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經認證可招收148名青少年球員——其中80名應該是男球員——然而這個得伴之年的秋天,這裡有95名自費和41名獎學金學生,所以一共有136名球員,其中72名為女性,不知道為什麼,也就是說,這裡還應該可以有12名(最好是交學費的)青少年球員,也就是說在理想的情況下應該再多16名男性球員,也意味著查爾斯·塔維斯和他的團隊成員希望能把剩下的12個名額都用男性來填補——再加上他們也不介意,至少謠言如此,最好的那幾個女生在畢業之前就去秀場試試手,僅僅是因為一旦女生超過68個,就必須把其中一些人放進男生宿舍,而這會帶來緊張的氣氛以及可能的許可問題和保守家長問題,因為在青春期荷爾蒙到處亂飛的情況下,男女共用衛生間實在不是什麼好主意。
這就意味著,因為男性助教比女性助教的數量多一倍,早間訓練的時間必須精確計算,男孩32人一組,分兩組,女孩24人一組,分三組,這會導致下午上課的時間安排給排名最低的c隊女孩帶來問題,她們最後訓練。
錄取、性別比例、招生、獎學金安排、宿舍分配、就餐時間、排名、課程與訓練的日程安排、助教的僱用、適應球員因為成績在各隊伍中的上下浮動的安排。這一系列瑣事實在很沒意思,除非你是那個負責人,而它們的複雜性和帶來的焦慮感足以讓人膽固醇升高。這所有讓人焦慮的複雜事務以及如何優先安排它們又如何比較它們之間的重要程度使得查爾斯·塔維斯幾乎每天早早就從校長房裡起來,他睡腫了的臉變換抽搐著。他會穿著皮拖鞋站在客廳視窗,越過西邊和中間的場地往東南方向望去,a隊的隊員已經在灰暗的天色下僵硬地排成一列,低著頭拿著他們的訓練包,有些人還站著睡覺,第一縷日光從遠處城市的天際線上伸來,在東邊河面與海面上閃閃發光,塔維斯緊張地捧著一杯榛果低因咖啡,蒸汽往他臉上冒,他還沒梳頭,一邊頭髮耷拉著,高額頭頂在窗玻璃上,這樣他能感到清晨外面惱人的寒意,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但不出聲,而那並非完全不可能由他生的東西正睡在音響系統旁邊,爪子扒在胸前,頭底下有四個呼吸徐緩症用的枕頭,它呼吸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很像軟軟的重複的司機或者四季,塔維斯不發出任何不必要的聲音,不急著吵醒它,這樣不用與它說話且使得它平靜至極地抬頭看著他,讓他覺得這一切很可能只是自己的想象,因此他的嘴唇除了呼吸以外無聲地運動,咖啡杯裡的蒸汽伸展到玻璃窗上,而昨天的雪融化成的雨水形成的小冰柱掛在視窗的陽極氧化鋁窗框上,在塔維斯看來很像一條遠方倒掛的天際線。逐漸變亮的天上,兩到三朵雲好像哨兵一樣來回移動。陽光射來的時候有種淡淡的能量,使得他前額抵著的玻璃微微顫抖。它睡著前忘了關掉的揚聲器發出靜電的嘶嘶聲。a隊的佇列在等待施蒂特的時候不斷移動又合併。複雜的排列組合。
塔維斯看著那些男孩一邊說話一邊做伸展運動,他用兩隻手捧著杯子喝咖啡,這一天的麻煩事在他腦海裡自然形成了一張樹形圖。查爾斯·塔維斯深諳已故的詹姆斯·因坎旦薩完全不在乎的真理:成功運營一所最高階別青少年網球學校的關鍵是發明一種逆佛教,一種「絕對憂慮」的狀態。
因此,最好的恩菲爾德球員得到的特殊待遇是他們在凌晨就從床上被拖起來,滿眼眼屎、臉色蒼白地最早開始訓練。
早間訓練當然一定是在室外的,直到「肺」充好氣立起來為止,哈爾·因坎旦薩期待的事情很快就好了。因為菸草以及/或者大麻,他的新陳代謝狀況不佳,哪怕他穿上他的鄧祿普包腿運動褲加上高領衫和一件曾經屬於他父親的很厚的必須捲起袖子的白色羊駝毛網球外套,還是冷得不行,這個時候他們已經結束了伸展運動之前在恩菲爾德山上山下短跑四個來回的準備活動,此刻正瘋狂地朝著各個方向揮動球拍且(在a.德林特的要求下)發出半心半意的武士聲音,而哈爾則又冷又溼,他的運動鞋裡浸滿了露水的溼氣,一邊還要原地跳動,看著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氣擊中他那顆壞牙齒的時候皺起眉頭。
準備活動全部做完以後,他們會在發球底線排成四排,做出彎下腰鞠躬的姿勢,對著空氣跪拜,且在哨聲下變換姿勢,這個時候天已經亮成了粉紅色。阿特西姆風扇此時沒有在工作,從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可以聽到鳥鳴聲。桑斯特蘭德大樓冒出的黑煙在陽光下成團地懸浮在空中,一動不動,像被畫在天上一樣。山下東面能聽到輕微的哭聲和重複的救命喊叫聲,很可能是從恩菲爾德海軍醫院傳來的。這是一天當中僅有的查爾斯的臉色不發藍的時刻。松樹上的鳥鳴聲聽上去不比球員們更快樂。校園裡不是松樹的樹都已經禿了,以各種角度在曲折的山坡上歪歪斜斜地伸展著,他們又開始跑,又是上下四個來回,在某些天還要再跑四圈,可能是早間訓練準備活動最讓人討厭的部分。總有人會吐;像訓練的起床號一般。清晨的河面像鋁箔紙的反面。凱爾·科伊爾一直在說真冷冷冷冷啊。那些水平差一點的球員都還在睡覺。今天有好幾個人乾嘔,因為昨晚的甜食。哈爾的呼吸懸掛在他面前,直到他穿過了它。跑步產生了令人厭惡的嘎吱聲;每個人都希望山坡上的草都死光。
24個女孩6人一個小組在四塊中央球場上訓練。32個男孩(除了不幸的j.j.佩恩)按年齡被分成4人一組,到東球場八塊場地上訓練。施蒂特已經到了他瞭望臺上的烏鴉巢裡,這是球員們叫作「塔」的鐵質天橋的拱點,塔從西到東貫穿三塊球場,一直到表演賽場最上方的烏鴉巢為止。在那兒他有一把椅子和一個菸灰缸。有時候從球場上你會看到他趴在欄杆上,用他天氣預報員的教鞭拍打著擴音器的邊緣;從西面和中間的球場看,升起的太陽給他雪白的頭戴上了一個粉色的光環。他坐下的時候,你只能看到各種奇形怪狀的菸圈從烏鴉巢裡冒出來,然後隨風而去。擴音器的聲音在你看不見他的時候更讓人恐懼。通往天橋的鐵樓梯在西球場的最西面,也就是離烏鴉巢最遠的地方,因此有時候施蒂特會在天橋邊上來回走動,教鞭拿在身後,他的靴子踩著樓梯發出響亮的聲音。施蒂特似乎不受天氣影響,總是穿著一樣的衣服來到訓練場:運動服和靴子。如果需要拍攝發球動作或者某個球員今天需要拍攝以便日後參考的話,馬里奧·因坎旦薩會在施蒂特的烏鴉巢的欄杆邊就位,身體往外探出,攝影機往下,他的防盜鎖插入空氣中,總會有個健壯的人被派來站在他旁邊,拉住他維克羅背心的背面:這總把哈爾嚇得不輕,因為你從來看不到馬里奧背後的登克爾或者納瓦吉,看上去總像寶萊克斯先著地,他一頭栽向7號場地的球網上。
除非有懲罰性的準備活動,室外早間訓練通常是這樣進行的。一個助教會帶著兩個網球漏斗的舊球站在場邊,加上一個發球機,發球機看上去像個開啟的床腳櫃,一側有個不鋒利的炮口對準網那頭的四個男孩,發球機由一根橙色的工業用電線連線在燈柱底座上的三插口戶外插座上。有些燈柱會在場地上投下又長又細的影子,在太陽光強烈到足以形成影子的時候;夏天的時候球員們會嘗試在那些細線條陰影下擠作一團。奧托·斯蒂斯一直在打哈欠發抖;約翰·韋恩臉上是小小的冷漠的微笑。哈爾穿著他巨大的外套和紫紅色高領衫不斷跳著一邊看著他撥出的氣嘗試學習萊爾的方法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牙疼上卻不判斷這種疼痛是好是壞。k.d.科伊爾週末剛從醫務室出來,他發表了自己的觀點,說他不明白為什麼成績更好的選手辛辛苦苦達到這個地位得到的獎勵卻是早間訓練而比如佩木利斯和維克邁斯特等人卻還橫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科伊爾每天早上都這麼說。斯蒂斯說他很驚訝大家怎麼那麼不想念他。科伊爾來自亞利桑那圖森郊區的艾爾瑟瑪,自稱有稀薄的沙漠血統,對波士頓黎明的溼冷尤其敏感。沃特伯格青少年邀請賽對科伊爾來說是感恩節回家的一把雙刃劍,13歲時他正是從那裡的藍丘比斯塔高爾夫與網球學校被施蒂特引誘到恩菲爾德來「超越自我」的。
早間訓練是這樣進行的。八塊不同的場地上是八個不同的重點專案。每四人一組從一塊場地上開始然後進行迴圈。前四號選手通常從第一塊場地開始訓練:反手擊球,兩人一邊。科位元·索普用絕緣膠帶在場地角落上畫了好幾個方塊,因為選手們應該儘量把球打到這些方塊裡面。哈爾與斯蒂斯對打,科伊爾與韋恩;阿克斯福德不知道為什麼被派到肖和斯特拉克的場地上。第二塊場地:正手,一樣的程式。斯蒂斯通常會打不進方塊,然後被27歲就禿了頭的特克斯·沃森輕輕嘲諷幾句。哈爾牙疼,腳踝僵硬,那些冰冷的球敲擊他球拍的聲音像是死的,咚咚的聲音。施蒂特的小烏鴉巢裡,小小的德國肉腸一般的煙霧有節奏地上升。第三塊場地是「蝴蝶」,一種複雜的向量、角度、速度、旋轉結合起來的技巧訓練,哈爾用反手打給斯蒂斯,科伊爾再正手打給韋恩,然後韋恩和斯蒂斯再以對角線把球打回給哈爾和科伊爾,後兩人必須換邊才能不撞倒對方又能把球分別打回給韋恩和斯蒂斯。韋恩和哈爾喜歡找點樂子,總是在第五個回合時讓對角線上的兩隻球正好撞到——這在恩菲爾德被叫作「原子彈爆炸」,可以理解很難做到——而這兩隻衝撞的球會猛烈地彈到別的場地上,裡克·登克爾不像韋恩和哈爾那樣享受這個程,於是現在大家都暖和了,手臂也擺得開了以後,他會把他們迅速趕到第四塊場地上:先截擊深度球,然後是角度球,最後是挑高球和過頭高球,後面兩個專案很快會被轉化成懲罰性的「吐血」,如果助教在喂挑高球的話:過頭高球的訓練通常被叫作「忽輕忽重」:哈爾先要後退,極其注意自己的腳踝,然後跳起來,踢腿,接好斯蒂斯的挑高球,馬上往前跑,在斯蒂斯又一次吊深高球時用鄧祿普的球拍頭敲網前的一片網帶,然後再跑回去,跳起,踢腿,擊球,如此迴圈。而哈爾和科伊爾在二十輪這樣的來回以後都已經喘不過氣來也站不直了以後,還要給韋恩和斯蒂斯喂高球,這兩個人在所有人眼裡屬於根本不會疲勞的那種。接過頭高球的時候你必須踢腿才能在空中保持平衡。過頭,施蒂特正在用未加揚聲器的擴音器告訴所有人亡魂哈爾·因坎旦薩先生讓球過頂太多,可能是害怕腳踝受傷。哈爾舉起球拍算作聽到,但沒有抬頭看。在這裡能待到14歲以上就意味著你對教練的侮辱已經完全免疫。科伊爾在喂兩個挑高球的間隙對哈爾說他很想看看施蒂特連著做二十個「忽輕忽重」。他們現在臉都紅撲撲,骨子裡的冷已經被洗清,鼻子暢通無阻,腦袋充血,太陽已經升到了海面暗淡的閃光之上,開始融化夜班清潔工貼著圍欄邊線掃到外面形成一條線的互依日的雨夾雪留下的雪泥,現在這條線的邊緣開始模糊起來。桑斯特蘭德的團團黑煙還是沒有動。觀看訓練的助教總是雙腿分開,輕鬆地站著,雙手交叉在他們球拍的正中心。同樣三到四片鼻屎形狀的雲似乎在頭上來了又去,而它們遮住太陽的時候,人們的呼吸重新出現。斯蒂斯用他持拍的手擤鼻涕,輕輕呼喚著充起「肺」。德林特先生在圍欄外面拿著寫字夾板和口哨走來走去,也在擤鼻涕。他後面的女孩穿得太多了,不值得看,她們的頭髮總是用橡皮筋紮成跳躍的小尾巴。
第五塊球場:發球發到兩邊角落的兩個方塊裡,接對方的發球,然後發回去。第一發球,第二發球,削髮球,打框發球,還有,反拍美式旋轉發球,斯蒂斯要求不練這個,並向助教解釋——助教尼爾·哈蒂根身高兩米話十分少以至於所有人都怕他——說他因為床錯位而下肢痙攣。然後是科伊爾——他的膀胱不好,時常有令人懷疑的液體釋放——得到允許去東邊樹林裡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尿尿,於是其他三個人找到了那麼一分鐘時間慢跑到遮陽篷裡手放在屁股上站著,呼吸,用很小的錐形紙杯喝佳得樂,你喝完之前沒法放下這種杯子。你把訓練課之間嘴裡那種棉花一般的味道去掉的方式是喝一大口佳得樂,然後鼓起腮幫子,用牙齒和舌頭攪拌你嘴裡所有的液體,然後前傾,一起吐到草地上,然後再真的喝一杯飲料。第六塊場地是接往底線的發球,往中間的發球,對角線底部發球,然後再對準位置接發球,對準底部位置接發球,更多的膠帶方塊;然後是針對發球上網的選手帶削的中線和對角線回球。發球手練習削球以後的半截擊,但韋恩和斯蒂斯都太快了,回球到他們那裡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網前,可以在胸左右的位置自由截擊。韋恩訓練的時候是車開到二擋那種比較隨意的狀態。那些紙杯沒法立起來,它們的底部是尖的,會讓裡面所有的液體灑出來,這是你必須喝光的原因。幾場訓練下來,哈爾德的人總要掃蕩掉幾十個紙杯。
接著,令人喜悅的第七塊場地,身體要求不高的精準度訓練。截擊球,角度截擊球,上旋高球,極端角度,極端角度截擊,然後是讓人放鬆的微網球訓練,小球在發球線裡,又軟又準,鼓勵極端的角度。就觸球精準度和藝術性而言,沒人在微網球上能接近哈爾。到了這個時候哈爾羊駝毛外套裡的高領衫已經溼透了,從裝備包裡拿出一件運動衫換上的動作也算休息一下。這裡所有的風都是從南面吹來的。溫度現在已經到了10c左右;太陽已經升起一個小時了,你可以看到燈柱和欄杆的影子慢慢朝著西北方向旋轉。桑斯特蘭德的煙霧像香菸一樣筆直往上,頂部看起來都沒有散開;整個天空是透明的藍色。
最後一個場地上不需要(網)球。快跑。有關快跑還是少說為好。接著再喝點佳得樂,哈爾和科伊爾到這個時候累得已經享受不了了,這時候施蒂特會慢慢從瞭望臺上下來。這要花點時間。你可以聽到鋼趾靴踢著每一級鐵樓梯。一個身體十分健壯的老年人總有一些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更不用說他的長統靴和酒紅色的絲綢斐樂運動服。他正在往這個方向來,兩隻手都背在身後,教鞭從一側伸出來。施蒂特的平頭和臉在早晨的黃光下他往東面走的時候有種珠光。這是所有人在表演賽場集合的指令。在他們後面,女孩還在以巴洛克的組合方式打回球,她們嘴裡發出的叫聲要尖得多,擊球的咚咚聲也更沉悶。三個14歲小孩要用橡膠刮水刷把融進球場裡的雪和凍樹葉子掃出去。北面地平線上,球根狀的苦味酸雲朵越來越高,因為梅休因與安多弗邊境巨大的排風扇正把馬薩諸塞州北部所有的氧化物衝著某種高空阻力往北排放,看上去是這樣。你可以看到6到9號球場圍欄旁邊的垃圾堆裡有些碎了的螢幕玻璃,還有一兩片磁碟碎片,這是讓人煩惱的景象,佩恩身處各種腿受傷的謠言當中沒有出現,「郵秤」有兩個大黑眼圈,鼻子上橫著貼滿的創可貼開始鬆動,邊緣因為汗水翹了起來,而奧蒂斯·p.洛德據說昨晚從聖伊麗莎白醫院的急診室裡回來的時候日立電腦螢幕還在他頭上,尖銳的螢幕碎玻璃都指向洛德喉嚨的重要部位,能處理這種難題的醫學專家你必須用私人醫療飛機才能請來,阿克斯福德這麼說。
他們都喝下三杯佳得樂,彎著腰或者蹲著,大口吸氣,而施蒂特則以某種行軍稍息的姿態站著,天氣預報員的教鞭在背後,然後與所有球員分享今天訓練課的總體印象。有幾個球員被單獨提及或侮辱。然後又是一組快跑。然後是簡短的由科位元·索普帶來的戰略診斷,解釋底線擊球並不總是最好的戰術,以及為什麼。索普是個一等網球頭腦,但他嚴重的口吃讓大家都不舒服,很難認真聽。181
所有第一輪訓練的球員都聚在第八塊場地上做最後的身體訓練。182第一組是「星星訓練」。十幾個男孩站在球場兩側底線後面。排成一行。一個個啟動。啟動:跑到邊線,用球拍觸碰球網;然後回到發球區的外角,接著跑到網前再觸網;然後到發球框的中間,再到網前觸網;回到底線中線凸起的中點,再觸網;發球區的另一個外角,網,底線角,網,然後轉彎,瘋一樣跑回你一開始那個角落。施蒂特有塊秒錶。雙打區的終點放著一隻清潔桶183以應急。每個人都要做三遍「星星訓練」。哈爾的成績是41秒、38秒和48秒,這不僅是他的平均成績也是任何一個靜息心率在60次不到些的17歲男孩的平均成績。約翰·韋恩最好的33秒的成績出現在第三顆「星星」的時候,他到終點的時候馬上停下,就站在那兒,從不彎腰也從不需要走一走。斯蒂斯拿到一個29,所有人都很興奮,直到施蒂特說他按秒錶晚了一點:手指關節炎。除了韋恩和斯蒂斯以外的所有人都經常需要使用那嘔吐桶。16歲的佩特羅波利斯·卡恩,也叫作「大羊毛」因為他毛髮實在過於濃重,拿到一個60秒和一個59秒,然後一頭栽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託尼·納瓦吉叫大家繞過他走。
有氧運動的最後一個步驟是「邊對邊」訓練,贊助年代前60年代由範德梅爾構想,它邪惡的地方在於它的簡單。再一次分成四組到八塊場地上。對前18名,助教r.登克爾會在網前拿著一把球,旁邊還有個球籃,然後扔飛球,一個去正手角落另一個去反手角落再一個去正手角落更深的地方,等等。等等。哈爾·因坎旦薩被要求至少每個球都打到一拍。對斯蒂斯和韋恩的要求要更高一點。從疲勞程度來說,這是個非常令人不快的訓練方法,對哈爾的腳踝來說則更甚,因為有那麼多的急停和轉身。哈爾的左腳踝上綁著兩層繃帶,他剃腳踝毛的頻率遠遠超過剃上嘴唇。繃帶上還有一個airstirrups牌可充氣的腳踝支架,很輕,但看上去好像某種中世紀的酷刑用具。正是在「邊對邊」184的這類急停和轉身動作上,哈爾在15歲的時候拉傷了自己那時擁有的左腳踝上所有的軟組織,在亞特蘭大復活節碗比賽的第三輪,那比賽他本來就輸得差不多了。因為腳踝的問題,登克爾對哈爾比較寬容,至少在前兩輪中。哈爾在幾周以後的沃特伯格邀請賽上至少是4號種子,哪個助教如果讓他像昨天他讓自己的「小朋友們」受傷那樣讓他受傷,都不會有好下場。
「邊對邊」邪惡的地方在於這些訓練的時長、讓球員從一邊到另一邊追來追去的飛球的速度和角度,都由助教本人決定。助教裡克·登克爾過去在青少年溫布林登上拿過16歲雙打亞軍,是個好人,某個南岸塑膠包裝系統大亨的兒子,與索普並列為最聰明的助教(多多少少是預設的),他被認為是個神秘的怪人,因為他有時候會介紹大家去找萊爾,也被看到在集體聚會上閉著眼睛但不在睡覺……但關鍵是他是個不錯的人,雖然不怎麼喜歡與人打交道。今天他似乎得到指示要特意為難奧托·斯蒂斯,到了第三輪的時候斯蒂斯幾乎要哭得上不來氣,叫著他的姨媽了。185但不管怎樣,所有人都必須做三組「邊對邊」。哪怕是佩特羅波利斯·卡恩也不得不蹣跚著完成,他在「星星」過後幾乎是被斯蒂芬·瓦根內克特和傑夫·瓦克斯支過來的,他的耐克鞋被他拖在身後,頭在脖子上晃來晃去,開始的時候像盪鞦韆一樣甩了一拍。哈爾很同情卡恩,他不是胖,而是沙赫特那種體格,身板又厚又壯,且還帶著體毛的重量,不管他體力練得多賣力,總是容易疲勞。卡恩堅持了下來,但在第三輪結束以後一直在嘔吐桶旁邊彎著腰,深深凝視著桶,大家都脫下身上溼透了的衣服並從某個中途之家來的兼職黑人女孩那裡接過乾淨毛巾開始撿球時他還在那兒。186
現在是7:20。早間訓練已經結束了。納瓦吉在山腳下吹哨子召集下一輪隊員開始慢跑。最低工資的工作人員在發紙巾和錐形紙杯的時候,施蒂特繼續分享他今天觀察下來的結論。納瓦吉的尖嗓門傳聲能力很強;他在跟b隊說今天跑步訓練中他只想看見每個人都努力訓練,動作敏捷。a隊隊員此刻又在底線後面排成一行,施蒂特來回踱步。
「我看到的是懶惰的訓練,懶鬼們在訓練。這不是在侮辱你們。這是事實。你們動作是做了。用的是最少的力氣。冷嗎?是冷。凍僵的手和全是鼻涕的鼻子?想著怎麼混過去,然後到室內,洗個熱水澡,水一定要開得很熱。然後吃飯。你們腦子裡想的都是結束以後的舒服。天冷到沒法要求自己全心全力了,是嗎?朱大師,這天氣對高水平網球來說太冷了,是嗎?」
朱:「天好像是挺冷的,先生。」
「啊。」來回踱步的施蒂特每十步都會換個表情,他脖子上掛著秒錶,菸斗、小包和教鞭都在他背後的手裡,他好像在對自己點頭,顯然很想要第三隻手,這樣他可以摸摸他的白下巴,假裝在思考。每個早上幾乎都是一樣的,除非施蒂特去教訓女隊,換德林特跑來羞辱他們。大一點的男孩眼睛裡都是重複的木然。哈爾每吸口氣,牙齒都有種觸電般的戰慄,他覺得有點不舒服。當他微微移動頭的時候,電腦螢幕碎片沿著對面圍欄閃閃發亮,讓他噁心。
「啊。」他忽然轉向他們,短暫的一瞬間往天上看。「那熱的時候呢?又對球場上的自己來說太熱了?到另一頭了呢?啊哦。你們總有理由。因坎旦薩大師今天不能快速跑到吊球下墜的後方打往前的過頭球了,187你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總是要麼熱要麼冷,是嗎?」
小小的微笑。「這是我們對天氣大致的觀察,先生。」
「那麼,朱大師,你是從加利福尼亞的溫帶地區來的吧?」
朱把手帕從頭上拿下來。「我猜我們要學會調整自己來適應各種環境,先生,我想你是這個意思。」
又突然轉了半圈面向大家。「我沒有說的是,年輕的拉蒙特·朱,是你為什麼似乎開始為你的膠帶和牆壁剪下偉大球員的照片以後就沒能再全力以赴了。不是嗎?因為,我要告訴你們這些享受特殊待遇的先生們和男孩們的是,總有什麼‘太’的東西。冷。熱。溼。幹。太陽很大你看到紫色的點。又熱又曬你們沒了鹽分。室外風太大,那麼多喜歡汗臭的昆蟲。裡面暖氣的味道太重,回聲,太擠,底線後面的帳篷離得太近,地方不夠大,俱樂部裡的鐘聲每個小時敲一下很分散注意力,吃了硬幣會嘔吐出可樂的機器的哐啷聲。室內的天花板太低不能打高球。燈光不好。或者室外:地面太差。哦你看你看:底線草地上有雜草。誰能全心全力,在有雜草的情況下。你看還有低網高網。對手的親戚在亂叫,對手作弊,半決賽的邊線裁判不是視力障礙就是在作弊。你痛。你受傷了。膝蓋和背不好。腹股溝痛因為你沒有按要求做準備活動。胳膊肘痛。眼睫毛掉進眼睛。喉嚨痛。觀眾席裡有個女孩太漂亮了,在看你。這球還怎麼打?觀眾人太多壓力太大,人太少又沒動力。總有點什麼。」
他踱步時的轉身速度很快,像是強調他的話。「調整。調整?保持不變。不是嗎?難道不應該保持不變?很冷?有風?冷和風都是這個世界。室外,是嗎?在網球場上你是球員:這不是一個有冷風的地方。這就是我在說的。內在是個不同的世界。你建造的內在世界能戰勝外在世界裡的風,能庇護球員,你,如果你一直保持不變的話,內在。」步子踱得越來越快,他的轉彎變得像是迴旋。年紀大一點的孩子都直直往前看;有幾個小一點的孩子在他每次移動教鞭的時候都睜大眼睛盯著教鞭。特雷弗·阿克斯福德彎著腰,慢慢活動著頭,嘗試用臉上滴下的汗在地上拼寫什麼東西。施蒂特在兩次向右轉的時間裡一言不發,在他們面前走來走去,用教鞭敲打自己的下巴。「我從來不把這當作調整。調整,調整了什麼?內在的世界是一樣的,總是,如果你待在那裡的話。這是我們在創造的東西,不是嗎?新型的公民。與外面的冷和風無關。我們每天早晨展示給你們,受到庇護的第二世界的公民,不是嗎?我們給你們做介紹。」「大夥伴們」把施蒂特的話翻譯給小一點的孩子們聽是他們的任務之一。
「單打比賽場地的尺寸雷德先生你說是多少。」
「24乘以8先生。」聲音嘶啞而尖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