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208我一邊在吃午餐,一邊讀著巴贊一本很無聊的書時我父親走進了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番茄汁,然後說等我吃完了以後,他和我母親在他們的臥室裡需要我幫忙。我父親整個早上都在廣告片場,還穿著一身白衣服,戴著他僵硬的中分白髮的假髮,還沒有卸下讓他的臉在日光下顯出橙色的電視妝。我匆忙吃完了,在水槽裡刷了盤子,接著通過走廊去了主臥室。我母親和父親都在裡面。主臥室的短帷幔和後面很厚的不透光窗簾都拉開了,百葉窗簾也開啟著,因此房間裡日光十分亮,整間房間的裝飾都是白色、藍色和粉藍色的。
我父親在我父母的大床前彎著腰,大床上的寢具都被扯了下來,一直扯到只剩床墊保護套。他跪在地上,用手掌推著床墊。床上的床單枕頭和粉藍色床罩都在床邊的地毯上堆著。然後我父親把他手裡的番茄汁遞給我讓我幫他拿著,爬到了床上,跪在上面,用手狠命壓著床墊,全身的重量壓在上面。他對著床墊的一個位置狠狠壓下去,然後放開,又靠膝蓋轉了一點身在床墊的另外一個位置,用同樣的力度壓了下去。他在床的各處做這樣的動作,有時候隨意跪著在床墊上走來走去,為了到達床墊的其他位置,然後在這些位置上用力。我記得我在想這下壓的動作看上去很像對心臟病人的胸腔進行急救按壓。我記得我父親的番茄汁裡有類似胡椒一樣的東西漂在最上面。我母親則站在窗前,抽著一根很長的香菸,看著外面的草坪,我在午餐前剛澆過水的草坪。沒拉窗簾的窗戶對著南面。房間裡日光熾烈。
「尤里卡。」我父親說,一邊在一個特定的位置不停下壓。
我問我是不是可以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該死的床老是咯吱響。」他說。他的膝蓋停留在一個特定位置,重複往下壓。現在當他壓著床墊那個特定位置的時候床墊確實咯吱響了。我父親抬頭看看窗邊的我母親。「你聽沒聽到聲音?」他說,下壓又放開。我母親把她長香菸的菸灰彈在另一隻手裡拿著的淺菸灰缸裡。她看著我父親壓著那會咯吱響的地方。
汗水從我父親僵硬的職業白假髮下面流到臉上形成一條條深橙色的線。
我父親有兩年一直扮演「佳能男人」,通過一家加利福尼亞廣告公司代言當時俄亥俄贊斯維爾的佳能軟塑膠容器公司。廣告公司要他穿的那套束腰外套、緊褲子和靴子都是白的。
父親把重心放在膝蓋上,搖晃著身子,最後從床墊上下來,把手放在自己背後站了起來,繼續看著床墊。
「這張倒霉的吃雞巴的床你媽偏要帶到這裡,因為有感情,你看它開始叫了。」我父親說。他說「你媽」表明他是在跟我說話。他伸出手看也沒看我一眼就把那杯番茄汁拿了回去。他生氣地盯著那張床:「它要把我們弄瘋了。」
我母親把煙架在她的淺菸灰缸裡,把菸灰缸放在窗臺上,然後從床腳彎下腰壓了壓我父親找出的地方,床又響了起來。
「到了晚上這塊我們現在找出來的地方好像會轉移或者擴散一直到整張床都在響,」他喝了幾口番茄汁,「每個地方都喋喋不休不停地叫,」我父親說,「一直到我們都覺得老鼠在吃我們。」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整群熱血沸騰喋喋不休叫個不停狼吞虎嚥飢不擇食的老鼠。」他說,幾乎因為憤怒顫抖。
我看了看床墊,看了看我母親的手,在乾燥的氣候下她的手容易蛻皮。她總是隨身帶著一小瓶保溼乳。
我父親說:「我自己已經再也受不了。」他用白袖子擦著自己的額頭。
我提醒我父親他剛才說需要我幫忙還是什麼的。在那個年齡我已經比我父母都高了。我母親比我父親高,哪怕我父親穿著靴子,但她身高大部分都體現在腿上。我父親的身體更緊實也更結實。
我母親繞到我父親那邊,把地上的床上用品撿了起來。她開始很精細地疊床單,用兩隻手和下巴。她把疊好的床單整齊地放在她的梳妝檯上,我記得那梳妝檯是白色漆面的。
我父親看著我。「我們要你做的,吉姆,是把這床墊和彈簧床箱一起從下面的床架裡搬出來,」我父親說,「然後把床架露出來。」他花了點時間解釋下面那個床墊有硬框,所以被稱為彈簧床箱。我那時在看我的運動鞋,在藍色地毯上交替踩出內八字和外八字的形狀。我父親喝了點他的番茄汁,看著床的金屬框架的邊緣,一邊摸著下巴,他的廣告片場妝容在他白色廣告束腰衫的高領處戛然而止。
「這床的床架很老,」他告訴我,「可能比你歲數都大。現在我覺得這玩意兒的螺栓可能鬆了,這是它晚上一直咯吱作響的原因。」他喝完了番茄汁,伸出手把杯子遞給我讓我放到別的什麼地方。「所以我想把上面所有東西都移開,全部的東西」——他用一隻手指著———「完全移開,移出這間房間,讓床架露出來,看看我們是不是應該把螺栓擰擰緊。」
我不是很明白應該把我父親的空杯子放在哪裡,裡面還有些剩下的果汁,杯子內側留有一些胡椒粒。我用腳輕輕踢了踢床墊和彈簧床墊。「你確信不只是床墊的問題?」我說。床架螺栓在我眼裡似乎是對床咯吱作響的一種陌生的第一解釋。
我父親粗魯地做著手勢。「我周圍都是巧合。同意吧,」他說,「因為你母親也是這樣認為的。」我母親正用雙手把藍色枕套從他們的五個枕頭上拆下,還是把她的下巴當夾子用。枕頭都是那種過於蓬鬆的聚酯纖維枕芯,因為我父親過敏。
「英雄總是所見略同。」我父親說。
我父母對硬科學都沒有什麼興趣,雖然我的一個舅公曾經不小心被他想要申請專利的發電機電死了。
我母親把枕頭疊放在她梳妝檯上疊得很整齊的床上用品上。她要踮起腳才能把枕套放到枕頭上面。我開始移動,想去幫她,但我決定不了應該把那空番茄汁杯子放哪裡。
「但你總希望不是床墊,」父親說,「或者彈簧床墊。」
我母親坐在床腳,又拿出了一根長香菸,點燃了它。她隨身帶著一個小皮包,裡面專門放香菸和打火機。
我父親說:「因為一個新床架,哪怕我們沒辦法把螺栓的問題解決,我要去買個新的。一個新床架。也不是那麼貴,你看。就是最高階的床架也沒多貴。但新床墊可是貴得嚇人。」他看看我母親。「我是說貴得嚇人。」他看了看我母親的後腦勺。「而我們五年前因為這個可悲的理由給這張床買過一個新彈簧床墊。」他又看了看我母親的後腦勺,好像要確認她在聽一樣。我母親盤著腿,正以某種專注的精神要麼看著主臥室的窗要麼看著主臥室的窗外。我們家整體沿山坡而建,也就是說從我父母一樓的臥室往外看你只能看到天空和太陽以及顯得縮小的下坡草坪。草坪的坡度平均有55度,割草的時候只能橫著割。草坪都還沒種上樹。「當然那發生在一個我們很少討論的時間段,你母親必須承擔起負責家庭開銷責任的那段時間。」我父親說。他現在滿頭大汗,但仍然戴著他白色的職業假髮,仍然看著我母親。
我父親,在我們在加利福尼亞的期間,都是佳能軟塑膠容器公司個人三明治包裝部門的代言人和符號。他是扮演「佳能男人」的兩個人中的第一個。每個月好幾次他會被安排進一個汽車模型內部,在那裡他在一個緊巴巴的透過擋風玻璃的鏡頭下被拍攝接到一個緊急廣播呼叫,被召喚去某個有可攜帶食物儲藏困難的家庭。然後他被插入某個站在毫無個性的廚房內部片場的女演員對面,在那裡他解釋佳能三明治包裝的某一種正是醫生為這種可攜帶食物儲藏問題開出的處方。穿著他有點醫院制服意味的全白服裝,他身上帶著某種權威的氣質以及相當明顯的說服力,我總是認為他賺到了很不錯的薪水,在那段時間,他職業生涯中第一次收到了粉絲信件,其中一些近乎令人不安,他有時候喜歡在晚間的客廳裡大聲朗讀,大聲而充滿戲劇性地,喝著睡前酒朗讀這些信件,在我母親和我早就入睡以後。
我問我是不是能走開一下把我父親的空番茄汁杯子拿去廚房水槽。我很擔心杯子裡面剩下的東西會變硬,成為某種很難洗掉的沉澱物。
「上帝啊吉姆把那玩意兒放下就好了嘛。」我父親說。
我把杯子放在臥室地毯上,在我母親的梳妝檯旁邊,我用力把杯子按下去,在地毯上為杯子做了個圓形的杯託。我母親站了起來拿著她的菸灰缸回到了臥室窗前。我們明白她是要給我們讓出道來。
我父親活動著指關節,研究著床和臥室門之間的路線。
我說我知道了我的工作是幫我父親把床墊和彈簧床箱從我們懷疑是問題所在的床架上搬走,搬到完全不擋道的地方。我父親又活動活動指關節,回應說我現在變得思維敏捷觀察仔細得幾乎讓人害怕。他在床腳和窗邊的我母親之間徘徊。他說:「我是想把它都堆在走廊裡,完全移出這房間,這樣我們有足夠的空間可操作。」
「對。」我說。
我父親和我現在站在我父母床的兩邊。我父親搓著手,彎下腰,把雙手插入了床墊和彈簧床箱之中,開始從他那邊把床墊抬起來。當他那邊的床墊抬到他肩膀高度的時候,他用某種方式倒轉了手的位置開始把他那頭推起來而不是抬起來。他的假髮頂逐漸消失在上升的床墊後面,他這一邊以一種弧形幾乎快要升到白天花板的高度,超過90度,然後倒了下來,開始向我身上倒。床墊的整個移動好像潮水的波峰,我記得。我張開雙臂用胸部和臉頂住床墊的壓力,用我的胸部、張開的雙臂和臉頂住這傾斜的床墊。我能看到的只有那床墊套上森林花圖案的大特寫畫面。
床墊是席夢思牌美夢床墊,標籤上寫著法律規定不能隨意揭除,如今它構成了一個直角二面角的斜邊,直角邊是我的腿和下面的彈簧床箱。我記得我想象了這個畫面並認為這是個三角形。我的腿在床墊傾斜的重量下顫抖。我父親鼓勵我撐住頂住床墊。床墊和床墊套分別有強烈的塑膠和人的味道,十分刺鼻,因為它整個貼在我鼻子上。
我父親走到了我這一邊,我們一起把床墊推了上去,這樣它又一次呈90度立著。我們小心分開,各自拿起直立的床墊的一頭,開始把它從床上平移下來然後移出臥室移到沒鋪地毯的走廊裡。
這是個特大號席夢思美夢床墊。它大得不行但沒有任何結構上的堅固性。它總是在彎曲捲曲搖晃。我父親此刻同時鼓勵我和床墊。我們平移這床墊的時候發現這床墊鬆軟不堪。因為競技網球留下的一處舊傷,我父親對維持他那一半的床墊直立起來尤其有困難。
在我們把床墊平移到床下的時候,我父親那頭的一部分滑了下去,倒在了一對鋼製床頭燈上,這是那種可調節的用螺栓釘入床頭白牆的拉絲鋼立方體床頭閱讀燈。燈看上去承受了相當沉重的一擊,其中一個立方體整個圍繞螺栓扣轉了一圈,它開放的一側和燈泡現在指向了天花板。立方體被從下往上轉的時候連線處和栓扣都發出了痛苦的咯吱聲。我這才意識到哪怕在日光下床頭燈也開著,因為一點微弱的正方形直射燈光,四邊投射變形成一個凹面,出現在了扭曲的立方體正上方的白天花板上。但燈沒有掉下來。它們還是連在牆上。
「下地獄吧。」我父親重新控制住他那頭的床墊以後說。
我父親還說:「該死的……」床墊的厚度使得他很難在抓住他那頭的同時擠過門口。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成功地把我父母巨大的床墊移到了主臥室和廚房之間的走廊裡。我能聽見臥室裡發出又一聲可怕的咯吱聲,那是我母親嘗試把被撞得倒過來的閱讀燈掰回原處。一顆顆汗珠從我父親臉上掉到他那側的床墊上,使得床墊套上的面料顏色變深。我父親和我嘗試把床墊以一定的角度靠在走廊的一面牆上,但由於走廊地上沒有鋪地毯也沒有足夠的阻力,整個床墊不能立起來。床墊下方那頭一直向對面滑動,直到碰到對面牆的踢腳線,而直立的床墊的上面一頭則一直從牆上滑下去使得整個床墊陷入了一種極端凹陷的角度,花紋床墊保護套沒被汗弄溼的部分沿著摺痕整個翻了過來,整個彈簧很可能被這個扭曲的凹面徹底毀掉了。
我父親看著凹陷的床墊癱軟在整個走廊上,用他靴子的腳尖微微動了它一下,看著我,說:「操。」
我的領結皺成一團,且角度歪斜。
我父親必須穿著他的白靴子艱難地走過整個床墊才能到我這一側以及我身後的臥室。在他走過來的過程中他停了下來,沉思一般摸了摸下巴,他的靴子深深陷入了花紋棉布裡。他又說「操」,我記得我不是很清楚他指的是什麼。之後我父親轉過身,開始又一次艱難地回到他原來的地方,一隻手撐在牆上保持平衡。他叫我在走廊裡原地等一會兒,接著衝進了走廊另一頭的廚房去快速辦件事。他用來保持平衡的手在白牆上留下了四個淡淡的髒手印。
我父母床上的彈簧床箱,雖然也是最大號且很重,合成面下面有一層木框來維持整個床箱的結構完整,它既沒有癱倒也沒有改變形狀,我父親又一次面對一點困難以後——他身體的中段太粗壯,哪怕他在佳能制服下面戴著束腰帶——在我父親從他那頭把床箱搬出臥室門口的時候發生了那麼一點困難以後,我們終於把它搬進了走廊且以超過70度的角度把它靠在了牆上,它沒有任何問題就可以直立。
「這才是她想要的,吉姆。」我父親說,且極其熱情地拍我的背,正是這種熱情的方式曾促使我讓母親給我的眼鏡買條橡皮筋運動頭帶。我告訴我母親我是因為打網球需要這條帶子,她沒有問任何問題。
我們回到主臥室的時候我父親的手還在我的背上。「好吧!」我父親說。他的情緒現在高漲了不少。在進門的時候出現過短暫的混亂,我們都想後退,為了先把對方讓進房間。
現在床的位置除了被懷疑的床架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床架有點乾癟脆弱的感覺,最簡單的黑鋼材質的長寬對比不明顯的長方形。長方形的每個角上都有個腳輪。腳輪的輪子已經被床和我父母的重量深深壓入了下面的地毯,已經基本上被地毯的材料包圍。床架的每一邊上都有一根狹窄的鋼支架,以90度的角度焊入它的內部底座,這樣一個與床架的長方形成垂直角度的長方形窄架穿過整個床架的內部。這個支架顯然是用來支撐床的使用者以及超大號的彈簧床箱和床墊的。
我父親似乎呆立在了某個位置。我不記得我母親在做什麼。我父親認真看著這暴露在外的床架時似乎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的間隔。這個間隔有種充滿灰塵的房間沉浸在陽光下的停滯感覺。我短暫想象房間裡的每件傢俱被床單罩住,房間已多年無人居住,太陽昇起,穿過,最後落下,房間裡的陽光變得越來越汙濁。我能聽到兩個音調略微不同的電動割草機在我們這個街區的某處除草。從主臥室窗外射入的陽光與幾條升起旋轉的灰塵一同遊動。我記得這似乎是個打噴嚏的絕佳時刻。
床架上有一層很厚的灰塵,甚至像灰色鬍子一樣從床的內部支架上垂蕩下來。整個床架上看不到任何螺栓的影子。
我父親用袖子的內側抹去額頭的汗和糊掉的妝,袖子現在已經是深橙色。「上帝啊你看看這一團糟,」他說,他看著我母親,「天啊。」
我父母臥室的地毯很厚,顏色是比整個房間淺藍色色調更深一點的藍色。我記得地毯更像是一種寶藍色,飽和度在溫和和強烈之間。藏在床底下的長方形寶藍色地毯上面也覆蓋著一層很厚的堆積的灰塵。長方形的灰塵是灰白色的,很厚,分佈得很不均勻,房間地毯存在唯一的證據是這灰塵層面上一點讓人噁心的藍兮兮的痕跡。看上去好像灰塵不是飄到了床下停在了地毯之上,而是在裡面生了根發了芽,像黴菌在過期食物上生根發芽最後侵蝕了整塊鄉村乳酪一樣。那層灰本身看起來就像變質的食物,壞掉的鄉村乳酪。一切讓人噁心。其中一些不均勻的部分是由掉到床底下的垃圾或者遺失物品之類的東西造成的——一個蒼蠅拍,一本大概《綜藝》雜誌大小的雜誌,幾個瓶蓋,三張用過的紙巾,以及似乎是一隻襪子——它們都被灰塵籠罩且已具備灰塵的質地。
還有一點淡淡的臭味,酸且帶著黴味,像是一塊用了很長時間的浴室防滑墊的味道。
「上帝啊,還有味道。」我父親說。他做出了一種扭曲臉部表情用鼻子深深吸氣的動作。「還有他媽的味道。」他擦擦前額,摸摸下巴,認真看著我母親。他的情緒已經不再高漲。我父親的情緒像磁場一樣籠罩著他,且影響著他身處的任何空間,像臭味一般,或者某種光線。
「上一次打掃這底下是什麼時候?」我父親問我母親。
我母親什麼也沒說。她看著我父親用靴子移動了一下鋼床架,這個動作讓更多的灰塵在窗外的陽光下飛舞。床架看上去很輕,安靜地在深陷的腳輪上移動。我父親經常會不自覺地用腳移動一些很輕的東西,像很多男人會啃咬或者剝自己的指甲一樣。小地毯、雜誌、電話、電線、他自己脫下的鞋子。這是我父親思考或者整理思路或者嘗試控制自己情緒的方法之一。
「這房間上一次徹底打掃還是在哪個總統執政時期。我站在這兒真他媽要破口大罵了。」我父親說。
我看看我母親,想知道她會不會回答。
我對我父親說:「你知道,既然我們在討論床發出聲音的問題,我的床也有聲音。」
我父親試著蹲下想看看床架上有沒有什麼螺栓,輕聲對自己說著什麼話。他把雙手放在床架上以保持平衡,差點因為床架跟著他的重量滾動而往前摔倒。
「但在我們開始討論這事以前我甚至都沒意識到,」我說,我看了看我母親,「我倒並不在意,」我說,「事實上,我還有點喜歡。我覺得我已經對這聲音習慣了,所以它變得讓人寬慰,現在。」我說。
我母親看看我。
「我可不是在抱怨,」我說,「只是忽然想起來罷了。」
「哦,我們聽得到你的床,你別擔心。」我父親說。他還蹲著,這姿勢把他的束腰帶和外套的下邊往上拉,使得他屁股的縫從白褲子的腰上方露了出來。他轉了轉身,指著主臥室的天花板。「你在那床上翻個身?我們在下面就能聽到。」他抓著長方形的一邊猛烈搖動床架,抖出了一片床罩一般的灰塵。床架在他手裡似乎沒有任何重量。我母親把手指貼在鼻子下面,想忍住不打噴嚏。
他又一次猛搖床架。「但不像這老鼠一樣的聲音那樣讓我們受不了。」
我說道我不記得從樓上聽到過他們的床發出哪怕一點聲音。我父親轉過頭嘗試看我,而我站在他背後。但我說我確確實實在他用手壓床墊的時候聽到且可以證明床確實會發出聲音,我可以打包票說這咯吱聲不是任何人想象出來的。
我父親抬起手,叫我住嘴。他還是蹲著,踮著腳左右搖擺,一邊拉著滾動的床架來保持平衡。他屁股的上方與股溝從褲子的腰部露出。他脖子後面還有很深的紅色褶皺,在假髮突兀的髮梢下面,因為他正抬頭看著我母親,她坐在窗臺上,仍然拿著她的淺菸灰缸。
「也許你可以去把吸塵器拿來。」他說。我母親把菸灰缸放在窗臺上,離開了主臥室,從我和上面疊滿了床上用品的梳妝檯之間穿過。「如果你還……你還記得它在哪兒!」我父親朝著她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