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破曉之前——得伴之年,美國亞利桑那圖森市西北面的露巖上,還在那裡

史地普利檢查著指甲邊一小塊死皮。「可以自由選擇,當然。」

馬哈特做出了一個嘲笑正在認真思考的白痴的表情。「所以,這些有關p末梢的洩密與八卦花了多少時間才傳到渥太華的政府?因為加拿大政府對此的反應是驚恐的。」

「哦,可不只是渥太華,」史地普利說,「你能想象埃爾德的技術如果真的成型會帶來怎樣的後果。我知道渥太華通知了特納、布什、卡西,那時候在的隨便誰,蘭利每個人都在恐懼中咬自己的手指關節。"

「中情局的人會咬自己的手?」

「你看你能想象這樣的東西對工業化、市場化又樂於隨意消費的社會帶來的影響。」

「但你們會把它非法化。」馬哈特說,正在囑咐自己記住史地普利有多少個為了取暖的小動作。

「別再玩這小孩捉迷藏的遊戲了,」史地普利說,「地下市場的危害仍有可能成倍地超過麻醉藥或迷幻藥。電極植入與操縱桿技術在那個時候看上去很貴,但可以預見未來的廣泛需求可以把電極植入變得跟打針一樣簡單。」

「但是啊,需要手術,植入完全是另一回事。」

「很多外科醫生現在都很願意做非法手術。墮胎。電子陰莖植入。」

「mk超級計劃手術。」

史地普利乾笑了一聲:「或者給勇敢的年輕火車邪教徒做的無記錄截肢手術,不是嗎?」

馬哈特只擤了一隻鼻孔的鼻涕。這是魁北克的做法:一次只擤一隻鼻孔。馬哈特父親那一代人,他們習慣於彎下腰,把一隻鼻孔裡的鼻涕擤到馬路上的下水道里。

史地普利說:「幾百萬普通的非異常北美人,都植入了布里格斯電極,都可以通過電子裝置戳到他們自己的p末梢,從來不出家門,只是不斷用大拇指按他們的刺激杆,一遍又一遍。」

「躺在他們的沙發床上面。無視發情的女性。有著源源不斷的獎勵卻無須付出努力。」

「兩眼發直、口水直流、呻吟、顫抖、失禁、脫水。不工作,也不消費,不與任何社會生活發生關係。最後終於被放倒,因為最純粹的——」

馬哈特說:「放棄你的靈魂和生命,為了p末梢的刺啟用著,你是說。」

「你可能現在可以知道我類比的意思了,」史地普利說,有些憂慮地苦笑著,「這是在加拿大,我的朋友。」

馬哈特做出一種小小的不耐煩的轉動動作:「從西元1970年代開始。什麼也沒發生。這種快樂小補丁從來沒有真的發展起來……」

「我們都參與了。我們兩個國家。」

「秘密地。」

「渥太華一開始砍掉了布蘭登專案的經費,特納和卡西或者隨便誰咆哮了起來——我們以前的中央情報局希望能把這個手術發展到完美的狀態,然後設為‘機密’——作為軍用或者什麼的。」

馬哈特說:「但我們保護公共福利的公務護衛隊們不那麼認為。」

「我想那時候卡特是總統。我們兩個國家都把這事當作首要安全隱患,迅速把它停了。我們的國家安全域性和你們加拿大皇家騎警下面的加拿大第七安全域性。」

「鮮紅大外套戴大邊帽的那些。1970年代他們還騎在馬上呢。」

史地普利把他的女包提起來對著圖森昏暗的光線好像在找什麼。「我記得他們直接到了那裡。也就是說拿著槍。轟開門。把整個實驗室拆了。對那些海豚和山羊實施安樂死。奧德斯則消失在了什麼地方。」

馬哈特做了個慢慢的畫圓圈的動作。「你最終的觀點是我們加拿大人,在這樣的終極快樂面前也會像被動的山羊一樣選擇去死。」

史地普利轉過身,玩著指甲銼。「但你不明白我是在跟‘娛樂’進行直接的類比?」

馬哈特用舌頭舔臉頰的內側。「你是在說‘娛樂’是對p末梢的一種光學刺激?一種不需要布里格斯電極就可以獲得高潮與按摩那種快樂的方式?」

銼指甲發出的乾澀的聲音。「我只是在類比。你們自己國家的前科。」

「我們,我們的國家是魁北克國。馬尼托巴是——」

「我是說如果他能超越自已對傷害美國的盲目的慾望,你們的福捷先生也許能推斷出他要釋放到世界上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他訓練有素的程度使得他看也不用看就能銼指甲。因為史地普利最擅長的拷問技巧是長久地不帶任何情緒地看對方的臉。因為馬哈特在不知道史地普利是不是相信一件事情的情況下,比起知道史地普利臉上的表情顯示他不相信的情況下要不舒服得多。

而今晚,因為看到吃的是煮熱狗,兩位最新的住院病人決定上演那種慣常的新人都會展開的「豌豆公主」式的要求特殊食品的橋段:今天新來的女孩艾米·j.現在坐在沙發上像白楊樹一樣發抖,要求別人給她端咖啡為她點菸,就差脖子上掛一塊寫著走投無路:求照料的牌子了,現在她聲稱4號紅色染料會給她帶來「叢集性頭痛」(蓋特利給這女孩最多一個禮拜,之後她會變成一道蒸汽尾跡回到贊安諾199;她有那種樣子),而那個有讓人覺得奇怪而熟悉的南方口音女孩喬艾爾·範d.身材火辣得令人難以置信,臉上蒙著一塊亞麻面紗,她宣佈自己是個素食主義者,「寧可吃蟲子」也不會站在一根煮燻腸的下風處。而帕特·m.此時做出了不可思議的舉動,叫蓋特利在18:00的時候飛速衝往奧爾斯頓的純淨至上超市買點雞蛋和甜椒,這樣兩位長著挑剔胃的新病人可以自己隨便做點乳蛋餅或者別的什麼吃。在蓋特利看來,這正是縱容那種典型的癮君子自認為獨一無二的行為,帕特的工作應該是打破這局面。喬艾爾·範d.好像在這裡有極為重要的分量,且迅速成為帕特的新寵,她已經在悄悄建議免除那姑娘的體力活,還要蓋特利給她找某種奇怪的大紅蘇打湯力水,顯然她還處於脫水狀態。這跟叫人嚼石頭可差了十萬八千里了。蓋特利早已放棄去猜帕特·蒙特西安的心思。

這個晚上天氣很奇怪,既打雷又下小雪。蓋特利終於能開始區分雷聲與阿特西姆風扇和帝國垃圾轉運公司彈射器發出的聲音,這是連著9個月每天早上披著慈善商店的雨衣坐4:30的綠線以後才得到的技能。

蓋特利講究百分百誠實的匿名戒酒康復專案中一個可能的弱點是,一旦他把自己塞進這輛水一樣黑的「冒險」車裡,開啟它食肉動物一般的引擎看著車微微震動的時候,他總是發現自己開上了一條不那麼直接通往給恩內特辦事地點的道路。如果他要抓住整件事的要點,那麼顯然他喜歡開著帕特的車兜風。他可以做到把額外的兜風給他的差事增加的時間縮短到最小,方法是把車開得像個瘋子一樣:無視紅綠燈,插隊,在單行道上逆行,突然轉彎,嚇得行人扔掉手裡的東西往人行道上避讓,身體壓在車喇叭上,聲音聽起來像防空警報。你會覺得這些事情簡直可謂瘋狂犯法,尤其是他一沒有駕照二還正因為無證駕駛面對坐牢,但事實上這一類好像車裡有個臨盆產婦急速開往急診室的開法通常並不會引起波士頓警察的注意,因為他們手上通常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在這混亂的時代,而波士頓大都會區所有其他人也都是那麼喪心病狂地開車,包括那些警察,所以蓋特利面對的真正的挑戰只是他自己百分百的誠實。有關這「冒險」車,他認為最恰到好處的一句陳詞濫調是「康復」有關「進步」而不是「完美」。他喜歡輕輕往左開向聯邦大道,躲開恩內特之家突出的窗戶,然後做出他想象中是「反抗之吼」的動作,接著在兩邊種滿了樹的林蔭大道上開始加速,接著在布賴頓和奧爾斯頓最陰暗的街道上蜿蜒前進,開過波士頓大學,通往那巨大的三角形雪鐵戈霓虹燈和後灣。18:00他開過「未經審視的人生」俱樂部,他現在不再去了,倒不盡的霓虹酒瓶底下現在已人聲鼎沸,之後他開過布賴頓社保房那些灰色的寫著數字的塔樓,他現在肯定不去那裡了。時速70的時候開在聯邦大道上,風景開始模糊膨脹,直到聯邦大道把恩菲爾德-布賴頓-奧爾斯頓與右側布魯克萊恩北端的低端地區分開。他開過那些無名的布魯克萊恩多層公寓樓的肉色外牆,開過父子商店,開過一排垃圾箱,開過漢堡王,開過布蘭查德酒類專賣店,開過一家因特雷斯店,開過一艘陸上駁船以及另一排垃圾箱,開過街角的酒吧與俱樂部———再來一次山姆、哈珀的渡船、棒拉蒂、拉斯凱樂、父親酒吧1和父親酒吧2——cvs藥店、兩家相鄰的因特雷斯店、那塊「埃利斯輪轂人」廣告牌,在火災一個禮拜以後他們像螞蟻搬家一樣迅速重建起馬蒂酒類專賣店。他開過那糟糕的萊利烤牛肉店,「奧爾斯頓小組」通常在「承諾」之前聚在這裡往肚子裡灌咖啡。那巨大而遙遠的雪鐵戈廣告牌此刻像三角形的星星。現在他直線下坡開到75公里,旁邊是綠線火車在略微抬高的軌道上下坡將聯邦大道一分為二,他喜歡以75公里的速度和綠線火車競賽,沿著聯邦大道一路下去,看他不能在布賴頓大道的分岔口上超過火車。這是過去的痕跡。他承認這是他自尊心很低的時候以自殺為樂的黑暗過去的痕跡。他沒有駕照,這不是他的車,這是輛無價之寶的藝術品車。這是他老闆的車,他欠老闆一條命,或許還愛著她,他是要去給兩個剛戒毒的眼睛在頭上亂轉的新病人買蔬菜。有沒有人提過蓋特利的腦袋是方的?幾乎是正方形,巨大無比,像個盒子,神秘地具有鈍感:那種看上去好像低下頭就會橫衝直撞的人的腦袋。他以前會讓人用他的頭開關電梯門,或者在他腦袋上打碎東西。他年幼時的綽號「堅不可摧」就是因為他的腦袋。他的左耳看上去像一個地下拳擊手的左耳。整個腦袋上方几乎是平的,所以他後面很長前面則是豪邁王子式劉海的頭髮,看上去像是有人扔在他腦袋上的地毯邊角料讓它往後滑下去一點但不掉下去。200住在聯邦大道旁邊那些低樓層視窗裝著防盜鋼條的沾著鳥糞的棕色老房子201裡的人從來沒進去過,似乎如此。哪怕在打雷的雪夜,各種淺褐色的西班牙人和嘔吐物一樣白的愛爾蘭人還是站在每個街角,一邊瞎扯,試圖顯得看起來像在等什麼重要的事情一樣,一邊喝著棕色紙袋裡裹得緊緊的大罐啤酒。他們總是互相點著頭,而那些紙袋把啤酒包得如此緊,罐頭的輪廓完全看得出來。蓋特利是在岸區海邊長大的,他從來不會用紙袋包街角買的啤酒:這像是隻有城裡人才會做的事情。開到三擋的時候「冒險」車可以開到時速80公里。引擎完全不會發出任何呻吟,只是最後聽上去會有點敵意,這個時候你知道要扭扭屁股換擋了。「冒險」車的儀表盤看上去更像軍用飛機的儀表盤。總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在「指示」;其中一個閃爍的燈是要告訴你什麼時候換擋;帕特告訴他不要理那儀表盤。他喜歡把駕駛座一邊的車窗降下,胳膊肘架在窗框上,像個計程車司機。

他現在被一輛公交車堵在後面,它的正方形大屁股佔據了兩條車道,他沒法及時超過它並在分岔口上趕上火車,火車從公交車前面穿過,發出一陣放屁一般的喇叭聲,在蓋特利眼裡街面上的軌道發出的輕微搖晃有炫耀的成分。他看得到火車裡的人在車廂裡上下晃動,緊緊抓著拉環和扶手。聯邦大道的分岔口下面是波士頓大學、肯莫爾和芬威以及伯克利音樂學院。雪鐵戈廣告牌仍然在前面遠處。要真的抵達那塊大招牌你要走很遠的路,所有人都說那塊牌子是空的,你可以走上去把頭伸進一片跳動的霓虹海洋裡,當然從來沒人真的爬上去過。

像計程車司機一樣把手伸在窗外,蓋特利大搖大擺衝過波士頓大學國度。這是個充滿雙肩包、立體聲耳機和迷彩服的國度。細皮嫩肉的男孩子揹著雙肩包,頭髮又高又硬,前額光滑完美。完全沒有皺紋的絲毫沒有困擾的前額,很像奶油芝士或者燙平的床單。這裡所有的店面都是賣衣服或者電視電腦盒帶或者海報的。蓋特利大概12歲的時候大額頭上就有皺紋了。在這裡他特別喜歡讓人把包裹扔向空中然後衝向馬路邊。波士頓大學的女生看上去一輩子除了奶製品什麼也不吃。那些會做有氧健美操的女生。有著長而梳得很整齊的頭髮的女生。沒有毒癮的女生。慾望的中心是種奇怪的絕望。蓋特利已經兩年沒有做愛了。杜冷丁末期他生理上無法做愛。之後在波士頓匿名戒酒會里,他們告訴你別做愛,至少戒毒第一年不要,如果你想「堅持」的話。但他們沒告訴你的是這一年過去以後,你已經完全忘記怎麼跟女孩講話了,除了講「投降」與「否認」,以及在「外面」的籠子裡是怎麼回事。蓋特利至今從來沒有在清醒的情況下做愛,或者跳舞,或者牽別人的手,除了圍成一圈說我們的父。29歲,他重新做起了春夢。

蓋特利發現自己如果把副駕駛的窗戶也開著,抽菸也沒關係,只要保證菸灰不被吹進車裡。車窗開啟的車裡橫風實在厲害。他抽的是薄荷煙。他在戒毒四個月的時候換抽薄荷煙,因為他完全不能忍受薄荷煙而他認識的人裡僅有的抽薄荷煙的都是黑鬼,所以他想如果他只讓自己抽薄荷煙,以後要戒的時候會容易一點。而現在他除了薄荷煙以外別的煙都不抽了,卡爾文·t.說薄荷煙對人更不好因為過濾嘴裡有一點點石棉之類的東西。但蓋特利在投幣電話和湯力水機旁邊的男性住院工作人員地下室宿舍住了兩個月以後才發現衛生局的人來檢查過,且發現這間房間天花板上的管道都包著年代久遠的石棉且外層已經破了也就是說整間房間充滿了石棉,蓋特利不得不把自己所有的東西和傢俱一起搬到地下室的開放空間裡,那些穿著白色連體服戴著氧氣面罩的工作人員進來把管道旁邊的所有東西全都颳了下來,然後用聞上去像火焰噴射器一樣的東西把整間房間噴了一遍。接著他們把腐爛的石棉用一個上面畫著骷髏的大圓桶裝著拖去了帝國垃圾轉運站。所以蓋特利想,事已至此,薄荷煙對他的肺來說實在不算什麼。

從肯莫爾下面的聯邦大道,你可以通過一條長長的曲折的,在天橋陰影下直穿後灣沼澤的小路拐上斯托羅500路202。大致說來斯托羅500是條市區高速公路,從亮藍色的查爾斯河一直通往坎布里奇的脊樑。查爾斯河哪怕在陰鬱的雷雨天顏色也很鮮豔。蓋特利決定去坎布里奇的英曼廣場「麵包馬戲團」買那些新人要的做蛋卷用的東西。這可以解釋為什麼晚了,也可以是對奇特的飲食要求一種微妙而無須言說的諷刺。「麵包馬戲團」是一家貴得要死,對社會「超級負責」的超市,裡面全是坎布里奇綠黨那些吃五穀燕麥棒的人,所有東西都是健康養生的,那些東西用的肥料是什麼純有機的羊駝糞。「冒險」的低駕駛座和巨大的擋風玻璃能讓有思想的人看到比他想看到的更多的天空。天空低矮灰暗,很鬆散,似乎懸浮著。有些鬆散的東西在上面。很難看出是不是還在下雪,還是之前下的雪在空中被吹來吹去。要去英曼廣場你必須穿過三個車道下斯托羅500,開上前程街那個死亡斜坡,在下水道洞之間轉彎之後往右,往北,開上前程街穿過中央廣場,再一直往北開過種族極其多樣的地區,差不多到薩默維爾了。

英曼廣場,也是蓋特利現在很少去的地方之一,因為它在坎布里奇的小里斯本,有很多葡萄牙人,也意味著有很多巴西人,穿著他們怎麼也不願意扔掉的老式喇叭褲和翻領休閒西裝,而有喜歡去迪斯科舞廳的巴西人的地方,有可卡因和麻醉藥的地方也就不遠了。這個區域的巴西人對蓋特利來說是另一個超速的正當理由。另外蓋特利可是相當支援美國的,而中央廣場往北,幾乎沒有警察的地界裡都是奇怪的外國地盤:廣告牌上都是西班牙語,帶圍牆的前院裡都是石膏聖母像,錯綜複雜的葡萄藤架看上去被一些光禿禿的木頭一樣的葡萄藤抓得緊緊的;彩票廣告上寫著的還不是真正的西班牙語,所有的房子都是灰色的,更多顏色鮮豔的塑膠聖母像放在斑駁的陽臺、商店、街角小店門口,低懸架的車總是停了三排,二樓陽臺上掛下來一張完整的耶穌降生畫,房子之間都是晾衣繩,灰色的房子擠在一起,排成長排,扔滿玩具的後院小得不能再小,都很高,這些房子,好像被兩邊的房子擠得拱了起來一般。幾家加拿大人開的店混在其中,在相鄰的西班牙人的三層樓之間,看上去有被征服和流亡的意味。街上都是垃圾和坑坑窪窪。下水道基本沒用。大屁股女孩總是像熱狗一樣被塞進鉛筆牛仔褲,在暮色中總是三人一組,頭髮都是那種葡萄牙女孩會染的半金半棕的顏色。一家店門口用美好的英語寫著「每日活殺鮮雞」。賴爾爵士俱樂部是家略高檔的英式酒吧,裡面的人戴著花呢帽子,嘴裡叼著石楠木菸斗,花一天才能喝完一品脫溫黑啤。蓋特利總覺得黑啤味道像軟木塞。一家引人好奇的單層樓看上去有點診所的樣子,煙色玻璃門上方的門楣上寫著完全銷燬機密檔案,蓋特利總想把他的大頭伸進去看看這裡面到底他媽的在幹嗎。小葡萄牙菜場裡的食物讓你覺得連種類都根本看不出。有一次在英曼廣場東側的一家葡萄牙餐外賣店,一個可卡因婊子想讓蓋特利吃某種有觸手的東西。他還是要了三明治。蓋特利現在簡直是衝過英曼廣場,朝著靠近哈佛的更上流的西北方向而去,突然所有的紅綠燈都變綠、變溫柔了,「冒險」車的十氣缸迴流管捲起了一陣奇怪的小龍捲風,裡面都是被扔掉的廣告紙、玻璃紙袋子和零食袋,以及一支注射器的外殼和沒過濾嘴的菸屁股,還有一般性的髒物和被軋平的千禧年汽水罐,從小攤上買來的那種,都在排氣口附近盤旋,這垃圾的龍捲風,往他身後而去,這時候龐大的雲朵後面最後一束珍珠色的陽光被數不清的聖什麼東西吃了下去,再往西是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白人的教堂頂,靠近哈佛的地方,雖然他只開到60公里,但強西風仍然在車後面形成了旋渦,最後一縷陽光此刻已經不見,一個藍黑色的陰影悄悄填滿了前程街之峽,街燈都是壞的,跟這條街本身維護得如此糟糕的市政原因相同;蓋特利引起的殘骸旋渦裡有一件東西從他身後飛轉出去,一隻很厚的被踩扁的千禧年汽水罐,墜落的時候正好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抓住,以一種重航空器的角度在旋轉中一直被吹到了街東側一家叫作「安提圖瓦娛樂」203的店面門口,敲擊著店門,它打過蠟的屁股發出哐當聲,敲在了鎖著的店門玻璃窗上,聲音聽上去像手指關節敲門的聲音,於是一分鐘內一個粗野的大鬍子,完完全全的加拿大人穿著那種加拿大人總穿的法蘭絨格子襯衫從店後面的暗淡光線中走了出來,用一隻袖子抹著嘴巴,再換另一隻袖子,他把門開啟,發出一陣響亮的合頁咯吱聲,然後到處張望,也就是說,看看到底誰在敲門,看上去對自己在吃袖子所顯示的外國晚餐被打斷非常惱火,另外,在煩惱的表情之下,他看上去情緒過激,這也許可以解釋他格子花紋的胸前掛著的x形小型子彈帶,以及一把大得荒唐的.44左輪手槍,插在他的牛仔褲皮帶上的槍套裡。呂西安·安提圖瓦那個跟他一樣粗野的合作伙伴與兄弟博特蘭——現在還在後面的小房間裡,他們平時在房間裡睡著底下放滿了武器的摺疊床,聽著加拿大魁北克電臺,策劃各種陰謀,抽著頂級美國水培大麻,切割玻璃,縫著旗子,用固體酒精爐和高階的野外生存用的里昂比恩炊具做飯,他現在在後面吃著農夫青豆濃湯和塗著麵包馬戲團糖漿的麵包,以及一種橢圓形的任何有思考能力的美國人都不想真的知道種類的藍色肉餅——博特蘭總是以魁北克人的方式笑著告訴呂西安他懷著滑稽的心態十分期待有一天呂西安忘了扣上他大柯爾特左輪手槍的保險栓就把它插進他褲子的腰帶,然後穿著鉚釘靴一邊在店裡拖著步子走一邊把店裡所有反光的吹制玻璃製品全打碎。這把非自動的左輪手槍,是組織給的紀念品。他們有那麼一兩次為分離分子/反北美組織的魁北克輪椅暗殺隊辦過事,但總的來說不是什麼特別可怕的恐怖分子,安提圖瓦兄弟倆,多少是孤獨者,自給自足,一個單核有絲分裂組織,不但古怪還幾近無能,過去由他們已故的區域守護者,來自加斯佩半島地區的紀堯姆·迪普萊西先生保護,在迪普萊西被刺殺後被輪椅暗殺隊踢開,也經常被其他更惡毒的反北美組織的分離組織嘲笑。博特蘭·安提圖瓦管事,是這個組織的頭腦,幾乎是預設的,因為呂西安·安提圖瓦是整個我們的美好家園少數幾個完全不懂法語的本地人之一,就是完全學不會,因此他的反對權很有限,哪怕面對那些豬腦袋才能想出來的博特蘭計劃,比如去博爾斯頓街的美國內戰英雄雕像上掛一面花莖是一把劍的魁北克鳶尾花旗,就算他們知道第二天早上就會被無聊的北美組織地區chien-courants的警察剪下來,或者往sans-christe金特爾乾淨美國黨回郵郵費已付的募捐卡上綁磚頭,或者做一些圖案很像sans-christe金特爾的草皮門墊免費發給他們反叛網路裡所有的家居用品商店——不但幼稚可笑,且如果迪普萊西先生還在的話,肯定會高興地笑笑,友好地拍拍博特蘭保齡球一樣的肩膀叫他趕緊別幹了。但迪普萊西先生已經犧牲了,這樁刺殺案只有北美組織才會蠢到相信「總指揮」會蠢到相信只是一起不幸的入室盜竊與黏液事故。而博特蘭·安提圖瓦在迪普萊西去世以後被輪椅暗殺隊拒絕,被迫從他們把多功能越野車載滿了高質量蒙特利爾產範巴斯克高階反光玻璃器皿與吹制玻璃製品及掃帚與軍械與野外生存炊具與時髦明信片與黑色肥皂泡肥皂塞與老式不受歡迎的因特雷斯第三網路盒帶與握手器與假冒偽劣但看上去像模像樣的x光眼鏡以後第一次用自己的腦袋出謀劃策,那時他們穿著防護服被送上了剩下的55號省道/美國91號公路,在大凸地佛蒙特州貝洛斯福爾斯北美組織地區檢查站南面一點點的地方把衣服脫下來埋了起來,這個原始的雙細胞有機體被派往那裡的目的是建立一個能讓人尊敬的前線,也可以煽動產生更多的惡性細胞,同時要以小小的可悲的反強塞主義方法進行恐怖活動,而現在博特蘭終於開始展示之前被迪普萊西禁止的對愚蠢而浪費時間的行為的喜愛,包括嘗試對身體有害的藥物,以此作為對新新英格蘭年輕人道德品質的攻擊——好像美國年輕人道德品質之差還需要指出似的,呂西安私下這麼認為。博特蘭甚至開始輕信一個長頭髮臉上佈滿皺紋的年事已高的人,那人穿著一件同樣年事已高的佩斯利花紋尼赫魯外套,戴著一頂讓人困惑的正面印著拉小提琴的骷髏的帽子和蠢得不得了的鏡片是鮭魚色的小圓帶掛繩眼鏡,總是用手指比出v字形,並對著博特蘭和呂西安——博特蘭認為這個手勢的意思是微妙的愛國主義意義上的團結,也就是說代表victoire,但呂西安懷疑這是某種美國式的齷齪羞辱的手勢,針對所有不懂它意思的人,就像當年呂西安在聖安娜德蒙那個施虐癖ecole-spéciale輔導老師第二個學年花了幾個禮拜時間教呂西安說「vachier,putain!」,他(輔導老師)聲稱這句話的意思是「看媽媽我能說法語了終於可以表達我對你的愛了」——博特蘭兩眼放光到同意與那個人用一盞古董藍熔岩燈和一面淡紫色醫用鏡子交換18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有年頭的菱形藥片,這個長髮老人用摻雜著西瑞士口音的法語說這是650毫克十分強效的對人有害的藥品,現在再也沒有了,且保證能讓所有人最頭皮發麻的迷幻經歷對比之下就像在巴塞爾溫泉度假村的按摩臺上度過的一天,他還附送一個廚房垃圾袋,裡面裝著各種老舊的私制只讀盒帶,沒有任何標籤,看上去好像存在於某個人的後院多年又跟堆衣服一起放在烘乾機裡烘過一樣,彷彿呂西安手裡博特蘭從因特雷斯的垃圾箱裡偷來的或者跟人交換時被騙以後拿回店裡讓呂西安負責審閱貼標分類之後除了葡萄牙語或者色情片從來賣不掉的舊盒帶還不夠多一樣。而這個年事已高的人此時已經戴著帽子穿著拖鞋拿著呂西安情感上十分不捨的燈和醫用鏡子走了,特別是那面淡紫色鏡子,他此時快速比了一個齷齪的5手勢,一邊微笑著勸兄弟倆在吃那「tu-sais-quoi」東西之前把他們的名字和地址用防汗防水筆寫在手掌心上,好像是他們要吃那些藥片一樣。

前門的合頁總是發出很響的咯吱聲,呂西安又關了一次,插上插銷:還是咯吱。不管上多少油,上面的合頁總是發出咯吱聲,但只要開啟門,街上的沙子和堆了很多垃圾箱的小巷的灰塵又會讓店裡變髒,這讓呂西安很是惱火,博特蘭拒絕關掉卸貨的鐵門,為了吐痰。咯吱聲的另一個功用是門鈴。關門時有人敲門肯定是這裡大屁股巴西小孩某種不好笑的惡作劇。他沒有拉上窗簾,反而拿起了他平時掃地用的自制掃帚,就站在那兒,焦慮地咬著大拇指的指甲,往外看。呂西安·安提圖瓦喜歡站在門口的玻璃窗前,木然地看著外面,雪花一樣的灰塵在逐漸吞沒美國街道的藍影朦朧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明亮。門在他插上插銷以後還是在響。他可以高興地在這裡站好幾個小時,靠在那把他小時候在魁北克西元1993年加斯佩可怕的暴風雪中從被雪壓斷的樹枝上切下來然後把高粱捆上去又把頭削尖的掃帚上,這算是家用武器,哪怕在那時候,在北美組織和強塞主義迫使任何掙扎與犧牲成為必要之前,對這個安靜的,對武器和各種彈藥富有興趣的男孩來說。這,加上他的塊頭,使得所有人嘲笑他。他真的會在這裡站好幾個小時,身後的背光十分複雜,透明物的反射,就這樣他看著這外國的交通與商貿。他對平凡之美有種罕見的執著的欣賞,自然似乎賦予了那些對自己看到的東西沒有語言可形容的人這種能力。「咯吱。」安提圖瓦娛樂店面裡大部分空間都給了玻璃製品:他們把曲面與平面的鏡子以研究過的角度擺放,這樣房間的每個地方都會被反射在其他地方,使得客人感到慌亂暈眩,也使得討價還價的行為變得少之又少。一塊呈某種角度擺放的玻璃後面的一條狹窄走廊裡是他們的惡作劇禮品、日用品、有諷刺意味的明信片和沒有諷刺意味的賀卡的庫存。204側面則是一架子又一架子的二手和私制因特雷斯或獨立製作甚至自制的數字娛樂盒帶,沒有任何可分辨的排列規則,因為博特蘭負責處理買入而呂西安負責入庫及排序。不管怎樣,只要他看過一次,他就能記得放在哪裡,並用他一頭削尖的白木掃帚柄為稀少的客人指出位置。其中有些盒帶甚至沒有標籤,它們太晦澀難懂了,或者說不合法。為了能跟上博特蘭的速度,呂西安必須在拿著他深愛的從青少年時期就保持削尖打蠟的掃帚把地掃得一乾二淨的同時,在手動收款機旁邊小小的廉價螢幕上看完所有新來的盒帶,他有時候想象自己跟掃帚對話,悄悄地,以對這麼一個魁梧的恐怖分子來說溫柔友善得讓人驚訝的語調對它說「去你媽的」。螢幕的「精度」有點問題,其中一個小毛病會讓所有螢幕左側的演員像得了妥瑞氏症。色情盒帶他總覺得很愚蠢,總會快進播放,為了儘快放完它們。但他還是知道所有新進盒帶的顏色和畫面情節,但有些仍然沒有標籤。他仍然沒有看完並且上架一大批博特蘭在週六冷雨中用越野車拖回來的一堆東西,還有一些後灣電視娛樂商店因為過時而扔掉的老舊的鍛鍊與電影盒帶。還有一盤或兩盤博特蘭聲稱自己真的是從市中心披著旗子的肖的雕塑旁邊撿來的帶子,那裡有些沒人管理的廣告屏,很愚蠢地用可取出的盒帶,任何人都可以在雨裡拔出帶子拿回家。廣告屏裡的盒帶他馬上看了,因為儘管它們除了小小的凸出的廣告詞ilnefautplusqu'onpursuivelebonheur【i】都沒有標籤——對呂西安·安提圖瓦來說什麼意思也沒有——每個盒帶上都印著一個小圓圈和小弧線的圖章,看上去很像空蕩蕩的微笑,這讓呂西安自己也露出了笑容,因此馬上就把盒帶塞了進去,然而他對博特蘭失望且怨恨地發現它們都是空白的,連高畫質靜態畫面都沒有,和他從他們庫存的垃圾袋裡取出來的那個粗魯老頭用來交換的帶子一樣,空白的,連雪花都沒有,這讓呂西安十分厭惡。205通過門上的窗,過路車的前燈照出一個殘疾人正坐在輪椅上在安提圖瓦娛樂對面葡萄牙雜貨店門口不平整的路面上掙扎著前行。呂西安忘了自己在吃塗著高階糖漿的麵包和青豆濃湯;在食物的味道離開他嘴巴的那一瞬間他就忘了自己在吃東西。他的頭腦通常和商店裡的所有東西一樣乾淨透明。他掃了下地,幾乎無意識地,在玻璃窗前,看著自己臉的倒影在外面降臨的夜幕下晃動。輕盈的雪花像是在前程街的兩側之間跳來跳去。掃帚發出「噓,噓」的聲音。加拿大魁北克電臺發出的嘶嘶聲被靜音了,他能聽到博特蘭在裡面摸索幾個鍋,掉了其中一個,而呂西安把他的尖頭掃帚對著非木地板上有缺口的葡萄牙瓷磚。他在做家務上才華橫溢,史上最出色的體重125公斤大鬍子胸前掛著小子彈帶的家政工。整個商店從地上到防噪屋頂都塞滿了東西,且一塵不染,像是給肛門滯留人格準備的廢品站。他跳一下,掃一掃,對著映象裡的燈光跳一跳,跳起了舞來,背對著上了鎖的玻璃門外面的夜幕。輪椅上的人還在吃力地轉著輪子,但奇怪的是似乎仍然在他剛剛在的地方,在葡萄牙雜貨店門口。他往門玻璃靠近,這樣他自己臉的透明影像充滿了整塊玻璃,而他現在可以清晰地往外看,呂西安發現這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坐在一輛完全不同的輪椅裡,這個剛出現的人的頭也一樣低著,戴著奇怪的面具,努力在坑坑窪窪的人行道上前行;而這個坐著的人背後不遠的地方居然還有一個坐著輪椅的人,也在往這個方向來;當呂西安·安提圖瓦轉過自己的腦袋,把他鬍子濃密的下巴抵在咯吱作響的門玻璃上——但是門的上合頁怎麼會在門關得緊緊的插銷像.44的子彈滑進左輪手槍的彈筒一樣插得緊緊的情況下仍然發出咯吱的聲音呢?——往前程街的東南方向看,呂西安可以看到過路的低底盤車五花八門的前燈閃光照射出長長一整列鋥亮的金屬輪子,被戴著無指輪椅手套的黝黑的手轉動著。「咯吱。」「咯吱。」呂西安已經聽到這聲音好幾分鐘了,他像個嬰兒一樣天真地以為聲音來自門的上合頁。合頁確實很會咯吱。206但呂西安現在聽到的是另一個系統的咯吱聲,緩慢而柔和,但並非偷偷摸摸的咯吱聲,那是負重的輪椅慢慢地、毫不妥協地、平靜地、有條不紊地轉動同時又充滿威脅的咯吱聲,以食物鏈最頂端的生物才有的冷漠移動著;而,現在,轉過身,心臟跳到嗓子眼的他,才從仔細擺放的有角度的鏡子裡看到一排排轉動的金屬輪子正往一個手持一把掃帚的大塊頭的站立的男人腰間高度的方向而來,一大批一言不發的人正推著輪椅進入他的房間,商店,平靜地進入擺滿古怪的日用品的高度及腰的玻璃櫃臺後面。外面街道兩邊的人行道上都佈滿了縱列前進的坐輪椅的腿上蓋著毛毯的人,臉上戴著看上去像沾著雪珠的大樹葉一樣的面罩,葡萄牙雜貨店的門簾拉了下來,一塊寫著的牌子被一根麻繩吊掛在前門的窗格上。輪椅暗殺隊。有人教過呂西安輪椅的輪廓帶著巨大的交叉骨骷髏的圖案。這是最糟糕的情況;比北美組織地區的警察要糟糕得多:輪椅暗殺隊。呂西安一邊對著他的掃帚嗚咽,一邊取出褲子裡那把大柯爾特槍,他發現褲子拉鏈旁邊牛仔布上的一條很長的黑線已經繞在了槍管的準星片上,拔出槍來的時候褲子發出了一聲高音咯吱,加上他拔槍的巨大力氣,褲子門襟拉鏈的兩邊崩了開來,而他巨大的加拿大肚皮又使得口子越來越大,直到釦子崩掉,牛仔褲撐破掉到了他的腳踝旁邊,蓋在他的鉚釘靴上,暴露了他裡面的紅色緊身連體褲,迫使呂西安不得不瘋狂地毫無尊嚴地小步往裡屋挪去,一邊試著用他纏著線的手槍擋住店面裡高度及腰的平面上所有鏡面反射出來的影像碎片,他以掉在腳下的牛仔褲所允許的最快的速度跑到裡屋警告,無聲地,用那種小孩扮演怪獸時做出的眼球彈出吐著舌頭脖子被掐住的受害者的表情警告博特蘭他們來了,不是波士頓警察或者穿著白色連體衣的北美組織的狗而是他們,他們,輪椅暗殺隊,那些總在夜幕降臨以後到來的不斷髮出咯吱聲的人,你無法與他們理論或者討價還價,他們沒有任何同情心或悔意,或者恐懼(除了傳說中對陡峭山坡的恐懼),而現在他們像無臉老鼠在店裡到處都是,他們是魔鬼自己養的倉鼠,平靜地咯吱咯吱地在店鋪映象可見範圍之外移動,有一種莊嚴的肅靜;而呂西安,一隻手拿著大掃帚另一隻手舉著被線纏住的手槍試圖通過朝天放出雷鳴般的一槍來遮掩自己行動不便的事實,子彈飛得很高並且打碎了一塊門鏡,陽極化處理過的鏡面玻璃四處飛濺,一個不規則星形的洞取代了臉上戴著劍花旗的面具腿上蓋著毛毯的一名輪椅暗殺隊成員的反射,碎片和玻璃屑在空中到處都是,還有那永不停止的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真是太難聽了——穿過嘩啦嘩啦和叮叮咚咚的聲音朝他的鉚釘靴而來,通過飛濺的玻璃,對著他身後的每一個方向,呂西安幾乎是往窗簾上摔下去的,兩眼突出且身上纏著線,試圖用表情警告博特蘭剛才那發子彈已經吸引了輪椅暗殺隊的注意,趕快把床底下的武器拿出來準備好突圍,而令他驚恐的是他發現店鋪的後門在冷風中洞開,博特蘭仍然在他們用來吃晚餐——曾經用來吃晚餐——的那張牌桌邊上,青豆湯和令人不安的肉餅還在他的盤子裡,他坐著,像海盜一樣直視前方,眼睛裡有根鐵路道釘。這根釘子,頭又圓又方,還鏽跡斑斑,從他兄弟曾經藍色的右眼裡伸出來。冷颼颼的裡屋裡有大概六個或者九個輪椅暗殺隊成員,依舊沉默,坐在靜止的輪椅上,法蘭絨毛毯遮蓋著雙腿的缺失,另外當然也穿著法蘭絨襯衫,戴著合成混紡旗子紋章鳶尾花圖案的面具,下巴有被刺穿流血的傷口,眼睛的位置有兩條裂縫,嘴巴是個很圓的洞一一除了一個輪椅暗殺隊成員,這人穿著樸素的休閒西裝打著領帶同時戴著最難看的面具,黃色的塑膠圓圈上面有一個極其簡單的黑線畫的笑臉,這人此刻正有點戒備心地用長棍麵包一頭蘸著博特蘭金屬杯裡的青豆湯,然後用自己優雅地戴著櫻桃色手套的手把麵包塞進自己面具嘴巴愉快的洞裡。呂西安兩眼直勾勾瞪著自己有過的唯一一個兄弟,站得筆直,臉仍然無意識地扭曲著,掃帚在他手裡形成了某個角度,柯爾特手槍掛在身體一側,而那條牛仔褲拉鏈旁邊的黑線現在繞在他大拇指上一直垂到一塵不染的地上,在手槍和大拇指之間徘徊,他的褲子裹著他紅色羊毛襪的腳踝,而當他聽到一聲輕快高效的咯吱的時候,來自膝蓋窩的一記猛擊讓他跪在了地上,.44手槍扳機撞到地面上發射性地往木紋葡萄牙地磚裡打了顆子彈,所以現在他像個乞丐一樣跪在地上,被輪椅暗殺隊包圍,手裡還拿著掃帚但現在拿著的是掃帚上捆著鐵絲的位置;他的臉此刻跟輪椅暗殺隊那個空洞的黃色大笑臉高度差不多,這個首領——他身上散發的一切都有種毫無同情心不屈不撓的指揮官氣質——轉了轉右輪讓自己動起來,轉了三下以後他那恐怖的毫無表情的黑色笑臉已經離呂西安·安提圖瓦的臉只有幾釐米了。輪椅暗殺隊成員對他說「'nsoir,'sieur」,對呂西安·安提圖瓦來說這句話什麼意思也沒有,他的下巴埋在身體裡,嘴唇不斷顫抖,雖然他的眼睛還不能算作翻白眼或者極度恐懼。呂西安的兄弟被刺穿且僵直的輪廓在那個首領背後仍然可見。這人戴著手套的左手裡還有些蘸了湯的麵包。

「malheureusement,toncollégueestdécédé.ilfaisaituneexcellentesoupeauxpois.」他看上去很愉快。「non?ouc’étaittoi,faisait-elle?」

首領優雅地以一種常年坐著的人習慣的方式前傾,露出他粗硬的頭髮和頭頂小小的很奇怪的禿點,又溫柔地把呂西安手裡發燙的手槍取了下來。他扣保險栓的時候根本不用看槍。巷子裡某處的西班牙語音樂依稀可聞。輪椅暗殺隊成員充滿暖意地望著呂西安的眼睛,然後用職業人士兇狠的反手動作把槍對準博特蘭的腦袋,一槍打在博特蘭頭的側面;博特蘭往後倒了一下,之後往前對著槍口從晃動的露營椅子左前方滑了下去,最後轟的一聲雖然沒有椅子卻直坐著,左半邊屁股在地上,眼睛裡鐵路道釘的粗頭鉤在了牌桌的桌角上,桌子往上翹了起來,隨即側翻在地,炊具全部掉在地上,而博特蘭的上身重量卻被釘子和傾斜的桌子支撐住了。他兄弟的臉現在呂西安看不到了,他的整個姿勢是一個在狂喜或後悔中癱坐在地的姿勢,或者喝多了啤酒——一個被征服的人。呂西安從來沒弄明白過保險栓是什麼或者在哪裡,他覺得那把.44手槍纏著線腳居然沒有再一次走火絕對是個小小的奇蹟,手槍從博特蘭的太陽穴上移開,掉到光滑的地磚上,然後滑進了床底下,看不到了。隔壁有抽水馬桶沖水的聲音,裡屋的管道發出嗚嗚聲。那條黑線還纏在柯爾特手槍的準星片上,中間某處還纏上了博特蘭的耳朵;線的另一側則堅定地鉤住了呂西安咬爛了的右手拇指的倒刺,所以那一絲細線仍然把跪在地上的呂西安與他隱藏的左輪手槍連線在一起,在他被征服的frère耳朵上拉出一個超現實的角度。

戴著笑臉面具的輪椅暗殺隊首領很禮貌地無視呂西安的括約肌讓屋子裡所有人失望的事實,他接著稱讚兩人店裡的吹制玻璃製品技藝高超,又把自己的絲絨手套戴得更緊些,對呂西安說現在是他,呂西安的任務,以最快的速度把他們的注意力指向一盤他們來這裡要拿到的娛樂商品。他們需要,這盤可複製的商品。他們是來處理公務的,nepasplaisanter,不是隨意的社交行為。他們需要這玩意兒,拿到就irontpaître。他們不想打擾任何人的用餐,但輪椅暗殺隊認為從呂西安這裡以最快的速度完整地獲取這件商品是非常緊急與關鍵的事情——entend-il?

呂西安對著首領發出的不可理解的聲音搖頭之猛烈程度很可能很容易被誤解。

店裡有沒有驅動器是585轉速的電視電腦,能放母帶的那種?

同樣表示不能理解的強烈的否認。

畫在面具上的微笑能變大嗎?

店的前部此刻出現了咯吱聲的交響樂以及滾滾浪潮的小舌音以及塞滿了東西的區域被迅速拆解並翻找的聲音。幾個沒腿的粗胳膊人用手攀上架子,從天花板上用特殊的攀登工具和適應他們殘肢的吸盤倒掛下來,又用棕色的手臂忙亂翻查架子上方,看上去好像倒掛的臭蟲。呂西安顫抖的嘴唇輪廓現在由一個上身巨大穿著羅馬領衣服的輪椅暗殺隊員用呂西安最信賴的掃帚倒過來翻查,他從椅子上前傾,用掃帚柄那神奇的尖頭捅呂西安來自加斯佩鄉下的厚嘴唇(嘴唇在顫抖),掃帚柄白得發亮,頭上削光了掃帚柄其他部分有的棕黃色包漿。呂西安的嘴唇在顫抖不只是因為恐懼——當然肯定有恐懼的成分在裡面——不只是因為恐懼而是在嘗試組成詞語。207那些肯定不是呂西安在做出他認為是上頜運動的動作的時候正在尋找或者可能找得到的詞語,這動作裡有種孩子氣的痛苦,可能那笑容僵硬的輪椅暗殺隊首領可以感覺到,這也是為什麼他的嘆氣是真誠的,而他抱怨之後的一切都毫無用處的時候也是真誠的,呂西安並未出手援助是無關緊要的,他沒必要提供幫助,這裡有幾十個訓練有素士氣高漲的輪椅上的成員,肯定能找到他們在找的東西以及一些別的什麼,也可能,這位首領的嘴洞裡吐出來的聲音裡的疲憊以及那高盧人聳肩的動作也是真誠的,呂西安獅子般的腦袋被頭髮裡的一隻手扳向後方,嘴被頭上方及周圍及後方很多根充滿老繭的手指頭撐開,撐得如此之開以至於他下巴上的肌腱發出聽得到的撕裂聲,而呂西安發出的聲音,在那把他深愛的灰白色掃帚尖插入他嘴裡以後,從一開始的號叫變成了新生兒啼哭的聲音,木頭有種松葉的昧道,之後則是白色無味的痛苦,穿著有領衫的魁梧輪椅暗殺隊成員把掃帚柄往裡推進又忽然往下按,每一個動作都符合審訊者不斷重複毫無用處一詞時的音節,掃帚柄一路被推進呂西安的大喉嚨更深處,輕輕的低音新生兒的哭泣聲從光滑的棕色光澤面周圍逸出,那徹底失聲時被扼殺被制止的聲音,夢裡失語的時候經常會出現的魚在陸地上喘息的聲音,那位身著羅馬領衣服的輪椅暗殺隊員此刻已經把掃帚柄的一半推了下去,用殘肢立起身以增加向下的槓桿力,保護食道末端的肌肉纖維先是反抗,然後發出一記清脆的爆裂聲,濺出一股將呂西安的牙齒和舌頭浸沒其中、又往空中噴湧而出的紅色,而他的漱口聲此刻聽上去宛如溺水的掙扎;顫動的眼瞼背後是一個語言能力低下的恐怖分子雙人組的一半,他只愛掃地以及在乾淨的玻璃窗前跳舞,他看到了家鄉加斯佩圓山上的雪,煙囪裡冒出的一圈圈煙,他母親的亞麻圍裙,她慈祥的紝臉在他的嬰兒床前,自制的冰鞋和蒸汽蘋果汁,奇巧湖從開普夏山坡上看去綿延無盡,他們從山坡上滑雪去做彌撒,紅臉發出的聲音他從音調上能聽出更溫柔一些,在嬰兒床和結霜的窗之外是一個接一個接一個的加斯佩的湖,被近極地的陽光照亮,往東南方向伸展出去,好像碎玻璃片撒向這白色的奇巧國,閃閃發光,聖安河像一條光的緞帶,純粹得無法形容;而當那推入的掃帚柄正以一種深切而飽滿的熱癢行進到他的腹股溝和乙狀結腸的時候,一聲咕嚕與用力地一推下去彷彿打通了整條通道,在他紅色溼透的內褲裡形成了有點淫蕩的凸起,衝過羊毛襪,穿過瓷磚和地板,以某個防盜鎖傾斜的角度支撐他膝蓋著地直直跪著,完全串了起來,此時小房間裡的輪椅暗殺隊員的興趣從他身上轉移到了安提圖瓦淒涼的恐怖分子生活裡一排排架子和一個個箱子上,呂西安終於死去了,這比他停止像條被棒打的梭魚一樣顫抖且在他們眼裡已經死去的時候要晚一會兒,在他終於把身體的服裝卸下後,呂西安找到了自己的腸子和喉嚨,全新,乾淨而無阻礙,他自由了,以不顧一切的速度被彈射回家,越過風扇和大凸地的玻璃柵欄,回到他的家鄉,往北高飛,用世界上所有廣為人知的語言以鈴鐺般清晰且近乎母親那般發出戰爭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