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4月30日/5月1日

兩人交流的舞步現在固定成了史地普利抽菸,他光著的胳膊交叉著,慢慢踩著高跟鞋來回踱步,而馬哈特則在他的金屬椅子上輕微駝著背,肩膀前傾,頭略微往前靠,這個久經訓練的動作讓他可以在差不多睡著的情況下還能注意到身邊所有對話的細節或者煩人的監視。他(馬哈特)已經把格紋毛毯一直蓋到了胸前。山上越來越冷。他們能感覺得到美國索諾拉沙漠的熱氣正爬過他們,一直朝著他們頭上閃閃發光的星星升去。馬哈特夾克衫下的襯衫可不是夏威夷式的。

馬哈特此刻仍然不明白美國未指定服務局的這位休·史地普利究竟想通過他的背叛從他這兒知道什麼,或者驗證什麼。快到午夜的時候,史地普利給他提供了某些資訊,他(史地普利)由於最近的離婚曾經休了一段時間個人婚假,而之後則回到了前方,戴著假胸和女性記者證,被指派去與「娛樂」傳說中的導演的家人和朋友圈發展私人關係。馬哈特溫和地嘲笑了這記者的隱藏身份如此沒有創意,後來則不那麼溫和地嘲笑了史地普利用來隱藏身份的假名字,表達了對史地普利這張滿是橫肉的電解除毛過的臉無法吸引哪怕一艘船或者艦的帶有幽默的懷疑。

有過那麼一個嚴寒之夜,在北美組織贊助年代最開始的時候,在因特雷斯發行《開始懷疑自己是玻璃做的人》之後不久,父親本人從桑拿房出來,衣冠不整地找到萊爾,抑鬱地傾訴哪怕是先鋒學術刊物都在抱怨,就算是在那些商業娛樂作品裡,詹姆斯·因坎旦薩的致命弱點也是情節,因坎旦薩的所有作品都沒有任何吸引人的情節,沒有任何能帶入觀眾或者打動觀眾的情節推動。144馬里奧與喬艾爾·範戴恩小姐可能是僅有的知道拾來戲劇145與反合流主義都是從那個與萊爾共度的夜晚中發展出來的人。

倒不是說波士頓匿名戒酒會畏懼責任這種想法。原因:要不得;責任:可以要。但一切取決於歸咎責任的箭頭往哪個方向指。那個面無表情的被收養的脫衣舞女把自己看作某種外「因」的物件。箭頭現在從這次會議的最後一個也可能是進階基礎小組帶來的最好的發言人這裡重新出現迴圈回到原點,又是個新人,圓滾滾粉嫩嫩的沒有一根睫毛牙齒全都壞光了的女孩,她走到前面,用那種不帶翹舌音的波士頓南部口音說自己20歲就懷了孕,在懷孕過程中一直抽自制的「八球」霹靂可卡因成癮,哪怕她知道這對孩子不好且絕望地想要戒掉。她說有天很晚她在她的福利旅館房間裡抽「八球」正抽到一半的時候羊水破了子宮開始收縮,那個晚上她已經用盡了自己的卑鄙手段才買到了這玩意兒;她說,哪怕在她懷孕的時候,她為了抽高也什麼都做得出來;她說子宮收縮的疼痛哪怕到了她完全受不了的時候,她還是不能從菸斗裡抽身出來去免費診所生孩子,而她就坐在福利旅館的地上,一邊分娩一邊抽著(新來的叫喬艾爾的女孩的面紗此時因為呼吸形成了由裡而外的波浪,蓋特利能看到,在上一個發言人講到植物人那個不正常的天主教徒母親敬奉的照片裡雕像的性高潮的時候也出現了同樣的情況);而最終她生出了一個死胎,就躺在她旁邊,就像她房間裡地毯上的一頭牛,而整個時段她仍然強迫症一般地把玻璃菸斗填滿且繼續抽著;嬰兒出來的時候又乾又硬,像便秘過後的大便塊,沒有溼潤的保護膜,也沒有胞衣跟著出來,而嬰兒又小又幹,全身潰爛,顏色如濃茶一般,且毫無生氣,連臉都沒有,在子宮裡就沒有長出眼睛或者鼻孔只有一點點沒有嘴唇的破折號一般的嘴巴,四肢全都畸形,手腳的指頭都像蜘蛛,所有短尖頭的手指之間都有半透明的爬行動物的蹼;發言人的嘴如今顫抖成了一條弧線;她的寶貝在能長出臉或者做出任何個人選擇之前就已經中了毒,哪怕它生出來的時候活著,也會很快在免費診所的百麗玻璃保溫箱裡死於「物質戒斷」,她明白這點,懷孕的一整年她都在大量吸食霹靂可卡因;所以最後她的「八球」當然抽完了,然後是菸斗裡的過濾紙和鐵絲球,而布做的預過濾嘴也被燒成了灰,最後甚至抽了從毯子上收集起來的毛球,女孩最終昏了過去,仍然與死去的嬰兒臍帶相連;而第二天她在中午的日光下醒來看到那枯萎的臍帶通往她空洞的腹部的時候她真正面對了責任之箭的箭頭,當她在日光下面對枯萎的無臉死胎的時候,心中充滿了悲痛與自我厭惡,建造起了完完全全暗無天日的「否認」堡壘,徹底的「否認」。她懷抱著死胎好像它有生命一般,而她開始無論去哪兒都帶著它,因為她想象任何有責任心的母親無論去哪兒都會帶著自己的孩子,無臉的嬰兒屍體完全被包在一條粉色的這位癮君子準媽媽懷孕七個月的時候在沃爾沃斯商場裡買的毛毯裡,而她甚至保持著臍帶的連線,直到有一天她身體裡的那一頭掉了出來,懸蕩著,味道很不好聞,而她去哪兒都帶著死嬰,甚至在她出賣身體的時候,因為不管自己是不是個單身媽媽為了抽高也不得不窮盡一切手段,就這樣她臂彎裡抱著包在毛毯裡的嬰兒,穿著她紫紅色的絲絨超短褲、小背心和綠色細高跟鞋,在馬路上招客,直到她在街區徘徊的時候出現了很明顯的證據——畢竟是8月份——我們只能說十分有力的證據證明髒毛毯裡包的不是個有生命體徵的嬰兒,而南波士頓街上的人在這女孩出現的時候都儘量繞彎路,她妊娠紋明顯,牙齒髮綠,沒有一根睫毛(睫毛是在某次與「物質」有關的事故中掉光的;妊娠紋和牙齒問題則來自可卡因),但表情好像鬼魂附身一樣平靜,對她在炎熱的馬路上造成的嗅覺破壞視而不見,當然可以理解的是,她8月的皮肉生意馬上急劇減少,最終這裡有個嚴重的「嬰兒與否認」問題的事實路人皆知,她那些南波士頓的癮君子朋友開始帶來了不能說不溫柔的發不出翹舌音的規勸以及噴著香水的手帕且溫柔地牽著她的手試圖用理智勸說她擺脫「否認」,但她一個人也不理睬,她仍然保護著她的嬰兒,緊緊抱在自己身邊——現在它其實已經粘在了她身上,用手要分開他們本來也不容易——她走在街上,誰都躲著她,沒有生意,身無分文,處於早期的「物質戒斷」,包著死嬰的如今不祥地鼓脹且變得脆硬的沃爾沃斯毛毯已經合不攏,殘存的臍帶從毛毯裡垂了下來:我們要說「否認」,這個女孩正處於最高程度「否認」中;最終一個面色蒼白且眩暈的巡邏警察給聯邦大道上臭名昭著的社會服務局打了個歇斯底里的臭味警告電話——蓋特利可以看到房間裡所有的酗酒母親聽到社會服務四個字就顫抖,在自己身上畫十字,每個癮君子父母最糟糕的噩夢就是社會服務——他們有各種深奧難懂的構成疏忽罪的法律定義,隨時準備好拿著鎢鋼頭的錘子來砸有三重鎖的公寓門;在一扇黑暗的窗戶上,蓋特利看到有個反射出來的母親與布賴頓匿名戒酒會成員坐在一起,帶著她的兩個小女孩一起來參加會議,一聽到社會服務四個字就緊緊地條件反射地把她們抱緊在胸前,一邊一個頭,其中一個女孩掙扎著,膝蓋像行屈膝禮一樣往下彎——所以社會服務來處理這個案子了,一隊毫無人情味但效率很高的韋爾斯利學院畢業生社工拿著寫字夾板穿著可怕的黑色香奈兒職業正裝開始在南波士頓的街道上尋找這個癮君子發言人和她沒有臉的嬰兒。終於,在去年糟糕的8月下旬的熱浪裡,嬰兒有嚴重生命活力問題這一事實開始變得越來越明顯,連深處「否認」中的這個母親本人都無法忽視或者不理會這一事實——發言人此時對證據緘口不言(可以說與某種吸引昆蟲的問題相關),這讓有同情心的白旗成員更難過了,因為它激發了所有物質濫用者共有的黑暗想象力——最後這位母親說她終於崩潰了,情緒上和嗅覺上同時被過於充分的證據擊垮了,那是在她自己已故母親那幢廢棄的l街海灘旁的社保房外的運動場上,一組社會服務工作人員終於靠得越來越近,她和她的嬰兒被抓了個正著,得用社會服務局專用噴霧解藥才能將沃爾沃斯嬰兒毯從她母性的懷抱中分離出來,而毛毯裡的東西或多或少地被重新組合才能放進一個社會服務局提供的嬰兒棺材裡,發言人說這個棺材基本和一個玫琳凱化妝盒差不多大,拿著寫字夾板的某位社會服務局人士從醫學角度告知發言人,這個嬰兒在發育成一個男孩的過程中非自願地被毒死了;而這位母親進行了十分痛苦的移除一直留在體內的胎盤的手術以後,在馬薩諸塞州沃爾瑟姆的大都會州立醫院禁閉病房住了四個月,被「否認」推遲的內疚和可卡因戒斷以及強烈的自我厭惡讓她精神錯亂;終於在她能出院並領到第一張精神病人社會保險支票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對粉末或者粉磚都沒了興趣,而只想要商標上寫著「高酒精度」的高大光滑的瓶子。她喝啊喝啊內心相信自己永遠也不會停止或者真正領會真相,最終她又到了必須,如她所說,吞下負責任的真相的時候了;她很快又把自己喝到了只有兩種選擇的福利旅館房間窗邊,在2:00打了個哭哭啼啼的電話,現在她到了這裡,向大家道歉自己說了這麼久,她只想說一個自己希望在某一天能完全從內心能吞下去的真相。這樣她能嘗試活下去。她由懇求大家為她祈禱作為總結,聽起來幾乎不落俗套。蓋特利嘗試什麼也不想。這個故事裡沒有「原因」或者「藉口」。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這最後一個發言人真的是個新人,也真的準備好了:所有自我防衛的設施都被燒燬了。在講臺上,這位皮膚平滑且越來越紅潤的發言人眼睛緊閉,看上去她才是那個嬰兒。主辦的白旗成員給了這位新人終極的來自波士頓匿名戒酒會的讚美:看著她、聽著她的時候他們必須想一想才記得起來自己必須眨眨眼,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感同身受」。沒有任何指責。很顯然她已經受到足夠的懲罰。而在「外面」,同樣的事情就是這樣一遍又一遍地發生。聽見她說話實在太好,以至於微小尤厄爾、凱特·貢佩爾以及他們中最糟糕的那些人都靜靜聽著,眼睛眨也不眨,不只看著發言人的臉,而且注視著它,這迫使蓋特利又一次想起來這一切是多麼可悲的一場大冒險,他們誰也沒報名參加。

他們是很奇怪的酒友組合,一個是肌肉發達的健身導師,另一個則是瘦高而有點駝背的光學家/電影導演,他們經常在健身房裡一直待到凌晨,坐在溼巾機上,喝東西。萊爾喝著他的無咖啡因健怡可樂,因坎旦薩喝著他的野火雞威士忌。馬里奧總是站在一邊,以防冰桶的冰塊不夠用,或者父親本人需要精神支援才能抵達廁所。馬里奧通常在時間晚了以後在一邊打起盹來,時進時出,站著睡且身體前傾,好在體重有他的防盜鎖和鉛做的底座支撐。

詹姆斯·因坎旦薩是那種可以產生深刻人格變化的酒鬼,他在清醒的時候通常不怎麼說話,注意力集中,似乎沒有感情,然而在喝醉的時候會轉向人類情緒表上的一頭或另一頭,他會以一種幾乎是不明智的方式敞開心扉。

有時候,與萊爾在新裝修過的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健身房裡喝到天快亮的時候,因坎旦薩會把他內心最厚重的秘密完全傾瀉在你面前,由你被感動或者被傷害。比如,有天晚上,馬里奧在他的防盜鎖的支撐下前傾得太多、忽然醒過來的時候,聽到他父親說如果要給自己的婚姻打分,他會打c-。這幾乎有點不明智到極致了,當然馬里奧,與萊爾一樣,通常對資料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萊爾有時候在父親本人的毛孔開始分泌波本時,自己也會有點微醺,他會在這些通宵時段拿出布萊克,威廉·布萊克,念給因坎旦薩聽,用的是好幾種不同的卡通人物的聲音,父親本人最終認為這些聲音非常深沉。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