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哈特沒睡著。他們已經在山上待了好幾個小時。他覺得史地普利拒絕坐在地上休息哪怕只有一會兒有點過分。如果他所扮演的女性的裙子掀到手槍上面,又怎樣呢?會不會露出古怪且令人丟臉的內褲?馬哈特的妻子已經陷入不可逆轉的昏迷14個月了。馬哈特可以在不睡覺的狀態下休息。這不是神遊或者神經系統的放鬆,倒像是身心分開。他因為一列美國火車失去雙腿以後幾個月學會了這門技術。馬哈特的一部分飄在空中,在他上方的某處盤旋,交叉著腿,像一個吃著爆米花的電影觀眾一樣慢慢啃著他的意識。
有時在露巖上,史地普利的雙手不是簡單地交叉在胸前,而幾乎是在擁抱自己,有點冷但不想討論冷這件事。馬哈特注意到這自我擁抱姿勢的女性化不但讓人信服,且他本人毫無意識。史地普利對他回到外勤的新任務準備有序且有效。這史地普利先生作為一名美國女性記者最讓人難以相信的屬性——哪怕作為一名體格龐大長相抱歉的美國女性記者——是他的腳。兩隻塗著黃指甲油的寬腳上體毛濃密好像巨魔,這是馬哈特在北緯60度以南見過的最難看的腳,也是他一生中看到過的最難看的所謂女性的腳。
兩個人出於某種原因,都很奇怪地不願討論怎樣在黑暗中下山。史地普利也不想浪費時間搞明白馬哈特是怎麼上來(或者下來)的,有可能是直升機把他放下來,然而飄忽的風向以及他離山口的距離使得這種可能性並不大。未指定服務局通常認為,如果輪椅暗殺隊有那麼一個致命缺點,那就是他們喜歡炫耀,比如總要製造出一種他們沒有任何生理缺陷的場面。史地普利有一次與雷米·馬哈特在路易斯安那卡尤灣外面至少50公里的某個搖搖欲墜的石油鑽井平臺上見面,周圍一圈帶槍的卡真人做保護。馬哈特總是把他粗大的手臂藏在夾克衫裡。史地普利看他的時候,他眼皮半張開。如果他(馬哈特)是隻貓,他應該在發出貓的咕嚕聲。史地普利注意到他的一隻手總是在毛毯下面。史地普利自己有一把很小的沒登記過的陶洛斯pt9手槍貼在他剃過毛的大腿內側,這也是他為什麼不願意坐在露巖上的主要原因;槍沒上保險栓。
在微暗的燈光和星光下,馬哈特覺得這個四肢健全的美國人高跟鞋裡的腳讓人反胃,像一塊塊軟綿綿的加工過的美國麵包被鞋帶慢慢擠壓破壞。魚嘴鞋頭上擠出的腳趾肉,他踱步的時候鞋子咯咯作響,他穿著一條無袖夏日連衣裙,在冷風中擁抱著自己,他肉感的光手臂因為寒冷而出現一片紅色的斑點,一條手臂上到處都是瘙癢的抓痕。魁北克反北美組織的圈子普遍認為未指定服務局給自己的外勤特工設定的虛構角色裡總有些潛伏性和施虐性——讓男人扮女人,女人扮碼頭工人或者正統派猶太拉比,異性戀扮同性戀,白人扮黑人或者漫畫式的海地人或者多明尼加人,健康男人扮神經退化症病人,健康女人扮腦積水男孩或者有癲癇的公關經理,這些本來沒有生理缺陷的美國未指定服務局工作人員有時候不僅要喬裝打扮,而且要真正去經受真正的生理畸形,只為了讓他們的虛構角色更可靠。史地普利一言不發,漫不經心地踮著腳搖搖晃晃。這兩隻腳也明顯不習慣美國女人的高跟鞋,因為它們看上去面目全非,缺乏血液迴圈,且磨出了好多個泡,小腳趾的指甲已經發黑,準備好——馬哈特注意到——隨時脫落。
但馬哈特也知道,真正的休·史地普利先生內心的某一部分很需要他荒唐的外勤角色所帶來的羞辱,他的假身份越奇形怪狀越難以讓人信服,在準備角色扮演的羞辱中,他的內心深處反而越能得到滋養與成就感;他(史地普利)把自己作為一個大塊頭的女人或者慘白的黑人或者時不時顫抖的患有退行性疾病的音樂家的屈辱感受用來刺激自己的角色扮演;史地普利渴望用冒犯自身尊嚴的rôle來完全消解自己的尊嚴感與自我……心理動機對馬哈特來說太複雜了,他不具備自己輪椅暗殺隊上司福捷與布魯伊莫的抽象思維能力。但他知道這是史地普利之所以是未指定服務局最好的外勤特工之一的原因,有那麼一年裡大多數時間史地普利穿著紅色袍子,每天晚上只睡三個小時,剃光了頭拔光了牙齒,在機場搖著小手鼓,在馬路中央隔離帶上賣塑膠花,只為了滲入美國城市西雅圖一個以邪教為幌子的3-氨基-8-羥基四氫萘169輸入團夥。
史地普利說:「因為這才是輪椅暗殺隊讓人恐懼的原因,如果你是在說害怕以及害怕什麼。」馬哈特可以判斷,他要不就是輕聲說話,要不就是不說。他們在山坡上面對的空曠把一切回聲都吸了進去,因此所有的聲音聽上去都被自身包圍,每個詞都軟綿綿缺乏起伏,有點過於親密,甚至像性交過後的悄悄話。像冬天在木牆外肆虐時蒙著被子說話的聲音。史地普利自己看上去有點驚恐,可能,也可能只是困惑。「你們這些人,好像,對害人以外的一切,都毫無興趣。只想把‘娛樂’放出來傷害我們。」
「我們赤裸裸的攻擊性。」
史地普利踮起腳又放下來的時候尼龍織物下面的小腿肌肉鼓起又平復。「研究行為科學的那些人說他們看不出輪椅暗殺隊想達到任何積極向上的政治目的。任何迪普萊西要你們的福捷完成的目標。」
「美國式的恐懼意味著害怕、迷茫,頭髮豎起。」
「魁北克前線或者蒙特卡姆——操,哪怕最神經病的那些艾伯塔極右翼——」
迪普萊西曾經研究過激進埃德蒙頓耶穌會,馬哈特想起來。
「——這些人我們現在可以開始理解了,作為政治團體。這些人我們多多少少能明白一點,好對付一點。」
「他們的侵犯已經列入計劃,你們局裡這麼覺得。」
史地普利的臉看上去像在思考,一張相當迷茫的臉。「他們至少有目的。有真正的需求。」
「他們自私的需求。」
史地普利看上去讓人確信他正在沉思。「整個博弈的過程是有語境的,對他們來說。我們知道我們與他們的立場不同在哪裡。至少有那麼一個博弈的場地。」
馬哈特的椅子又開始發出咯吱聲,他在空中旋轉自己一隻手的兩根手指,這在魁北克意味著失去耐心。「遊戲規則。交戰規則。」另一隻手仍然在毛毯底下牢牢抓著他的斯特林ul自動手槍。
「哪怕歷史上說——60年代那些扔炸彈的、拉美佬分離主義者,還有頭上掛著破布頭的那些——」
「真不錯。這些定義很迷人。」
「破布頭人、哥倫比亞人、巴西人——他們都有積極的目標。」
「有你們能理解的自私的需求。」
「哪怕那些目的也不過就是些我們可以釘在黑板上‘目標陳述’一欄下面的東西——那些可憐的拉美佬。但他們至少想要一些東西。有語境。有可以用來與他們周旋的指南針。」
「你們這些國家安全的守護神可以理解那些積極的自私的追求。看著他們,你們能‘感同身受’,至少。你們能知道自己在戰場上的位置。」
史地普利慢慢點點頭,好像只對他自己點。「他們並不只有純粹的惡意。從來沒讓我們有過那種有些人沒任何理由就是要把你輪胎裡所有氣都放掉的感覺。」
「你是在說我們花了那麼大的精力只是為了給輪胎放氣?」
「這只是種說法。或者打個比方,一個連環殺手。施虐狂。有人想把你幹掉,只為了想把你幹掉這個變態的原因。變態。」
南面很遠的地方,三色燈閃爍系統在機場訊號塔上方畫出螺旋——這是一架要降落的飛機。
史地普利用上一根菸的菸屁股又點了一根菸,然後把菸屁股從突出的岩石邊扔了下去,看著它呈螺旋形落下。馬哈特在往上方右側看。史地普利說:
「因為政治是一回事。哪怕最邊緣化的邊緣政治也是一回事。你們的福捷對版圖重劃、領土、割讓、地圖、關稅、芬蘭化、北美組織意義上的德奧合併或者有毒垃圾處理都沒有什麼興趣。」
「強塞主義。」
史地普利說:「或者所謂的強塞主義。哪怕分離主義。其他那些團體的計劃跟你們都沒關係。我們局裡的很多人認為你們只是充滿怨恨。沒有計劃也沒有故事。」
「你覺得這裡面有很可怕的東西。」
史地普利噘了噘嘴,好像要從嘴裡吹出什麼東西一樣。「但如果有什麼可以描繪的戰略性政治目標或者訴求。如果有什麼我們能理解的怨恨的來源。一切只是公事公辦。」
「沒有人情味。」馬哈特還在看天上。有幾顆星星在閃爍,其他則亮得更穩定。
「我們出任務的時候,知道誰佔上風。我們有戰場,也有指南針。」他直接針對馬哈特的時候並不是真的在指責對方。「這像是私人恩怨。」他說。
馬哈特想不出什麼詞可以形容史地普利針對他的方式。既不能說傷感也不能說質疑也還沒到思考的程度。沙漠遠處有小火星和火星周圍移動的陰影還有火星源頭的慶祝焰火。馬哈特無法確定史地普利是不是真的在表露自己的感情。火星逐漸滅了。年輕人笑聲的碎片從遠處飄入他們之間寂靜的真空。山邊上的草叢裡有時候也會發出一些窸窸窄容的聲音,不是碎石就是些小的夜行動物。或者史地普利是不是在嘗試給他什麼暗示,讓他知道什麼資訊並由此判斷這資訊是不是會傳遞到福捷先生那裡,馬哈特與未指定服務局的所有交往都好像是一次又一次有關忠誠還是背叛的測試或者遊戲。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在美國未指定服務局面前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倉鼠,被穿著白衣服的面無表情的人面無表情地注視著。
馬哈特聳聳肩:「美國曾經是憎恨的物件。狂熱的憎恨。‘光輝道路’也好,你們的麥斯威爾咖啡公司也好。那個跨拉丁美洲的可卡因販毒集團還有那位可憐的已故的肯普先生和他爆炸的房子。難道伊拉克和伊朗不都把美國叫作‘最大的撒旦’?你憎惡地把它們叫作‘破布頭’?」
史地普利很快撥出一口氣來回答:「是的但這些仍然有語境也有目的。收入、宗教、影響力、以色列、石油、新馬克思主義、後冷戰時期的權力鬥爭。總有那麼一個第三者。」
「總有需求。」
「總有些生意可談。他們和我們之間有第三者——不是我們——而是他們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或者想要我們失去什麼。」史地普利說這話的時候好像是真誠的,「這第三者,目標或者需求——可以調和惡意,用某種方式把它抽象化。」
「因為這是理智的人做事的方法,」馬哈特說,一邊專心把毛毯的邊緣與自己的胸部和輪椅對整齊,「有自私的需求,以及滿足這需求所需要的努力。」
「並不只想要消極與負面的東西,」史地普利說,一邊搖搖自己的大頭,「不是隻想毫無目的地傷害別人。」
馬哈特發現自己又一次必須假裝打噴嚏。「而美國的目的呢?美國的需求呢?」他輕輕說這話,聲音碰撞石頭以後聽上去很奇怪。
史地普利又從塗了唇膏的嘴唇上捏下一小根菸絲。他說:「這你不能用我們中的大多數來概括,因為我們的整個體制建立在個人追求自己需求這種自由上。」他的睫毛膏之前化了,現在似乎凝固了下來。馬哈特沒說話,只是撥弄著毛毯,史地普利有時候看看他。整一分鐘過去。史地普利終於說:
「我,對我自己來說,作為一個美國人,雷米,如果你是認真問的話,我覺得可能是最陳詞濫調最基本的美國夢和美國理想。從專制、過度需求、恐懼、言論與思想審查中擺脫出來。」他看起來有點嚴肅,哪怕在那樣的假髮下,「那些最平常的東西,久經考驗的那些。相對來說充足,也有意義的工作,和足夠的休息時間。你會認為這是很幼稚的東西。」微笑讓馬哈特看到他門牙上的唇膏。「我們想要選擇。一種有收穫與選擇的感覺。被愛。能自由愛你想愛的。不管你能不能告訴他們工作上的機密,無條件被愛。能被信任,也能讓人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能感到自己有價值。不被毫無動機地憎恨。有好的鄰里關係。便宜又充足的能源。工作和家庭都能讓你驕傲,還有自己的房子。」他用手捏菸絲的時候,唇膏抹到了牙齒上。他在「faisaitmonterlapression」17⁰:「那些普通的小事。方便的交通。好的消化系統。能降低工作強度的電器。一個不把你的工作需要當作你個人癖好的妻子。可靠的垃圾處理系統。太平洋上的日落。不妨礙血液流通的鞋子。凍酸奶。能坐在不吱吱作響的門廊鞦韆上喝大罐檸檬汽水。」
馬哈特的臉上現在沒有任何表情。「家養寵物的忠誠。」
史地普利用香菸指著他。「你明白了,朋友。」
「高質量的娛樂。高價效比的休閒與觀看。」
史地普利同意地大笑,吐出肉腸形狀的菸圈。為此,馬哈特笑了。中間出現了一段因為思考而變得寂靜的時間,直到馬哈特環顧左右思考過後終於說:「這美國式的人和需求在我眼裡像那種最經典的,你們怎麼說的,utilitaire【t】。」
「什麼,一種法國電器?」
「怎麼說,」馬哈特說,「實用主義者。最大化快樂,最小化不快,結果就是好的。這是你們美國人的想法。」
史地普利把美國英語的實用主義者一詞念給馬哈特聽。之後是很長一段寂靜。史地普利上上下下踮著腳。幾公里以外的沙漠上年輕人的篝火正燒著,火燒成了環形而不是球形。
馬哈特說:「但好吧,在這個有關什麼是好的美國等式中,到底具體是誰的快樂和誰的痛苦呢?」
史地普利從嘴唇上剝下一小根菸絲時會不自覺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間揉捏;這個動作沒有女性特徵。「你再說一遍?」
馬哈特在夾克衫裡面抓了抓癢。「我是在想,在這種美國人的等式中:最好的是每個美國人最大化的快樂,還是所有人最大化的快樂?」
史地普利點點頭,有種耐心容忍腦子不夠快的人的意思。「但你應該明白了,這個問題本身就表現出了我們國家各種不同的性格會分道揚鑣,雷米。美國的天才是,我們的幸運是在美國曆史上的某一點,我們認識到每個美國人追求自己最大化的好最終的結果是每個人最大化的好。」
「啊。」
「我們小學時候就明白這些了。」
「我看得出來。」
「這是能讓我們選擇擺脫壓迫和專制的原因。甚至是你們那種希臘式民主下的暴民專制。美利堅合眾國:一個由尊重個人選擇神聖性的神聖個體組成的社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權利追求他們自己眼中最佳的快樂與痛苦的比例:完全神聖不可侵犯。我們的歷史竭盡全力保護的東西。」
「當然。」
史地普利第一次用手感受到了自己假髮的凌亂。他嘗試在不摘下假髮的情況下讓它復位。馬哈特不敢想象未指定服務局對史地普利的棕色男性頭髮做了什麼,才能讓它們適應這個複雜的假髮套。史地普利說:「你可能很難理解這為什麼對我們那麼珍貴,本來不同的價值觀就分裂了我們兩種人。」
馬哈特活動了一下手腕。「可能是因為你說的都太籠統抽象了。然而實際上,你也許會強迫我去理解。」
「我們不強迫。我們歷史的天才之處正在於從不強迫任何人。你有資格享有最大化快樂的價值觀。只要你不妨礙我。你明白嗎?」
「你可以用實際證據幫助我理解。舉個例子。比如說如果你在某個時刻可以增加自己的快樂,但代價是讓別人有不快的痛苦?另一個神聖個體不快的痛苦。」
史地普利說:「你看這正是我們覺得輪椅暗殺隊讓人恐懼的原因,為什麼我覺得記住我們來自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價值觀系統是如此重要,雷米。在美國的價值系統裡,任何以別人的痛苦增加自己快樂的人都是變態,施虐狂,因此被排除在所有人追求自己最佳的快樂與痛苦的比例的行列之外。變態當然也應該得到同情,以及可行的最好的治療。但他們並不是大局的一部分。」
馬哈特強迫自己不從輪椅上跳起來。「不是,不是說別人的痛苦是你快樂的來源。我不是說我的快樂是你的痛苦。怎麼說更好。想象一種情形,你被剝奪的快樂或痛苦僅僅是我的快樂的一種後果,一種代價。」
「你是在說艱難的選擇,有限的資源之類的情形。」
「但用個最簡單的例子。小孩都能懂的例子。」馬哈特的眼睛裡忽然充滿熱情。「假如你和我,我們都想喝一碗農夫soupeauxpois。」
史地普利說:「你是說……」
「是的。加拿大法語區的青豆湯。produitdumontréal.saveurmaison.prêteàservir.」171
「你們和你們吃的東西到底怎麼回事?」
「在這種情況下想象你和我都非常非常想喝這碗農夫湯。但只有一罐,一小罐著名的單人份。」
「又是美國的發明,順便說,這單人份。」
馬哈特頭腦裡那飄在他身前的一部分一直冷冷地看著,它不知道史地普利是不是故意裝得又笨又討厭,以此來勾引馬哈特暴露什麼資訊。馬哈特又做了他沒耐心的手勢,慢慢地。「好吧,」他中立地說,「很簡單。我們都想喝這碗湯。所以我,我喝這碗農夫湯的快樂建立在你喝不到這碗你非常非常想喝的農夫湯的基礎上。」馬哈特拍拍口袋好像在找什麼,「倒過來說,如果你喝了這碗湯也一樣。用你們美國天才的‘pursuivrelebonheur’172的邏輯如何決定誰喝這碗湯?」
史地普利一隻腳站著。「你的例子太簡單化了。我們可以競拍。我們可以協商。也許我們可以分享這碗湯。」
「不行,這天才的單人份眾所周知只能單人享用,我們都是高大有活力的美國人,整個下午都在因特雷斯高畫質電視上看戴護具和頭盔的大塊頭們互相扭打,我們都貪婪地渴望這碗熱湯。半碗湯只會更折磨我的渴望。」
史地普利臉上快速掃過的痛苦的陰影讓馬哈特知道自己選擇的例子很聰明:這個離異的美國男人肯定有很多吃很小的單人份食物的經驗。馬哈特說:
「好吧,好吧,為什麼我,作為一個神聖的個體,要給你半碗我的湯呢?我自己的快樂才是好的,因為我是個虔誠的美國人,一個懂得追求個人需求的天才。」
篝火慢慢升起。又一圈燈光出現在圖森機場上方。史地普利撫平假髮的手指頭動作變得更加粗魯沮喪。史地普利說:「這湯到底法律上是屬於誰的呢?誰買的?」
馬哈特聳聳肩。「這和我的問題無關。可能是第三者,如今不幸已死的第三者。假設他拿著一罐青豆湯到了我們的公寓準備一邊觀看美國體育比賽錄影一邊喝湯,忽然他抓著心臟跌倒在地死了,手裡拿著我們都想喝的那碗湯。」
「那麼我們還是競標。誰更需要這罐湯,更願意出高價買下另一個人那一半,誰就可以喝湯,另一個人可以慢跑——慢跑或者開車到西夫韋超市再買些湯。誰更願意花錢解除飢餓誰就能拿到死人的湯。」
馬哈特又沒有表情地搖搖頭。「西夫韋超市和競標都不是我這個青豆湯例子的關鍵。可能這是個愚蠢的問題。」
史地普利兩隻手都抓著假髮嘗試補救。之前的汗水已經使得一邊塌了下去,小土塊和小刺球隨著他往下蹲一起掉了下去。很可能他的小晚宴包裡沒有梳子。他裙子的背面很髒。假胸的胸罩帶粗暴地勒進他背和肩膀上的肉裡。在馬哈特眼裡這個畫面就是一個很軟的東西被掐死了一般。
史地普利回答:「不,我當然知道你想提出什麼問題。你想討論政治。短缺的問題,分配的問題,以及艱難的選擇。好吧。我們可以理解政治。這沒問題。政治可以討論。我打賭你馬上要——你要提出一個是什麼阻止了3.1億追求幸福的美國人互相敲頭互相搶湯的問題。自然法則。我要我自己的快樂管別人呢。」
馬哈特拿出他的手帕。「你這是什麼意思,敲頭?」
「因為這個簡單的例子正好表現出了我們的價值觀有多不同,我的朋友。」史地普利說,「因為對別人的願望有適當的尊重是必須的,也是對我有好處的,因為這樣才能儲存一個我的願望與我的利益同樣可以受到尊重的環境。懂嗎?我總體的幸福只有在尊重你個人的神聖性且不踢你的膝蓋搶你湯的情況下才能得到最大化。」史地普利看著馬哈特對著手帕擤一個鼻孔。馬哈特是那種少見的擤完鼻涕不看手帕的人。史地普利說:
「那麼我還能猜想你那邊的人會這樣反駁,說,我的好ami,如果跟我搶這碗快樂之湯的敵人不是我們社會的一分子,你會說,我們打個比方他是個倒霉的加拿大人,外國人,‘unautre’,與我們在歷史、語言、價值觀以及對個人自由的尊重程度方面都存在巨大分歧——然後在這完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我的自然衝動裡不再有社會屬性的限制,我會來敲你的頭命令你把這碗湯給我,因為你們可憐的加拿大人不是‘每個人追求幸福’等式裡的一部分,因為他不是這個社會中我必須通過互相尊重才能追求我自己最大化的‘快樂對痛苦’比例的人口的一部分。」
馬哈特這段時間裡都面對左側、北面微笑,像個盲人一樣搖晃著腦袋。在美國城市波士頓,他最喜歡的私人休閒空間是夏天的公共花園,一道寬大無樹的下坡通往鴨塘,楔子形狀的草坡面朝西南,這樣在頭上的太陽轉向的時候,草地先是呈淺綠色,之後是金色,池塘水面平靜,呈泥綠色,上方是印象派風格的柳葉,以及柳葉下面的人,和鴿子,還有鴨子,寶綠色頭的鴨子們一圈一圈溜過,眼睛像圓石,移動的時候不費吹灰之力,在水面上滑動之輕巧彷彿在水下沒有腿一般。就像電影裡原子彈爆炸前那一刻靜謐的田園生活,那些有關死亡與恐怖的美國老電影。他想念美國城市波士頓每年的這個時間,用水填滿池塘等著鴨子們回來,柳葉正在變綠,北面日落時候紅酒一般的光亮輕輕地舒緩地折入大地。孩子們在放風箏,大人們則躺在草坡上吸收陽光,雙眼緊閉,彷彿在專心思考。他做出了一個小小的孤獨的微笑,像累了一般。他的腕錶沒有夜光。史地普利又扔了個菸蒂,沒有為了看著菸蒂掉下去而把視線從馬哈特身上移走。
「而你會指責我,你會說我不僅會戳他的眼睛搶他的湯自己喝,」史地普利說,「還會,在喝完湯以後,我會把髒碗和髒勺子以及可能還有那農夫罐頭一起給他讓他處理,讓他嚐嚐我貪婪的味道,這一切都在某種叫作互依的原則之下,其實這不過是種粗暴的國家主義政策,只為了沉溺在我們美國自己的快樂-慾望而從不花時間考慮鄰國自己的需求與利益。」
馬哈特說:「你應該注意到我不會用那種嘲諷的口氣說‘啊哦,又來了’這類你喜歡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