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助年代前1963年冬,加州塞普爾韋達

我能聽到我母親嘗試穿過斜立在走廊裡的超大號床墊。

我父親踮著腳搖晃得更猛烈了,現在他晃得有一點像在左右搖擺,像船在大浪裡一樣。他去褲子後口袋裡拿手帕的時候差點就失去了平衡,然後用手帕擦著床架一角的灰塵。過了一會兒,他指著腳輪。

「螺栓,」他說,指著腳輪的一側,「就這裡有個螺栓。」我朝他靠近。我父親的汗滴在床架的灰塵上形成了硬幣大小的黑圈。他指的地方除了平滑的輕質黑色鋼面以外什麼也沒有,但在他指的地方的左邊不遠處我可以看到有可能是螺栓的東西,一塊小小的鐘乳石一般凝聚的灰塵上面有略微突出的東西。我父親的手很寬,手指很粗。另一個可能的螺栓位於他指的地方右邊幾寸的地方。他的手指抖得厲害,我以為這可能是他壞膝蓋的肌肉拉傷造成的,在這麼長時間裡儘量以蹲姿承受這麼多新的重量。我聽到電話響了兩次。之後是長時間的沉默,我父親沒有指向兩個突物中任何一個,而我則試圖從他頭上往下看。

接著,仍然蹲著,我父親把兩隻手都放在床架一條邊上,頭往前伸到了裡面的長方形灰塵裡,一開始聽上去在咳嗽。他駝著的背和撅起的屁股讓我很難看到他。我記得我認為床架在他手的壓力下並沒有滾動是因為我父親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上面,很可能我父親的神經系統對大量灰塵的反應不是打噴嚏而是咳嗽。但什麼東西在長方形內與灰塵碰撞產生的潮溼的聲音,加上氣味,讓我意識到他不是在咳嗽,而是疾病發作。痙攣使得他的腰部上下起伏,他的屁股在白色制服褲下面顫抖。我父親下班回家放鬆之後很快出現疾病發作的情況並不那麼罕見,但現在他似乎真的發作了。為了給他一點私人空間,我走到了床架靠近窗子的另一側,那裡有直接的陽光,味道也沒那麼重,我開始檢視床架的腳輪。我父親在發作的間歇對著自己小聲說髒字。我下蹲一點也不累,然後把灰塵從床架的一些部位撣下,又用腳把地毯上的灰塵擦掉。腳輪連線到床架的金屬板兩側各有一個小車身螺栓。我跪在地上摸了一下螺栓。它光滑的圓頭使得擰緊或者擰鬆都不可能。我把臉頰貼在地毯上開始檢查焊入床架邊的橫向支架的底部,我觀察到這螺栓似乎擰得很緊且完全穿過了洞,我覺得腳輪金屬板上的螺栓發出讓我父親想到老鼠的聲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在這個時候,我記得,一陣巨大的爆裂聲傳來而我這一邊的床架劇烈地彈了起來,我父親的病使得他暈厥,他失去了平衡,一頭栽倒,在他那一側的床架上殭屍一般躺著,昏睡了過去,我從床架下滾出來,膝蓋著地的時候我發現床架不是壞了就是扭曲得厲害。我父親臉朝下趴在長方形的厚灰塵和他自己反胃以後嘔吐出來的東西里。他的昏倒引起的灰塵風暴十分強烈,新升起而散播的灰塵對房間光線產生的影響不亞於窗外一片雲朵飄過太陽。我父親的職業假髮已經脫落,他頭皮朝上躺在灰塵和嘔吐物中。嘔吐物似乎大多是血色,直到我想起來我父親剛才喝的番茄汁。他臉朝下趴著,屁股撅著,靠在床架邊上,他的體重已經把床架壓成了兩半。這是我認為那爆裂聲的來源。

我走到灰堆和視窗灰塵飛舞的陽光之外,摸著自己的下巴,從一定距離之外觀察我俯臥的父親。我記得他的呼吸很正常、很溼潤,周圍的灰塵混合物有點起泡的意思。這個時候我忽然意識到我在準備搬走床墊前用胸部和臉支撐抬起的床墊的時候想象床墊與彈簧床箱和我的身體所構成的二面角事實上根本不是一個封閉形狀:彈簧床箱與我腳下的地板並未形成連續平面。

然後我聽見我母親試著把笨重的圓筒式吸塵器抬過走廊裡角度傾斜的席夢思美夢床墊搬進房間,我走出去幫她。我父親的腿在他那邊的床架和我母親的白色梳妝檯之間乾淨的藍色地毯上伸著。他腳上的靴子形成了內八字的形狀,他的股溝全都露了出來現在肛門本身都能看到因為他摔倒的重力把他白褲子往下拽了更多。我小心站在他雙腿之間。

「不好意思。」我說。

我讓我母親把吸塵器上可拆卸的部件都拆開並分開一件件從癱軟的床墊上方遞給我,我站在床墊上方接住它們。吸塵器是由雷吉納公司生產的,它的底部包括髮動機、髒物袋和排風扇,非常重。我重新組裝好吸塵器,拿在手裡,然後等著我母親穿過床墊回到房間裡,然後我把吸塵器遞還給她,整個過程中我不得不緊貼在牆面上,這樣她才能進到主臥室。

「謝謝。」我母親通過的時候說。

一片死寂中我在癱軟的床墊邊站了那麼幾秒鐘,這片死寂如此徹底以至於我能從走廊裡聽到窗外街上割草機的聲音,然後我聽到我母親拉出吸塵器可拉伸的電線,插入了床頭鋼製閱讀燈曾經插入的插座。

我爬上角度傾斜的床墊,快速穿過走廊,在廚房門口突然右轉,穿過門廳到了樓梯口,然後快速一步幾個臺階跑到我自己的房間裡,嘗試在我自己和吸塵器之間製造一些距離,因為吸塵器的聲音一直以一種毫無理性的方式讓我恐懼,就好像床發出的咯吱聲讓我父親恐懼一樣。

我跑上樓,在樓上左轉進入了我的房間。我的房間裡有我的床。床很窄,是張單人床,床頭板是木頭的,床架和板條也都是木頭的。我不知道這床哪裡來的。我的床架把狹窄的彈簧床箱和床墊抬到比我父母的床高得多的地方。這是張老式床,高得你不得不把一隻膝蓋放到床墊上面再爬上去,要不只能跳上去。

我跳了上去。我的身高超過我父母之後第一次,我從門口跨了幾大步,跨過架子上我收藏的稜鏡以及鏡頭以及網球獎盃以及我一比一大小的磁力發電機模型,跨過我的書架,牆上鮑威爾《偷窺狂》的海報以及衣櫃門以及我床頭高亮度的落地燈,我跳了上去,像天鵝一樣一頭俯衝上了我的床。我降落在靛藍色被子上的時候重心在胸口,手臂和腿張開在身體兩側,壓扁了我的領結而且把我眼鏡夾在太陽穴的部分略微弄歪了一點。我是在嘗試在我的床上製造咯吱聲,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床的咯吱聲是由木板條和床架內部支架之間每一個橫向摩擦造成的。

然而在這跳躍和俯衝的過程中,我過長的手臂砸在了床邊高亮度落地燈很重的鐵桿上。燈劇烈搖動,開始往床的另一側倒下去。它摔倒的過程有種偉大的緩慢,像一棵大樹倒下一樣。而燈摔倒以後,它沉重的鐵桿子撞在了我衣櫃的門把手上,把門把手完全撞了下來。圓形的把手以及一半的內部六角螺栓掉在了地上,砸在我房間的木地板上發出了巨響,並開始驚人地旋轉了起來,被砸斷的六角螺栓保持不動,而圓形的門把手以此周長滾動,又在圓形軌道上繞著它旋轉,在兩個完全不同的軸上描畫了兩個完美的圓周運動,二維平面上的非歐幾里得圖形,也就是說,球體上的擺線:

我能想到的最接近這種圖形的普通類比就是擺線,洛必達對伯努利著名的最速落徑問題的解答,弧線由圓形的周長作為定點在連續的平面上形成曲線。但從這裡開始,在臥室地板上,一個圓繞著與其外周重合的軌跡轉動,擺線的標準引數等式不再適用,這些等式的三角表示式自己變成了一階微分方程。

由於光滑的地板上缺少阻力或者摩擦,門把手在地上滾動了很長時間,我坐在被子和床墊的邊緣看著,手裡扶著歸位的眼鏡,完全沒有注意到樓下吸塵器發出的d小調尖叫聲。我意識到這個截斷的門把手完美地做出了好像一個手被釘在地上的人翻跟頭的樣子。這是我第一次對環形結構的可能性產生興趣的原因。

恩菲爾德的恩內特藥物與酒精康復之家、薩默維爾的菲尼克斯之家以及多切斯特相當灰暗的「新選擇」青少年康復中心聯合舉辦的冷淡又有點尷尬的互依日野餐會之後的那個晚上,恩內特之家的工作人員約翰奈特·福爾茨帶著肯·埃爾德迪和凱特·貢佩爾一起去了一個匿名戒毒新人討論會,這種會議的焦點幾乎總是大麻:會上所有的癮君子怎樣在抽第一根時就遇上了可怕的上癮問題,或者就是他們怎樣染上了更烈性的毒品然後用大麻來戒除它們,然而大麻讓他們陷入了比原來的烈性毒品帶給他們的更嚴重的境地,據說這是整個波士頓地區唯一專門致力於戒除大麻的匿名會議。約翰奈特·福爾茨說她想讓埃爾德迪與貢佩爾認識到針對把他們放倒的「物質」,他們的情況是如此相似,他們並不孤獨。

在這個沒有回聲的高階教堂法衣室裡有二十幾個剛開始康復過程的癮君子,埃爾德迪猜想這地方應該是西貝爾蒙特或者東沃爾瑟姆。椅子以匿名戒毒會通常有的樣子排成一個巨大的圓圈,椅子前沒有桌子,每個人都把菸灰缸放在膝蓋上,總是不小心踢到自己的咖啡杯。每個舉手分享的人都對大麻悄無聲息地破壞他們身體、心靈與精神這一點達成共識:大麻毀滅你的過程相對緩慢,但十分徹底,這是這裡的共識。匿名戒毒會成員們輪流對大麻能給人帶來的精神崩潰表示同意時,肯·埃爾德迪不停抖動著的腳不止一次,而是兩次踢翻了他的咖啡,他們都承受了大麻依賴與大麻戒除兩者帶來的精神崩潰:社交孤立、焦慮倦怠、過度的自我意識進一步強化了自閉與焦慮——不斷增加的情緒抽離,情感匱乏,最後是完全的情緒僵硬症——強迫症一般分析一切,最終是那種癱瘓一般的完全靜止狀態,起因於對從沙發上起來和不從沙發上起來之所有可能後果所進行的強迫症一般的分析——之後是德爾塔-9-四氫大麻酚「戒斷」帶來的無止境的症狀折磨:在大麻戒斷之後,食慾不振、躁狂與失眠、慢性疲勞與噩夢、陽痿與閉經和停止泌乳、晝夜節律紊亂、突如其來的蒸桑拿一般的熱汗和精神恍惚以及肌肉顫抖,特別噁心的口水分泌過量——幾個新人還在下巴下面候著口水杯——全身焦慮、不祥之感以及恐懼,以及那種恥辱感,因為無論醫生還是烈性毒品匿名戒毒者自身都不會對被所謂自然提供的最溫和的快感、最良性的「物質」所放倒的「癮君子」有什麼同情心。

肯·埃爾德迪注意到沒有人會直接用憂鬱或者興趣缺失或者抑鬱這樣的詞語,更不用說憂鬱症了;但這種最糟糕的症狀,所有痛苦的對數,似乎,哪怕沒人提到,卻像濃霧一般瀰漫在房間頂上,飄蕩在列柱之間,在裝飾性的星盤和長燭柱上的蠟燭上方,在仿製的中世紀裝飾品和裱框的哥倫布騎士團章程上方,一種氣狀的漿液,令人生畏,沒有一個新人有勇氣抬頭叫出它的名字。凱特·貢佩爾一直死盯著地上,用大拇指和食指做出手槍的形狀然後對著太陽穴朝自己開槍,接著把假想中的火藥從手指上吹掉,直到約翰奈特·福爾茨與她耳語叫她消停一會兒。

像平時一樣,肯·埃爾德迪什麼也不說,卻很認真地觀察周圍所有人,一邊用關節發出聲音一邊搖晃著腿。在匿名戒毒會,「新人」可以是任何清醒一年以內的人,因此這個高階教堂法衣室裡有各種程度的自我否認與緊張焦慮與總體意義上的無知情況存在。這次會議跟往常一樣彙集了各式各樣的人,然而這些被大麻弄得魂不守舍的人在他看來都來自城市,粗魯且吵鬧且穿著打扮沒有任何顏色搭配的概念,你可以很容易想象這種人在超市裡打自己的孩子或者在某條暗巷裡拿著自己做的棍子等著偷襲。和匿名戒酒會一樣。各種不同的令人無法尊敬的特質是房間裡的慣例,加上無神的雙眼和過度分泌的口水。有些新人手上還戴著精神科的奶白色塑膠手環,他們不是忘了剪下來就是還沒找到做這事的動力。

與波士頓匿名戒酒會不同,波士頓匿名戒毒會沒有抽獎休息時間,且只持續一個小時。在週一新人會議結束的時候,所有人起身,手牽手圍成一圈然後背誦匿名戒毒聯合會認可的「只為今天」,然後背誦「我們在天上的父」,不一定很齊。凱特·貢佩爾後來發誓她聽到旁邊那個邋遢的老人在背「我們在天上的父」的時候說:「救我們脫離賓州車站。」

然後,像匿名戒酒會一樣,匿名戒毒會議的最後一個步驟是每個人對著面前的空氣大叫「繼續來」因為這「有用」。

但之後,有點恐怖的是,房間裡所有人開始瘋狂亂竄開始互相擁抱。像有人動了開關一樣。甚至沒什麼人說話。就是擁抱,從埃爾德迪能看到的範圍來說。各種失控且不加選擇的擁抱,整個事情的關鍵似乎是儘可能多地擁抱別人,不管你之前有沒有見過這人。人們張開手臂,身體前傾,從一個人抱到另一個人。身材高大的人蹲下,矮小的人踮起腳。下頜貼著其他下頜。兩種性別擁抱兩種性別。男對男的擁抱是很直接的擁抱,不帶後背上拍兩下的動作,埃爾德迪一直認為這是男對男擁抱必需的動作。約翰奈特·福爾茨幾乎是個模糊的人影。她從一個人那兒竄到另一個人那兒。她的擁抱次數越來越多。凱特·貢佩爾仍然面帶她通常不見嘴唇的陰鬱的厭惡表情,但哪怕她也上去抱了幾個人。而埃爾德迪——他從來不那麼喜歡擁抱——逃離了人群走到匿名戒毒聯合會認可的學習材料桌旁邊,一個人站著,手插在口袋裡,假裝饒有興致地研究咖啡桶。

然後這個時候一個又高又壯鑲著一顆金門牙頭髮形成完美的柱狀的黑人從旁邊一個集體擁抱活動裡退了出來,看到了埃爾德迪,這傢伙走了過來,馬上杵在埃爾德迪身前,從他疲憊的外套裡張開手臂擁抱,彎腰,靠近埃爾德迪的身體範圍。

埃爾德迪舉起手,表示沒有惡意的「謝謝別」,然後又往後退,這樣他的屁股直接壓在身後的「會議認可材料」桌上。

「謝謝,但我不怎麼喜歡擁抱。」他說。

這傢伙不得不從他擁抱之前身體前傾的動作中退了出來,很尷尬地站在那兒,凍住了一般,兩條長手臂還伸在外面,埃爾德迪可以看出來這人既尷尬又難堪。埃爾德迪發現自己在計算亞洲次大陸上的哪個位置離這個特定的位置與時段距離最遠,而這人則張開著手臂就站在那兒,笑容慢慢僵在了臉上。

「你說什麼?」這傢伙說。

埃爾德迪伸出一隻手。「肯·e.,恩內特之家,恩菲爾德。你好嗎。你是?」

這傢伙慢慢把手臂放了下來,但只是看著埃爾德迪伸出的手。眨了一下眼似乎有止血的效果。「羅伊·託尼。」他說。

「羅伊,你好嗎。」

「就那樣。」羅伊說。這高大傢伙用來握手的手在腦後,假裝在抓脖子後面的什麼東西,埃爾德迪不知道這是很明顯的嘲弄。

「好吧羅伊,如果我可以叫你羅伊的話,或者託尼先生,你要是更喜歡那樣也行,除非你這是複名,‘羅伊’和‘託尼’之間有條短線那種,然後你還有個姓,但有關這擁抱的事情,羅伊,我不是針對你,你可以放心。」

「放心?」

埃爾德迪給出了他最好的無助笑容又從他戈爾特斯厚夾克裡抱歉地聳了聳肩。「我恐怕就不那麼喜歡跟人擁抱。不是個擁抱的人。從來就不是。我家人一直笑話——」

而現在憤怒的手指頭正朝各個方向指,這個叫羅伊的傢伙先指著埃爾德迪的胸口然後又指著他自己的:「所以你說什麼你說我是個擁抱的人?你是說你覺得我喜歡走來走去跟人擁抱?」

埃爾德迪的雙手此時都掌心朝外不斷搖擺以做出那種想消除所有誤解的友善姿勢:「不,但我是說我不會把你叫作擁抱者或者不擁抱者因為我根本不認識你。我只是說這不是針對你本人的,而我很願意握手,哪怕是那種很複雜的幾種不同姿勢的民族握手法如果你能忍受我對那種握手方法全無經驗的話,我只是很不習慣擁抱這種行為而已。」

約翰奈特·福爾茨撥開人群趕到他們面前的時候,那個傢伙已經拎起了埃爾德迪夾克上的保暖領子且把他整個人幾乎推到了後面的桌子上,埃爾德迪的防水靴已經離開了地面,而那個傢伙的臉快貼到了埃爾德迪的臉上,展示他赤裸裸的攻擊性:

「你以為我他媽喜歡走來走去擁抱各種人?你以為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喜歡幹這屁事?我們他媽的只不過做他們告訴我們要做的事情。他們說‘要擁抱不要毒品’。我們在這裡已經他媽的完全放棄我們的意願了。」羅伊說。「你個小同性戀。」羅伊補充道。他現在正用他們之間那隻手指著他自己,也就是說他只用一隻手就把埃爾德迪提在空中,這個事實埃爾德迪的神經系統顯然沒法忽視。「我自己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得抱四個人然後我跑到那垃圾桶那兒就他媽吐了。吐了,」他說,「不習慣?你他媽算老幾?你他媽別以為我就習慣跑來擁抱你這穿著詹姆斯-裡弗-特雷德夾克抹著ck鬚後水聞上去甜絲絲的該死的東西。」

埃爾德迪看到一個黑人女性看著他們還拍了拍手,叫道「說得好!」。

「你現在要在一屋子戒了毒的人面前不尊重我?就在我冒著風險跑來跟你分享我的脆弱和我的難過時?」

約翰奈特·福爾茨在背後抓扯著羅伊·託尼的舊夾克,心裡有點顫抖地想著恩內特病人在她本人帶來參加的匿名戒毒會議上被毆打的事情寫進工作日誌裡有多糟糕。

「現在,」羅伊說,把他空著的手抽出來用捅的姿勢指著地板,「現在,」他說,「你是要冒著暴露脆弱和難過的風險來抱我呢還是要我把你的腦袋擰下來往你的脖子里拉屎?」

約翰奈特·福爾茨不得不用兩隻手抓緊這個羅伊的外套,想把他拉下來,她的科迪斯鞋在平滑木地板上到處尋找摩擦,一邊說「羅伊·t.哥們兒,放輕鬆點,哥們兒,輕點,我親兄弟,親老闆,親夥伴,親家人,吉姆,兄弟,他只不過是新來的罷了」;但這個時候埃爾德迪已經伸出雙臂掛在那哥們兒脖子上把他抱得死緊力氣大得凱特·貢佩爾後來告訴喬艾爾·範戴恩看上去像是埃爾德迪在把他當樹爬。

「我們損失了幾個兵,」史地普利承認,「測試的時候。不僅是志願者。資料分析部門有個白痴實習生剋制不住慾望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後來他弄到了弗拉託的輸入/輸出實驗室門卡跑進去看了。」

「看了你們數量繁多的‘娛樂’只讀複製存貨中的一個。」

「本身沒有大的悲劇性損失——不過損失了個白痴實習生小孩。這就是戰爭。真正的損失是他的主管在他後面想把他拉出來。我們資料分析部的主管。」

「霍因,亨利或者叫‘亨瑞’,中間名首字母是f,有老婆的那個,有他控制得很好的成人糖尿病。」

「他以前控制得很好。二十年了,漢克。真是個好人。是個好朋友。他現在手腳被捆住。只能靠輸液維持生命。除了接著看,沒有其他的或者基本生存的願望。」

「看那盤帶子。」

「我試過去看他。」

「穿著你的無袖連衣裙頂著你大小不同的乳房。」

「我根本沒法忍受跟他在一間屋子裡,看他變成那樣。懇求再看哪怕幾秒鐘——預告片,一點點背景音樂,任何東西。他眼睛轉來轉去像某個藥物成癮的新生兒。真會傷透你的心。旁邊床,被捆起來的,那個白痴實習生:這孩子是那種你最喜歡討論的沒有任何自制力的自私小孩,雷米。但是漢克·霍因不是個孩子。我看著這人在他剛確診時把所有的糖和甜食都放了下來。放了下來走開了。沒有一句抱怨,頭都不回一下。」

「鋼鐵一般的意志力。」

「一個自控力與判斷力都堪稱榜樣的美國成年人。」

「所以薩米茲達是不能被隨意對待的。我們也損失過人。這是很嚴肅的東西。」

英仙座的雙腿被地球的地平線截斷。英仙座戴著那種吟遊詩人或者說是潘塔洛內的帽子。武仙座的頭,這個頭是方的。離破曉時間不長了而且因為在北緯32度的位置北河二和北河三星開始變得可見。它們都在馬哈特左肩上方,彷彿巨人在俯視他身後,北河二的一條腿以女性的方式向內彎著。

「但你從來沒想過?」史地普利又點了根菸。

「幻想,你是說?」

「如果它如此讓人難以自拔。如果它解決了所有慾望的問題,」史地普利說,「我根本無法想象所有慾望或者總體慾望是什麼樣子。」上下踮腳。腰部以上扭轉過去,只為了回視馬哈特。「你有沒有想過會是怎樣的,沒揣測過?」

「我們,我們想過‘娛樂’的後果會是怎樣的。我們被它的效力吸引。你們和我們被吸引的方式不同。」除了北斗星以外馬哈特不認識任何其他美國西南部的星座,在這個緯度它看上去好像連在大熊座上,組成了某種「大水桶」或者「大搖籃」的形狀。他轉移重心的時候輪椅發出陣陣咯吱聲。

史地普利說:「好吧我也不會說嚴格意義上我被吸引過。」

「也許我們說的是不同的事情。」

「老實說,我想這事的時候更多是恐懼而不是好奇。漢克·霍因成了個空殼。鋼鐵一般的意志力,睿智的分析能力。喜歡抽根好雪茄。都沒了。他的世界崩塌成了一個小小的亮點。內在世界。離我們而去。你看著他的眼睛但裡面沒有任何你認識的東西。可憐的米利亞姆。」史地普利揉了揉他的光膀子,「威利斯,我們資料分析部的夜班工作人員,給他們的眼睛起了個名字。‘漫無目的’。這寫進報告了。」

馬哈特假裝打噴嚏。「被p末梢被動‘獎勵’的誘惑似乎對我來說是很複雜的東西。恐怖似乎是誘惑的一部分。我們魁北克事業,我們從來沒有感覺到‘娛樂’的誘惑,也沒興趣知道。但我們尊重它的力量。因此,我們不隨便亂來。」

倒不是說天開始變亮,而是星光開始黯淡下去。光線裡有種消沉的情緒。而現在長相奇怪的美國昆蟲在他們面前不時地嗖嗖而過,到處亂竄,讓馬哈特想到了很多被風吹起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