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以下這些東西是藍色的。藍黑格子長毛地毯上的藍格子。六張學校發的椅子裡的兩張,椅子腿是彎成大橢圓形的鋼管子,會晃,因此雖然這些椅子不能被稱為搖椅,卻可以上下晃動,這也是邁克爾·佩木利斯此刻無意識做的動作,他等著,一邊瀏覽著一部「末世」技術性很強的末世根目錄列印稿,也就是說,在椅子裡上下晃動,因此椅子發出了一種快速的齧齒動物一般的吱吱聲,讓坐在他斜對面也在等的哈爾·因坎旦薩極度恐懼。那些列印稿在佩木利斯手裡不斷旋轉。每張椅子後面都連著一盞105瓦的閱讀燈,連在可伸縮的金屬桿上,這樣閱讀燈可以從後面以一個弧度伸出來,照在等候的人在看的隨便什麼雜誌上,然而由於這些閱讀燈給人一種無法承受的有人在你背後偷看你看的東西的感覺,這些雜誌(其中一些封面上有藍色)通常沒人看,被整齊地在一張陶瓷咖啡矮桌上擺成扇形。地毯是一家叫作安特龍的公司的產品。哈爾可以看到有人用吸塵器吸過以後留下的鉛色痕跡。
雖然這張咖啡桌不是藍色的——那種溼指甲油的紅色,上面刻著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灰色校徽——兩盞使得雜誌沒人看且在桌上被排成扇形的閱讀燈是藍色的。查爾斯·塔維斯博士喜歡說你能通過等候室的裝飾佈局看出一個管理者的很多東西。校長房的等候室在生活行政樓大廳西南角的一條小走廊裡。咖啡桌上網球形花瓶裡的不對稱樹枝上含苞欲放的紫羅蘭花的顏色可算作屬於藍色系。另外,牆紙上過度渲染的天空也是藍色,而牆紙的花色是某種蓬鬆的雲,無規則地排列在過度渲染的藍天上,這種讓人無比眩暈的牆紙出於某種讓人不快的巧合同時也是恩菲爾德一位牙醫學博士澤加雷利辦公室的牆紙,哈爾剛從那裡拔完牙回來:他左側臉仍然感覺很腫很麻,有種持續的自己在流口水但沒知覺也沒法停止的感受。沒人知道查·塔選這牆紙是為了表達什麼,尤其對那些帶著自己孩子來考察學校的家長來說,但哈爾憎恨這藍天白雲的牆紙因為這讓他有恐高反應,會有點眩暈,有時候感到整個人在急速下墜。
等候室兩扇窗子的窗臺和橫檔一直是深藍色的。邁克爾·佩木利斯時髦的海軍帽有海軍藍的穗帶。哈爾相信佩木利斯在他們被叫進去的那一刻就會把這無憂無慮的帽子摘下來,放在地毯上。
同樣是藍色的:裱起來掛在牆上的恩菲爾德學生日常生活照中上半部分的天空;209艾麗絲·摩爾帶資料機但沒有盒帶驅動器的英特爾972文書處理器的底座;另外還有摩爾女士的指甲和嘴唇。恩菲爾德校長的接待員與秘書在學生中的綽號是橫向艾麗絲·摩爾。年輕時的橫向艾麗絲·摩爾曾經是個直升機駕駛員和一家波士頓大型電臺的空中交通記者,直到與另一家電臺的空中交通報道直升機發生悲劇性的碰撞——而之後直升機又災難性地掉在了下面高峰時段的六車道牙買加路上——給她留下了慢性缺氧症和一種讓她只能橫向移動的神經症。因此有了橫向艾麗絲·摩爾的綽號。坐在那兒等管理人員叫你進去幹隨便什麼事情時最有效的消磨時光的方法是讓橫向艾麗絲·摩爾重重敲胸口然後用帶點口吃的直升機上的記者口音模仿自己以前的波士頓高峰時段交通報道。然而一直在檢查自己有沒有流口水的哈爾,或者看著上下晃動的佩木利斯,或者安·基滕布蘭或者特雷弗·阿克斯福德——他們兩人身上今天沒有一點藍色~——沒有心情幹這事,他們在等著的據他們推測是某種週日十分糟糕的「末世」慘劇以後來自校方的嚴厲批評。這種推測來自誰被叫來這裡,等待著。
等候室對著的兩個大小不同的辦公室(通過開啟的也是能看到生活行政樓大廳暗藍色曼寧頓長絨地毯的唯一一扇門)屬於查爾斯·塔維斯博士與艾薇兒·因坎旦薩夫人。塔維斯的辦公室外門是真橡木做的,上面用(不是藍色的)字母寫著他的名字學位和職位,字大得整個身份證明都快出了門框。裡面還有一扇內門。
艾薇兒對封閉空間的感覺眾所周知,因此辦公室沒有門。她的辦公室要比查·塔的大,裡面那張大會議桌很顯然讓他垂涎欲滴。艾薇兒辦公室裡的藍黑格子地毯比等候室裡的長絨地毯顏色要深,因此兩塊地毯的分界線像割過和沒割過的草坪。艾薇兒(義務)擔任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教務主任和女生部主任。她現在和幾乎所有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13歲以下女生一起在沒有門的辦公室裡,除了安·基滕布蘭,她文過的手指關節上都是淤青,穿著條連衣裙戴著(不是藍色的)髮夾看上去有點男扮女裝的感覺。艾薇兒的頭髮是鮮明的白色——從父親本人自殺前幾個月開始如此——看上去她的頭髮沒有經歷過灰白的階段(幾乎沒有),在幾乎坐滿了人的會議桌前來回踱步時,你可以看到t.阿克斯福德正以青春期的坦率來評價她腿的纖細,從等候室裡的人有些歪斜的視角來看會議室裡全是人。210雖然它物理上沒有和哈爾一起位於等候室裡,艾薇兒踱步的時候不斷用來敲打自己門牙的塑膠圓珠筆是:藍色的。
加州羅林山網球學校臭名昭著的r.比爾·「手賤」菲禮事件以後,所有北美網球學校都被強制進行女性防身教育,這位菲禮教練讓人毛骨悚然的日記與偷拍照片以及小內褲的收藏——直到他和他13歲的伴侶消失在洪堡縣鄉下的山裡以後才被發現——保守地說引起了整個大陸的球員家長們極度的關切。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過去四年裡,多洛雷斯·臘斯克博士應該負責與所有被認為比較天真容易上當的女學生進行某種女性之間的交流——其中最小的是羅得島來的小不點蒂娜·埃赫特,只有7歲但反手打得又兇又準——舉行相對私密卻能培養力量的小組會議等等,這樣就能把任何可能出現的非禮事件消滅在萌芽狀態。臘斯克的合同裡寫著必須進行每月一次的女性防身會議,因為它是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取得北美組織網球協會認證的一部分。
在臘斯克有別的事的時候,女生部主任艾薇兒·m.因坎旦薩接管該事務,而臘斯克實在很少有其他任務,因此媽媽們負責防身教育的事實讓哈爾害怕臘斯克可能正在校長房裡準備出現即將到來的嚴懲現場;查·塔肯定氣得不行才會想要臘斯克加入;臘斯克在那裡可能更多服務的是查·塔的精神問題而不是學生們的。
斧柄閉著眼睛,重複著一首幫助背利思四科通識「折射思考」課上布儒斯特角的打油詩。邁克爾·佩木利斯還在看著手裡一卷破破爛爛的「資料端」公理手冊,看上去全是數學方程和各種方括號,他上下晃動著,完全無視安·基滕布蘭在藍色椅子發出咯吱聲時射來的殺氣騰騰的眼神和肺結核一般的清嗓子聲。你可以看到佩木利斯真的在學習,因為他把手裡的東西翻來覆去地看。哈爾不想跟邁克爾·佩木利斯分享自己關於「臘斯克和塔維斯一起在裡面」的憂慮,不只是因為哈爾儘可能避擴音到臘斯克的名字,還因為佩木利斯恨臘斯克恨到咬牙切齒的程度,而他雖然永遠不會承認,但已經被憂慮弄得直犯惡心,因為他很可能也不得不連帶承擔洛德和波薩爾斯維特受的傷害的責任,不僅要接受場上處罰,甚至可能被拒絕參加圖森沃特伯格比賽,或者更糟。211
艾薇兒跟裡面的幾十個小女孩探詢的語言極度委婉但句法簡短。女孩的衣服是各種色度組合的各種層次的藍色。艾薇兒·因坎旦薩的聲音比你想象中身高如此驚人的女性的聲音要高得多。聲音很高,有點輕快的感覺。很奇怪的是沒有什麼力量,這是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共識。奧林說艾薇兒討厭音樂的一個原因是每次她跟著哼唱時,聽起來都像是瘋了。
媽媽們辦公室沒有門的事實導致你在外面跟在裡面沒有區別,你完全能聽到裡面的所有聲音。她幾乎沒有空間隱私感或者界限感,因為她是個孩子的時候幾乎一直一個人。橫向艾麗絲·摩爾的穿著是某種怪異的黑色萊卡緊身衣和近乎透明的綠色薄紗的組合。她戴著的行動式立體聲耳機——輸入著看上去很像下週沃特伯格邀請賽八十幾封邀請信的回覆宏——是粉藍色的。她打字的節奏顯然與某種節拍一致。她的嘴唇和臉頰是種模糊的知更鳥蛋的青紫色。
邁克爾·佩木利斯那麼恨臘斯克的原因不詳且一直在變;哈爾每次都從佩木利斯那裡得到一個不同的答案。哈爾自己在多洛雷斯·臘斯克身邊就感到不適,竭力避免遇到她但不清楚自己在她身邊感到不適的真正原因。但佩木利斯對臘斯克恨之入骨。正是佩木利斯晚上偷偷把德科電池裝在鎖著的臘斯克辦公室裡面的黃銅門把手上,在他15歲的時候,臘斯克的辦公室門,也是大廳東北角另一條小走廊進去的第一個門,在輪班護士辦公室和醫務室旁邊,然後從窗戶爬出臘斯克辦公室翻到都是刺的樹籬裡,佩木利斯很幸運,只有哈爾、沙赫特,也許還有馬里奧知道是他裝的熱門把手,因為整個陰謀很快就失敗了,因為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布賴頓愛爾蘭裔女清潔工第一個碰到那個把手,在5:00左右,而事實上佩木利斯嚴重低估了黃銅傳導的德科電池的電壓,如果清潔工沒有戴黃色橡膠手套的話,她的下場肯定比她醒來時面對的永久捲髮和無法恢復的鬥雞眼糟糕得多,而這個女工的街區領袖是布賴頓臭名昭著的f.x.「跟著救護車」·貝恩,極度貪婪的個人傷病索賠律師,之後學校的工人意外保險的保費劇增,整件事現在還處於訴訟過程中。
艾薇兒在清潔女工咚的一聲倒地前就避免裝辦公室門,原因很簡單,就是幽閉恐懼。
重新交叉的雙腿和更仔細的觀察告訴我們特雷弗·阿克斯福德的左腳襪子是藍色的,但右腳襪子不是。
左利手,右手在三個互依日之前的焰火事故里失去了幾根手指,斧柄比哈爾·因坎旦薩矮几釐米,是個真正的紅頭,頭髮是紅銅色的,又溼又白灑滿雀斑的皮膚哪怕塗了兩層碧麗珠也會發紅蛻皮,另外他還有兩瓣巨大而總是乾裂的嘴唇;作為網球運動員他是約翰·韋恩的低效版——他只會從底線大力擊球,沒有任何可辨別的旋轉。他是來自康涅狄格州短海灘的高三學生,肩負著巨大壓力要保持阿克斯福德家中男性上耶魯大學的傳統,而他的學習成績實在太平庸,所以他知道自己上耶魯的唯一方法是為耶魯打網球,這也肯定會毀了他的「秀」生涯,他雖然排名很高,但自己在競技上的追求除了拿到耶魯獎學金別無其他。雖然英格索爾非正式地加入了哈爾的「大夥伴」小組,但他實際上是斧柄的人,他們都知道這點;哈爾有點不舒服地想,自己很欣慰「末世」的傷員中沒有一個是他的「小朋友」。212阿克斯福德與哈爾在場上唯一共同的特點是都有一種古怪的在球打到別人場上的時候不願意叫別人幫忙撿球的習慣。213
佩木利斯終於停下來了,他把pink₂列印稿折成一大坨正方形,然後走到橫向艾麗絲·摩爾的馬蹄形辦公桌前,跟她很隨意地閒扯,一邊閒扯一邊四處張望,嘗試巧妙地從她那裡套話,有關橫向艾麗絲郵箱裡疊放成十字形、女子組橫放在男子組上面的沃特伯格青少年邀請賽的邀請裡是不是有一份上面的姓名縮寫是p.的,有沒有可能。如果她知道他曾經晚上偷偷到辦公室裡用她的電腦和資料機的話,佩木利斯和摩爾關係肯定不會這麼緊張,當然她總是很和藹很好說話,一點也不像她名牌旁邊小相框裡的那個尖叫著我只剩下一根神經了而你正在惹它的女人。這張小小的卡通畫不過是標準的辦公室工作人員嚇人用的東西。她在第六小時把他們叫來的時候用的就是年代久遠的特勒爾奇他們播週六比賽結果的weta閉路廣播麥克風系統(特勒爾奇被警告不許玩她的椅子),而她播報這一訊息的聲音也並不能說不溫柔。哈爾的臉左側感覺腫得厲害,但當他用右手伸過去摸的時候卻一直是正常大小。值他們醫保價錢的秘書們總能進化到可以同時閒扯,接受對她緊身衣和薄紗搭配的誇獎,毫不費力地轉移未經許可的資訊探查,用立體聲耳機聽著重低音的音樂,以及跟著節奏毫不費力地進行文書處理。橫向艾麗絲·摩爾藍兮兮的指尖使得她塗過指甲油的十根手指像十片落日餘暉。橫向艾麗絲·摩爾辦公桌椅子輪子的軌道上連著一條電磁第三軌道,這樣她才能從她馬蹄形辦公桌的一個角優雅地滑到另一個角——差不多是橫向運動——只要按桌上一個櫻桃色的按鈕就行。在德科事件以後,出於法律原因,她桌上的名牌上寫著危險:第三軌道而不是橫向艾麗絲·摩爾。
哈爾聽到艾薇兒說:「好。如果我很溫柔地跟你們所有人說有很高的人以讓你不舒服的方式碰你們,你們知道我在說什麼嗎?你們中任何人有沒有被很高的人親過、捏過鼻子、抱過、摸過、掐過、手伸進衣服裡過或者撫摸過或者以任何讓你們不舒服的方式碰過?」哈爾可以看到他媽媽們穿著絲襪的一條腿,末端是纖細的腳踝,下面是一雙很白的銳步鞋,從講臺右側伸到空蕩蕩的門口,銳步鞋很有耐心地輕打節拍,一條手臂抱在胸前,另一條手臂的肘部放在那條手臂上,在艾薇兒用藍色圓珠筆敲著牙齒時,在他視野中忽隱忽現。
「我奶奶會捏我的臉蛋。」一個女孩主動發言。她真的舉手等著被點名,她手腕上戴著小小的(藍色)毛絨護腕。哈爾已經有不知道多長時間沒見過那麼多麻花辮和紐扣鼻子以及小小的漿果形狀的嘴巴聚集在同一個室內空間了。其中很多穿著球鞋的腳還夠不到那裡的厚長絨地毯。很多搖晃的腿和漫不經心搖晃的鞋子。有幾根手指在漫不經心的思考中戳進了鼻孔裡。安·基滕布蘭,坐在她的藍椅子上,正很冷靜地欣賞著自己每天塗在手指關節上的可洗文身。
「這不是我們現在在說的事情,埃麗卡。」拍著地板的腳和伸進伸出的手臂上面的什麼東西說。哈爾對他母親音調的變化爛熟於胸,因此有點不舒服。他轉動左腳踝的時候總會發出咯吱一聲。他捏網球的時候,左手小臂上的青筋會凸起又平復。他左側臉感覺好像在很遠的地方有個東西,要來傷害他,且距離越來越近。他能聽到查爾斯·塔維斯的雙層門後面他遙遠的說話聲中口哨一般的摩擦音;聽上去他在跟不止一個人說話。查爾斯·塔維斯辦公室的內門上還寫著查爾斯·塔維斯博士,下面則是他那句有關潛力無限的恩菲爾德校訓。
「她真的捏得很用力。」應該是埃麗卡·西雷斯反駁道。
「我見過她那麼幹。」聽上去應該是喬林·克列伊斯為她作證。
另一個人說:「我很討厭那個。」
「我很討厭有些成年人拍我的頭好像我是條雪納瑞一樣。」
「下一個說我可愛的成年人可要面對我不愉快的反應了我跟你說。」
「我討厭有人把我頭髮弄亂或者弄整齊。」
「基滕布蘭很高。基滕布蘭熄燈以後會把你皮膚摩擦成‘印第安燒傷’。」
艾薇兒給她們發言的機會,嘗試溫柔地把話題轉移到真正的非禮行為上;她懂得掌握微妙,與小孩子關係都很好。
「……我爸爸想讓我進房間的時候會拍我後腦勺好幾下。就像他要從背後把我推進那些房間一樣。這種推法很讓我討厭,讓我想踢他小腿。」
「嗯……」艾薇兒一邊思考一邊說。
想不偷聽是不可能的,因為相比之下外面等候室裡現在幾乎沒有聲音,除了橫向艾麗絲·摩爾放在一邊的耳機裡發出的嘶嘶聲以及邁克爾·佩木利斯耍著小計謀的低語,想讓她一邊拍著胸部一邊把南93號州際公路的尼龐西特出口形容成很長很窄的停車場。一切悄無聲息,因為塔維斯的等候室裡焦慮等級十分之高。
「我猜你們這次肯定要大吐一場了。」在他們都來這兒回應廣播裡的傳呼的時候,安·基滕布蘭對佩木利斯說,也就在那個時候佩木利斯開始製造出齧齒動物一般的椅子咯吱聲,基滕布蘭半張臉痙攣起來。
在一個網球學校,懲戒活動最糟糕最陰險的部分是它看上去會跟正常的體能鍛鍊一模一樣,比如訓練教練會叫你給他做50個動作,等等。這也是為什麼格哈特·施蒂特和他的助教們比起奧格威或者理查森-利維-奧伯恩-沙瓦夫之類的普通老師要恐怖得多。不只是因為施蒂特喜歡體罰的名聲比他先來到這裡。還因為施蒂特和德林特會制訂每天早間訓練和下午比賽以及阻力訓練和體能跑步的日程。有些訓練動作眾所周知在端正態度以外別無他用,不算大大降低你生活質量幾分鐘的話。每天安排這樣的動作實在太殘酷,因此絕不是作為有氧體能訓練存在的,比如懲罰版的「忽輕忽重」214,在學生中的叫法是「吐血」。「吐血」訓練的目的在傷害你以及讓你仔細思考你犯了什麼錯以外別無其他;但它們從表面上看不觸犯任何「第八修正案」裡可抗議的條例你也不能打哭哭啼啼的電話給你家長,因為教練可以對家長和警察215解釋這只是為了讓你孩子心血管得益的訓練手段,實際的虐待完全潛藏地下。
基滕布蘭對高年級學生將為「末世」混戰負主要責任的預測也許可以用佩木利斯所觀察到的「末世」作為課外活動的歷史與結構早在他們所有人來這裡上學之前就已經牢牢建立來反駁。邁克爾·佩木利斯做的只是把基本規則寫成程式碼,再用某種決定策略矩陣執行規則。也許他製造出了某種神話,大多通過個人榜樣的力量,使得很多人對此有了期待。哈爾所扮演的只是一本粗糙手冊的抄寫員的角色。互依日的作戰隊員都是出於個人意願參加的比賽。佩木利斯和阿克斯福德讓哈爾把這些極其浮誇的語言寫在紙上,佩木利斯把它們植入了手裡的pink₂列印稿,這樣他可以帶在身上試著在塔維斯發怒之前確認完。他們的策略是主要由佩木利斯說話,容許哈爾作為理性的聲音根據情況插嘴,好警察壞警察那一套。阿克斯福德的任務是低頭數他兩隻鞋之間的安特龍地毯的纖維。
哈爾不知道校長房的召喚等了足足48小時才來意味著什麼。很奇怪,他根本沒想到過自己去見塔維斯,或者去校長房向媽媽們求情或者詢問狀況。倒不是說他有這種想法卻剋制住了,而是他根本沒想到。
作為一個不僅與他的家庭成員住在同一個校園裡且一切訓練教育以及所有存在的理由都由自己親屬監管的人,哈爾的大腦裡用來思考自己家庭和家庭成員的部分卻小得驚人。有時候當他在長得見不到頭的比賽註冊隊伍裡或者在賽後的舞會上跟別人閒聊的時候,有人總會說一些類似「艾薇兒最近怎樣?」或者「我在上禮拜北美組織橄欖球聯賽集錦裡看到奧林把球踢得天一樣高」這樣的話,這個時候哈爾的大腦會突然變得一片空白,嘴變得鬆鬆垮垮,一邊動一邊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好像這些名字都在他舌尖一樣。除了馬里奧,有關馬里奧的事哈爾可以滔滔不絕地講,而要哈爾想想自己的直系親屬與自己的關係好像都需要一臺沉重老舊的機器來執行。這也是哈爾躲著多洛雷斯·臘斯克的可能原因,她總是想從哈爾那裡得到有關空間與自我定義或者某種她一直稱為「科亞特利庫埃情結」216的東西。
哈爾的繼舅查爾斯·塔維斯有點像已故的父親本人,因為塔維斯的簡歷上也是體育與硬科學之間來來回回但非舉步不定的搖擺。工程學學士與博士,體育管理碩士——在他職業生涯早期,塔維斯把兩者結合了起來成為一個土木工程師,他的專長是通過模式化地疏散人群來調整壓力,比如,怎樣分配巨型體育場裡的人群重量。比如,他會說,他曾應付過大規模的現場觀眾;他自己雖然做得不多,在聚合物強化水泥與可移動支點領域也是個小小的先驅人物,曾在體育場、市政大廳、大看臺和模樣像黴菌的那種超級穹頂的設計團隊裡工作。他會直接承認自己是個更適合團隊工作的工程師而不是什麼建築行業聚光燈下站在舞臺中心的人。他會拼命道歉如果你不知道這句話什麼意思的話,然後說可能他說得那麼模糊是故意的,出於他對自已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聚光燈下建築師職位的某種難堪,那是在安大略,北美國家組織互依之前,他設計了多倫多藍鳥隊全新的天穹棒球場與酒店綜合建築。塔維斯不得不為後來發生的事情負絕大部分責任,因為藍鳥看臺上的觀眾,其中很多是天真的戴著棒球帽把拳頭捶進他們帶來的棒球手套裡的小孩,來這裡並不想看比刺穿球網的界外球更刺激的東西,然而在整個球場裡兩條邊線旁邊各個角落很多人都能直接看到中場牆上方酒店窗戶裡客人在酒店房間裡進行的各種各樣有時候十分刺激的性行為。炒塔維斯魷魚的電話來到的時刻,他會告訴你,是天穹某個心懷不滿或者存心想毀了這份工作或者兩者兼具的負責記分牌即時回放攝像師開始把自己的攝像機對準了酒店房間的窗戶然後把多肢纏繞的交媾畫面直接打到了75米高的記分牌螢幕上,有時候還會放慢動作且重播好幾次,等等。塔維斯會承認自己不願多談這一經歷,時間過去了那麼久也一樣。他會坦白告訴你他對自己過去職業生涯的總結是他擅長建造能安全又舒適地容納大量現場觀眾的體育場館,而他服務的市場已經日漸蕭條,因為更多的場館現在是為了盒帶傳輸和私人家庭觀看而建造,這個時候他會指出這樣的市場在技術上並不是不真實,只是不完全開放和公開。
橫向艾麗絲·摩爾正在列印沃特伯格的邀請回覆函。英特爾972電腦是最先進的,但她卻還在用一臺老式的點陣印表機,只要戴夫·哈爾德能讓這機器工作她就不願意換。同樣不願意換的還有閉路廣播系統以及那個老舊的立式鐵質麥克風,特勒爾奇說這玩意兒是對整個廣播行業的侮辱。橫向艾麗絲有奇怪的頑固不化和盧德主義影響,可能來自直升機事故造成的神經損傷。印表機如針一般的聲音充滿整個等候室。哈爾發現他只有用右手摸著左臉的時候才能對自己臉的對稱性和口水的分泌有自信。艾麗絲列印出來的每一行字聽上去都像某種扯不斷的布被不停地扯,一遍又一遍,牙齒髮出的,否定生活的聲音。
對哈爾來說,他舅舅最大的問題是在人前無比害羞,且嘗試用誇張的外向表現和很多的話來掩蓋這點,因此跟他在一起痛苦不堪。馬里奧對這問題的見解是塔維斯確實非常外向非常誇張非常囉唆,但很顯然把這些特質當作自己的保護盾,因此暴露了幾乎無法讓人不同情的內心的驚恐無力感。不管怎樣,查爾斯·塔維斯讓人不安的原因是他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坦誠的人。奧林和馬龍·貝恩的觀點則是與其說查·塔是一個人,不如說他是一個人的某種剖面。哈爾記得哪怕媽媽們也說過一些相關的故事,在她還是青少年的時候,她曾經帶著查·塔去一些魁北克交誼舞會或者其他什麼孩子參加的活動,還是孩子的查·塔就有過於強大的自我意識,總是很彆扭,無法順利地馬上加入附近其他在聊天搗亂或者幹別的什麼事的孩子裡,所以艾薇兒說她會看著他從一個小團體飄到另一個小團體然後很詭異地站在一邊,聽著,但他總會在小組對話的間歇聲音洪亮地說「我恐怕自我意識太強了很難加入你們的對話,所以我會很詭異地站在一邊聽你們說,如果你們不反對的話,只想讓你們知道一下」之類的話。
所以要點是塔維斯是一種奇怪而脆弱的標本,作為校長效率低下同時又在某些方面令人生畏,而且作為親戚,他不能提供特別的帶預測性的洞察力,或者寬容,除非利用某種母系親屬關係,哈爾真的根本沒想到這種關係。這種關於家庭奇特的空白也許是哈爾處理家庭與職業權威人士交融在一起的生活的方法。哈爾像個瘋子一樣捏著網球,坐在這如針的列印噪音中,右手掌捧著左半邊臉頰,胳膊肘掩著嘴,很想先去一下氣泵室然後用他的便攜摺疊歐樂b牙刷猛力刷牙。快速嚼科迪亞克嚼煙出於多種原因幾乎沒有可行性。
這一年哈爾另外一次被喊到校長房等候室是在8月下旬,開學典禮之前的迎新會,得伴之年的新生剛入學,在校園裡遊蕩,毫無頭緒,惶恐不安,塔維斯想讓哈爾暫時負責從一個叫作伊利諾伊州費羅的地方來的9歲小孩,這孩子據說是個盲人,還有頭顱問題,他是新紐約州泰孔德羅加撤離過晚的當地人之一,因此頭上有好幾只進化程度各異的眼睛卻在法律意義上是個盲人,但仍然是個非常出色的網球選手,這本身是個很長的故事,因為他頭蓋骨的堅硬程度不比切薩皮克蟹殼高多少,但頭卻大得讓波波的腦袋都顯得出奇地小,而這孩子場上只能用一隻手,因為另一隻手必須在與頭同高的地方拉著一種焊入光環形金屬護具的會滾動的類似吊水裝置的裝置,這樣才能包裹且支撐起他的腦袋;無論如何特克斯·沃森和索普因為這孩子能入學還能免學費力勸查·塔放棄,查·塔認為他在新生報到適應環境(字面意思)期間肯定需要額外的幫助,他選擇了哈爾來幫他一把(還是字面意思)。而幾天以後,這孩子在伊利諾伊農村遇到了某種不是跟家庭就是跟腦脊髓液有關的危機,要等到春季學期才能正式入學。但在8月,哈爾就坐在這張現在昏昏欲睡的特雷弗·阿克斯福德屁股下面的椅子上,某天很晚的時候,接近黃昏,那天下午他與一名前來訪問的拉脫維亞衛星聯賽職業球員打了一場非正式的表演賽,比賽讓他興奮地打到了第三盤,因此他也錯過了剋夫人晚餐做的辣椒塞肉,肚子裡橫結腸附近發出那種「哪兒有吃的」噪音,一個人在藍色房間裡,等待著,椅子在他沉思時上下晃動著,橫向艾麗絲·摩爾那時候已經回到她在牛頓那間狹長的公寓,房間都只有兩米寬,某個塑膠垃圾袋之類的東西緊緊包著她的英特爾處理器和閉路廣播裝置以及她沒插電的危險:第三軌道指示牌上那個小小的表示危險的紅燈,除了外面微弱的黃昏光線,唯一的燈是他椅子背後有點嚇人的105瓦藍色燈罩的雜誌閱讀燈,加上查爾斯·塔維斯辦公室裡幾盞檯燈(塔維斯對頂燈有種類似恐懼症的反應),塔維斯在裡面進行著晚間入學面談,可能是那個小不點蒂娜·埃赫特,她今年秋天剛剛以7歲的年齡入學。他的門開著因為這是熱得不行的8月而f.d.v.哈爾德很可能給橫向艾麗絲等候室裡的空調出風口改造了一下,讓它變得無所不能。塔維斯辦公室的外門往外開,內門則往裡開,使得兩扇門之間狹小的空間看上去有點像下巴,在都開啟的時候。
得伴之年的8月可能是哈爾的慢性左踝傷有史以來發作得最嚴重的時候,這是因為幾乎是突然地,整個炎熱的夏天巡迴賽上他幾乎都能打進四強,且比賽基本都是在堅硬的瀝青場上打的,217他坐在那兒翻著《世界網球》雜誌鮮亮的頁面時能感到自己腳踝勞損的韌帶裡血管在跳動,他看著雜誌裡的廣告卡掉了一地;但同時他還是情不自禁透過那個張開的下巴往露出很大一部分的坐在辦公桌前的查爾斯·塔維斯那邊看,他看上去一如往常,因為透視而變短,看上去很小,雙手合一放在巨大的辦公桌面上,在一個看上去不超過五六歲的小女孩對面,小女孩一邊聽塔維斯說話,一邊準備好接過入學通知書。看不到一個埃赫特的家長或者監護人。有些孩子只被送到門口。有些時候家長的車甚至都不怎麼停,只會放慢速度,像在加速駛開的過程中扔下點石子一樣。塔維斯辦公桌的抽屜滾輪總是發出咯吱聲。吉姆·斯特拉克的家長甚至都沒放慢林肯車的車速。斯特拉克要人幫忙才能站穩,然後到更衣室把他頭髮裡的石子衝乾淨。在斯特拉克轉學來的時候,哈爾也負責了他的「入學適應」,他在寵物狼蛛(名字叫西蒙——又一個很長的故事)逃跑後被帕爾默學校開除了,這隻狼蛛其實根本沒想要咬校長的老婆,要不是她小題大做,一邊尖叫一邊昏過去直接倒在了它身上,斯特拉克在哈爾幫他撿掉了一地的行李的時候這麼解釋道。
像很多天賦異稟的官員一樣,哈爾母親這個被收養的弟弟查爾斯·塔維斯體格很小,與其說是內分泌問題倒更像是個透視問題。他的小類似於某樣東西離你太遠,加上還在後退。218這種古怪的倒退著漂移的感覺加上他幾年前戒菸後出現的強迫症一般的手部動作使得這個人身上有種持續的癲狂感,某種位置造成的惶恐,不僅能解釋塔維斯的強迫症能量——他和艾薇兒基本上是強迫症二人組,而他們,睡在,校長房的二樓臥室裡——不同的臥室——兩人睡覺的時間加起來可能跟一個普通的失眠症患者差不多——但可能也導致了他病態的開朗,他會自言自語自己的自言自語,這種樣子奧托·斯蒂斯可以模仿得如此可怕以至於18歲男生們都會禁止他在更小的學生面前模仿,害怕這些小孩在需要認真對待的時候無法對待真正的塔維斯。
對高年級學生來說,斯蒂斯現在只要在塔維斯出現的時候用手遮住眼睛,做出一種橫向掃視的表情就能讓他們全部笑到腰直不起來,他走近的時候更像是在後退。
查·塔作為校長總會問新生一些引導問題,現在是11月,哈爾已經想不起來塔維斯對埃赫特提出了哪個開場白問題,但他記得這個小女孩搖頭的時候嘴裡棒棒糖在空中掃來掃去,塑膠的跳跳先生219無耳洞耳環瘋狂地在空中搖晃。哈爾對她的體型感到驚異。這麼小的一個孩子怎麼可能,哪怕是在地區的12歲組排上名?
然後是的塔維斯身體前傾胳膊肘支撐體重的時候他的大海草椅子發出了一陣華麗的咯吱聲,他十指相扣在私人定製的聚合物強化頁岩板桌面上。校長靠回椅背的時候微笑著,雖然哈爾看不見因為辦公室裡巨大的stairblaster牌樓梯機220投射出來的影子,但卻聽得見,因為查爾斯·塔維斯的牙齒,關於這點還是不說為妙。小心翼翼往裡偷看的哈爾感到一陣對查·塔不由自主的喜愛。他舅舅的頭髮很直,且往後梳得一絲不苟,他的小鬍子幾乎從來不真的對稱。一隻眼睛的角度與另一隻稍有不同。因此在查·塔走近的時候,斯蒂斯除了舉起手橫向掃視,還會把頭偏向一側。哈爾現在想起這個場景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撇嘴笑了笑,而且並不是非常明顯。斧柄癱在椅子上,拳頭抵著下巴,整個姿勢他以為讓他看上去像在冥想但實際上像縮在子宮裡,而基滕布蘭則咬著自己手指關節上的文身,她用這種方式代替洗文身。
而那時奧托·斯蒂斯走進了炙熱的等候室,襯衫溼透,小平頭纏結著,剛從球場下來,手裡還拿著他的威爾勝球拍,直接往塔維斯小門廊外面的空調出風口走去。斯蒂斯的衣服都是斐樂贊助的,他打任何比賽的時候都穿一身黑,在恩菲爾德和巡迴賽圈裡他被稱為「黑暗」。他剃了個平頭,開始有了雙下巴。與哈爾交換了那種互相喜歡程度遠超過禮貌的點頭致意。他們打法差不多,雖然斯蒂斯的大多數絕技都在網前。斯蒂斯一隻手抬到眼前,頭往辦公室燈光的方向微微歪了歪。
「這小傢伙要在裡面很久?」
「你還用問?」
塔維斯在說:「我們這裡能為你做的是用精心挑選的方式徹底把你毀掉,把你拆解開來,然後重新組裝成一個能打贏任何一個北美小女孩且無所畏懼的網球選手。你的視野不會被你帶來的隨便哪個口袋裡的眼睫毛擋住。讓你能把球場看作一面鏡子,裡面沒有任何幻影或者恐懼。」
「現在該說頭了。」斯蒂斯說。哈爾看著斯蒂斯手臂和腿上的雞皮疙瘩冒了起來,他站在冷氣下面,面對冷氣,大口呼吸著,胸前抱著他的球拍。
「這句話也可以說成我們會把你的頭溫柔地拆開然後重新組裝裡面加上了高度發達的透明突起還有個小小的曾經裝著你恐懼本能的凹槽。我想把話說得讓你聽得懂,蒂娜。雖然我要告訴你我並不喜歡把某種說法針對或者降格來針對任何人,因為對誠實這件事我是有點虛榮心的,作為一個人和一個教育工作者都一樣。」塔維斯說。能聽見的微笑。「這是我的侷限性之一。」
斯蒂斯沒跟哈爾說聲再見就走了。他們兩人在一起非常輕鬆自在。去年則有所不同,哈爾那時還在16歲組。哈爾聽見過斯蒂斯在大廳裡跟別人說他壞話。查·塔表情能給人帶來剛過眼睛焦距的印象是因為他兩邊臉不那麼協調。沒有中風病人或者其他畸形人的臉那麼嚴重;它的微妙之處是它的一部分,塔維斯這個人本質上的模糊性,他為了與之對抗會在沒有任何警告或收到任何邀請的情況下把整個頭骨都剝開向你展示他的大腦;這是這個人全身心的瘋狂的一部分。
奧托·斯蒂斯出門和媽媽們進門的那段時間哈爾一邊活動著腳踝一邊看著好幾雙襪子之下腫脹的部分慢慢移動。他站起來幾次,嘗試讓腳踝受重,但又坐下來繼續活動它,很認真地看著腫脹的情況。他忽然明白自己在洗澡前要下樓到氣泵室裡偷偷抽高是因為他根本沒想到問「黑暗」是不是要一起吃飯,因為斯蒂斯也錯過了晚餐。他的內臟剛發出了那種沒有哨聲的茶壺燒開時發出的聲音,就在那兒沉悶地發出隆隆聲。一個競技運動員不可能在少吃一頓飯的時候不感到嚴重的新陳代謝焦慮。
過了一會兒,艾薇兒·因坎旦薩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教務主任把頭低到門框下走了進來,看上去很精神,一點也不受熱浪影響。她手裡拿著一份紅灰色的「入學指導」資料夾。
媽媽們能把自己安置在任何房間的正中心,因此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去她總是在你視線之中。這是她個性的一部分,因此從某種程度上讓哈爾感到親切,但這實在很明顯,也讓人有點不安。他哥哥奧林,在某個深夜的「家庭知識問答」遊戲裡曾經把艾薇兒描述成「人類注意力的黑洞」。哈爾來回踱步,時不時踮起左腳,想確定自己此刻的身體疼痛屬於哪個程度。這時候她走了進來。哈爾和他的媽媽們打招呼的方式總是相當誇張。艾薇兒走進一間房間以後,任何踱步都變成了繞著軌道旋轉,而當艾薇兒把自己的尾骨安置在接待處的桌子上,交叉了腳踝,拿出煙盒以後,哈爾的踱步變成有點像是沿著房間四周轉圈。她和哈爾單獨相處的時候,舉止總是很隨意,有點像男人。
她看著他走路。「腳踝?」
他討厭自己誇大傷勢哪怕一點點。「有點疼。最嚴重的時候是痠痛。還是更接近疼。」
「別,現在,現在不要哭了,」查·塔大喊著,他跪在椅子邊上,椅子上小小的腿在晃盪踢蹬,「我不是字面意思上說把你毀掉,不是說真的要把你的頭拆開,蒂娜。讓我承認完全是我的錯,用了錯誤的方式向你解釋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