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第二世界裡沒有寒冷也沒有光線中紫色的點對你來說是23.8米乘以我想8.2米。不是嗎?在那個世界裡只有快樂因為有其他東西的庇護,可以掩蓋懶惰放縱和抱怨不適的意圖。我不是隻在跟拉蒙特·朱討論這注重剋制的世界。你們有機會出現,打球。不是嗎?讓你能擁有這第二個世界的永遠是一樣的東西:在這個世界裡你,以及你手裡的工具,還有個球,還有對手和他的工具,總是你們兩個,你和另外一個人,在底線內,總有個讓世界存活下去的目的,不是嗎?」說這些的時候教鞭的動作像在指揮管絃樂隊太複雜因此無法描述。「這第二個世界在底線裡。不是嗎?這是調整嗎?這不是調整。這不是調整自己去無視冷和風和累。不是去無視‘如果’。不冷。沒風。在你出現的時候沒有冷風。不是嗎?不是去‘適應環境。’而是去創造一個世界裡面的第二個世界:沒有條件的地方。」
環顧四周。
「所以他媽的把你們抱怨冷的嘴封住。」德林特說,他的寫字夾板夾在腋下,能扼死人的大手在口袋裡,微微跳了一下。
施蒂特在環顧四周。像大眾娛樂作品之外的大部分德國人一樣,他在想要讓人注意到或者恐嚇別人的情況下都會變得更安靜。(聲音尖厲的德國人數量極少,事實上。)「如果很難的話。」他輕聲說,在越來越響的風聲下幾乎聽不見,「很難,對你們來說,在兩個世界裡移動,從冷熱風與太陽到你內在的底線之內的永遠保持一致的地方。」他說,現在看上去好像在研究手裡天氣預報員的教鞭,「我們也可以安排你們永遠不離開,這裡,這底線之內的世界。你們知道。你可以在成為一個公民之前永遠留在這裡。就是這裡。」這教鞭指著他們現在站著吸氣擦臉擤鼻涕的地方。「今天我們就可以充起泰斯塔爾肺,作為世界的庇護所。睡袋。食物送到你面前。永遠不跨線。永遠不離開球場。在這裡學習。給你個桶解決衛生問題。在凱澤斯勞滕體育學院時,我是一個享有優待的喜歡抱怨冷風的男孩,我們在網球場裡住了好幾個月,學會怎樣在內在生活。他們給我們食物的那幾天是非常幸運的日子。幾個月住在那兒,不可能跨過那條線。」
左手球員布萊恩·範弗萊克挑了個糟糕的時間放屁。
施蒂特聳聳肩,半轉身離開他們,望向某處。「或者離開這裡,去一個更大的外部世界,又冷又痛而沒有目的也沒有工具,眼睫毛在眼睛裡還有漂亮女孩——再也不用擔心如何出現。」環顧四周。「這裡沒有人是囚犯。誰想要逃到那個大世界去?斯威尼大師?」
小眼睛看向地面。
「科伊爾先生,總是太冷冷冷,不能全心全力?」
科伊爾正仔細研究著自己胳膊肘內側的血管,他搖搖頭。約翰·韋恩正搖著自己安迪娃娃一般的頭,伸展著頸部肌肉。約翰·韋恩的柔韌性差無人不知,在做拉伸的時候碰不到膝蓋以下的任何部位。
「彼得·比克先生總是在打電話回家的時候哭哭啼啼?」
12歲的孩子說了好幾遍「不是我先生」。
哈爾很小心地塞了一小塊科迪亞克嚼煙。奧布里·德林特手交叉在胸前的寫字夾板上,像只烏鴉一樣眼睛發亮地環顧四周。哈爾·因坎旦薩對德林特有種幾乎不正常的厭惡,他告訴馬里奧他有時候覺得德林特不是真人,經常要繞到邊上,確定德林特是不是真有z座標,還是隻是塊紙板或者投影。下一輪的學生們正在走下山又跑上山又走下來,沒有任何決心地像武士一樣喊著口號。另外幾個男性助教在喝錐形杯裡的佳得樂,聚集在一個小小的帳篷裡,腿搭在椅子上,登克爾和沃森眼睛閉著。尼爾·哈蒂根,穿著他傳統的塔希提襯衫和高更圖案的毛衣,必須坐在地上才能在佳得樂遮陽篷下待得下。
「簡單,」施蒂特聳聳肩,這樣他往上的教鞭似乎在刺向天空,「擊球,」他建議,「移動。輕輕移動。出現。在場。不在床上不在洗澡也不在肉腸館子裡,你們的腦袋。要全心全力在場。沒有別的了。學習。嘗試。喝你們的綠果汁。在八塊場地上都做‘蝴蝶’練習,請,做鍛鍊後的放鬆運動。德林特先生,請把他們再帶回來,讓他們做足腹股溝的拉伸活動。先生們:打網球。憑你的意志發動。用腦袋。你們不是手臂。真正的網球裡手臂就好像汽車的輪胎。也不是引擎。腿:兩者都不是。腳踝意識超強的亡魂我們的因坎旦薩先生,你在你的第二世界裡去哪裡申請公民身份?」
哈爾前傾,以一種並不無禮的方式吐了口唾液。「頭腦,先生。」
「你說什麼?」
「人腦,先生,如果我理解你意思的話。是我作為球員要出現的地方。比賽是兩個腦袋一個世界。一個世界,先生。」
施蒂特用他的教鞭揮舞出一條嘲諷的表示漸弱的弧度,然後大聲笑道:「打球。」
唐·蓋特利作為住院工作人員的一部分工作是為恩內特之家的雜務東奔西走。他在工作日要準備集體晚餐,188也就是說他每週都採購物品,也就是說一週好幾次他可以開帕特·蒙特西安1964年黑色福特「冒險」車去「純淨至上」超市。「冒險」是野馬的古董版本,是那種你只會在車展上看到穿著比基尼的模特用手指著的打過蠟靜止不動的車。帕特的車不僅能開,還幾乎是重新整修過的全新狀態——她那個神秘的清醒了10年的丈夫是個車迷——車漆有好幾層,棒極了,黑得好像夜晚深不見底的水。車上有兩個不同的警報系統,還有紅色的金屬閂,你必須在下車的時候從方向盤後面鎖住。引擎聽上去更像是噴氣式飛機引擎而不是活塞引擎,另外車頂還有一塊能開啟的廣角視窗,對蓋特利來說這車又小又時髦,像是被綁在一顆導彈上,然後發射到為家庭雜事跑腿的目的地。他幾乎坐不進駕駛座。方向盤跟老式的遊戲廳遊戲機的方向盤差不多大,而六速換擋桿被封在一個紅色的小皮包裡,聞上去都是皮革的味道。車的高度使得蓋特利不得不改變自己駕車的姿勢,他的右腿完全超出了椅子的範圍,擠在換擋桿上,所以每次要換擋就像在擰自己的屁股。他不在乎。他清醒以後最深刻的靈魂情感針對的是這輛車。哪怕這車的駕駛座是顆尖銳的釘子,他也要開,他這麼跟約翰奈特·福爾茨說。約翰奈特·福爾茨是這裡另一位住院工作人員,雖然奔走於匿名戒毒會超級頻繁的「承諾」活動與一個問題很嚴重的匿名戒毒會未婚夫之間,她花了很多時間用一輛柳編輪椅推著他到處活動,在恩內特之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因此就有傳言可能有人要代替她,蓋特利和其他異性戀男性病人每天都祈禱會是那個腿很長的前病人及兼職心理諮詢師丹妮爾·斯汀波克,傳聞她同時還參加「性與愛上癮匿名小組」,這使得所有人的想象力都發揮到了極致。
帕特·m.主管讓唐·蓋特利開她極其珍貴的「冒險」車是出於值得懷疑的判斷力和對蓋特利過於認真的尊重,哪怕只是去類似城市福利食品銀行或者純淨至上超市之類的地方,因為蓋特利在美泰克靜音洗碗機之年就基本永久失去了駕駛執照,在皮博迪酒駕被抓的時候他的執照已經因為先前在洛厄爾酒駕被吊銷。駕照不是唐·蓋特利在他的嗑藥生涯朝著逆轉他人生的高潮而去的過程中唯一「喪失」的東西。每隔幾個月,他就必須穿上在布賴頓廉價大碼男裝店買的棕色休閒褲和略帶瑕疵的綠色處理品外套,坐火車到北岸的區法院辦公室見他的好幾個公辯律師、假釋官與社會工作者,有時候必須短暫出現在法官與複議團面前稽核他戒癮與賠償的進展。去年剛到恩內特之家的時候,蓋特利有一樁使用空頭支票和偽造證件的案子,一樁惡意破壞他人財產的案子,還有兩樁醉酒行為不端案和一樁在蒂克斯伯裡公共場所小便的狗屎案子。他在皮博迪曾非法闖入一處裝了無聲警報器的豪宅,他和一個同夥什麼也沒偷到就被逮住了。他還有一項「非法持有毒品」的罪名,身上有38片50毫克的杜冷丁189,裝在一個皮禮士糖盒裡,他把它們塞進了皮博迪巡邏警車後座的縫隙裡,但最後還是被找到了,因為所有警察在被逮捕的嫌疑犯對光線和耳光都沒有反應的情況下必須執行常規的全車搜查。
當然,還有一些更黑暗的問題,與某個高檔布魯克萊恩住宅已故主人面對面的衝突,《波士頓環球報》與《波士頓先驅報》上都出現了對這位主人巨大篇幅的悼詞。八個月無法描述的精神痛苦,時刻等著有人因為加拿大vip案件來抓他——在蓋特利嗑藥生涯的最後,他變得懶惰又瘋狂,像個白痴一樣只用同一種盜竊手法,也就是直接切斷電源,這是他從位於比勒利卡的監獄裡學來的,他幾乎肯定這現在是標誌性的蓋特利作案手法,因為在比勒利卡的金屬加工車間裡教會他這門手藝的老頭後來出獄去了猶他州,兩年前死於嗎啡吸食過量(世界上誰會跑到鳥不生蛋的猶他去弄可靠的嗎啡?)——之後是八個月的痛苦與咬手指甲,其中好幾個月是在恩內特之家度過的——雖然恩內特之家的物質濫用服務執照要求病人與所有執法部門的接觸必須在帕特·蒙特西安在場或給予書面准許的情況下進行——在他十根手指的指甲都被咬光以後,蓋特利還是很小心地找到了一位他某個前女友曾經賣給過他藥的熱愛複方羥考酮的法庭速記員,讓他同樣小心地詢問一下情況,最後發現這趟失敗的入室盜竊所導致的二級謀殺調查190已經被一一在那位不屈不撓的裡維爾助理檢察官大聲哀號中——那個嗑藥的速記員叫作「未指定服務局」的某個聯邦機構接手了,因此整個案宗就從速記員可以查到的資料庫裡消失了,而傳言說最近大部分的嫌疑都指向某些魁北克的神秘政治團體,遠在蓋特利每天晚上嘴裡含著手指頭畏畏縮縮地去的匿名戒酒會所在的馬薩諸塞州恩菲爾德往北很遠的地方。
蓋特利的大部分案子都在等待他的公辯人得到一個「證據不足」的結果,191條件是蓋特利必須進行長期治療,保持戒斷狀態,且配合隨機尿檢,每兩週從他在斯塔夫洛斯·羅博庫拉斯手下靠清理屎尿和精液及在恩內特之家做飯和當住院工作人員賺來的可憐的工資裡省出錢來付賠償金。唯一還沒完全解決的,仍然裝在藍色資料夾裡的案件是駕照吊銷後的酒駕案。馬薩諸塞州聯邦政府規定此類案件必須有90天的刑罰,也就是說刑罰直接寫進了法令裡;他的公辯人很直接地告訴蓋特利在這運作緩慢的法律系統裡哪個法官哪天撿起這個案件只是時間問題,之後他肯定要去馬薩諸塞州監獄關最短刑期犯人的康科德或者鹿島服刑。蓋特利對在裡面待90天倒是並不太介意。24歲的時候他已經在比勒利卡坐了17個月的牢,因為在俱樂部毆打兩名保安——實際情況更像是他用第一名保安無意識的身體把第二名保安打到鮮血淋漓——他知道自己在州監獄裡日子不會過得太差。他實在太魁梧了,沒人敢來跟他找碴,他也沒興趣找任何人的碴:他坐牢的時候一直仰著頭,沒給任何入挑釁的機會;剛開始有兩個難纏的傢伙來搶他食堂發的香菸,他只是一笑置之,很高興的模樣,他們第二次來的時候蓋特利在健身房後面的走廊裡把他們打到半死,確保很多人聽得見,這一事件以後他基本上可以安心過日子,沒人再敢來找碴了。蓋特利如今唯一介意的是在監獄裡可能一週只能參加一到兩次匿名戒酒會議——清醒的犯人們能得到參加匿名戒酒會議機會只能是在其他小組前來進行「承諾」的時候,蓋特利去過很多次這樣的會議——而杜冷丁或者鎮痛新以及大麻在牢裡比在外面的世界要好弄到多了。蓋特利現在一想到「秩序維持者」就痛不欲生,那個道貌岸然的牧羊人之類的傢伙。回到攝入「物質」的情況成了他最大的恐懼。哪怕蓋特利自己也明白這是一次重大的心理轉折。他直接對新來的病人說匿名戒酒會現在已經抓著了他心理上的小辮子:他願意字面意義上「付出一切」來保持清醒。
他也會很直接地告訴他們,他一開始來恩內特之家只是為了躲避坐牢,他對保持清醒多長時間都根本沒有任何興趣或者希望;而他接受帕特·蒙特西安面試的時候也很直接地告訴了她這點。他對自己的毫無興趣與毫無希望的嚴肅的坦誠是帕特只根據皮博迪第五區一名假釋官的冷淡推薦就讓這樣一個顯然不是什麼好東西的人入院的原因之一。帕特告訴蓋特利,嚴肅的坦誠與無望是你僅有的需要從「物質」上癮中開始康復的東西,但如果沒有這些,你整個人都徹底沒救了。絕望本身也有幫助,她說。蓋特利撓著她狗的肚子,說他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事絕望,只想不管怎樣不再惹那些他事後根本不記得自己惹過的麻煩。狗顫抖了一下,戰慄著,眼珠往上翻,蓋特利那時候還不知道帕特喜歡接受面試的人摸她的狗滿是痂的肚子的事情。帕特說好吧這就夠了,對這種屎風暴結束的渴望。192蓋特利說她的狗可真喜歡別人揉它的肚子啊,帕特解釋道這條狗有癲癇症,還說不想再斷片的渴望已經足以讓人開始康復了。她從塞滿了黑色塑膠資料夾的黑色塑膠書架上抽出某個黑色塑膠資料夾,從裡面拿出一份聯邦藥物濫用研究報告。事實證明帕特·蒙特西安非常喜歡黑色。她總是穿著——甚至穿得過於體面,對一家中途之家來說——黑色皮褲和某種真絲或者絲質的黑襯衫。凸窗外一輛綠線電車正在夏末的雨裡艱難爬上恩菲爾德山。從帕特的黑色塗漆或者釉彩桌旁邊凸窗往山下看到的是從整個恩內特之家唯一能看到的壯觀景色,這地方除此以外真是個可怕的垃圾場。帕特用她纖細的曼妙牌延長指甲拍了拍黑色資料夾,說這一份塔克斯藥物冷敷墊之年完成的政府調查顯示,超過60%在地獄一般的馬薩諸塞州的沃波爾監獄遭受終身監禁且並不對自已做了什麼有異議的人不記得他們到底做了什麼。終身監禁。一點都不記得。蓋特利不得不讓她說了好幾遍才明白她的要點在哪裡。斷片。帕特說斷片的意思是你還能執行——雖然執行得很糟糕——但之後對你做了什麼沒有任何意識。好像你的頭腦不再能控制你的身體,通常這是由酒精帶來的,但也可能因為長期使用其他「物質」,其中包括合成麻醉藥。蓋特利說他不記得自己有過真正的斷片,帕特·m.聽懂了他的笑話但沒有笑。狗開始起伏顫抖,四肢往指南針的每個方向張開,有點痙攣的樣子,蓋特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繼續揉它的肚子。老實說他其實不知道癲癇是什麼意思,但懷疑帕特說的不是那種女性去腿毛工具,他的前女友帕梅拉·霍夫曼-吉普以前在衛生間裡用的時候常常用得大聲尖叫的東西。完全清醒以後的第一個大半年裡,蓋特利的神志仍然不那麼清楚,非常容易犯大錯。
帕特·蒙特西安既漂亮也不漂亮。她年紀應該四十不到。好像她本來是科德角上一個年輕漂亮又有錢的交際花,直到丈夫因為她嚴重的酗酒跟她離了婚,這好像是拋棄了她,並沒有對她後來越發嚴重的酗酒問題產生一點好的作用。她整個二十多歲都在康復中心和中途之家進進出出,但一直到震顫性譫妄發作的某天早上差點死於中風,她才真的「投降」,帶著她必要的無望的絕望「進門」。蓋特利聽到她中風的故事沒有什麼反應,因為他自己的母親沒有過震顫性譫妄或者典型的中風,而是肝硬化大出血,使得她窒息,腦缺氧,最後無可挽回地讓她的腦子變得非常遲鈍木訥。這兩件事,在他腦子,是完全不相干的。帕特·m.對蓋特利來說從來不是一個母親般的人。帕特喜歡微笑著說,尤其在病人們每週集會上心情暴躁不斷抱怨他們各自在上癮過程中的「喪失」的時候,她會點點頭,微笑著,說對她來說,中風是發生在她身上最美妙的事情,因為是這讓她真正完全「投降」。她32歲來到恩內特之家時坐著電動輪椅,前六個月無法與人交流,除非通過某種眨眼摩斯電碼,193但哪怕她手臂無法動彈,都展現出了願意吃下一塊石頭的決心,在那個「不用自己名字」的創辦人叫她吃的時候,她用她的軀幹與脖子往下切石頭,兩顆門牙都撞斷了(你現在還可以看到她牙齒的缺口),最後她終於清醒了,又嫁給了一個不同的年紀大一點的有著幾個神經病孩子的南岸億萬富翁,意料之外地恢復了大部分肢體活動能力,從此以後便在恩內特之家工作。她的右半邊臉有點齜牙咧嘴,說話的方式蓋特利花了一段時間才能習慣——她聽上去還是像喝醉了,一種發音過猛的含糊不清。不齜牙咧嘴的那半邊臉很漂亮,而且她有著很長很漂亮的紅頭髮以及可以說性感的身體,哪怕她的右手臂已經萎縮成半爪子的形狀,194右手綁在黑色的塑膠支架上,以防她有著延長指甲的手指彎曲到手掌心裡;帕特以某種莊重而又蹣跚的姿勢走路,拖著皮褲裡一條很瘦的右腿,像是這條腿是什麼粘著她的她想擺脫的東西。
在他住院期間,蓋特利每次比較重要的開庭她都會親自陪他去,開著她超級棒的殘疾人牌照「冒險」車帶他去北岸——由於神經問題她的右腿上真的有隻木頭一樣的腳,開起車來像個瘋子,蓋特利到了1號公路上每次都差點尿褲子——她會把恩內特之家在圈中的名譽都用來在法官和複議團面前幫助他,直到每個問題都以證據不足解決。蓋特利不知道為什麼她給了他那麼多額外的注意力與幫助。好像他是帕特·m.去年最喜歡的病人一樣。她確實有喜歡的和不喜歡的人;這可能無法避免。安妮·帕羅特以及心理諮詢師們和主管也各自有自己偏愛的人,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切也很平等。
到了他恩內特之家住院時期的第四個月,那種想要攝入合成麻醉藥的令人痛苦的慾望神秘地從蓋特利身上被移除了,就像恩內特之家工作人員和白旗小組的那些鱷魚說的那樣,如果他堅持參加晚間會議,最小程度上開放自己,願意堅持請求那極端模糊的「更高力量」來移除它。這慾望。他們叫他每天早上以笨重的膝蓋跪地,請求「他所理解的上帝」移除這令人痛苦的慾望,然後在晚上睡覺之前再一次跪地,感謝那上帝一樣的人物這「沒有物質」的一天終於過去了,如果他度過了這一天的話。他們建議他把鞋子和鑰匙放在床底下,這樣能幫助他記得要跪下。過去蓋特利僅有的跪下的時刻不是在吐就是在交媾,要不就是在移走掛在牆腳的警報器,或者就是有人幸運地在打架的時候擊中蓋特利腹股溝附近。他沒有任何與上帝或者耶穌有關的經歷,這種跪下的事情在他眼裡是最軟弱無能的人乾的事,他每天早晚虔誠地做出這些與膝蓋有關的動作的時候都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偽君子,無一例外,被那種想嗑藥想得不行的慾望驅使著,他總是發現自己跪在地上祈禱他的腦袋可以馬上爆炸,這樣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帕特說這個階段他是怎麼想的或者怎麼認為的或者怎麼說的都無關緊要。真正重要的是他做什麼。如果他做了對的事情,堅持做對的事情時間夠長,那麼蓋特利怎麼想的怎麼認為的一切都會神奇地發生改變。哪怕他說的也會。她一次又一次目睹這樣的情況發生,有時候在一些你認為完全不可能的人身上。她說這在她身上就發生了。她的左半邊臉很生動也很善良。蓋特利的心理諮詢師,一個前可卡因癮君子與電話詐騙犯,左耳是他「喪失」的東西之一,很早就跟蓋特利講過臭名昭著的波士頓匿名戒酒會蛋糕的比喻。這個頭髮花白的菲律賓人每週一次接見唐·g.,開著他改裝的斯巴魯在布賴頓和奧爾斯頓之間無目的地繞圈子,那輛車就像蓋特利曾經偷來用熱線發動然後開著去入室盜竊的那種。歐亨尼奧·馬丁內斯的怪癖是說自己只有在開車的時候才能與他自己的「更高力量」發生接觸。有天晚上,開到接近奧爾斯頓支線外的帝國垃圾轉運公司的駁船裝卸區時,他讓蓋特利把波士頓匿名戒酒會想象成一盒貝蒂克羅克蛋糕粉。蓋特利聽到亨尼·m.又一個軟綿綿模糊不清的類比時只能拍自己的腦袋,亨尼之前已經用過好多種把「頑疾」與昆蟲放在一起的類比恐嚇他了。心理諮詢師讓他發了一會兒脾氣,一邊抽菸一邊爬到那些排好隊等著倒垃圾的陸上駁船後面。他告訴蓋特利,就想象一秒鐘,他手裡拿著一盒貝蒂克羅克蛋糕粉,這代表著波士頓匿名戒酒會。盒子上有做法說明書,8歲小孩都看得懂。蓋特利說他正等著這蛋糕粉裡有條什麼蟲子被提到。亨尼·m.說蓋特利唯一需要做的只是操他媽的讓自己停下來放鬆一下閉上臭嘴按盒子邊上的說明去做。蓋特利是不是相信自己能做出蛋糕來,或者他是不是他媽的懂烤蛋糕的化學根本就不重要:只要他按照這該死的說明書做,且有那麼一點理智向烤蛋糕經驗比他豐富一點的人尋求幫助以便自己不會搞砸這說明書上寫的東西如果他忽然犯迷糊了的話,但總的來說,你只要跟著這小孩都能看懂的說明書做,蛋糕就能做出來。他就能吃到蛋糕。有關蛋糕,蓋特利唯一知道的事情是上面的奶油最好吃,而他自己認為歐亨尼奧·馬丁內斯是個驕傲自戀的白痴——另外他對東方人和拉美佬總有點不信任,而亨尼·m.看上去兩種人都像——但他沒有自己從恩內特之家逃走,也沒做任何讓他們能「開除」他的事情,他每天晚上去參加會議,多多少少說的都是實話,每天早晚都做把鞋子放在床底下的事,也接受建議加入了一個「小組」,瘋狂地「活躍」於他的小組,他倒菸灰缸,也會跟著小組去「承諾」活動。他沒有任何有關上帝的經驗,而到了這個階段從對此的興趣來看比「一點也沒有」還更要少一點;他把祈禱當作根據盒子邊上的說明設定烤箱溫度。把它想象成對著天花板說話比對著「沒有」說話還要好一點。他也覺得穿著內褲跪在地上有點尷尬,像房間裡的所有人一樣他也會假裝自己的鞋子掉到了床底下很裡面的地方他必須在下面待一會兒才能找到鞋子把鞋子拿出來,他祈禱的時候都如此,但他做到了,他對著天花板哀求,感謝天花板,而大概五個月以後,蓋特利4:30坐著綠線去沙特克的衛生間裡清洗人類屎尿時忽然意識到過去的好幾天他甚至沒想到過杜冷丁或者鎮痛新甚至大麻。不僅僅是熬過過去這幾天———「物質」甚至沒有在他的腦海裡出現過。也就是說,「慾望」和「強迫症」都被移除了。幾個禮拜過去,一系列的「承諾」和各種會議以及大坨大坨的菸圈和陳詞濫調,他仍然感覺不到自己過去那種想要嗨的需求。他,在某種意義上,「自由」了。這是他從10歲開始第一次逃出自己的精神牢籠。他簡直不敢相信。與其說他「感恩」,不如說他對此有所懷疑,這種「移除」。蓋特利作為一個真正的偽君子在請求一樣他根本不相信的東西把他從這他根本沒有任何希望從中逃離出來的牢籠裡釋放出來,而這他根本不相信的「更高力量」怎麼可能魔法一般讓他離開牢籠?而他每天跪在地上祈禱的時候都裝作找自己的鞋子?他完全不明白這整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它居然會有用。這讓他簡直瘋了。大概七個月的時候,在某個週日新人會議上,蓋特利用他的大腦袋撞普羅維登的人造木桌子的時候甚至把桌子給撞斷了。195
「白旗」組員「兇殘」弗朗西斯·格漢尼是整個「鱷魚」團體裡最老皺紋也最多的人物,他剃著灰白的平頭,戴著小帽子,法蘭絨襯衫上吊著的揹帶捆住了他整個胸腔,你能看到他巨大的黃瓜形狀的紅鼻子上所有血管,他還有棕色的參差不齊的牙齒和肺氣腫以及一個便攜氧氣罐一類的東西,藍色的管子用白色膠布貼在他的大鼻子下面,眼白之亮與一個有著地質學意義上清醒時間的人極慢的心跳有關。兇殘弗朗西斯·g.嘴裡從來不會沒有一根牙籤,他的右手臂上有個褪了色的朝鮮戰爭時期馬提尼酒杯與裸女文身,他是在尼克松政府時期戒毒的,嘴裡總是些老「鱷魚們」都會說的下流又過時的短語196——頭撞桌子事件以後,約蓋特利出來喝了讓人眼珠子彈出來的量的咖啡。他略帶厭倦地對蓋特利的抱怨表示了某種疏離的「感同身受」,蓋特利說一個他自己都還沒理解甚至可以相信的東西肯定不可能對救他幫助他有任何嚴肅的興趣,哪怕他或者她或者它在某種意義上真的存在。蓋特利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它幫助了他,然而當兇殘弗朗西斯說有可能一個連他唐·蓋特利都能理解的次要東西也不可能重要到把他癮君子的爛屁股從「秩序維持者」那裡救出來的時候,蓋特利感到獲得了幫助。
這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蓋特利現在通常不那麼在乎自己究竟理解不理解了。他每天兩次做跪下來望著天花板的事情,還清掃屎尿,還聽別人的夢,還堅持「活躍」,還把事實告訴恩內特之家的病人們,還嘗試幫助其中一些人,如果他們請求他的幫助的話。於是當兇殘弗朗西斯·g.與白旗小組成員在9月一個星期日他清醒一週年紀念日上送給他一個完美烤制蓋滿奶油插著一根蠟燭的蛋糕時,唐·蓋特利此生第一次在家屬以外的人面前哭泣。他現在會否認他哭過,說什麼蠟燭煙飄到他眼睛裡。但他真的哭了。
蓋特利實在不是擔當恩內特之家廚師的好人選,過去十二年內,他吃的多數是三明治店裡的三明治和各類在移動時就能攝入的零食。他身高1米88,體重128公斤,去年之前從未吃過一塊西藍花或者一隻梨。作為廚師,他能做的是沒有變化的以下幾種食物:煮熱狗;又厚又溼的烤肉餅,配有美國乳酪和半盒玉米片,為了增加點口感;雞肉奶油湯澆螺絲意麵;深色、皮革味的加了調味粉搖一搖就可以烤的雞腿;總是半生不熟的漢堡;以及漢堡醬的義大利麵,義大利麵他要煮將近一個小時。197恩內特的病人裡只有在街上混得最好的幾個才敢開口評論這些食物,每天它們都會出現在晚餐長桌上,還在煮這些東西的鍋子裡,冒著熱氣,蓋特利的大臉像月亮一樣懸在上方,在安妮·帕羅特送他的那頂軟綿綿的廚師帽下臉色紅潤,滿臉汗珠,這帽子是個蓋特利還沒來得及明白的冷笑話,而他眼神里充滿焦慮,希望所有人都能充分享受食物,總的來說他看上去像一個緊張的新娘做婚後第一頓夫妻晚餐的樣子,除了這新娘的手跟恩內特之家的盤子一樣大,上面還有監獄裡的自制文身,而且這位新娘似乎根本不需要手套就能從烤箱裡拿出巨大的鍋子,放到需要鋪好毛巾以免被燙壞的塑膠桌面上。任何有關廚藝的評論都極其拐彎抹角。蘭迪·冷斯坐在東北角,喜歡舉起他手裡的湯力水,說唐做的是能真正讓你享受與菜搭配的飲料的那種食物。傑弗裡·戴則說能在不吃撐的情況下離開晚餐桌是種多麼美妙的享受。來自肯塔基阿什蘭的年輕硬核酒鬼韋德·麥克達德和多尼·格靈,一個去年因為某種糟糕的工人賠償金騙局而遭了殃的人,他總是病懨懨的,可能快要因為丟了他在布賴頓圍欄電線廠的體力活工作且根本裝都不裝在找下一份工作而被「開除」出去——這兩人總會在義大利麵之夜唱雙簧,麥克達德會在晚餐前先走進客廳,說:「多尼,今晚可有那上好的義大利麵吃啊。」而多尼·格靈則會說:「哦,肯定又好又軟吧?」而麥克達德此時會說「孩子,把牙齒留家裡吧」,用的是那種肯塔基警長的口音,然後用手牽著格靈坐上飯桌好像他是個弱智兒童一樣。他們小心翼翼地只在蓋特利還在廚房裡攪拌沙拉擔心食物品相的時候這麼做。不過微小尤厄爾一直都會感謝蓋特利做的晚餐,阿普麗爾·科特留總是讚許有加,伯特·f.史密斯總會轉著眼珠表示享受,在他能把叉子對準自己嘴巴的時候,嘴裡還會發出陶醉的咀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