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旗小組在7月去位於布倫特裡的「是啊糟透了但你還是不能喝」小組進行「承諾」活動的時候,唐·蓋站在講臺上,公開表露自己的愧意,因為他到現在也沒能真的理解「更高力量」。波士頓匿名戒酒12步進階過程的第三步建議你把你的「頑疾」的意識交給「你所理解的上帝」的愛。匿名戒酒會很大一個賣點是你可以選擇你自已的上帝。你可以創造你自己對上帝或者「更高力量」或者隨便誰或者什麼的理解。但蓋特利,哪怕已經清醒了十個月,在布倫特裡的「是啊糟透了但你還是不能喝」小組講臺上還是發表了自己的觀點,說自己在這個關口上完全沒有頭緒,徹底失去了方向,他想還不如讓白旗的「老鱷魚們」抓住他告訴他這個要他理解的匿名戒酒會的上帝到底是什麼東西,然後給他完全簡單粗暴的教條式的命令,告訴他怎樣把他「頑疾」的意識交給叫作「更高力量」的東西。他說他通過觀察瞭解到參加匿名戒酒會的一些天主教徒或者原教旨主義者有從小認識的那個「嚴厲」與「懲罰」的上帝的概念,而蓋特利聽到他們不斷表示「感恩」,因為匿名戒酒會終於給了他們機會,轉向一個「有愛的包容的滋養人的上帝」的概念。但這些人至少對他或者她或者它有一個最初的印象,不管這印象操蛋不操蛋。你會以為如果你「進門」時從教派背景或者先入為主的概念來說只有0分的話事情會簡單一點,你會以為從頭開始發明一個「更高力量」之類的上帝,然後樹立自己的理解會簡單一點,但唐·蓋特利抱怨道這不是他自己的經驗。他至今唯一的經驗是他採納了匿名戒酒會很少見的非常具體的建議,每天早上都下跪,請求「幫助」,然後在睡覺前又下跪,說「謝謝你」,無論他相不相信他在跟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通話,而不知道為什麼這樣他可以度過無須嗑藥的一天。而十個月讓他耳朵快要冒煙的集中注意力的思考以後,他仍然感到這是他有關「上帝的角度」唯一的「理解」。在公共場合中,在一群十分冷酷且看上去很兇悍的匿名戒酒會成員面前,他同時承認與抱怨自己就像一隻老鼠終於找到了迷宮裡到達乳酪的那條路且每天像這隻老鼠一樣走那條路。在這個比喻裡,類似上帝的東西成了那塊乳酪。蓋特利仍然感到自己與那「更大」的靈魂「圖景」沒有任何交集。他感到自己每日儀式化的「請」和「謝謝」更像是一個最近運勢很好的擊球手且只要勢頭能繼續下去他就再也不改變下體護身或者襪子或者比賽前的習慣。清醒是他的勢頭,他解釋道。整個教堂地下室因為煙霧而發藍。蓋特利說他感到自己對「更高力量」的理解很蹩腳也站不住腳:通往乳酪的近道或者不洗運動護具。他說但當他想要超越這最基本的自動的「請讓我度過這一天」,當他其他時候跪下來祈禱或者冥想或者嘗試達到某種他能理解的上帝的靈魂感悟的「更大的圖景」時,他沒有任何感覺——不是沒有感覺,而是沒有「任何」感覺,一種無邊的空洞,在某種意義上比他之前「進門」時帶來的那種未加思索的無神論還要糟糕。他說他不知道他說的話大家聽不聽得懂,或者他說的話到底有沒有邏輯,還是說這一切都還是一個徹底的「頑疾」意志或者「靈魂」的某種症狀。他發現自己對著「是啊糟透了但你還是不能喝」小組表達了自己黑暗的充滿懷疑的思想,那些他根本不敢在面對面的情況下告訴兇殘弗朗西斯的話。他在說這些理解上帝的事情讓他幾乎想吐的時候根本不敢看坐在「鱷魚」一排的弗朗西斯一眼,因為害怕。你看不見聽不到摸不著聞不出的東西:好吧。沒問題。但你感覺都感覺不到的東西?因為每次想要理解他誠心誠意到底在對誰祈禱的時候,他就是這樣感覺的。沒有任何東西。他說當他嘗試祈禱的時候他腦子裡的影像是自己祈禱的腦電波或者不管什麼往外傳送了又傳送,沒有任何東西阻礙它們,傳送,傳送,向著太空之類的地方輻射了出去,比他的生命還要長且仍然在傳送出去,卻從來碰不到「任何」東西,不用說什麼有耳朵的東西了。更不可能碰到什麼有耳朵還在乎的東西。他說這些而不是說自己能在不嗑藥的情況下度過每一天多麼美好本身讓他生氣又羞恥,但他說了。這已經發生了。在這一天,他與接納這第三步建議的距離與假釋官從皮博迪拘留所把他送到中途之家的那一天沒有任何區別。整個「上帝」的想法讓他想吐。他很害怕。
而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一次。那些冷酷的一根接一根抽菸的「是啊糟透了但你還是不能喝」小組成員都站起來鼓掌,有些男人還用兩根手指吹口哨,而在抽獎休息時間,很多人上來要跟他擊掌,有時候還想嘗試跟他來個擁抱。
好像每次他忘了自己,在公共場所承認自己清醒以後搞砸一切的行為,這些波士頓匿名戒酒會小組成員都會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上來告訴他能聽他說話有多好,看在上帝的分上請「繼續來」,為了他們,即使不是為了他自己,不管這話他媽的算是什麼意思。
「是啊糟透了但你還是不能喝」小組裡一半以上是摩托黨和摩托黨的女人,也就是說你最基本的裝備是皮背心和10釐米的高跟鞋,皮帶扣上是鏟子形狀的刀,可以從另一邊的洞裡穿出去,身上的文身像壁畫,棉質露背裝裡面巨大的奶子,大鬍子,哈雷服裝,嘴角叼著火柴,等等。每次集體祈禱過後,蓋特利和其他白旗發言人總是聚在教堂地下室門外抽菸,而外面摩托車發動的高分貝足以讓你的牙齒填充物發生震顫。蓋特利無法想象做一個不喝酒不吸食藥物的摩托黨是種怎樣的感覺。這到底還有什麼意思。他想象這些人成天擦他們的皮衣,然後打非常精確的桌球。
有個清醒的摩托黨年紀不比蓋特利大多少,身材跟蓋特利相仿——雖然他很小的腦袋和錐形的下巴使得他看上去像只帥氣的螳螂——他們聚在門邊的時候他把一輛汽車那麼長的摩托車停在了蓋特利旁邊。說很高興聽他說話。用一種複雜的黑人或者哈雷愛好者的方式跟他握手。他介紹自己的名字叫羅伯特·f.,雖然他皮背心翻領上寫著的名字是鮑勃·死神。有個摩托黨打扮的女人在他背後已經抱住了他的腰,這是最標準的摩托黨樣子。他告訴蓋特利,能聽到一個新人如此發自內心地分享自己與上帝部分的糾葛非常讓他高興。聽到一個摩托黨用波士頓匿名戒酒會詞語分享是很奇怪的事情,更不用說部分或者內心了。
其他白旗小組成員這時都不說話了,看著這兩個男人尷尬地站在那兒,摩托黨被人從後面抱住,跨坐在他那輛震顫著的哈雷摩托上。這傢伙穿著皮綁腿和皮背心,沒穿襯衣,蓋特利注意到這人一隻寬肩膀上有個監獄文身,是一個神秘的小小的圓圈裡套三角形的匿名戒酒會徽章圖案。
羅伯特·f.或者鮑勃·死神問蓋特利他有沒有聽過魚的故事。穿著該死的披風的格倫·k.偷聽到對話,當然他一定要摻和兩句,於是他走進來問所有人他們有沒有聽說過那個笑話,一個盲人走過昆西市場的魚攤,還沒等人說話他就說「晚安,女士們。」幾個男性白旗組員笑得前仰後合,而塔瑪拉·n.則一個巴掌扇在格倫·k.腦後翹起的帽子上,但沒真的用力,大致的意思是你拿這個噁心的變態能怎麼辦。
鮑勃·死神冷靜地笑笑(南岸的摩托黨對待一切都必須永遠保持冷靜),用嘴唇嘬弄著一根火柴,然後說,不,不是那個魚的故事。他不得不提高嗓門到酒吧裡大喊的高度才能蓋過他那輛空駛著的哈雷的聲音。他往蓋特利那兒前傾,然後喊出了他要說的那個故事:有條睿智的老魚游到三條年輕的魚旁邊,說:「早安,孩子們,水怎樣?」然後遊走了;而三條年輕的魚看著他遊走,然後互相看看,說:「水是什麼東西?」然後遊走了。這個年輕的摩托黨往後靠了回去,對著蓋特利笑笑,然後和藹可親地聳了聳肩,露背裝裡的兩隻乳房頂在他背上。
開在3號公路上回家的時候蓋特利一路眉頭緊蹙,沉浸在痛苦的情感裡。他們坐在兇殘弗朗西斯的舊車裡。格倫·k.嘗試問一瓶15年陳的軒尼詩與一條人類女性的陰道有什麼區別。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鱷魚」迪基·n.叫格倫注意點,車裡有女人在場。兇殘弗朗西斯不斷移動著嘴裡的牙籤,從後視鏡裡看著蓋特利。蓋特利既想哭又想打人。格倫便宜的假魔鬼披風聞上去好像洗碗布的油漬味。車裡不能抽菸:兇殘弗朗西斯身上有個他必須一直帶在身邊的小氧氣罐,一條淺藍色的塑膠管子一樣的東西貼在他鼻子底下,從那裡往上輸送氧氣。有關這氧氣罐和塑膠管子他只會說這不是他個人的意願但他如今選擇接受建議了,於是他還呼吸著空氣,保持著「活躍」。
他們似乎不願提到的是,在波士頓匿名戒酒會,如果你在極度絕望,隨時準備好抹除自己地圖的情況下來到這裡,他們會告訴你一切都會好起來,只要你選擇戒斷和康復,一切都會好起來:他們出於某種原因不願提到的是,一切好起來以及你好起來的道路是通過痛苦。不是圍繞著痛苦,也不是與痛苦相伴。他們不說這些,而只說「感恩」或者從「強迫症」中得到「釋放」。然而,一段時間以後你會發現,清醒中有巨大的痛苦。而如今你已經「戒斷」了且已經不那麼渴望「物質」你發現自己很想哭且同時很想在痛苦中把別人踩得稀巴爛,這些波士頓匿名戒酒會人士現在告訴你你正在你該在的地方且告訴你要記住那些上癮的時候毫無意義的痛苦且告訴你至少這清醒的痛苦有目的。至少這痛苦意味著你在往某個方向前進,他們說,而不是困在那不斷重複的讓人上癮的痛苦的沙鼠輪裡。
他們似乎不願告訴你在你對藥物的渴望神奇地消失以後,在你清醒了大概六到八個月以後,你開始「接觸」到為什麼一開始就是你而不是別人濫用「物質」這個問題。你開始感到為什麼是你而不是別人依賴——如果你直面事實的話——麻醉藥。「接觸你自己的感受」是又一個繡花樣本一般的陳詞濫調,遮蓋住了很多更糟糕更深刻也更真實的東西,你會發現。178你會發現,匿名戒酒的陳詞濫調越是空泛,它掩蓋的事實的犬牙越是尖銳。
他在恩內特之家住院的最後,清醒了八個月,多多少少完全從對藥物的強烈渴望中解脫了出來,且每天早上都去沙特克且總是在「進階」還像個瘋子一樣「活躍」於會議中,唐·蓋特利忽然開始記起那些他不想記起的東西。記得。其實記得也不是個最好的詞語。更像是他開始重新經歷那些他過去並沒有真正在情緒上經歷的事情。其中很多是毫無戲劇性的小細節,但仍然毫無來由地讓人極度痛苦。比如,在他大概11歲的時候,總是裝作和他母親一起看電視,裝作聽她每晚的自言自語,一系列冗長乏味的抱怨與悔恨,子音會變得越來越含糊不清。某種程度上蓋特利可以判斷別人是酒鬼,他母親幾乎肯定是個酒鬼。她在電視前喝紅牌伏特加。他們沒裝有線電視,經濟原因。她從小而薄的玻璃杯裡喝著她放了切碎的胡蘿蔔和甜椒的伏特加。她結婚前的姓是蓋特利。唐生物學上的父親是個愛沙尼亞移民,一個鍛鐵工,也就是個有點野心的焊工。他在蓋特利還在他母親肚子裡的時候就打斷了她的下巴然後離開了波士頓。蓋特利沒有兄弟姐妹。他母親後來有了個同居的情人,一個前海軍憲兵,會定期打他母親,總是打她腹股溝到乳房之間的位置,這樣傷痕不會外露。這是他做軍隊監獄警衛員和海岸巡邏員的時候學到的本事。8到10瓶喜力啤酒下肚以後他會忽然把一本《讀者文摘》扔到牆上,把她按倒在地,用有分寸的拳頭揍她,她會倒在公寓地板上,他就會打她隱秘的位置,根據她手臂小小的起伏選擇出下一拳的時刻——蓋特利記得她曾經會用一種手臂和手往下的姿勢試圖擋住拳頭,好像在揮開火焰一般。蓋特利至今還沒來得及去政府福利療養院的長期療養所看她。憲兵的舌頭在他嘴巴一邊,他眼睛很小的臉上的表情總是極其專注,好像他在拆開或者組裝一件脆弱的藝術品。他會單腿跪地,臉上是他清醒的解決問題的表情,選擇攻擊的時間,每一拳都出其不意又猛烈,她痛苦地抽搐好像在試圖揮開火焰。那些猛烈的拳頭。得伴之年5月的某個下午,恩菲爾德海軍醫院因為他們遲交水電費不再為他們提供維護服務,蓋特利剛要幫帕特割恩內特之家草坪上的草的時候,出於精神憂鬱,這些充滿細節的記憶浮現在他腦海裡。這是在與「會呼吸的天花板赫爾曼」同居在塞勒姆那幢破爛的海灘小屋之後,他們住在貝弗利韋特夫人的住宅區小房子旁邊的一幢相似的小房子裡,餐廳裡完好的椅子有刻著凹槽的腳,蓋特利用別針在兩隻椅子腳靠下的地方刻了多納德和多諾德。只有在椅子腳上方這些刻痕的拼寫才正確。很多他童年時期的記憶在他退學以後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只有在清醒以後,才重新冒了泡,才能讓他「接觸」到。他母親管海軍憲兵叫混球,有時候她肚子上吃了一拳的時候會發出嗷嗷聲。她喝伏特加的時候會泡蔬菜在裡面,這是她從那失蹤的愛沙尼亞人那裡學來的習慣,愛沙尼亞人的名字,蓋特利在他母親肝硬化大出血以後,從她珠寶盒裡的一張透明膠帶粘起來的揉碎的紙上讀到,叫布拉特。長期療養所遠在雪莉角的伊瑞爾海灘橋那邊,機場海面對過。那個前憲兵是個乳酪快遞員,後來又在一家海鮮罐頭廠工作,他在貝弗利房子的車庫裡放了很多啞鈴,喜歡喝喜力啤酒,在一本小小的螺旋筆記本上小心記下每一瓶他喝下的啤酒以計算自己的酒精攝入量。
他媽媽看電視的專用沙發是個粗糙的紅色印花棉布沙發,她的姿勢從直坐到斜躺,胳膊架在腦袋和沙發扶手上防髒的墊子之間,酒杯斜放在她的胸部與沙發邊緣之間的空隙裡,這是她馬上要不省人事的訊號。蓋特利在10歲或者11歲的時候曾經假裝聽她說話,在地上看電視,但實際上一半的注意力在觀察他媽媽與不省人事之間的距離,另一半在觀察瓶子裡還有多少紅牌伏特加。她只喝紅牌伏特加,她把它叫作「我懷裡的同志」,還說除了「同志」以外誰也不會喝這個。在她不省人事以後,他會小心地把斜放的杯子從她手裡拿走,然後唐會把瓶子拿來,跟健怡可樂勾兌幾杯伏特加,直到喝得沒了味道,然後幹喝。這成了一個慣例。之後他會把幾乎空了的瓶子放回到她泡著發黑的蔬菜的伏特加杯子旁邊,這樣第二天早上她在沙發上醒來的時候完全不會意識到不是她一個人把整瓶酒喝掉的。蓋特利總是很小心地給她留一口醒酒。但這留一點的姿態,蓋特利如今意識到,並不只是出於孝順:如果她沒有那一口醒酒,一天都不會從那紅沙發上起來,這樣到了晚上就沒有新的一瓶了。
這是在10歲或者11歲的時候,他現在回憶起來。大多數傢俱都用塑膠包著。橙色的地毯已經破破爛爛,房東總是說他要把地毯去掉裝木地板。憲兵一般上夜班,要不在晚上會出門,這個時候她才會把沙發上的塑膠取下來。
為什麼在沙發上總有塑膠包著的情況下沙發扶手上還有防髒的墊子,蓋特利實在想不起來也無法解釋。有段時間,在貝弗利,他們有隻叫「尼米茲」的貓。
這些都在5月的兩三個星期裡從蓋特利的記憶裡油膩膩地冒了出來,如今更多的東西像是滴著水,讓蓋特利「接觸」。
清醒的時候,她會叫他「比米」或者「比姆」,因為她聽他的小夥伴們這麼叫他。她不知道這綽號來自「堅不可摧的大塊頭白痴」的首字母縮寫。他還是孩子的時候頭就大得不得了。比例失調,當然他看不出有什麼愛沙尼亞人特點。他對此很敏感,頭的大小,但也從來沒告訴她別叫他「比姆」。她喝醉但還沒不省人事的時候則會叫他是她的「多什卡」或者「多芝卡」之類。有時候,在他自己也喝得接近不省人事的時候,在他關掉沒裝有線的電視以後給她蓋上毛毯又把快空了的伏特加瓶子擺回小電視櫃上那碗發黑的甜椒旁邊的時候,他不省人事的母親會咕噥或者傻笑,叫他她的「多什卡」,說你好騎士先生,你是我最後也是唯一的愛,叫他別再打她了。
6月,他「接觸」到自己的記憶裡,貝弗利房子的水泥臺階是紅色的,上面有坑坑窪窪的小洞,但連那些小洞都漆成了紅色。郵箱則是整個住宅區域蜂巢一般的郵箱的其中一個,豎在一根柱子上,拉絲鋼的,灰色,上面有個郵政的老鷹標誌。你需要一把小鑰匙才能取郵件,很長一段時間他以為上面寫著的「美國郵政」是「我們郵政」。他媽媽的頭髮是乾燥的金黃色,髮根顏色較深,但從來沒長長也從來沒消失過。當他們告訴你有肝硬化的時候,沒有人會告訴你你會突然開始被自己的血嗆到。這叫作肝硬化大出血。你的肝臟不再能處理你的血液,它把血液分流,然後血液會在高壓下直衝你的喉嚨口,他們是這麼告訴他的,這也是為什麼他在17歲,最後一個賽季的橄欖球比賽結束以後回到家的時候還以為憲兵回來砍了或刺傷了他母親。之前她已經「確診」好幾年了。她會去參加「會議」179幾個禮拜,然後在沙發上喝酒,一言不發,對他說如果電話響了的話她不在家。就這樣幾個禮拜以後,她會花一整天不停地哭,拍打著自己好像身上著了火一般。之後她會回去參加一段時間「會議」。最後她的臉開始浮腫,眼睛像豬眼睛一樣,她的大乳房指向地面,最後她變成了高品質南瓜的深黃色。這一切都是「確診」的一部分。一開始蓋特利沒有勇氣去那長期療養的地方,沒法看見她在那裡。無法面對這一切。一段時間過去以後他沒法去看她是因為他沒法在面對她的時候解釋為什麼他之前一直沒有去看她。就這樣已經十年多過去了。蓋特利有那麼三年很可能一次也沒有想起過她來,在迴歸正常之前。
在他們的鄰居韋特夫人被收費員發現死在家裡之後不久,所以他那時應該9歲,也是他母親第一次被「確診」的時候,蓋特利在腦子裡把「確診」與亞瑟王混淆在了一起。他會騎在拖把柄做的馬上,揮舞著垃圾箱蓋子和沒裝電池的塑膠光劍,告訴街坊的孩子們他是來自特里弗爾的奧西斯爵士,亞瑟王最忠誠和兇猛的臣僕。從夏天開始,當他拖沙特克收容所的地板的時候,他都能聽見把自己叫作「奧西斯爵士」時發出的咯勒登、咯勒登、咯勒登的聲音,騎在馬上。
那天晚上,在布倫特裡/鮑勃·死神的「承諾」活動之後,在他深夜的夢裡自己似乎身處一片汪洋之中,深不可測,包圍著他的水無聲且朦朧,溫度與他的體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