穿過。馬薩諸塞州波士頓市的夜晚。b路和c路綠線電車往西爬上聯邦大道山坡發出的叮噹聲。街上的醉漢背靠黑乎乎的牆,好像在研究自己的大腿,他們撥出來的氣都像是變了色。公交車剎車發出複雜的嘶嘶聲。
車頭燈下膨脹的鋸齒狀影子。拉丁音樂從支線上的社保房裡傳來,伴著某臺手提錄音機裡的每小節五拍的黑人音樂一起,漂盪在芬尼公園,兩種聲音裡還包含著某種詭異的夏威夷音樂,聽上去總是音量很高卻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發出齊特琴聲音的波利尼西亞琴絃讓布魯斯·格林的臉上像是戴著一層扁平的精神痛苦面罩他卻根本感覺不到它的存在,然後音樂消失了。冷斯問格林每天在休閒時光製冰公司工作是怎樣的感受然後自己說出了他認為應該是怎樣的理論,他打賭,肯定有打碎的冰和冰塊裝在淺藍色塑膠袋裡然後用訂書機訂上一個扭線環還有放在木桶裡的乾冰冒著白煙另外還有巨大的工業用冰用香木屑包著,還有巨大的人那麼大的冰塊,裂縫在最裡面像被困住的白色面孔,內部裂縫的白色火焰。碎冰錐和小斧頭和很大很大的鉗子,發紅的指關節和結霜的窗戶還有淡淡的苦澀的冷凍室味道以及一大堆流著鼻涕穿著格子外套戴著大高帽子的波蘭人,年紀大的那些人因為長期這樣拉冰塊身體向一側歪斜。
他們踩過一堆發光的碎片冷斯認為這是被打碎的擋風玻璃。冷斯分享自己的感受,有關三個前夫和野蠻的律師以及一個甜品師如何利用她對甜品的依賴弄昏了她的頭腦改變了針對這位甜品師的臨終遺囑以及冷斯還因為程式問題被關在昆西的少管所在訴訟上處於非常微弱的優勢,而破裂而死的冷夫人的遺囑讓他自謀生計卻讓前夫們和甜品師們躺在裡維埃拉的海灘椅上用大面額的鈔票扇風,這一切冷斯說他每天都要與這些「問題」搏鬥;留給格林細小的夾縫時間發出表示理解的聲音。格林的大衣跟著他的呼吸咯吱作響。擋風玻璃在一條小巷裡,防火梯上掛著像凍住的溼油布的東西。小巷裡全是垃圾箱和沒有門把手的鐵門以及滿是汙垢的一片黑色。一輛公交車的鈍鼻子伸進巷子盡頭的框架,發動機空轉著。
垃圾箱裡的垃圾不止有一種味道,看情況。城市的燈光使得城市的夜晚只是半黑,甘草根一般黑,一種黑暗的皮膚下的冷光,正在膨脹。格林一直在為他們報時。冷斯開始把格林叫作「兄弟」。冷斯說他必須像賽馬一樣小便。他說城市的好處是它是個巨大的馬桶。冷斯說兄弟的時候說的是兄臺。格林走到小巷口,對著外面,給幾個垃圾箱後面的冷斯一點私人空間。格林站在小巷口的影子裡,在公交車溫暖的尾氣下,他胳膊肘朝外,手插在夾克的小口袋裡,往外看。很難判斷格林是否知道冷斯在可卡因影響下。他唯一能感到的是一瞬間的痛苦與迷茫,他希望嗑藥仍然能讓他感到快樂這樣他能嗑藥。這種感覺每天都來了又走,仍然如此。格林從耳朵後面拿出一根菸點燃然後夾了根新的在耳朵後面。聯合廣場,奧爾斯頓:吻我臭的地方,她說,所以我帶她來奧爾斯頓,引用結束。聯合廣場的燈光在跳動。只要有人停下按喇叭就有別人開始按喇叭。三個中國女人在那個拿著龍蝦的人對面街道的紅綠燈旁等著。她們每個人手裡都拎著個購物袋。一輛像多尼·格靈那輛大眾甲殼蟲的老大眾甲殼蟲在萊利烤牛肉店外面,發動機空轉著,沒裝消聲器,唯一不同的是多尼的甲殼蟲引擎露在外因為後備廂蓋子被拆掉了整個甲殼蟲的零件都露在外面。在波士頓街道上幾乎不可能看到一個60歲以下或者超過1米5或者不拿著購物袋的中國女人,只是從來不會超過一個袋子。如果你在喧囂的城市人行道上閉上眼睛,周圍所有人不同鞋子發出的不同腳步聲組合而成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正被什麼巨大而精力充沛且耐心很好的東西咀嚼著。布魯斯·格林的親生父母在他還是個小孩時就死了的事實被格林深深壓抑著,沉默和無言的動物一樣的痛苦的整個地層及下層土壤在他清醒時必須被挖出來「一天天來」處理,不然格林甚至會不記得,在他的第五個聖誕夜,在馬薩諸塞州沃爾瑟姆,他爸爸把消防栓大小的小布魯西。格林帶到一邊給了他一個東西,讓他把它作為聖誕禮物送給他深愛的媽媽,一罐高更風格的色彩鮮豔的莫納羅牌堅果240,這個圓柱形的堅果罐子之後被孩子帶上了樓,包在很多很多的鋁箔紙下面最後包裝好的禮物看上去像一條過大的臘腸狗先被棒打然後兩頭各被兩卷透明膠帶和華麗的紫紅色絲帶捆住最後放到裝飾著小燈泡的聖誕樹下,即使這樣,包裝好的這個東西似乎也會隨著包裝紙的移動和放置而掙扎。
布魯斯·格林的爸爸格林先生一度是新英格蘭地區最有影響力的健美操教練之一——甚至有一兩次出現在,這是在數字傳輸之前的十年,租借率很高的《女鐵人》家庭健美操教學錄影中——一度負有盛名,直到讓他驚恐的事情發生了,在他三十歲不到的時候,也是一名健美操教練職業生涯的頂峰時期,格林先生不是一條腿突然開始自然生長就是另一條腿突然開始自然萎縮,總之幾周內一條腿突然比另一條腿長了六英寸——布魯斯·格林未壓抑的關於這個男人的視覺記憶是他一瘸一拐地從一位專家那兒到另一位專家那兒,他的身體日漸危險地朝一側歪斜——之後他不得不穿上特製的矯形靴,像黑鍋一樣黑的靴子,看上去90%是鞋底,像一臺瀝青攤鋪機的笨重靴子,有好幾磅重,配上緊身褲看上去十分可笑;這故事的長版本和短版本都是布魯西·格林的爸爸被他的腿和靴子弄得無法繼續健美操事業,不得不轉行,只能苦澀地去沃爾瑟姆一家小玩具或者日用品公司工作,反正是名字裡有「小」字的什麼公司,頂點新奇小玩具與日用品什麼的,格林先生在那裡設計一些施虐狂式的惡作劇玩意兒,主要是快樂震動握手蜂鳴器以及「轟轟」爆炸雪茄產品線,兼有帶昆蟲的冰塊或者人工頭皮屑,等等。令人消沉的,坐著不動的,扭曲人格的工作,一個大點的孩子可能會這樣理解,從開著夜燈的門口看到鬍子拉碴的男人笨拙地每天晚上在客廳一直踱步到凌晨,他的步態像是遇到大浪的水手長一樣,有時候忽然會做個臀推下蹲踢腿動作,幾乎要摔倒,恨恨地罵罵咧咧,手裡拿著大罐的福斯塔夫啤酒。
小朋友包得那麼嚴嚴實實的禮物自然十分感人,讓臉色慘白神經衰弱但寵愛兒子的格林夫人,布魯斯親愛的母親,當然首先選了這條被打死的臘腸犬一般鋁箔紙包的圓柱形禮物開啟,在聖誕節的早上,他們坐在生了火的壁爐旁邊的不同椅子上和不同窗戶前,看著沃爾瑟姆的雨夾雪,面前擺著一碗又一碗聖誕節小吃,印著「頂點」品牌標誌的馬克杯裡面盛著熱可可和脫因榛果咖啡,看著大家輪流開啟禮物。布魯西的小臉在火光中紅撲撲,他看著堅果一層又一層的包裝被開啟,格林夫人好幾次不得不用牙齒咬掉透明膠帶。最後一層終於被開啟,顏色豔麗的罐子出現在大家眼前。莫納羅:格林夫人最喜歡也認為最墮落的特別食品。世界上除了比方說純板油卡路里最高的食品。這些堅果好吃得應該被叫作「罪惡」,她說。布魯西興奮地在他的小椅子上蹦蹦跳跳,打翻了熱可可和橡皮糖,一個充滿愛意的學步兒童,對送出禮物比得到禮物更興奮。他母親在她下垂的胸前握緊雙手。發出表示高興與抗議的嘆息聲。還是個易拉罐。
然而貼著堅果標籤的罐子裡面的東西其實是一條裝著彈簧的盤繞著的布蛇。蛇彈出來的時候g.夫人尖叫著,手按住喉嚨口。格林先生放聲大笑,彎下腰狠狠拍了布魯斯的背,力氣大到布魯西噴出了一顆他正在吃的檸檬味橡皮糖——這也是視覺記憶,沒有連貫性卻讓人毛骨悚然——在客廳空中畫出一道弧線掉進了壁爐的火裡擦出小小的綠色火花。布蛇則畫出另一道弧線掛在仿水晶頂燈上,蛇被鉤在了燈上,彈簧顫動著,燈晃起一片叮噹聲,格林先生拍大腿的笑聲有一會兒才結束而布魯西的媽媽按著她纖細脖子的手變成爪子的形狀她抓著自己的喉嚨口發出咯咯聲然後致命的心臟病讓她往右倒在了地上,她青紫的嘴還吃驚地張著。一開始的幾分鐘格林先生以為她是在裝,他甚至還用頂點公司內部1—8分的搞笑程度測試表給她的表現打分,直到他終於有點生氣開始說她表演時間也太長了,她要把小布魯西嚇壞了——他就坐在那搖晃的水晶燈下面,瞪大著雙眼,一言不發。
布魯斯·格林到小學最後一年之前都沒有開口說過任何一個字,那個時候他住在溫徹斯特他已故母親的姐姐家裡,一位心地善良但有點面黃如土的基督復臨安息日會教友,從來沒催過布魯西說話,可能是出於同情,同情這兩眼矇矓的孩子內心痛苦的煎熬,不僅親手給了他媽媽致命的聖誕禮物還不得不看著他瘸腿的鰥夫父親在守靈過後心理與精神上徹底崩潰,看著格林先生每晚下班後吃完沒在微波爐裡熱透的兩人晚餐,整晚在客廳裡踱來踱去,穿著他科學怪人的靴子,一圈一圈地踱來踱去,慢慢抓著自己的臉和手臂直到他看上去不像是遭受過苦難更像是被荊棘抽打得遍體鱗傷,同時不連貫地自言自語詛咒上帝詛咒他自己以及「頂點堅果還有蛇」或者其他什麼東西,這條致命的蛇此時仍然倒掛在假水晶燈上而致命的聖誕樹上仍然立在小小的紅色金屬架上直到燈泡一個個壞掉而一條條爆米花串則漸漸變黑而聖誕樹下的水盆裡的水逐漸蒸發因此樹針開始發黃接著一點點掉下來,而剩下沒開啟的聖誕禮物仍然堆在樹下,其中一個包裹裡是一塊內布拉斯加谷飼牛排,它天使主題的包裝紙已經不祥地膨脹起來……而接下來則是更為煎熬的童年傷痛包括當眾被捕與媒體上的醜聞以及精神診斷和中西部地區的庭審因為之後的事實證明後聖誕節的格林先生——他在葬禮後唯一積極向上的一面是仍然虔誠地每天去頂點公司上班——居然在公司準備寄出的「轟轟」爆炸雪茄盒子裡隨機選了一盒裝了有復仇一般殺傷力的特屈兒烈性炸藥,一名海外退伍軍人、三名扶輪社成員和24名聖地兄弟會成員在俄亥俄州西南部詭異地被炸掉了腦袋,之後是酒精、菸草與槍支管理局把這些可怕的法醫樣本碎片與老b.格林在沃爾瑟姆的爆炸實驗室聯絡起來;之後則是引渡和複雜得嚇人的精神鑑定以及庭審和富有爭議的判決;而之後則是各種上訴及臨終看護和最後死刑的一針,布魯斯·格林的阿姨在死刑執行前還在俄亥俄監獄門口散發製作粗糙的w.米勒傳單,小布魯斯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觀看著,媒體記者與反死刑活躍分子以及德發日一般的郊遊者四處轉悠,大聲喧鬧,大量t恤正在出售,而那些穿著休閒西裝戴著菲斯帽的紅臉男人,哦他們被憤怒扭曲的臉蛋跟他們的帽子一樣紅,那些人開著他們的小車橫衝直撞,排成一排的聖地兄弟會成員們則砸著俄亥俄最高戒備監獄的鐵門一邊叫著燒啊燒啊或者更有時效性的注射死刑啊注射死刑啊,布魯斯·格林的阿姨中分頭髮在圓帽下看得出變白了,臉則在圓帽下撲動的黑麵紗背後躲藏了在俄亥俄的三個月,一日又一日把小布魯斯的頭緊緊攬在她有鋼圈的胸罩裡的胸脯前直到他面無表情的臉被擠到一邊……格林的內疚、痛苦、恐懼與自我厭惡多年來被各種非處方藥壓縮成火山熔岩一般,他現在只知道他強迫症一樣必須避開任何名字裡有「小」的產品或服務,總會在握手前檢查手掌,為了避免碰到戴著菲斯帽開著小車的遊行隊伍可以繞幾個街區,以及對一切與波利尼西亞有關的東西都有這種沉默的、分層的迷戀/恐懼格式塔。可能是遠處漸弱的夏威夷音樂在奧爾斯頓的坡道反覆迴響使得布魯斯·格林開始靈魂出竅一般遊蕩出了聯合廣場一直從聯邦大道往上進入布賴頓又一直走到聯邦大道與佈雷納德路交界處,這裡是門口有倒著酒的藍色霓虹燈酒瓶的「未經審視的人生」俱樂部所在地,直到他意識到冷斯已經不在他身邊問時間了,而冷斯也沒有跟著他一起上山,哪怕格林站在聯合廣場小巷口的時間遠超過任何人需要尿尿的時間。
他和冷斯現在已經分開行走了,他意識到。在聯邦大道上聯合廣場西南面很遠的地方,格林看著周圍的車流和電車軌道以及酒吧客人還有「未審人生」門口巨大閃爍的酒瓶。他在想是他把冷斯給甩了還是冷斯把他甩了,但他只是好奇這點,他整個想法只有這麼複雜,這是他這一分鐘在想的。就像整個堅果罐子與雪茄的痛苦記憶在青春期被倒進了某個下水道,沉了下去,只有被光線以十分扭曲的角度照射到的時候你才能看見一層浮油。顫抖的波利尼西亞音樂在這裡聽得清楚多了。他開始在很陡的佈雷納德路的山坡上行走,終點是恩菲爾德線。有可能冷斯在某個時間以後一點也不能直線往南走。斜坡對穿厚底靴的人來說非常不友好。經歷了早期戒斷和脫癮初期像老鼠亂竄的階段之後,布魯斯·格林回到了他通常精神壓抑的大腦狀態,每六十秒才有一條完整的思緒,而每次只有一條,一條思緒,每一條都以完整的狀態出現,然後停在那兒,最後像疲憊的液晶顯示屏上的字一樣再次融化。他在恩內特之家的心理諮詢師,那位極端嚴格的卡爾文·t.抱怨聽格林說話像聽水滴得很慢的水龍頭。他的看法是格林既不是安詳也不是超脫而像是完全關在自己的身體裡面,與世界脫離聯絡,卡爾文·t.嘗試每週用激怒格林的方法把他引匯出來。格林下一條完整的思緒是雖然這種難聽的夏威夷音樂聽起來像從下面的奧爾斯頓支線往北飄來,實際上卻在他往西到達恩菲爾德的狗腿形坎布里奇街與聖伊麗莎白醫院時要更響一點。聯邦大道與坎布里奇街之間的佈雷納德路是一段正弦波形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山路,穿過各個街區,微小尤厄爾把它們形容為「蕭條住宅區」,無盡的三層破房子擠在一起,它們可悲的差異性反而突出了根本上的一致性,潮溼凹陷的門廊和牛皮癬一樣的油漆或者因為劇烈的溫度變化而鼓起粉刺似的東西的鋁質牆板,垃圾、碗碟、斑駁的草坪以及被關在院子裡的寵物和小孩玩具以被丟棄的姿勢躺了一地還有各種食物的味道加上圖案花樣繁多的窗簾或者百葉窗出現在同一座房子的各扇不同窗戶上因為這些老房子裡面都被隔成不同的公寓租給那些不合群的波士頓大學學生或者加拿大人或者大凹地遷徙家庭或者更不合群的波士頓學院學生,要不然很可能裡面很大一部分的租客都是格林與邦克那種年輕的藍領派對動物,衛生間裡掛滿了「人形魔鬼」或者「挑剔母親」或者「豬嘴」或者「生物可利用五人組」241的海報臥室裡開著黑光燈車道上都是換油的汙漬會把晚餐用的盤子扔進後院裡再到卡爾德打折超市買新的而不是把它們洗了,二十幾歲仍然每個晚上攝入物質,把派對當作動詞來用然後把音響喇叭放在公寓窗戶邊,對著外面並把音量開到最大最擾民的程度因為他們還有他們的女朋友們一起灌啤酒一起抽菸鬥一起從各種裸露的肢體上吸可卡因,還覺得灌啤酒抽菸鬥吸可卡因非常好玩且每天都能在下班以後玩起來,對著街道的空氣大放音樂。街上光禿禿的樹枝杈密集,這是某種特別的樹,晚上看上去像倒過來的掃把,格林不知道這種樹叫什麼名字。夏威夷音樂是把他往西南面吸引的原因,它出現了:音樂來自這個街區,在佈雷納德西路的什麼地方,而格林以一種茫然驚恐的著迷朝著河的上游可能的聲源走去。大部分院子都用不鏽鋼鏈條圍著,偶爾有幾條院子裡的狗看到你會發出哀怨的聲音或者更常見的是會大叫咆哮朝著格林像是在保護地盤似的從圍欄後面跳起來,圍欄在接觸時顫抖起來而鏈條一般的東西已經因為之前過往的路人而往外突出。他不怕狗的想法開始逐漸在格林的中腦部位形成又退去。每走一步,他的大衣都會發出咯吱聲。溫度一直在降低。那些圍起來的前院則是遍佈玩具和啤酒易拉罐的那種,棕色的草一簇一簇地長著,落葉也沒有掃,沿著圍欄底部堆成一條條風吹過形成的輪廓,還有沒修剪過的樹籬和溢位來的垃圾箱還有沒紮緊的垃圾袋放在凹陷的門廊上因為還沒人有空把它們倒進街角上的帝國垃圾轉運的大垃圾箱裡因此過滿的容器裝載的垃圾溢位到院子裡與圍欄底線上的樹葉混在一起有些飄到了街上也沒人會撿起來最後成了街道的組成部分。非花生口味的m&m巧克力盒子像是嵌入了格林腳下的人行道混凝土裡,風吹雨打下褪成了一種骨頭的白色,幾乎認不出是非花生口味的m&m盒子,舉例來說。而,目光從分辨m&m盒子的位置抬起,格林看到了冷斯。格林意外地碰到了冷斯,在佈雷納德路的另一頭,顫巍巍一個人在格林前面走著,不近但在正常工作的路燈下看得見他在佈雷納德路上坡方向。有各種不叫他的理由。這個街區的坡度不是那麼大。現在冷到他的呼吸不管抽不抽菸看上去都一樣。高聳的弧形路燈在格林看來就像湯米·杜西從來看不膩的一盤他貼著「威爾斯之戰」標籤的舊盒帶裡來自火星的戰艦在征服地球時發射致命雷射的武器部分。夏威夷音樂這時候已經佔領了一切聲音空間,來自冷斯大衣背部附近的某個地方。有人把波利尼西亞音樂對著窗戶往外放,很明顯。恐怖的沒調好音的夏威夷鋼吉他聲從昏暗的街道那頭傳來,撞在對面下沉的門廊口,是唐·候和索爾虎皮樂隊,這種草裙與喇叭要爆掉的聲音讓格林把手指塞進耳朵但同時他急迫地奔向夏威夷音樂的源頭,一幢粉色或者淺綠色的三層樓房,二樓有老虎窗以及紅瓦屋頂而老虎窗裡伸出一面藍白色的魁北克加拿大旗還有巨大的jbl牌音箱從旗子兩邊的兩扇窗戶對著外面,透過窗簾沒拉上的窗戶你能看到低音炮像在跳草裙舞的肚子一樣震動,使佈雷納德西路1700號那段街區沉浸在難聽的尤克里裡與木鼓的樂聲裡。然而那幾根手指在他耳朵裡能做到的只是在音樂中加入格林脈搏的跳動聲以及他猶如在水下呼吸一般的聲音。穿著格子法蘭絨襯衫或者其他花色夏威夷襯衫戴著花朵項鍊的人在開著燈的窗後淡入淡出而窗邊的音響滲出了人群在化學反應下表示歡樂的聲音以及跳舞和社交的聲音。亮著燈的窗戶在院子裡形成長方形的光,院子簡直是個豬圈。蘭迪·冷斯在前面行走的動作,那種抬高膝蓋踮著腳雜耍演員一般的步伐一看就沒好事,這也是為什麼格林不想叫他,哪怕他能在對他來說是血液、呼吸和候的音樂的轟鳴中讓對方聽到自己的叫喊。冷斯從唯一沒壞的路燈光環下穿過人行道,也走到了同一幢加拿大魁北克房子的不鏽鋼鏈條旁,朝著條喜樂蒂牧羊犬一般大的狗伸出什麼東西,這條狗的狗鏈用滑輪拴在某種熒光塑膠晾衣繩似的東西上,因此可以來回滑動。天很冷,空氣稀薄刺骨,他的手指在耳朵裡冰冷,被風吹得疼。格林以一種他沒意識到自己具備的專注力看著,慢慢往前靠近,頭左右晃動為了不讓冷斯消失在他撥出來的霧裡,沒有叫他,而是完全被吸引了。格林與米爾德麗德·邦克以及其他和他們一起跟t.杜西共享拖車的人們經歷過一個階段,他們會不請自來去各種大學派對並和上層階級大學生混在一起,某個2月格林發現自己身處哈佛大學宿舍裡某個類似海灘主題的派對上,客廳地上堆著一翻斗車的沙子而所有人都戴著花朵項鍊皮膚因為抹著曬黑油或者去過日光浴房而呈現古銅色,那些淡黃色頭髮的男孩穿著他們的花襯衫用堅毅的下巴弧線體現他們的貴族禮儀,喝著酒杯裡插著陽傘的酒或者不穿上衣只穿緊身泳褲背上沒有哪怕一顆青春痘假裝在什麼人釘在藍白色紙剪出來的假海浪上的衝浪板上衝浪,裡面有臺機器會讓海浪波動起伏,而所有女孩都穿著小草裙,在房間裡遊蕩,以某種搖擺的方式跳著草裙舞,正好讓她們大腿上的抽脂傷疤從同樣搖擺的草裙裡露出來,而米爾德麗德·邦克從啤酒罐旁邊偷了條草裙和比基尼上衣雖然她已經懷孕七個月卻仍然晃來蕩去進入了派對主流,但布魯斯·格林穿著他的廉價皮夾克頭上頂著他喝暈過去時用汽油染成橙色的頭髮感到十分尷尬,無法融入,另外他還很病態地讓米爾德麗德·邦克在他的警褲腹股溝處縫上過一行字吃有錢人,而這時候他們終於厭倦了《夏威夷探案》電視劇主題曲,開始放唐·候和索爾虎皮樂隊的cd,格林對這波利尼西亞音樂感到如此痴迷又厭惡直到麻木於是他在啤酒桶旁邊支了張沙灘躺椅坐在上面過度擠壓啤酒桶的開關氣泵一塑膠杯又一塑膠杯喝著啤酒沫直到他醉得不省人事括約肌失控不僅尿了褲子還真的拉在了褲子裡,這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二次,且在公共場合是第一次,他為這種層次繁複的羞辱感到惱怒,不得不十分小心翼翼走進最近的衛生間脫下褲子像個該死的嬰兒一樣把自己擦乾淨,必須閉上一隻眼睛才能確保自己看到的是真的他,而這條散發惡臭的警褲肯定不能再穿於是他把衛生間門開了一小條縫伸出自己文滿圖案的手臂把褲子埋在了客廳的沙子裡彷彿那兒是貓砂盆,而這時候他總得穿上什麼如果他想離開這衛生間或者宿舍回家的話,於是他又一次不得不閉上一隻眼睛再一次伸出一隻手臂努力去夠那堆草裙和比基尼胸衣最後抓住了一條草裙,穿上了它,在沒讓任何人看到的情況下從夏威夷宿舍的邊門逃了出去,接著換紅線和c線電車和一輛公交車才總算在2月裡穿著廉價皮夾克和柏油工人靴以及草裙回到家,草裙上的草以一種最令人驚恐的方式往上翻,而之後的三天他完全沒有離開支線上的拖掛房車,處於一種病因不明的癱瘓性抑鬱之中,躺在湯米·杜斑斑點點的沙發上直接從瓶子裡喝金馥力嬌酒看著杜西的蛇三天裡一次也沒動過,在它們待的魚缸裡,而米爾德麗德則連著兩天高八度朝他大吼大叫,一開始是為了他反社交地癱在啤酒桶旁邊然後自己走了把七個月身孕的她扔在一個裡面滿是曬黑迷亂的金髮女郎的滿是沙子的房間裡她們對她的文身發表各種刻薄的評論還有那些陰森森的說話不動下巴的男孩問她在哪兒「度夏」不停給她有關無費用互惠基金的建議還邀請她上樓參觀他們的丟勒版畫還說他們覺得體重超標的女孩特別迷人因為她們蔑視文化性禁食主義,而布魯斯·格林躺在那兒滿腦子都是虎皮及無法解脫的痛苦一個字也沒說甚至三天沒有形成任何一條完整的思緒,他把草裙藏在沙發防塵佈下面後來粗暴地把它撕爛然後把碎片扔進了杜西的水培大麻缸裡,作為護根。冷斯在十幾個行板步伐中幾次從格林的視線焦點裡進進出出,他還在吸引格林的那座加拿大難民模樣的房子門前,手裡拿著一小罐東西舉在圍欄門上方,往裡面倒著什麼,還拿著另外的什麼突然吸引狗注意力的東西。不知為何格林想到要看錶。狗從院子裡跑到冷斯面前的時候那條粉色或者橙色的晾衣繩隨著狗鏈滑輪的移動而不斷顫抖,他已經慢慢把門開啟。這條大狗看上去對冷斯既不友好也沒什麼不友好,但它的注意力已被吸引。如果它認為冷斯是食物的話,那狗鏈和滑輪根本拴不住它。格林的手指上有種他耳朵裡的聞上去很苦的東西,他忍不住聞了聞。他忘了自己另一隻手指還在耳朵裡。現在他已經很近了,站在一輛貨車的陰影裡,就在路燈下金字塔形的光線外面,離那可怕的聲音兩幢房子的距離,現在音樂忽然在候的《早期唐·候:來自夏威夷的愛》專輯中切換曲目因此一片寂靜,格林能從開著的窗戶裡聽到加拿大派對裡的中音人聲以及冷斯發出的某種低沉的跟嬰兒說話的聲音,「來啊來啊小狗狗」之類的,顯然在對狗說,而狗以一種中立的小心而警覺的方式朝冷斯走去。格林完全不知道這是哪種狗,但狗很大。格林能記得他父親即已故的格林先生在沃爾瑟姆客廳裡走路時發出的兩種不同的腳步聲,但記不起來視覺形象,他還能記得他手裡的大罐啤酒紙袋發出的窸牢聲。已經過了22:45很久了。狗鏈滑到熒光晾衣繩尾部的時發出嘶嘶聲,狗不得不停在離門口幾步遠的位置,冷斯站在門口,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對著狗說話像跟嬰兒說話的人。格林能看到冷斯面前放著一塊咬過一點的唐·蓋又硬又老的肉餅,他正把它遞給那條被拴牢的狗。冷斯臉上空白又執著的表情像一個拿著蓋革計數器的短髮男人。那令人作嘔又讓人痴迷的候音樂突然又開始了,cd機這種曲目轉換之間的突然性總是十分詭異。格林還有根手指在一隻耳朵裡,一邊微微轉動身體以防冷斯的路燈影子遮住他的視線。音樂膨脹轟鳴。加拿大人放那首《我可愛的勞娜巫娜夏威夷女郎》時把音量開到了最大,這首歌總讓格林想用自己的腦袋頂穿玻璃窗。其中一些樂器的聲音像吃了迷幻藥的豎琴。空心木頭打擊樂則像你處於極度恐懼時的心跳。格林很享受看到那幢房子對面房子的窗戶跟著恐怖的震動一起震動。格林此刻產生的想法遠超過一分鐘一條,腦袋裡生鏽的沙鼠輪開始在深處發出咯吱聲。起伏的顫動聲來自一把滑棒吉他,讓小布魯西的腦袋裡充滿白沙、起伏的肚子和看上去像贊助年代新年花車遊行用的氣球一樣的頭,又大又軟又亮又鬆鬆垮垮充滿皺紋傻笑著的腦袋不停點頭搖頭直到氣充滿到形成一隻巨大腦袋的形狀,往前傾,被旁邊的拉繩拉住。格林從塔克斯藥物冷敷墊之年以後就沒再看過新年遊行,那年的遊行令人瞠目。格林現在近得可以看到這夏威夷式加拿大房子的門牌號是佈雷納德西路412號。藍領階層的小車和四驅車以及麵包車都以一種派對的模樣胡亂停在路上,像是在匆忙中停的,其中有些牌照上有「加拿大」字樣。有些車窗上還有鳶尾花貼紙和加拿大語言的口號。一輛大肆改裝的老懞特哥車貼在一輛彈弓賽車前面以某種有點惡意的方式停在412號正門口,兩隻輪胎在人行道上,天線上歡快地掛著一個花環,車頭上橢圓形油漆暗淡褪色證明引擎早已磨損因此發動機罩經常發燙,冷斯此刻單膝跪著把手裡的肉餅撕成小塊然後下手把碎塊扔到狗鏈範圍內的地上。狗走過來低頭看著肉。蓋特利的肉餅被咀嚼發出的獨一無二的聲音加上可怕的音樂里齊特琴顫音的巨響。冷斯站起來而他在院子裡的動作在各種不同的陰影下有種彼此交融、幽靈一般的感覺。離那面軟綿綿的旗子最遠的開著燈的窗戶裡有好幾個身體健壯的大鬍子男人穿著顏色鮮豔的衣服來回走動在他們的胳膊肘底下打著響指後面跟著滿身是花的女性。很多人的頭後仰且連線著莫爾森啤酒瓶子。格林的夾克在他呼吸時也發出咯吱聲。那條蛇從罐子裡一躍而出的聲音:嘶蹦啦。他阿姨在深冬黎明的光線下溫徹斯特早餐桌的角落裡,安靜地做著字謎。兩扇天窗被jbl音箱悸動的長方形半遮著。格林是那種能從很遠的地方認出jbl音箱和莫爾森綠瓶子的人。
一條發展成熟的思緒持續了一會兒:候的聲音有某種東西的屬性:藥膏。
這些窗戶裡任何身處異鄉又粗鄙不堪的加拿大腦袋只要往院子裡看一眼就能看到冷斯又把一大塊肉扔到他們的寵物面前且從他大衣肩膀下面的某處取下什麼東西,他正偷偷潛到狗身後像是從它屁股後面跨到那條大狗身上,把最後一點肉餅扔到狗面前,狗彎曲著身子,發出唐的玉米片澆頭鬆脆的聲音還有一條狗吃監獄食品油膩膩的聲音。手從大衣下面伸出來且拿著一樣看上去如果窗戶投射到院子裡的燈光能照到更遠的地方會閃閃發亮的東西。布魯斯·格林不停把自己撥出的氣扇開。冷斯的高檔大衣在他雙手呈環身體前傾一隻手抱住那蜷成一團的東西時在狗腹部旁邊鼓了起來,他起身的時候用力哼了一聲讓狗後腿著地而狗的前腿對著空氣瘋狂猛踹,狗的掙扎在它頭上音箱上面有光的牆面上投射出一種花環法蘭絨圖案。格林根本沒想過從他所在的陰影裡叫冷斯,而狗後腿直立冷斯在它背後的一瞬間彷彿靜止,他放下舉起的手從前面用力劃過狗的喉嚨。冷斯的手劃過的位置有一道沒有光線的弧線,這道弧線一直潑灑到院子鐵門外的人行道上。音樂沒有停頓繼續膨脹但格林能聽到冷斯說了句聽上去像帶著重音的「膽子真大」之類的話,在他把狗往前扔進院子時從窗戶形狀的地方傳來了一聲高音男聲而狗倒了下去一側砸中地面像一包32公斤派對裝冰塊發出那種肉滾滾的碰撞聲,四條狗腿徒勞地蹬著,草坪上的黑色表面以脈衝式的弧度漸漸發黑直到它的下巴張開又合上。格林已經未加思考地從貨車的陰影中走出來朝著冷斯的方向去此時他開始思考於是停在416號門口的兩棵樹之間想叫冷斯但又感到那種在噩夢裡能感到的脖子彷彿被卡住的失語症,所以他就站在兩棵樹之間用一根手指插在耳朵裡,看著。冷斯站在那條大狗後面的樣子很像你站在某個要受懲罰的小孩面前的樣子,身材魁梧,散發著威嚴,而那一瞬間就這樣停滯甚至膨脹開來,直到對著候音樂的某扇一直關著的窗戶裡傳出一聲尖叫以及412號裡面幾雙伐木靴高速衝下樓梯可怕的聲音。他阿姨隔壁那個友好得有點詭異的單身漢曾經有兩條幹乾淨淨的大狗,布魯斯走過他家時那兩條狗的腳指甲會在前廊木地板上抓著然後在布魯斯走過時尾巴翹著朝著電籬笆跑過去跳起來像在用它們的爪子玩金屬籬笆,看到他總會很興奮。哪怕只不過看他一眼。冷斯拿著刀的手又舉了起來在路燈下沒有任何反光他用另一隻手抓住圍牆最上面側身跳過去然後一路往佈雷納德路上坡朝著西南方向的恩菲爾德狂跑,他的樂福鞋在人行道上發出高階的聲音而他敞開的大衣像一面帆一樣鼓著。格林退到了一棵樹的後面,這時一群肌肉發達的法蘭絨形體,他們戴著的花環正往下掉花瓣,他們嘴裡咕噥著外國語言且毋庸置疑是加拿大人,兩個人手裡還拿著尤克里裡像螞蟻一樣爬過中間的門廊到院子裡,他們胡亂轉圈嘴裡嘰裡咕嚕,兩個人跪在曾經是條狗的形狀旁邊。一個大鬍子男人體格如此魁梧連夏威夷襯衫在他身上都緊巴巴,他撿起了肉餅袋。另一個沒多少頭髮的人從一片漆黑的草坪上撿起看上去像是白色毛毛蟲的東西然後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拿著,看著。又一個穿揹帶褲的大塊頭男人放下啤酒抱起那條軟綿綿的狗它躺在他懷抱裡頭往後仰像某個昏迷的女孩,滴著血,一條腿還在蹬著,這人不是在尖叫就是在唱歌。最開始那個身形巨大的拿著袋子的加拿大人抓著腦袋錶示焦躁不安,他和另兩個加拿大人步伐矯健地衝往他們的彈弓蒙特哥。佈雷納德路對面房子一樓的燈亮起從背後照亮了西裝和金屬輪椅的影子,那人以一種接近某樣東西的方式在窗邊側坐在輪椅裡,觀察著街道和充滿加拿大人的院子。夏威夷音樂現在顯然已經停止了,但並不是戛然而止,不像是有人在一首歌的播放過程中突然把它切斷。格林躲到樹後,他對樹做著單手擁抱的動作。有個穿著糟糕透頂的草裙的胖女孩說了好幾次「天啊!」。髒話和口音濃重的廢話比如「別!」以及「他在那兒!」充滿院子。幾個男人正在人行道上追冷斯,但他們穿著靴子,而冷斯領先了很多且他抄小路已經消失在某條小巷或者很大的停車道後面,雖然你還是能聽見他那雙好鞋的腳步聲。其中一個人一邊追一邊還揮舞著拳頭。雙凸輪的蒙特哥消聲器有問題,從人行道上轟隆隆開下來然後在街道中央專業地180度轉圈並留下兩個括號,接著往冷斯的方向衝去,這是輛很矮很快不開玩笑的車,天線上的鮮豔花環被速度甩成了橢圓形且留下一條白花瓣尾跡,掉了一地。格林覺得自己的手指可能被凍在了耳朵裡。似乎沒人在比畫可能還有個同夥。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們在找另一個無意間犯下過失的同黨。又一個輪椅形狀的東西出現在窗前,在剛才街道對過那個背光輪椅右邊,他們都在一個位置上,能看到格林靠在樹上、手在耳朵邊看上去像是在接收耳機裡什麼資訊。加拿大人們還在以一種無法描述的外國方式在院子裡轉圈,其中一個人承受著死狗的重量踉蹌著繞圈,對著天空說著什麼。格林現在對這棵樹已經十分了解,他抱著樹背風的一邊,朝著樹皮呼吸,這樣自己撥出的氣不會從樹的後面冒出來並有可能被看作是,同夥的呼吸。
馬里奧·因坎旦薩的19歲生日將在11月25日週三到來,感恩節前一天。精神病夫人的突然消失已經持續到第三個禮拜,他的失眠症越來越重,而wyyy嘗試把可憐的診斷小姐找回來,她用兒童黑話念《啟示錄》的樣子讓人為她難堪渾身不舒服。好幾個晚上在校長房客廳裡他嘗試聽wods睡覺,這個邊緣短波頻道總是放卡朋特老歌催眠的管絃樂改編版本。這感覺更糟了。那種想念一個你都不確定你是不是認識的人的感覺很奇怪。
他因為跟克拉克夫人交談時靠在熱鋼爐上導致骨盆上有塊嚴重的燒傷。他的胯部在奧林的舊燈芯絨褲子下面纏滿了繃帶,走路的時候會發出一種塗了藥膏以後的吮吸聲,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睡不著的時候。那種與生俱來的直到他6歲時才被正式診斷的讓奧林可以用浸入式電熱器上的紅線圈在他肩上文身的殘疾症狀叫家族性自主神經異常,這種神經缺陷讓他無法正常地感覺到生理疼痛。很多恩菲爾德的學生跟他開玩笑說他們才應該得這個毛病,就連哈爾有時候都對此有點嫉妒,但這生理缺陷帶來很多麻煩且其實非常危險,比如燒傷的骨盆甚至都沒有人發現,直到克拉克夫人覺得她聞到了她的茄子煮過頭的味道。
在校長房客廳裡,他躺在氣墊床上貼身的羽絨睡袋裡,靠在紫色植物燈旁邊,風吹著朝東的大窗戶,他聽著小提琴黃油般像齊特琴的聲音。有時候樓上會傳來一聲尖叫,刺耳而悠長,從查·塔和媽媽們的房間裡傳來。馬里奧會仔細判斷聲音的最後是艾薇兒在笑還是艾薇兒在叫。她有夜驚症,類似做噩夢但糟糕得多,這種毛病很小的孩子和據說睡覺前吃當天最豐盛那頓飯的大人最容易得。
他的晚間祈禱需要大概一個小時,有時候更長但並不讓人厭煩。他不會跪下;更像是在對話。而且他並不瘋狂,並不認為自己能聽到任何人或者任何東西在回應他,哈爾通過觀察得出結論。
哈爾之前問他什麼時候回他們的房間睡覺,這讓馬里奧很高興。
他總是努力想象精神病夫人——他想象她很高——躺在超大號的沙灘椅上,面帶微笑一連幾天什麼也不說,只是躺著休息。但這種嘗試不是很成功。
他沒法判斷哈爾是不是傷心。他現在越來越難以捉摸哈爾的情緒變化或者他是不是心情好。這讓他焦慮。他以前可以在內心裡就能預先知道哈爾在哪裡在做什麼,哪怕哈爾在很遠的地方打球或者馬里奧不在,他現在做不到了。感覺不到。這讓他焦慮覺得自己像在夢裡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而你根本不記得是什麼只知道它很重要。馬里奧非常愛哈爾愛得讓他心跳加快。他不用思考變化來自他還是他弟弟因為馬里奧從未改變。
從她辦公室對話完畢出來之前他沒有告訴媽媽們他想去散步:艾薇兒通常會用一種不帶威懾力的方式勸阻馬里奧在晚上散步,因為他在晚上視力不好,而恩菲爾德山旁邊的區域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加上無法迴避的事實那就是馬里奧很容易成為別人的獵物,身體意義上的。但是,雖然家族性自主神經異常的一個相對而言的好處是身體上的無所畏懼,242馬里奧失眠期間的散步只會控制在非常有限的區域,為了尊重艾薇兒的擔憂。243他有時會在山腳下東邊的恩菲爾德海軍醫院大樓附近散步因為那裡基本是封閉的,現在是,而他父親在他那部古怪的影片《色慾請撥「c」》裡找了幾個那裡的保安來扮演波士頓警察,他也由此認識了他們;他喜歡晚上的醫院因為不同磚房窗戶裡的燈是黃色的檯燈244而他能看到人們聚在一起打牌或者聊天或者看電視電腦。他也喜歡粉刷過的磚不管房子保養得如何。不同磚房裡的很多人都是身材受損的或者歪歪扭扭或者往一邊倒或者身體扭曲,他透過窗戶能看到,他可以感覺自己的心穿過他們跟世界聯絡了起來,這對失眠有所幫助。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沒有一點真正緊迫感的情況下叫救命——這跟晚上表示媽媽們大笑或者尖叫的聲音完全不同——聽上去來自樓上沒開燈的窗戶裡。而停滿了每個人在0:00都要移的車的小街對面是恩內特之家,這裡的女主管也有殘疾還裝了輪椅坡道曾經兩次在白天邀請馬里奧進來喝一杯無咖啡因的千禧年汽水,馬里奧喜歡這地方:它滿是人和噪音且沒有一件傢俱罩著塑膠防塵套,這裡沒人會注意其他人或者對殘疾做出評論女主管對所有人都很友好並且這些人會在彼此面前大哭。裡面聞上去像個菸灰缸,但馬里奧兩次進入恩內特之家的感覺都很好因為它很真實;人們在哭在喊比前一刻少一點不開心,有一次他聽到有個人板著臉說上帝但沒人抬頭或者低頭或者以任何一種你能看出來他們內心焦慮的方式微笑。
然而,外面的人不能在23:00之後進去,因為他們有「宵禁」,所以馬里奧只能走在破爛的人行道上看著一樓窗戶裡各種不同的人。每扇窗戶裡都開著燈有些窗戶還半開著,而這裡有那種站在滿是人的房子外面能聽到的聲音。對著街道的樓上窗戶裡冒出的聲音在說「拿來,拿來」。有人在哭還有人在拼命笑或者咳嗽。旁邊的廚房窗裡傳出一個心情煩躁的男人的聲音,對著剛剛說過「好吧那去弄假牙吧」之類話的人說了些什麼,後面跟著一串罵人話。另一扇樓上的窗戶在輪椅斜坡和廚房窗戶那一側,地面軟得可以把防盜鎖和鉛塊的壓力分擔一點,樓上窗戶上掛著一面豎起來隨風飄揚的國旗當窗簾,玻璃窗上還貼著一張一半已經被刮掉的貼紙上面用連筆字寫著一天一次後面是罵人話,而馬里奧被《與精神病夫人共度加減60分鐘》節目錄音安靜卻明確無誤的聲音吸引了,馬里奧從來沒有錄過這檔節目因為他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麼做但因為聽到恩內特之家裡有人想到錄音並重播而莫名欣喜。從隨風飄揚的旗子做的窗簾後面開著的窗戶裡飄出來的是比較老的一期節目,來自超級雞之年,夫人主持的第一年,那時候她會整個小時都說話,且帶點口音。一陣東面來的大風把馬里奧稀薄的頭髮直接吹到了腦後。他站立的角度是50度。一個女孩穿著一件小毛皮大衣和看上去令人很不舒服的藍色牛仔褲以及很高的高跟鞋從人行道上咯噔咯噔走過然後直接走上恩內特後門的斜坡沒有做出看到一個頭巨大無比身體由防盜鎖支撐起來的人站在廚房窗戶外面草坪上的表情。這位女士臉上化妝化得那麼濃看上去很不健康然而她留下的尾跡很香。不知道為什麼馬里奧覺得旗子後面窗戶裡的人也是個女人。馬里奧覺得如果他問的話她並不是不可能把磁帶借給一個聽友。馬里奧通常會向哈爾確認禮儀問題,後者極度博學且聰明。當他想到哈爾時心跳會加快額頭上很厚的皮膚會起皺。哈爾對私下錄製的廣播內容的叫法也一定有所知曉。可能這位小姐有很多盤錄音帶。這盤來自《加減60分鐘》的第一年,夫人那時候還有點口音經常像只在跟某個對她很重要的人或者人物說話那樣在節目裡說話。媽媽們告訴他如果你不是神經病的話,跟一個不在你面前的人說話的行為叫作頓呼且是正當的藝術。馬里奧深愛著最早的那些精神病夫人節目因為他覺得自己在聽一個悲傷的人在陰雨濛濛的晚上念著她從哪個鞋盒裡拿出來的有關心碎以及你愛的人死去以及美國式災難等等很真實的東西的泛黃信紙。現在找到有關這類事情讓人感覺真實的正當藝術已經越來越難。馬里奧年紀越大,越對身邊年紀超過比如肯特·布洛特的恩菲爾德學生對真實的東西感到不適甚至尷尬的事實困惑不解。好像有種什麼規則規定真實的東西只能在比如所有人翻白眼或者以跟開心毫無關係的方式大笑的時候才能提起。今天有關感情最糟糕的事情發生在午餐的時候,邁克爾·佩木利斯告訴馬里奧自己有個想法,給無神論者設一個「祈禱熱線」電話服務,無神論者就打這個電話但電話不停響啊響從來沒有人接。這是個笑話而且是個不錯的笑話,馬里奧聽懂了;讓他不快的是馬里奧是整張大桌子上唯一一個開心地笑出來的人;其他人都低下頭彷彿他們在笑一個殘疾人一樣。整件事超過了馬里奧的理解範圍,他提到這事的時候沒法理解萊爾的解釋。而哈爾這次也沒法幫他,因為哈爾比起午餐時那些人顯得更不舒服更尷尬,每當馬里奧提起任何真實情感時哈爾總是叫他波波,做出一種馬里奧剛尿褲子且哈爾會非常耐心地幫他換洗的表情。
很多人正從黑暗裡出現,經過他,在「宵禁」之前進去。他們似乎都很害怕,沉著臉來假裝不害羞。男人們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而女人們則手捂著大衣領口。一個馬里奧從來沒見過的年輕人看到他在防盜鎖裡掙扎於是幫他拉開鐵條把鉛塊放到背包裡。那一點點幫助能改變很多。馬里奧忽然覺得很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上山回家。精神病夫人職業生涯剛開始的時候放的音樂跟最後放的音樂一樣,這些音樂在沒有她的時候聽起來完全無法入耳。
然而馬里奧的駝背對走上山其實很有幫助。他骨盆上的藥膏會發出聲音但不疼。恩內特之家女主管的辦公室那扇突出且可以俯瞰大道和火車鐵軌以及天冷的早晨會在馬里奧路過時給他喝黃茶的伍家乾淨的父子商店的窗裡,他能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在山邊的樹木逐漸覆蓋他的視野把恩內特之家變成一排破碎的黃燈之前,是一個大方臉的男孩趴在女主管黑色辦公桌上面寫著什麼東西,一邊舔著鉛筆屁股一邊整個人很不自在地俯首前傾著,一條手臂圈在他在寫的東西前面,像一個林德吉拉丁學校一堂課上最遲鈍的那個不知道這堂是什麼課的男孩。
住院工作人員的夜間任務通常在瑣碎與不愉快之間平均分佈。總有人必須去那些地區的會議查崗以證實病人出席,而總有其他人必須錯過某個晚間會議來管理空房子接電話以及寫瑣碎的日誌。會議結束以後,蓋特利應該每小時點一次人頭然後在日誌裡寫下哪些人回來了以及發生了什麼。蓋特利必須進行一次勞動查崗然後記下勞動表現然後在周表上寫好第二天的勞動安排。病人們必須提前知道他們需要做什麼這樣他們被查崗的時候才不會發牢騷。之後沒有完成勞動任務的人會被告知他們將被限制自由→周時間,這通常讓人不快。蓋特利要把帕特的櫃子開啟拿到開藥櫃的鑰匙然後開啟藥箱。這裡吃藥的病人對藥櫃的聲音的反應像是一隻貓對開罐器聲音的反應。他們突然冒了出來。蓋特利必須把口服胰島素和感冒藥或者粉刺藥以及抗抑鬱藥和鋰鹽拿給那些突然出現來拿藥的人,而他又必須把所有這些記在醫療日誌上,醫療日誌完全是一團糟。他還要拿出帕特的一週概覽筆記本,把她第二天的約見用大寫字型列印出來,因為帕特發現她自己痙攣的筆跡無法閱讀。蓋特利要和約翰奈特·福爾茨討論不同的病人在聖伊的「分享與關懷」以及「布魯克萊恩的青年小組」以及他們讓幾個老年女性去的東坎布里奇女性匿名戒毒進階會議上表現如何,然後記下所有資料。蓋特利必須跑上去看看凱特·g.,她今晚又聲稱自己不舒服不能去參加會議且已經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待了差不多三個整天,讀一個叫作西爾維婭·普拉特的人的書。去樓上的女宿舍區實在是一件讓人頭疼的事情,因為他不得不跑到後勤辦公室邊上按她們樓梯底下的一個按鈕,開啟一個小小的鐵籠子,他按下按鈕聽到樓上蜂鳴器的聲音然後大叫一聲「有男的上來」然後要給這些女病人足夠的時間收拾整齊或者隨便幹嗎才能上去。上那邊的樓對蓋特利來說是有教育意義的經歷因為他過去總以為女性區比男性的要更乾淨更舒適。檢查女宿舍兩間衛生間的勞動成果完全打破了他認為女性如廁不會釋放出男性那種惡臭的長期以來的錯覺。蓋特利曾經打掃過很多他母親留下的爛攤子,但他從來沒把他母親當女人。因此這整個讓人不快的經歷是一種教育。
蓋特利還要去看看多尼·格靈,他有反覆發作的憩室炎而且一旦發作就只能像胎兒一樣蜷縮在床上還要讓人給他帶布洛芬和一種催便的奶昔,因為已經沒有低脂牛奶了蓋特利不得不用含脂量2%的牛奶做,還有食品銀行拿來的餅乾以及格靈喝不下奶昔時要喝的地下室飲料機裡的湯力水,之後他要把格靈的意見與狀況記錄下來,兩者都很不妙。
有人在廚房裡做了那種很噁心的棉花糖米酥之類的東西但沒有收拾,蓋特利要去查出來這是誰幹的讓他們來收拾,病人之間有關互相出賣的準則會讓你覺得他突然成了緝毒警察。這裡每天發生的屎一樣的事像個無底洞,倒不是說讓人膩煩,而是吸乾你的靈魂;在這裡連倒兩班,到黎明時已經把他徹底吸乾,這時候正好要去打掃真的屎了。一開始的時候並不是這樣,這吸乾靈魂的部分,蓋特利每幾分鐘都會想到他一年的工作人員工作到期以後該怎麼辦,他的靈魂已經被吸乾而他現在毒是戒了但沒有一點錢還是沒有任何前途卻不得不離開這裡回到「外面」乾點什麼。
凱特·貢佩爾,在他按完蜂鳴器按鈕上樓到五人間女宿舍里望進去時有可能說了句不直接的有關自殘的話,245而蓋特利必須打電話到帕特家裡去報告,她要麼不在家要麼不想接,這下他不得不打給這裡的主管把那句話一字不差複述給她讓她闡釋且告訴蓋特利應該做什麼且這句話與貢佩爾的自殺傾向有多緊密的關係還有整件事應該怎樣記錄。恩內特曾經有過一個病人在蓋特利來這裡的幾年前用地下室的暖氣管上吊,因此現在對有精神問題的病人有繁複的程式進行監測。聖伊麗莎白醫院的電話寫在帕特名片盒裡的一張紅卡片上。
蓋特利還得收集上週的心理諮詢報告把它們整理好然後放進病人的檔案裡把任何更新或者變化列印出來加到檔案袋裡為第二天所有工作人員聚集在帕特辦公室裡交流每個病人最近表現的全體工作人員會議做準備。病人們基本都能明白他們這些校友諮詢師基本都會在工作人員會議上把他們出賣,這也是為什麼心理輔導會議總是極其沉悶只有真正懷有感恩之心願意回報的恩內特校友才願意擔任諮詢師。檔案整理屬於瑣碎的工作,對蓋特利來說用後勤辦公室的電視電腦列印東西則是不愉快的工作因為他的每根手指幾乎都有鍵盤的三個按鍵那麼大因此他不得不小心翼翼用筆尖按鍵盤,有時候他忘了把筆尖收回去因此按鍵上全是藍色的印記主管總要因此對他發脾氣。
而蓋特利總會把新病人找到辦公室來聊幾分鐘認識一下看看他們在幹什麼讓他們知道他們是被認為存在的所以不能直接融入客廳的裝飾裡直接消失不見。最新來的那個人還坐在被櫥裡聲稱自己在那裡開著門最舒服而另一個新來的「無助的」艾米·約翰遜還沒回來。另一個全新的法院強制來的女性,露絲·範克里夫,看上去像非洲饑荒照片裡的人,她要填好「入院」表格然後度過適應期,蓋特利給她講解規定還給了她一本幾年前某個病人給帕特寫的《恩內特之家生存指南》。
蓋特利必須接電話並且告訴那些打電話來找某個病人的人病人們只能在地下室的付費電話邊才能接電話,他必須說沒錯那裡通常都佔線。恩內特之家禁止任何蜂窩/行動電話且在辦公室電話這件事上與病人有「界線」。蓋特利必須在排隊的病人跑來抱怨別人超過了5分鐘電話時間時把地下室裡的人趕走。這通常也是不愉快的:下面那部付費電話不是數字的且沒法關掉因此也是各種吵架和鬥毆的根源;每通電話都生死攸關,下面7天24小時都有危機。把人從付費電話旁邊趕走有一種特別的方法,既尊重人不羞辱人又很有力。蓋特利現在面對那些有攻擊性的病人時越來越擅長做出一種茫然但並不消極的表情。這是一種住院工作人員逐漸養成的精神不振的專業表情,他們不上班的時候不得不放鬆臉部肌肉才能把這種表情去掉。蓋特利面對辱罵時的表情如此淡然,以至於病人必須提到與他名字有關的實際非自然行為,蓋特立才會記錄辱罵並且給出限制自由的處罰。幾乎所有病人都尊重他喜歡他,這裡的主管認為這點讓老員工有點擔心,因為蓋特利的工作可不是成為這些人的朋友。
然後廚房裡那該死的米酥碗和鍋還是一團糟韋德·麥克達德和其他幾個人站在一旁等著各種不同的東西烤好或者煮好而麥克達德用自己的手指把鼻尖推髙所以他的鼻孔直直對著所有人。他像頭豬一樣環顧四周問大家有沒有人認識誰鼻子長這樣的,有人說認識啊,當然,幹嗎。蓋特利檢查了一下冰箱再次發現了有明顯的證據表明他的特製肉餅有神秘欣賞者,看上去,又有一大塊長方形從他小心包好放在最堅固那層的剩的肉餅上被切掉了。麥克達德,蓋特利每天都與自己想把麥克達德痛打一頓打得他牛仔靴以上只剩下兩隻眼睛和一隻鼻子的慾望作鬥爭,麥克達德正在跟所有人說他在卡爾文·t.「為你好」的建議下正在編一份「感恩清單」,而其中一件讓他心懷感恩的事情就是他沒長看上去是這樣的鼻子。蓋特利嘗試不通過誰笑了誰沒笑判斷品格。當帕特的電話響起來的時候蓋特利走開了,麥克達德正用手捏著上嘴唇問有沒有人認識唇顎裂的人。
蓋特利不得不監測這裡的情緒晴雨表且判斷可能出現的衝突與問題與流言蜚語的風向。這裡微妙的藝術是保持自己有得知病人之間八卦的渠道而在知道所有八卦的情況下又不顯得你在誘導病人跨過線真的去出賣別人。這裡鼓勵病人出賣別人的唯一理由是「物質」。為任何其他型別的問題來收集資訊甚至偵查都應該是工作人員的任務,從被迫擠在一起的二十多個無聊得不得了的戒毒中的街頭混混各種迷幻生活中生成的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抱怨裡篩出真正違反規矩的那些。那種某某3:00在沙發上給某某吹,或者某某有把刀,或者x在打電話的時候用某種暗號,或者y忽然又有了個傳呼機,或者某某在五人間裡開橄欖球賭局,或者貝爾賓告訴迪爾如果他做米酥的話她會收拾但她逃走不幹了,等等諸如此類。一切瑣碎的事情,時間長了,積少成多,最後都變成了讓人不愉快的事情。
很少有這種完全純粹的傷感,在那之後——一種忽然失去希望的感覺。另外還有一種羞恥感,他以事後的小聲音與小動作之中的溫柔與體貼來掩飾。
奧林只能給予,不能接受,快樂,這讓她們中屈指可數的人認為他是個很好的情人,幾乎是夢中情人;這又刺激了他的羞恥。但他無法展示這種羞恥感,因為很顯然會減少「物件」的快樂。
因為「物件」的快樂已經成了他的食糧,他總是盡責給予性交過後的體貼與溫柔,他向對方保證自己的願望是留在原地與其保持親密,而很多其他男性情人,「物件」們說,之後總會變得不安、鄙夷,或者疏遠,轉過身去看著牆或者在身體還沒停止抽搐之前就開始拍打煙盒。
手模輕輕告訴他照片裡那個身材魁梧油頭粉面的瑞士丈夫在性交之後會從她身上爬下來然後有點驚呆地仰面躺著,雙眼眯成一條縫而臉上模糊的微笑像一個得到了滿足的捕食者:與棄踢手完全不同:毫不體貼。和每位「物件」的標準程式一樣,她忽然變得有點害怕焦慮說不能讓別人知道,她可能會失去孩子。奧林用他溫柔親密的聲音給予標準的發誓。奧林在之後總是極其溫柔體貼,正如她憑直覺猜測的一樣。這是真的。在這中場休息時間給對方體貼親密的印象能給他帶來真正的快樂;如果有人問起他在「物件」躺下來敞開自己而他能看到她的眼睛裡只有他之後反高潮的時段裡他最喜歡的事情,他會說他第二喜歡的是射精後的時段,「物件」身上那種依賴別人的脆弱感以及他自己的溫柔親密與體貼。
當敲門聲傳來一切又像有了一種新的光芒,因為「物件」此刻正用手肘撐起自己,從鼻孔裡噴出細長的煙,還開始讓他講講他家裡人的故事,而奧林則很溫柔地撫摸著她看著那兩道弧形的煙變淡消散,嘗試不在想象「物件」優美的鼻子內部長什麼樣時發抖,裡面灰白色的鼻屎怎樣因為煙霧形成且扭作一團,她是否有膽量看看自己用過的手帕還是會把整塊手帕揉成一團以那種奧林知道自己會有的顫抖扔到離自己最遠的地方;而此時男性指關節叩擊房門的乾脆動作出現了他看著她的臉從額頭一直白下去懇求不能讓不管是誰知道她在這兒然後掐滅了煙躲進了被單裡而他叫敲門的人耐心點然後走到門口時拐進衛生間裹上一條浴巾,是那種乏味的酒店門,用卡而不是鑰匙。那個被玷汙的、有罪的、恐懼中的已婚手模的手腕與手一度從被子邊緣伸出來在地上摸鞋子和衣服,手的動作就像盲蛛把東西抓到被子裡。奧林沒有問誰在門外;他沒什麼要隱藏的。他開門時的情緒特別好。當那個妻子與母親把自己存在的所有證據抹去然後躲進被單裡躺著撥出灰色的氣想象誰也看不見自己,自己只是這位著名球員亂糟糟的床上凸起的一塊東西而已時,奧林從貓眼往外看,只能看到走廊對面紫紅色的牆,他面帶一種直達光腳板的微笑著開啟門。戴綠帽的瑞士丈夫、鬼鬼祟祟的近東隨行醫生、體態豐滿的紙媒記者:他覺得自己準備好了面對一切。
走廊裡的人是個殘疾人,坐在輪椅上,從比貓眼低很多的位置抬頭看他,頭髮濃密且鼻子很大,他抬頭看著奧林肌肉發達的胸部,沒有嘗試繞過他往房間裡看。那些殘疾人裡的一個。奧林低頭看感到既失望又有點感動。這個小個子的輪椅閃閃發亮大腿上蓋著毛毯而蝶形領結半藏在他用有點母性的手臂抱在胸前的寫字夾板後。
「問卷調查。」男人說,別的什麼也沒說,像個嬰兒一樣晃了晃寫字夾板,當作證據。
奧林想象處於驚恐中的「物件」藏在被單底下偷聽,而儘管有點失望他仍然有點感動,不管這接近他的腿和簽名的羞澀小伎倆的藉口是什麼。他對「物件」的感情有點像在實驗室裡低頭看某種昆蟲知道你可以折磨它一會兒時的那種輕蔑感。從她抽菸以及其他手部動作來看,奧林注意到她是左撇子。
他對輪椅裡的人說:「你好啊。」
「正負3%的樣本。」
「很願意盡我所能幫到你。」
那人以一種輪椅上的人的方式點頭。「學術研究。」
「是嗎。」他靠在門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那人試圖擺放自己尺寸不一的四肢。沒有小腿也沒有大腿,無論多麼枯萎,都沒有從輪椅毯子的邊緣伸出來。這人像是完全沒有腿。奧林十分同情他。
「商會調查。退伍軍人群體系統問卷。消費者協會調查。問卷兩邊都有3%的誤差。」
「厲害。」
「消費者協會意見轉換。不需要很多時間。政府研究。廣告委員會人口評估。轉換。隨機匿名。在時間或問題方面降到最小程度。」
「我將盡力提供最大程度的幫助。」
當那人用誇張的動作拿出一支筆然後低頭看著他的寫字夾板時奧林能看到坐著的那人頭皮上一圈禿點。一個殘疾人頭上的禿點幾乎讓人難以承受地感動。
「你想念什麼,請問?」
奧林無所謂地笑笑:「沒什麼,我覺得。」
「退一步。你是美國公民?」
「是的。」
「多少年了?」
「年齡?」
「你有什麼年齡?」
「年齡是二十六。」
「超過二十五?」
「這應該沒錯。」奧林正等著與筆有關的小伎倆,讓他籤一些東西,以便讓他十分羞澀的粉絲俱樂部得到他的簽名。他試圖回憶馬里奧的童年,一個人在被子裡悶多久會熱到不能承受然後開始透不過氣,進而掙扎。
這人假裝在寫字:「在職,自由職業還是無業?」
奧林微笑:「第一個。」
「請列出你想念的東西。」
空調的嘶嘶聲,紅酒色走廊裡的死寂,身後傳來的隱約的被單沙沙聲,想象被單下面越來越大的二氧化碳泡泡。
「請列出你的美國生活裡你,在此刻,能記得且/或想念的東西。」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人翻過一頁看了看:「懷念,渴念,思念,鄉愁。喉嚨口的東西。」又翻了一頁,「還有渴望。」
「你是說童年記憶。你是說鋪著棋盤格地磚的廚房裡用搪瓷灶加熱的漂著融化到一半的棉花糖的可可,這類事情。還是說機場或者星星超市以前那種到處都是的不知道怎麼知道你要來然後馬上會滑開的門。這些門現在已經沒了。它們去哪兒了?」
「瓷是陶瓷的瓷?」
「差不多。」
奧林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隔音磚,還有走廊裡煙霧報警器上閃爍的燈,好像記憶總比空氣更輕。這個坐著的人眼神空洞地看著奧林頸內靜脈跳動。奧林的表情變了一點。他後面,被單下面,那位非瑞士籍女性很安靜耐心地躺著,無聲地朝著她身旁包裡的便攜氧氣面罩呼吸,一隻手在包裡,拿著施邁瑟gbf微型自動手槍。
「我想念電視。」奧林說,又朝地下看。他已經不再微笑。
「以前的商業廣播電視。」
「我想念。」
「請用幾個字形容一下原因,用於填在理由一欄。」他讓奧林看寫字夾板。
「啊。」奧林又抬起頭來看著遠處什麼也沒有的地方,摸著下巴感受著下頜下面更小更脆弱的脈搏。「有些可能聽上去很蠢。我想念那些比節目更吵的廣告。我想念那些廣告語比如‘今天午夜前訂購’或者‘可省50%甚至更多’。我想念開場會告訴你節目是在現場觀眾面前拍攝的。我想念午夜國歌以及各種國旗和戰鬥機以及面容滄桑的印第安酋長對著垃圾痛哭。我想念‘簡短佈道’以及‘晚禱’還有訊號測試圖還有他們會告訴你廣播頻段是多少多少兆赫。」他摸了摸臉,「我想念嘲笑我很愛的節目。我們以前很喜歡全家聚在棋盤格地磚廚房裡在那臺又老又重接收天線對飛機特別敏感的陰極射線索尼電視機前,嘲笑那些電視節目商業化的乏味。」
「乏-味。」假裝記錄。
「我想念那些水平很低的節目,我一看就能提前知道里面的人要說什麼。」
「有關掌握、控制和優越感。以及快樂。」
「好啊隨你怎麼說。我想念夏天重播的節目。我想念那些急匆匆插進去為了填補編劇罷工或者演員罷工而空缺的重播節目。我想念珍妮、薩曼莎、山姆和戴安娜、吉利根、霍克因、黑茲爾、傑德,所有那些同時出現在各個電視臺的電波幽魂們。你知道嗎?我想念能一遍又一遍看一樣的東西。」
兩聲沉悶的噴嚏從他身後的床上傳來,殘疾人甚至沒有理會,還在假裝寫字,寫字的時候一遍又一遍把繩狀領帶的帶子往邊上甩。奧林嘗試不去想象「物件」往裡面打噴嚏的被單呈現的地形。他不再關注這個小詭計。但他的確感覺到某種溫柔,對他。
那人抬頭看他的樣子很像有腿的人抬頭看建築物和飛機的樣子。「你當然可以一遍又一遍沒有停頓地看可以儲存檢索盒帶的電視娛樂系統的節目。」
奧林抬頭看的樣子在他記憶裡與這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完全不一樣。「但不一樣。那種選擇,你看。它在某種程度上破壞了它。看電視的時候那種重複是強加在你身上的。那些熟悉的感覺是被迫的。現在不一樣了。」
「被迫。」
「我也不知道。」奧林說,忽然感到內心一陣暗淡的驚訝與難過。那種夢裡有件很重要的事沒完成的可怕感覺。這個前傾的腦袋上的禿點上既有雀斑又略微曬黑。「還有問題嗎?」
「告訴我你不想念的東西。」
「為了對稱。」
「意見平衡。」
奧林笑笑:「誤差。」
「正是如此。」這人說。
奧林抵抗住自己想把手溫柔地搭在這個殘疾人頭頂上的慾望。「我們有多少時間?」
只有當那人的目光高度超過奧林的脖子時他才顯示出看高樓大廈的樣子。他的雙眼既不羞澀也不能說不直接甚至不能說有任何殘疾人的樣子,這是後來讓奧林感到奇怪的地方——在瑞士口音、並未出現的簽名詭計、「物件」等待時的耐心,以及奧之後突然把被單掀開時她一點都沒有喘氣以外。那人抬頭看著奧林但視線稍稍越過他,落在那間地上有連褲襪被單略微鼓起的房間裡。奧林想回頭看他在看什麼。「可以在我們說好的時間再來。你,像他們說的,在忙?」
奧林對這個坐著的人說這取決於你怎麼想時臉上帶著的微笑不像他想象的那麼冷靜。
像所有馬薩諸塞州公共衛生局物質濫用服務部門認證的中途之家一樣,恩內特之家「宵禁」的時間是23:30。從23:00到23:30,夜班工作人員會點名然後像誰的媽媽一樣等著所有病人回來。總有些人喜歡卡著時間回來,玩一種因為十分微小的錯誤被「開除」的伎倆,這樣就不是他們的錯了。今晚克萊奈特·h.和那個頭腦極度不清醒的約蘭達·w.穿著紫裙子塗著紫口紅燙了頭髮踩著高跟鞋大概23:15的時候從「腳印」246回來,互相說著今晚真高興啊。赫斯特·瑟拉爾23:20的時候像往常一樣穿著她的仿狐狸皮草搖搖晃晃地回來,她4:30就要起床去普羅維登養老院上早班,所以有時候和蓋特利一起吃早餐,兩人的臉經常很危險地接近他們面前的麥片。錢德勒·福斯和瘦得像鬼一樣的阿普麗爾·科特留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回來,臉上的表情身體的姿勢都引起了眾人的評論迫使蓋特利不得不在日誌上寫下可能的「內部男女關係」。蓋特利還得跟兩個滿臉皺紋的深髮色前病人說晚安,這兩人已經陷在沙發裡討論了一晚上邪教。埃米爾·明蒂和內爾·岡瑟有時候還有加文·迪爾(蓋特利跟他一起幹過三個禮拜監獄勞動,在康科德農場)每天晚上都會故意一起跑到前廊外抽菸,一直到蓋特利說兩遍他要鎖門以後才跑回來,只為了做出某種蹩腳的反抗姿態。今晚跟在他們身後的是個沒鬍子的冷斯,他幾乎就在蓋特利在鑰匙圈上找鎖門鑰匙時呼的一聲飛了進來,和蓋特利擦肩而過半個字沒說直接奔往樓上三人間,近期他經常這樣,蓋特利必須記下,另外現在已經23:30,他無法解釋準新人艾米·j.和令人煩惱的——布魯斯·格林消失的原因。後來格林在23:36的時候敲大門——蓋特利必須記下準確時間然後他可以決定是不是開門。「宵禁」以後工作人員不一定非要開門。很多麻煩的病人通常都是這樣被趕出去的。蓋特利讓他進來。格林以前從來沒有卡著點回來過,而且他看上去一團糟,臉色像土豆一樣白,雙眼空洞無神。一個不說話的孩子是一回事,但蓋特利按照規矩把他大罵一頓的時候,格林看著帕特辦公室的地板好像那是他的愛人;格林以一種十分卑微面無表情的方式接受標準的一週「全樓禁閉」247懲罰,當蓋特利問他是不是願意告訴他今晚去了哪兒為什麼不能在23:30前回來是不是有什麼想跟這裡的工作人員溝通的問題時給出的答案模糊到不能再模糊,他完全不作回應的態度讓蓋特利感到自己沒有選擇只能馬上對格林進行尿檢,蓋特利不想這麼做不僅因為他跟格林一起玩克里比奇牌而且還覺得自己已經把格林招到了老蓋特利的羽翼之下且很可能是最接近這孩子擔保人角色的人物還因為2號樓診所關門以後248的尿液樣本必須要儲存在蓋特利位於地下室臥室裡的工作人員小冰箱裡一晚上——整幢樓唯一一臺病人怎樣也無法開啟的冰箱——而蓋特利很不想自己小冰箱裡的梨和極地牌氣泡水之類的東西旁邊有個裝著別人該死的尿液的溫熱的藍蓋杯。男廁所裡,格林屈服於蓋特利抱著胳膊的威嚴,效率極高地排出了尿液,沒什麼廢話,蓋特利甚至有時間用戴著手套的大拇指與手指蓋上蓋子拿到樓下貼好標籤記好日誌放進小冰箱以便趕上病人挪車的時間,這是夜班最麻煩的工作;但當他在23:45做最後點名的時候想起艾·j.還沒回來,而且她沒打來過電話,帕特說過他可以決定是否在錯過「宵禁」的情況下「開除」病人,23:50的時候蓋特利做出了決定,不得不找來特里特和貝爾賓讓她們到樓上的五人間女宿舍整理好那女孩的東西放進她週一帶來的那個「愛爾蘭行李」裡,蓋特利不得不把那個垃圾袋扔到前廊上再很快寫張紙條解釋「開除」的理由並祝那女孩好運,他還不得不打電話到帕特在米爾頓的電話答錄機上,留下有關此「宵禁~開除」的訊息,這樣帕特第二天一早就能聽到且可以馬上約好下一場面試的時間把床位訂出去,然後髒話從嘴裡差點噴出來時蓋特利想起來自己對自己發過誓每晚0:00之前要做的消除大肚腩仰臥起坐,而現在已經23:56了,他只有做20個的時間,一雙褪色的大球鞋抵在辦公室黑色塑膠沙發框上,直到指導病人們挪車的時刻不可避免地到來。
在蓋特利之前的男性住院工作人員是一個策劃藥癮君子,如今正(通過馬薩諸塞州戒毒中心)在「東海岸航空技術」公司學習修理噴氣發動機,他曾經向蓋特利描述病人的汽車是夜班工作人員屁股上一顆持續生長的癤子。恩內特之家允許病人在住院期間保留任何合法註冊且上了保險的汽車,如果他們想的話,便於他們去上班或者去參加晚間會議等等,而恩菲爾德海軍醫院也由他們這樣,但只給所有副樓的客戶把車停在恩內特之家外面一條小街上的許可權。而因為波士頓在贊助年代的第三年遇到了嚴重的財政危機於是出現了地獄般的市政命令,每條路上只有一側可以停車,而合法的一側會突然在0:00切換到另一側,巡邏車和市政拖車會在0:01開始掃街,開95美元的罰單或者把突然變成違規停車的車輛拖到南區某個破敗的區域,那裡危險到沒有任何還有飯吃的計程車司機會願意去。於是23:55到0:05的時間段是所有波士頓人最完完全全雖然並非精神意義上團結的時段,穿著內衣的男人和臉上抹著泥面膜的女人一邊打哈欠一邊搖晃著走到人聲鼎沸的午夜街上,關掉警報器,發動汽車,都想把車開出去掉個頭找到馬路正對面的停車位。波士頓大都會區這十分鐘內的鬥毆與兇殺案發生率是一天中最高的,這個事實沒有什麼神秘性可言,因此救護車與囚車也在這個時段出沒得最為頻繁,使已經混亂不堪的街道堵車更加嚴重。
而因為海軍醫院大院裡那些緊張症患者和虛弱的人極少有註冊的汽車,在小街對面找到停車位並不難,然而這是帕特·蒙特西安與海軍醫院管理委員會之間一個一直存在的痛點,因為恩內特之家病人的車不能在這幢受詛咒的醫院大樓街邊上的大停車場裡過夜——停車場從6:00開始預留給所有樓裡的工作人員,而海軍醫院的保安煩透了工作人員抱怨癮君子那些保養得很差的車早上還停在停車場裡佔他們的位子——而保安也不願意把晚間挪車的時段改到23:00,恩內特之家由物質濫用服務部門規定的「宵禁」時間之前;海軍醫院管委會認為他們不能為了滿足一個租戶的需要而違反市政法令,哪怕帕特的備忘錄不斷指出恩菲爾德海軍醫院大樓屬州政府而不是市政府管轄,且恩內特之家的病人是僅有的面臨晚間挪車問題的租戶,因為其他人基本都是緊張症患者或者虛弱的人。等等等等。
而因此每個晚上大概23:59的時候蓋特利不得不鎖上所有的儲物櫃以及帕特的櫃子和寫字檯抽屜還有行政辦公室的門然後把電話的自動答錄機開啟之後親自護送所有擁有車的病人在「宵禁」之後出門走到那條沒有名字的小街上,對一個像蓋特利這樣管理能力極度有限的人來說,太多難題令人望而生畏:他要把那些有車的病人趕羊一般趕到鎖掉的正門口;他必須威脅他的羊群叫他們站在門口別動,同時衝到樓上找那一兩個總是忘記且在0:00之前睡著了的病人——而找齊掉隊的人的工作在掉隊的人是女性時尤其煩人,因為他不得不開鎖,按下廚房邊上的「男性到來」按鈕,而「蜂鳴器」的聲音聽上去更像喇叭,把那些精神最不穩定的病人都吵醒了,還導致她們的腎上腺素激增,蓋特利之後衝上樓梯時總會被那些從房間裡伸到走廊裡的泥面膜腦袋痛罵一頓,按照規定蓋特利不能進她們的臥室所以不得不敲門不斷叫嚷他的性別讓她的室友把她叫醒讓她穿好衣服到臥室門口;這樣他不得不找回那些掉隊的人一邊把他們大罵一頓用「限制自由」以及車被拖走的可能來威脅他們一邊把他們迅速趕下樓梯以最快的方式與車主們的羊群會合,在大羊群可能,比如說,散開之前。如果他找掉隊者的時間太長,他們總會散開;他們的注意力會被分散,或者餓了,或者需要找個菸灰缸,或者就是沒耐心了開始把整個「宵禁」之後挪車的事情看作對他們擁有的時間的一種限制。這些人康復早期的「否認」階段總是讓他們根本無法想象自己的車,而不是,比如說,別人的車被拖走。同樣的「否認」蓋特利在開著帕特的「冒險」車去食品銀行或者純淨至上超市時總能從那些年紀很輕的波士頓大學或者波士頓學院學生身上看到,他們會不看紅燈走到車前面,好在剎車還管用。蓋特利領悟到這樣一個事實,到了一定年齡與人生閱歷程度的人認為他們可以永生,大學生和酒鬼/癮君子是最糟糕的一類,他們內心深處認為自己可以免受鐵一般主宰其他人的物理與統計規律的影響。他們在別人違反規矩的時候對你大發牢騷,但他們內心並不認為自己受制於同樣的規則。而他們本質上無法從別人的人生經驗裡學到任何東西:如果某個亂穿馬路的波士頓大學學生真的血濺聯邦大道或者某個恩內特之家病人的車真的在0:05被拖走,其他學生或者癮君子對此的回應會是去揣測什麼樣讓人難以揣測的差異性使得那人血濺當場或者那人的車被拖走而不是他的,揣測者的。他們從不懷疑這種差異——他們只是揣測而已。這是一種對獨特性幾乎盲目的崇拜。它從不變化且在工作人員看來是一種精神殺戮,癮君子學會任何事情的唯一方式是最難的那種。必須發生在他們自己身上才能打破這種盲目崇拜。歐亨尼奧·m.和安妮·帕羅特總是建議讓每個人的車都被拖走至少一次,在他們住院一開始的時候,這樣才能說服他們成為對法律和規則有信仰的人;然而蓋特利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在上夜班的時候沒法做到這點,沒法他媽的忍受在他能力範圍內發生他的人的車被拖走的事情,再者,如果車真的被拖走,就又出現了讓人焦慮的安排他們第二天去南區市政停車場取車的麻煩事,要接各種老闆的電話提供各種病人沒有車因此不能來上班的證明卻不讓那老闆知道他這個沒有車的僱員同時是中途之家的病人,這是完全神聖的病人私人資訊不管怎樣——蓋特利想到車被拖走後會發生的讓人頭疼的管理任務就要出一身大汗,於是他花很多時間趕羊群讓他們集合然後臭罵那些病人哪怕亨尼·m.說這些人屁股上老繭那麼厚蓋特利不過是在浪費時間和精力:你必須讓他們吃點苦頭才行。249
蓋特利警告瑟拉爾和福斯還有埃爾德迪與亨德森250和莫里斯·漢利,又把那個新來的廷利從被櫥里拉出來,還有內爾·岡瑟——她已經流著口水在沙發裡窩了一晚上,這是違反規定的——讓他們都去拿好大衣然後把他們趕到鎖著的門口。約蘭達·w.說她有東西落在克萊奈特的車裡她能一起去嗎。冷斯也有車卻不回應蓋特利的大喊。蓋特利讓他的羊群別動如果有人離開羊群他會親自給他們顏色看。蓋特利衝上樓梯跑到三人間男宿舍裡,想著各種不同的把冷斯叫醒卻不在他身上留下淤青的有趣方法。冷斯並沒有睡著但戴著立體聲耳機,穿著緊身運動褲,在傑弗裡·戴床邊的牆上做著倒立引體向上,屁股離戴的枕頭只有幾寸之遠,且跟著倒立引體向上的節奏放屁,戴穿著睡衣戴著獨行俠眼罩躺著,雙手抱在起伏的胸前,嘴唇無聲地動著。蓋特利一把抓起冷斯小腿把他舉到空中又用另一隻大手抓著冷斯的屁股把他像特種兵玩步槍一樣倒過來放正的動作可能有點粗暴,但冷斯的叫喚更像是熱情洋溢的問好,而不是痛,但這同時讓戴和加文·迪爾閃電一般坐了起來,他們在冷斯落地的一刻咒罵著。冷斯說他完全忘了時間不知道現在幾點。蓋特利能聽到前門旁樓梯底下的羊群在跺腳抱怨已經做好了散開的準備。
靠得那麼近,蓋特利根本不需要他工作人員怪異的第七感就能感到冷斯肯定在哪種德林類藥物或可卡因作用之下。冷斯已被「秩序維持者」拜訪過了。冷斯的右眼球在眼窩裡顫動,他的嘴唇也正以那種方式嚅動,而他有癮君子特有的那種尼采式的超強光環,他穿著睡褲和大衣,戴著假髮,幾乎是以頭著地的姿勢被蓋特利扔下樓梯的同時還講著自己的手指曾經被切斷後來又自己重新長出來的瘋狂的令人窒息的瞎話,嘴以那種左旋多巴分泌過多時特有的上鉤魚嘴的樣子嚅動,蓋特利想馬上帶他去做尿檢,馬上,然而現在這些如羊群的車陣邊緣正以注意力分散與散開之前的樣子開始往外擴張,他們並不對冷斯的落伍感到很生氣,反而對蓋特利想去找他而生氣,而冷斯正對肯·埃爾德迪做出合氣道裡「平靜但致命」的姿勢,這時候是0:04,蓋特利幾乎可以看到拖車從聯邦大道的另一頭往這裡行進,他撥弄自己的鑰匙開啟正門上的三道「宵禁」鎖,然後把所有人趕到讓人陰囊一緊的11月寒流中到小街上找他們的車然後他站在門廊上只穿著橘紅色的運動衫看著他們,確保冷斯不在他接受尿檢承認錯誤並被正式「開除」之前直接撒腿跑掉,他對自己如此期待看到冷斯被主管一腳踹出去感到一點點良心不安,冷斯從最近的車跑到他的杜斯特車邊,一路上不停跟離他最近的人說話,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的車,而蓋特利身後的門裡冒出來的氣很熱而客廳裡的人正對大門裡吹進來的冷風表示不滿,頭上的天空巨大無比且層次豐富,夜空清澈得你能看到星星像是掛在某種牛奶般的濃稠物質裡,而小街上幾扇車門咯吱作響又被重重關上,有些人在說話在拖延時間只為了看到工作人員只穿著襯衫在冰冷的門廊上站著看他們,一個小小的每晚發生的耗盡陽剛之氣的反叛姿態,而蓋特利的眼睛此刻注意到了杜尼·r.格靈那輛特製的開膛破肚的灰黑色老大眾甲殼蟲和其他車一起停在現在非法的那一側街邊,車屁股後面的引擎在路燈下毫無保留地閃閃發光,但格靈今晚在樓上因為憩室炎而合法地躺著,出於保險方面的原因這意味著蓋特利不得不跑進去問哪個有駕照的病人願意幫忙把格靈的甲殼蟲移到街對面,這讓他感到羞辱因為這也意味著公開對整個客廳承認他自己,蓋特利,沒有有效駕照,而客廳裡突然到來的暖氣讓他的雞皮疙瘩感到無所適從,客廳裡沒有一個人願意承認自己有駕照,而後來他發現整幢樓裡有駕照且仍然直立的在樓下的人只有布魯斯·格林,他正在廚房裡面無表情地用手指在一杯咖啡裡攪拌一大坨糖,蓋特利發現自己不得不向一個他喜歡剛剛卻罵了一通又抽了尿檢的孩子尋求管理工作方面的幫助,格林卻把整件事的羞辱感最小化,他一聽到「格靈」和「那輛他媽的車」這幾個詞就主動請願,然後他走到客廳壁櫥裡拿出那件廉價皮夾克和沒指頭的手套,而蓋特利此刻不得不把那一群病人留在外面,仍是無人監管的狀態,他衝上樓梯問格靈布魯斯·格林是否可以挪他的車。251這間級別最高的男性兩人間門上有一堆匿名戒酒會的貼紙以及書法字型的海報,上面寫著所有我放棄的東西上都有爪印,而蓋特利敲門得到的反應是一陣呻吟,格靈帶來的那盞裸女床頭燈亮著,他在床上側身蜷成一團捂著自己的肚子,像是剛被人踢了一腳一樣。麥克達德正違規坐在福斯床上看福斯的某本摩托車雜誌戴著耳機喝著格靈的千禧年汽水,他看到蓋特利進來匆忙掐掉煙,關上福斯像其他人一樣在裡面放煙灰缸的床頭櫃抽屜。252外面街上聽起來像是在舉行代託納比賽——癮君子似乎生理上無法在發動引擎時不熄火。蓋特利快速從格靈床頭的西窗往外看了一眼為了證實小街上那排無人監管的車頭燈都在掉頭回來重新停車。蓋特利的前額上都是汗,他覺得自己馬上要因為這些管理上的焦慮產生一種油膩的頭疼。格靈的鬥雞眼有點無神像是發燒了,他正溫柔地唱著「挑剔母親」樂隊的歌詞配著不是這首歌的曲調。
「杜恩。」蓋特利小聲說。
其中一輛車正從街上回來,速度對蓋特利來說有點快。任何「宵禁」後發生的與病人有關的事都是他的責任,這裡的主管明確表示。
「杜恩。」
下面那隻眼睛動作誇張地往上翻看著蓋特利。「唐。」
「杜恩。」
「唐,巫師杜恩已死。」
「杜恩,我要讓格林挪你的車。」
「車是黑色的,唐。」
「布魯西·格林要你的車鑰匙才能移你的車,兄弟,已經半夜了。」
「我的黑甲殼蟲。我的寶貝。蟑螂車。杜恩的座駕。他的行動保障。他暴露的寶貝。他的那塊美國派。我走了以後你可要給它打蠟啊。唐·杜恩。」
「鑰匙,杜尼。」
「拿去。拿著。我想送給你。你是真朋友。給我弄來蘇打餅乾和汽水。把它當蟑螂夫人對待。又亮又黑又硬的車。只需要高階汽油和每週一次的打蠟。」
「杜恩。你得告訴我鑰匙在哪兒,兄弟。」
「還有那些腸子。腸子裡的管道每週都要打蠟。因為都看得見。要用很軟的布。移動蟑螂。腸子車。」
格靈身上散發的熱氣讓人臉上一緊。
「你覺得你是不是發燒了,杜恩?」有一段時間很多工作人員都認為格靈丟了布賴頓圍欄電線廠的體力工作以後是為了逃避找工作而在裝病。蓋特利只知道帕特說憩室炎是種酗酒者在戒酒過程中容易得的腸道疾病,因為身體正嘗試排出那些廉價混合酒裡面的雜質。格靈住院期間一直有身體問題,但沒有像現在這麼嚴重。他的臉色因為疼痛而變得蠟灰,嘴唇上有點黃色的硬皮。格靈有嚴重的鬥雞眼,下面那隻眼睛又一次翻上來以一種亢奮的閃光看著蓋特利,上面那隻眼睛則像牛眼一樣轉著。蓋特利還是做不到伸出手去摸另一個男人的前額。他最後只是輕輕拍了一下格靈的肩膀。
「你覺得我們要送你去聖伊醫院看看你的腸道到底怎麼回事嗎,杜恩,你覺得呢?」
「疼,唐。」
「你覺得你——?」
因為他在擔心如果有病人在他值班的時候昏迷或者死掉怎麼辦,然後又為自己擔心這個感到羞愧,所以窗外的剎車聲和抬高的嘈雜聲沒有馬上引起蓋特利的警惕,不過赫斯特·瑟拉爾那明顯的高八度升b尖叫聲成功了——也就是引起了他的警惕——現在很嚴肅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
格林的臉出現在走廊口,臉頰上一大片紅暈:「出來。」
「外面到底他媽的出了什麼——」
格林:「快來蓋特利。」
格靈呻吟:「媽媽。」
蓋特利根本來不及在樓梯上問格林到底他媽的出了什麼事因為格林非常迅速地奪門而出;該死的大門一直開著。一張獵犬的水彩畫因為蓋特利一步兩個臺階造成的震動從牆上掉了下來。他根本沒時間去帕特沙發上拿他的外套。他只穿了件別人捐的橘紅色保齡球運動衫胸口是草體字縫著的「穆斯」這個名字背後則以巨大的粗體字印著舒克-米斯特醫療壓力系統253,他能感到自己身體上的每一個毛孔在他走上門廊走下通往小路的輪椅坡道被冰冷的空氣包裹時都凸起了。晚上很冷,如甘油一般清澈且相當安靜。車喇叭聲和提高的人聲從遠處聯邦大道傳來。格林在去小街的路上開始後退,前面一束刺眼的遠光在蓋特利撥出的氣形成的雲朵裡散射,因此當蓋特利從格林皮革味很重的尾流裡輕快地走向254那團充滿咒罵以及冷斯的高速聲音和瑟拉爾尖得能讓玻璃碎一地的哭喊聲還有亨德森和威利斯生氣地對著什麼人的叫喊還有喬艾爾·v.d.戴面紗的頭出現在樓上不是五人間女宿舍的房間視窗對蓋特利大喊大叫的喧譁中時,哪怕他已經離得很近了蓋特利還是好一會兒才能從自己霧狀的呼吸和不斷變化的車頭燈刺眼的顏色裡撥雲見日。他走過格靈那輛開膛破肚且違規停車的甲殼蟲。好幾個病人的車以掉頭正當中的突兀角度停在街中央,他們前面則是一輛帶遠光燈、後輪抬高、發動機像食肉動物般空轉著的改裝黑色蒙特哥。兩個幾乎跟蓋特利一般身材的大鬍子男人穿著鬆鬆垮垮上面有花或者太陽的保齡球運動衫似的衣服,他們如果有脖子的話應該是脖子的地方還戴著又大又女性化的花環,而他們正在繞著蒙特哥車追蘭迪·冷斯。又一個戴花環和穿多尼戈爾格子衫的人在4號樓草坪上把所有其他病人控制住了,手裡很專業地拿著一把看著非常嚇人的「傢伙」255。一切似乎正在慢下來;看到那把「傢伙」對著他的病人們,伴隨著機械性的咔嗒一聲,蓋特利的思維換到了另外一條不同的車道上。他變得很冷靜很清醒,頭疼有所緩解呼吸也逐漸放慢。周圍的一切並沒有變慢,而是變成了一個個畫面。
騷動引起了4號樓裡那個喊「救命」老護士的注意,她鬼魂一樣的身影癱在4號樓窗戶裡的一件睡衣裡,叫著:「救救救命!」赫斯特·瑟拉爾粉紅指甲的手蓋在眼睛上一遍又一遍尖叫誰都不應該傷害誰特別是她。那把「鬥牛犬」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兩個繞著蒙特哥追冷斯的人手裡沒有武器但看上去有種蓋特利熟悉的冷酷的決心。他們也沒穿外套但看上去一點也不冷。評估這一切只需要幾秒鐘,只不過一一列舉出來需要點時間而已。他們長著稍微不那麼美國的鬍子,每個人差不多是五分之四個蓋特利的大小。他們輪流繞著車跑過刺眼的車頭燈,蓋特利能看到他們有很像青蛙似的厚嘴唇和慘白的外國臉。冷斯不停對那兩人說話,大多是詛咒的話。三個人像動畫片裡一樣圍著那車一圈又一圈地轉。蓋特利看見這一切的時候還在走過去的路上。很容易評估那幾個外國人不很聰明因為他們一前一後追冷斯而不是以相反的方向夾擊他。三個人停下又開始,冷斯在車對面。有幾個被控制的病人對冷斯大叫。像很多可卡因販子一樣冷斯腳步很快,大衣在風中飄揚但在他停下來的時候會馬上恢復原狀。冷斯的聲音則從來不停——他一半時間在邀請那人表演不可能完成的魔術另一半時間提出不管他們覺得他幹了什麼他根本不可能出現在與他們覺得他幹了的事情發生的地方有同一個郵政編碼的區域的巴洛克式論據。那些人不斷加快速度好像他們想把冷斯抓起來只為了讓他閉嘴。肯·埃爾德迪舉著雙手,車鑰匙拿在手裡;兩條腿看上去他馬上要尿褲子。克萊奈特和那個新來的黑人女孩顯然熟知槍口禮儀,她們已經趴在地上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腦後。內爾·岡瑟做出了冷斯那種古老武術的「鶴立」姿勢,雙手扭成爪子,盯著那人冷靜地對著病人們來回指的.44手槍。身材更小的那人動作最慢也能瞄準最多人。他頭上戴著格子獵帽,讓蓋特利無法看清他是不是也是外國人。但這人拿槍的方式是經典的真正會射擊的人的「韋弗」姿勢——左腳略微向前,身體微弓,兩手抓槍右胳膊往外這樣「傢伙」可以被舉在他臉前方正對他瞄準用的那隻眼睛。這是警察和那些「北區戰士」射擊的方式。蓋特利,就是現在,還是對武器的瞭解更勝於對戒癮的瞭解。那「傢伙」——如果這人真的對著哪個病人扣動扳機的話病人肯定會倒下去——那「傢伙」是某種改裝過的美國.44特別版鬥牛犬槍,或者某種加拿大或者巴西的仿製品,又鈍又難看槍孔像洞穴口。那個矮胖的小酒鬼廷利兩手捧著臉頰百分之百被控制住了。那東西被改裝過了,蓋特利可以鑑別出來。槍膛接近槍口的地方為了去除鬥牛犬臭名昭著的後坐力而被掏空了,槍錘尖被切掉,上面有個很大的麥格納消聲器或者仿製的反制動槍把,波士頓警察喜歡的那種。這不是一把「週末武士」或者搶酒類專賣店用的「傢伙」;這是一把真正用於把子彈射入別人身體的槍。它不是半自動槍,但後面加了個快速裝彈器,蓋特利看不清這人鬆鬆垮垮的花襯衫下面是不是有個快速裝彈器但不得不假設這人有快速裝彈器和幾乎用不完的子彈。當然北岸警察會把槍把用一種吸汗的彩色薄紗一樣的東西包起來。蓋特利嘗試回憶過去一個夥伴在他不清醒時給他上過的那堂令人難以忍受的彈藥知識課——鬥牛犬和它的仿製品可以用從輕子彈到衝孔彈頭到柯爾特左輪手槍那種螺旋子彈以及有過之無不及的各種子彈。他相信這玩意兒一輪就能把他放倒;他不能確定。蓋特利從來沒吃過子彈但他看到過別人吃子彈。他現在的感覺既不是恐懼也不是興奮。喬艾爾·範d.喊著什麼你聽不清的話,被控制在草坪上的埃爾德迪則對她叫著遠離現場。蓋特利在這短暫的時間裡一直在逼近現場,不僅能看到還能聽到自己的呼吸,為了能讓手有點感覺雙手拍著胸口。你幾乎可以把他的感覺形容成有點高興的平靜。那兩個非美國人追著冷斯然後在車對面對著他停了一下然後又發怒繼續追他。蓋特利想他應該慶幸那第三個人沒有走過去一槍把他斃了。冷斯手扶著他停在旁邊的車某個位置,越過車對著那兩人說話。冷斯的白色假髮已經歪了而他沒有鬍子,你可以看到。海軍醫院的保安往常在0:05時會一絲不苟地開著他們該死的拖車,現在根本無處可尋,這證實了又一個陳詞濫調。如果你問蓋特利他此刻究竟有怎樣的感受他真的不知道。他舉起一隻手遮在眼睛上方然後走近那輛蒙特哥於是一切變得更清晰。現在你能看到其中一個人兩根手指夾著冷斯偽裝打扮用的鬍子不停把它舉起來對著冷斯揮舞。另一個人用加拿大口音對冷斯喊著生硬粗魯威脅的話,所以蓋特利明白了這是加拿大佬,那三個冷斯以某種方式激怒了的人是加拿大佬。蓋特利腦子裡奔湧出一系列黑色的「記得當時」,那個他通過封住重感冒患者的嘴不小心殺掉的小橄欖球腦袋魁北克人。這方面的思考幾乎讓他難以承受。喬艾爾在頭上叫的「上帝啊誰打電話給帕特」與「救命」女士的叫聲混在一起。蓋特利現在想到這個「救命」女士已經叫了那麼多年狼來了她真正叫救命的時候沒人會理她。病人們都看著蓋特利徑直穿過街道走進了蒙特哥的燈光裡。赫斯特·瑟拉爾大叫:「當心,有‘傢伙’。」格子帽加拿大佬僵硬地把槍指向蓋特利,胳膊肘幾乎貼在耳邊。蓋特利想如果你開槍的時候那「傢伙」像那樣正對著你瞄準的眼睛你難道不會滿臉火藥嗎。圍著震動的車繞圈的動作短暫停頓了一下,在冷斯激動地喊著「唐」卻正趕上「救命」女士叫救命的時候。拿著「傢伙」的加拿大佬退後了幾步這樣能把那些病人留在他視線範圍內,但他的槍直接瞄準蓋特利,而車那邊手裡拿著鬍子的大塊頭加拿大佬則對蓋特利說如果他是他的話他會從哪裡來回哪裡去,他,如果不想惹麻煩的話。蓋特利點點頭微笑表示同意。加拿大佬真的會在說the時會發z的音。車和冷斯在蓋特利和大塊頭加拿大佬之間,冷斯背對著蓋特利。蓋特利無聲地站著,他也希望自己對潛在麻煩的感受能有所不同,少高興一點。蓋特利的「物質」與盜竊生涯末期,在他情緒特別低落的時候,有過病態的小幻想,希望拯救別人於傷害中,某個無辜的人,然後被殺死,最後《環球報》會用黑體字為他刊登大篇悼詞。而冷斯此刻從車頭掙脫,快速往蓋特利這邊跑來站在他身後,手臂大大張開兩隻手分別搭在蓋特利的肩膀兩邊,把他當盾牌用。蓋特利的站姿有種讓人害怕的像是「你得先過我這關」的決心。唯一讓他焦慮的是他想到如果哪個病人在他當班的時候遭受了皮肉之苦他得寫怎樣的日誌。有一瞬間他幾乎能聞到監獄的味道,狐臭和髮膠和餿掉的食物和克里比奇木板棋盤還有冷凍櫃和拖地水,動物園獅籠裡濃重的尿臊味,你站在那兒往外看時雙手抓住的金屬欄杆的味道。這類想法同樣讓他無法忍受。他既沒起雞皮疙瘩也沒有流汗。他的感官已經有一年多沒有如此敏銳了。濃稠物質中的星星、暗淡的鈉光、刺眼的白色牛角般的車頭燈光,從不同的角度斜射在病人們身上。佈滿星星的天空,他的呼吸,遠處的喇叭聲,北面阿特西姆風扇的低顫音。他張開的鼻孔裡稀薄的冷空氣。5號樓窗戶前一動不動的腦袋。
那兩個戴著花環追著冷斯的加拿大佬也離開了車向他們跑來。赫斯特·瑟拉爾在蓋特利的右邊從一堆人裡掙脫了出去往草坪對面4號樓背後的一片黑暗跑去,一邊揮舞著手臂尖叫著,而明蒂和麥克達德還有帕里亞斯-卡爾沃和夏洛特·特里特從恩內特之家的後門跨過樹籬擠在一起踩在恩內特後門廊的拖把和舊傢俱上面,旁觀著,而一些相對靈活的緊張症患者也出現在了小街對面「庫房」的門廊上,盯著這個特別行動,這一切都讓那小個子感到狼狽於是他還拿著「傢伙」僵硬地對著這邊或是那邊揮舞著,希望能控制住更多的人。那兩個要冷斯性命的外國人慢慢穿過蒙特哥的車頭燈逼近像抓著盾牌一樣抓著蓋特利的冷斯。塊頭更大的那個大得他的夏威夷襯衫紐扣都扣不上,他手裡拿著鬍子,說話的語調是一種嚴肅爭端發生時總會出現的過於理性的語調。他在車頭燈下讀著蓋特利保齡球衫上的字非常理性地說「穆斯」還有機會別擋道因為他們跟他無冤無仇,他們。冷斯往蓋特利右耳裡腹瀉一般灌入自己無罪的辯解和各種勸告的話。蓋特利對加拿大佬聳聳肩,好像他沒有選擇只能在這兒。格林只是看著他們。蓋特利想到如果採用白旗小組那種誰他媽管你看上去怎樣的建議,他應該馬上在這車頭燈照射下的柏油路上跪下向「更高力量」尋求指導。但他站在那兒,冷斯在他的影子裡喋喋不休。冷斯搭在蓋特利肩膀上的手的指甲裡有馬蹄鐵形的幹血,在指甲縫裡,而冷斯身上有種並不只來自恐懼的銅腥味。蓋特利想到如果他剛才馬上就給冷斯做尿檢這整件事可能都不會發生。那個加拿大佬像拿著把刀子一樣拿著冷斯用來偽裝的鬍子。冷斯還一次也沒有問時間,注意。然後另一個加拿大佬手從一側伸出來,一把真的刀伴隨著熟悉的咔嗒一聲閃著刀刃的光出現在那隻手裡。刀鋒的聲音讓一切都變得更自然而然,蓋特利感到腎上腺素溫暖地在他身上蔓延開來,他硬膜下的硬體更深地切入了一條被磨平而熟悉的舊日小道。沒有選擇只能抗爭,一切瞬間簡化了,各種分歧忽然崩塌。蓋特利只是他無法控制的一切中的一部分。他的臉在左邊車頭燈下已經融化成了一種對戰狀態下的勇猛之色。他說他今晚要為這些人負責不管他想不想都已經是這事的一部分了,他說我們能不能談談因為他不想跟他們動手。他很清楚地說了兩遍他不想跟他們動手。他對自己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已經不再糾結。他瞪著那兩個人的楓葉皮帶扣,身體的那部分是根本擋不住的。那兩人搖晃著他們的濃密頭髮說他們要把這狗孃養的孬種開膛破肚就像這個不信基督的雜種殺了他們叫寶寶還是貝貝的什麼人一樣,而如果「穆斯」想要明哲保身最好趕快回去為了保護這個戴著女人假髮的美國狗孃養的孬種而捱打或捱罵不應該是他的職責。冷斯,顯然以為他們是巴西人,把頭從蓋特利背後伸出來叫他們maricones告訴他們給他舔是他們可以做的。蓋特利此刻有足夠的鑑別力,幾乎有點希望自己沒感到那股熟悉的溫暖,那種幾乎是效能力的熱潮,而那兩人在冷斯的冷嘲熱諷下尖叫且隔著一條手臂的距離分開往他們走來,走得越來越快,但似乎有某種無法阻擋的慣性讓他們總很愚蠢地互相靠得太近。兩米之外他們猛衝過來,掉落一地花瓣,嘴裡齊聲用加拿大法語吼著什麼。
總是這樣,一切都是加速與減速同時進行。蓋特利的笑意在他被往後躲那兩個尖聲叫罵的人的冷斯往前推了一把以後更明顯了。蓋特利借用那一把助力正好把那個拿著鬍子的大塊頭加拿大佬摁在拿著刀的加拿大佬身上,後者隨著一股被排出的空氣倒了下去。第一個加拿大佬抓住蓋特利的保齡球衫把它撕開又往蓋特利前額上打了一拳但所有人都能聽見他打斷了自己的手,他放開了蓋特利去抓自己的手。那一拳讓蓋特利停止了任何精神方面的思考。蓋特利抓住那個手斷了的人伸出的手臂,兩眼盯著地上另一個加拿大佬,同時把那條手臂砸斷在他膝蓋上,那人單腿跪下來時蓋特利抓住那條手臂轉著圈把斷了的手臂扭到那人身後然後踩在他的花背上強行讓他前傾,這個時候傳來可怕的咔嚓聲他能感到手臂從關節裡脫落了出來,以及一聲高亢的外國尖叫。拿刀子的加拿大佬正在地上用刀隔著蓋特利的牛仔褲捅他的小腿,那人優雅地往左翻過身開始站起來,單腿跪著,刀子在身前,這人知道怎麼玩刀子且你沒法接近一個手裡伸著刀子的人。蓋特利做出假動作,往前跨了一步把身體所有重量用來做出一個「火箭腿」動作腿踢到那個加拿大佬的大鬍子下巴下面所有人都能聽見蓋特利的大腳趾在球鞋裡斷了但他把那人一腳踢到了耀眼的遠光燈下,之後是一陣金屬轟鳴,那人掉在了蒙特哥的車頭上而刀則一陣哐啷掉在車後面街上的什麼地方。蓋特利單腳著地,握著自己的腳指頭,他被割傷的小腿感覺有點熱。他咧著嘴笑,但很冷靜。除了事先編排過的娛樂電影,幾乎不可能同時跟兩個人打架;他們肯定會殺了你;同時打兩個人的技巧是你必須先把一個打倒且保證他倒下的時間長到足夠你把另一個打倒。此刻第一個手臂嚴重受傷的大塊頭正抓著自己在地上滾,想站起來,手裡還倔強地捏著白鬍子。你能看出來這是場真正的毆鬥因為沒人說話了,其他人發出的聲音已經像是看臺上觀眾發出的聲音,而蓋特利跳過去用他的好腳往那人大頭一側踢了兩腳然後想也沒想就把那人推下去擺好然後單腿跪下來把身體所有重量壓在那人的腹股溝處,那傢伙發出了無法形容的聲音,樓上j.v.d.高喊出聲,然後是草坪上一聲低沉的咔嚓,蓋特利的肩膀被重重打了一拳,他以蹲下的膝蓋為支點轉了一圈幾乎往後倒了下去,肩膀完全麻木,這讓蓋特利知道他中了槍而不是肩膀被打。他從來沒中過槍。清醒中槍四個黑體大字在他眼前像一輛緩慢的火車一樣駛過,他看到第三個戴著帽子的加拿大佬帽子被推到腦後臉上飄滿火藥還以完美的站姿站著胳膊肘往後從4號樓的草坪上對著唐的大腦袋瞄準下一槍,槍膛像無光的眼睛,還有一陣飄逸的煙從掏空過的槍口飄出,而蓋特利動彈不得也忘了祈禱,此刻槍膛已經晃到了別的地方冒出一陣橘紅色的煙因為老好人布魯斯·格林從後面扼住那加拿大佬的脖子把他摁倒在地上一手抓著那人的花環另一隻手則把那人扭曲的胳膊肘強按在地上讓「傢伙」從蓋特利的腦袋方向移開槍口往上,又一聲低沉的咔嚓從掏空的槍口冒出。一箇中槍的人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嘔吐,順便說,這就是那個蓋特利身下被壓住的大塊頭加拿大佬做的事,他早就把鬍子、花環和蓋特利的一條大腿吐得到處都是,而蓋特利此刻仍然單腿跪在那人的腹股溝上掙扎。那個女士在叫「救命」。一陣擊打肉體的聲音,內爾·岡瑟從草坪上跳了幾米過來用她的傘兵靴踢那個格林已經以扼頸的姿勢摁倒的加拿大佬的臉,那人的帽子飛了出去,頭往後一縮撞到了格林的臉,格林鼻子斷了發出砰的一聲但他還沒有放手,那人以帕金森似的半弓形往前倒,所有被漂亮的扼頸姿勢摁倒的人的樣子,而那人拿「傢伙」的手還和格林的手臂一起在空中,他們好像在跳舞一樣,而老好人格林甚至沒有鬆手去捂他噴血的鼻子,而此刻那個加拿大佬已經被制服了,注意,此刻冷斯大叫著從樹籬的陰影裡滾了出來,跳上去把加拿大佬和格林都壓在身下,草坪上一堆衣服和腿扭成一團,「傢伙」不知所終。肯·埃爾德迪還舉著雙手。中了槍的蓋特利還跪在加拿大佬軟得噁心的腹股溝上,蓋特利聽到第二個加拿大佬嘗試從蒙特哥車頭上滑下來於是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挪了過去。喬艾爾·v.d.不停從肯定不是她自己窗戶的窗戶往外喊著什麼單音節詞語。唐走到蒙特哥車前很小心地用他的好手打那個大塊頭的腎臟處然後抓著他濃密的外國頭髮把他拖回車頭然後用他的腦袋撞蒙特哥的擋風玻璃。他記得自己曾經跟g.法克爾曼和t.基特住在北岸一處裝修豪華的公寓然後逐漸把那公寓扒光把所有傢俱賣掉最後他們睡在徹底空無一物的公寓裡。滿臉是血的格林站了起來,冷斯在草坪上,他鼓起的大衣蓋著他和第三個加拿大佬,而克萊奈特·h.和約蘭達·w.也起來了不受控制地繞著他們轉圈且用堅硬的高跟鞋跟踢著加拿大佬和有時但願是冷斯的肋骨,嘴裡叫著「操你媽」,每次叫到「操」就踢一腳。蓋特利倒向一側,很有技巧地反覆把加拿大佬軟綿綿的腦袋往擋風玻璃上砸,以至於防碎玻璃上開始出現蜘蛛網似的裂紋,那人的腦袋開始冒出一種黏稠的液體。那人脖子上的花瓣撒滿車頭以及蓋特利被扯碎的保齡球衫。喬艾爾·v.d.穿著她的浴袍戴著薄面紗手裡還抓著牙刷,她已經往外爬到了女宿舍五人間窗外的陽臺上又爬上了一棵很瘦弱的臭椿樹正準備下來,露出大概兩米長引人注目的未變形的大腿,大聲叫著蓋特利的名字,這讓他很受用。蓋特利把那個塊頭最大的加拿大人扔到車頭上,腦袋靠在碎成腦袋形狀的車玻璃上休息。肯·埃爾德迪的目光越過他舉起的雙手看到那棵樹時忽然意識到,那個戴著面紗的畸形女孩以某種業餘的方式喜歡蓋特利,似乎如此。蓋特利,不管腳趾和肩膀怎樣,整個過程中看上去都非常認真。他表現出一種白領的能幹與沉著。埃爾德迪發現自己挺喜歡站在那兒舉著雙手做出非戰鬥人員的姿勢看著那兩個非裔美國女孩一邊咒罵一邊踢人而冷斯則還跟那個已經沒意識的人一起滾在地上一邊打他一邊說「好了,好了」,而蓋特利則往後退到擋風玻璃上的第二個人和他最先制服的那人中間,他的笑容此刻跟南瓜上的笑容一樣空洞。錢德勒·福斯在試戴第三個人的格子獵帽。4號樓傳來有人想強行開啟上鎖窗戶的聲音。帝國垃圾轉運的垃圾彈被髮射了出去,發出一種沉悶的聲音,在空中呼嘯而過,爬升著,它的警示燈像聖誕樹上的燈,閃爍著紅色和綠色,唐·蓋特利開始往草坪上走,朝著那個開槍打了他的人,然後又像喝醉了一般轉了方向,以單腿三步跳的方式往身上全是嘔吐物的第一個加拿大佬那兒走去,那個叫蓋特利「穆斯」還打了他腦袋一拳的人。綠線列車發出叮咚聲,明蒂在說勸告的話,而蓋特利開始用他好腳的腳跟像踩蟑螂一樣踩那個躺在地上的加拿大佬的臉。那人如今可各方向活動的手臂隨著蓋特利鞋子的起落可憐地晃盪著。蓋特利難看且被撕碎的橙色衣服整個右邊都是黑色的,他的右臂滴著黑色的液體且詭異地嵌在肩關節裡。冷斯站了起來,整了整假髮,走開了。戴面紗的女孩在離地三米處遇到了難關,一隻胳膊吊著,踢著腿,埃爾德迪像哥白尼觀測天體一樣審視著她飄動的浴袍。新來的廷利盤腿坐在草地上來回搖晃,兩個黑人女子還在踢那個無意識的加拿大佬。你能聽到埃米爾·明蒂和韋德·麥克達德慫恿約蘭達·w.用她的細鞋跟踢。夏洛特·特里特不停背誦著「寧靜禱文」。布魯斯·格林頭後仰,一根手指像鬍子一樣放在鼻孔下面。赫斯特·瑟拉爾已經退到了沃倫街遠處但你還能聽到她的聲音,而蓋特利則從加拿大佬的臉那兒搖搖晃晃地走了回來,沉重地坐在小街上,在加拿大佬的車燈前,除了他自己的大腦袋其餘都是陰影,他坐在那兒,頭埋在膝蓋裡。冷斯和格林往他那兒走,就像接近一隻受了傷的大型動物那樣小心翼翼。喬艾爾·範戴恩落地了。那高處玻璃窗前的女士在喊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明蒂和麥克達德終於從後門廊上下來了,麥克達德不知為什麼手裡還揮舞著一個拖把。除了冷斯和明蒂,每個人看上去都很不好。
喬艾爾跑步的樣子像個小姑娘,埃爾德迪注意到。256正在蓋特利決定躺下的時候,她從一排角度各異的車中間穿到了小街上。
倒不是說要昏過去。只是蓋特利做了個決定要躺下來,屈起膝蓋,對著深邃的天空,天空像是隨著他右肩膀上的脈搏凸起又平復,肩膀現在已經死一般冷,也就是說很快就會出現疼痛,他預測。
喬艾爾的光腳和浴袍下襬出現在他視線裡的那一秒鐘他就揮揮左手做出表示關切的動作,說:「皮肉傷。」
「我的天啊。」
「皮肉傷。」
「你血流得真多啊。」
「謝謝你的反饋。」
你能聽到亨德森和威利斯還在遠處說「操」。
「我覺得你應該告訴他們他應該被制服了。」蓋特利往他認為是4號樓草坪的方向指了指。這麼平躺著讓他有了雙下巴,他能感覺到,並且讓他那張大臉擠出了微笑。他此刻最大的恐懼是可能會在喬艾爾·v.d.面前嘔吐,也許還有一部分會吐在身上,他注意到了她的小腿。
現在是冷斯那雙鞋頭沾著草漬的蜥蜴皮樂福鞋。「唐我說什麼好呢。」
蓋特利掙扎著坐起來:「你他媽讓拿槍的加拿大佬要你的命?」
喬艾爾脫下了她的浴袍,露出了裡面某種黑色的和服一樣的東西,她把浴袍折成某種梯形墊子,跪在蓋特利肩膀旁邊,跨過他的手臂,用她的掌根把墊子壓在他手臂上。
「哎喲。」
「冷斯他真的流了很多血。」
「我怎樣都沒法解釋這事,唐。」
「你欠我尿液,冷斯。」
「我覺得其中兩個,好像,完了。」韋德·麥克達德穿著鞋帶解開的高幫靴子,喘著大氣的聲音裡充滿崇拜之意。
「我說他流了很多血。」
「你是說死了。」
「他們中一個人眼睛裡有隻鞋。」
「跟肯說可以把手放下來了上帝啊。」
「哦他媽的上帝啊。」
蓋特利能感到自己的眼睛往中間靠攏又分開。
「他泡在自己血裡你們看看。」
「這傢伙需要救護車。」
又一個女性的聲音說「上帝」,蓋特利的聽覺有點顫音,因為喬艾爾厲聲叫她閉嘴。她往下靠近,蓋特利可以從面紗飄逸的邊緣下面看到看上去是普通女性的下巴和沒有化妝的下嘴唇。「我們應該打電話給誰?」她問他。
「打給帕特的答錄機和卡爾文。你要先撥9。叫他們快來。」
「我要吐了。」
「埃爾爹地!」明蒂對著肯·e.大叫。
「叫她打給安妮和海軍醫院辦公室然後做點什麼有策略的事情。」
「他媽的這時候保安在哪裡?不是無辜的車被拖走時他們在哪裡?」
「打電話給帕特。」蓋特利說。
森林一般的鞋和光腳和小腿在他身邊,還有太高了看不到的腦袋。冷斯對著屋子裡的什麼人大叫:「打電話叫他媽的救護車啊。」
「控制好自己的聲音,哥們兒。」
「他媽的叫五輛救護車還差不多。」
「操他媽的。」
「噓。」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
「別別,」蓋特利吸了口氣,他想坐起來但決定還是躺著好一點,「別給我叫。」
「這是窄門小路?」
「鼻子北事。」
「他說他不要。」
格林和明蒂的靴子,特里特的紫色塑膠淋浴拖鞋。有人用了克麗萊斯祛痘霜,他聞得出來。
「兄弟,我也算見過點世面,但———」
有個男性在右後方尖叫。
「你最好別在我旁邊走來走去。」蓋特利咧嘴笑。
「操蛋了。」
「他不能帶著槍傷去急診室。」明蒂對冷斯說,冷斯的鞋子總在移動,讓他處於每個人的北邊。
「你們誰能去讓那車熄火?」
「我可什麼都不想碰。」
蓋特利視線集中到那叫喬艾爾的女孩的眼睛位置。她的大腿分得很開,跨在他手臂上,手臂已經麻木,感覺不像是他的。她壓在他身上。她味道很怪但好聞。她所有的重量都在她的浴袍墊子上。她基本沒有重量。第一絲痛感開始從肩膀往外輻射順著側面到脖子。蓋特利還沒有低頭看他的肩膀,故意如此,他嘗試把左手手指插入肩膀看是不是被打穿了。天空如此清澈,星星能直接照亮人的腦袋。
「格林。」
「我什卜也不會碰的,別擔心。」
「看他的頭啊。」
她的和服肩膀隆起,在蒙特哥的燈光下形成透明的黑色。蓋特利腦子裡一直想著要自己離開這裡去屋子裡。當你開始感到很冷的時候是休克與失血開始的感覺。蓋特利有點像用意志讓自己留在這兒,越過喬艾爾的手看著冷斯的高階鞋子。「冷斯。你和格林。把我弄進去。」
「格林!」
車頭燈的陰影裡,上方一圈星星照著的臉都無法辨認。有的車引擎熄了火,有的沒有。其中一輛車有一條吱吱作響的風扇皮帶。有人在建議別人打電話把警察叫來——埃爾德迪——所有人都對他的天真嗤之以鼻。蓋特利覺得「庫房」或者4號樓的誰已經打了電話給他們或者至少打電話給了保安。他到10歲時只有小拇指能塞進他母親老式的公主電話機的撥號盤裡;他盡力不讓眼睛往中間聚攏,且原地不動;他最最不想的是在中槍的休克中躺著與警察打交道。
「我覺得他們有個人,那個什麼,死了。」
「別亂說夏洛克。」
「誰都別打電話。」蓋特利朝上朝外大叫。他很怕自己站起來的時候會吐。「你們把我弄進去之前誰也不許打電話給任何人。」他能聞到頭頂上方格林的皮夾克。有點草屑和別的什麼東西從冷斯拍自己衣服的地方飄到他身上,還有從格林鼻子裡流到地上的一滴一滴的血。喬艾爾對冷斯說如果他不閉嘴的話她要打他了。蓋特利的整個右半邊身子已經凍得非常徹底。他對喬艾爾說:「我現在是緩刑監督期。我肯定要去坐牢的。」
「你屁股後面就有該死的目擊者,唐。」不是麥克達德就是格靈說,但肯定不是格靈,不知為什麼他嘗試告訴自己。聽上去像是夏洛特·t.的聲音在說尤厄爾想進帕特辦公室打電話但蓋特利把帕特的門鎖了。
「誰也不許打電話!」喬艾爾朝上朝外大叫。她很好聞。
「他們在打電話!」
「叫他別打!上帝啊說是惡作劇!聽到了嗎?」她的和服很好聞。她聲音裡有種工作人員的權威感。場面發生了變化:蓋特利倒下了,精神病夫人開始掌控局面。
「我們要讓他站起來,把他弄進去。」她對一圈人說,「冷斯。」
有靜電反應的噼啪聲和一大串鑰匙發出的聲音。
她的聲音是那位無須訂閱電臺裡那位夫人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確認了這點,那個電臺就是他聽到奇怪的空洞的半帶口音的聲音的地方。
「保安!不許動。」還好是海軍醫院那些前橄欖球運動員保安中的一個,他值班時一半時間都在山下「人生」俱樂部裡,然後整晚沿著小街上上下下,一邊玩他的警棍一邊唱著走調的海員歌曲,他完全有資格跟他們一起「進」匿名戒酒會的「門」。
喬艾爾:「埃爾德迪——你對付他。」
「你說什麼?」
「是那個酒鬼。」蓋特利說。
喬艾爾抬頭看著應該是肯·e.的人:「你過去,讓你自己看起來顯得收入高又體面。跟他說話。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們要在那些真正的人來以前把他弄進去。」
「我怎麼解釋那幾個趴在車上的人?」
「上帝啊肯他又不是什麼發狂的巨人——你就用點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要浪費時間了,去吧。」
蓋特利的嘴角已經咧到眼睛的高度:「你是電波里的夫人,難怪我覺得認識你。」
埃爾德迪咯吱作響的鞋子和那個胖男人的對講機和鑰匙串。「誰還撐著?我是說停了?」
「我是保安我說了不許動!」
格林和冷斯彎下腰,撥出的白氣到處都是,格林流著血的鼻子有跟冷斯一模一樣的銅臭味。
「我知道我認識你。」蓋特利對喬艾爾說,她的面紗仍然神秘莫測。
「我能不能問你什麼叫不許動。」
「把他的背先往這裡放。」格林對冷斯說。
「我真不喜歡那麼多血。」冷斯說。
很多隻手滑到他背下;肩膀上冒出沒有顏色的火花。天空看起來如此立體你可以躍入其中。星星好像鼓起來了,伸出了很多刺。喬艾爾溫暖的腿與她的身體重量一起移動,為了用布墊壓住傷口。蓋特利聽到一種嘎吱的聲音,他知道這是因為浴袍已經全部溼透了。他希望有人祝賀他沒有吐。你能看出來有些星星離你很近有些則要遠一點。蓋特利一直以為是「大問號」的其實是「北斗七星」。
「我說停下不許動直到我找到人能報告情況。」保安已經喝醉了,他的名字是悉尼或者斯坦利他總是戴著保安帽帶著警棍在純淨至上超市買東西且會問蓋特利過得怎樣。他的鞋幫沿著腳內側開裂了,跟所有需要走很多路的胖子一樣;前橄欖球員的肥肉和大肚腩是蓋特利每晚做仰臥起坐的最大動力之一。蓋特利轉過頭,在格林和喬艾爾身上吐了一點,兩人都假裝沒看見。
「對不起。他媽的我最恨這個了。」
喬艾爾·v.d.一隻手插進蓋特利的溼手臂下面,那隻手留下了一道溫暖的尾跡,然後她溫柔地儘可能多地抓緊他的手腕。「好啊。」她輕輕說。
「天啊他腿上也全是血。」
「天啊我認識那麼多喜歡你節目的人。」又吐了一點點。
「現在我們要很溫柔地把他抬起來,然後讓他腳落地。」
「格林你能到南邊來嗎可以嗎。」
「我說停下我要你們全部都停下來。」
冷斯和格林的鞋子湊在一起,在蓋特利兩側移動,臉像魚眼鏡頭一樣對著他,一邊抬了起來:
「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