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11月8日,互依日,「讓我們歡呼」

波士頓匿名戒酒會有別於這個星球上任何其他匿名戒酒會。像其他地方一樣,波士頓的匿名戒酒會分成各種不同的獨立戒酒「小組」,而每個「小組」都有自己的名字,比如「現實小組」或者「奧爾斯頓小組」或者「清醒小組」,每個小組每週都會舉行一次常規活動。但幾乎所有波士頓小組活動都有特邀講座嘉賓。這也意味著在這些活動上,總有一些正在康復中的酗酒者會站在所有人面前,拿著擴音器,分享他們的經歷、勇氣與希望。131而奇怪的是,波士頓活動上的這些嘉賓從來都不是組織這場活動的小組成員。

每次在某一小組活動上發言的嘉賓都是另一個小組的成員。這些到你的小組來發言的其他小組成員正在進行一個所謂「承諾」的過程。「承諾」即一個小組的某些成員上路去其他小組當眾發言。而其他小組成員則在其他晚上去同一條馬路的對面,到對方的小組發言。所有小組總在交換「承諾」:你們來我們這兒發言,我們也會去你們那兒。這看上去很古怪。你總在去別的地方發言的路上。在你自己的小組活動上你是主辦方:你總是在那坐著,用力聽,你還要煮好60杯量的咖啡,盛在咖啡桶裡,把很多塑膠杯疊放在一起,賣抽獎彩票,做三明治,在其他小組來的嘉賓講完以後,你要把菸灰缸清空,把咖啡桶洗掉,把地板拖乾淨。你從來不在自己小組的纖維板講臺上用廉價的非數字音響系統糟糕的麥克風分享自己的經歷、勇氣和希望,而只在其他小組分享。132每個晚上,在波士頓,貼著保險槓貼紙的車裡坐滿了清醒的人,在咖啡因的作用下兩眼發直,試著借儀表盤上方的燈光讀幾乎讀不懂的路線指示,穿過整個城市,去往其他戒酒小組的教堂地下室或者賓果廳或者養老院食堂,這樣才能表現「承諾」。一個波士頓匿名戒酒小組成員有點像很嚴肅的樂手或者運動員,因為他們總是在路上。

波士頓大都會區恩菲爾德的白旗小組每週日在聯邦大道旁邊漢內曼街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平頂山往西幾個街區的普羅維登養老院食堂會面。今晚白旗小組作為主辦方接待來自波士頓郊區康科德鎮的「進階基礎」小組。進階基礎的這些人開了將近一小時車才到這兒,加上總有些電話裡講不清楚的沒有路牌的小路帶來的問題。下週五晚上,一小群白旗小組成員將要開去康科德,為進階基礎小組表現相應的「承諾」。在沒有路牌的馬路上長距離開車,還要搞明白類似「在環形路第二個出口往左,開往脊椎按摩院」之類的指示,你總會迷路,一個忙碌的白天以後整個晚上都沒了,且僅僅為了在某張膠合板做的講臺上講那麼6分鐘的話,這叫作「活躍於組織」;而發言本身則叫作「12步進階」或者「送出」。「送出」是波士頓匿名戒酒會最核心的思想。這一說法來自波士頓匿名戒酒會對康復過程具有警句風格的描述:「你放棄了它才能得到它,再送出它。」戒酒,在波士頓,被看作某種欠債而非一件禮物。你還不了債,但你可以通過傳遞這樣的資訊轉讓債務:儘管表面如此,匿名戒酒會是有用的。把資訊傳遞給下一個蹣跚著來到會議上,坐在最後一排咖啡杯都端不穩的新人。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是「送出」,哪怕24小時的清醒也值得付出一切,如果你像他那樣得了「頑疾」,一天的清醒幾乎就是個奇蹟,今天晚上主持活動的進階基礎組員這麼說,他站在臺上對聽眾隨便說了幾句開場白,然後退到了講臺旁邊的一張凳子上,隨機將今晚要發言的組員叫上去。主持人說他自己以前24分鐘不想喝酒都做不到,在他「進門」之前。「進門」指的是承認自己被逼著,跌跌撞撞走進波士頓匿名戒酒會,做好最艱苦的準備來結束這場屎風暴。「進階基礎」的主持人是迪克·卡韋特和杜魯門·卡波蒂照片133的完美結合,除了這人的頭頂禿得徹徹底底,幾乎耀眼,而更糟糕的是他還穿著件亮黑色的西部鄉村襯衫,胸部和肩上有著某種奇怪的巴洛克花紋,繫著蝶形領結,腳上穿著某種奇怪的鱷魚皮質感的尖頭皮鞋,總而言之他看上去引人注目,以那種引人注目展示自己的怪誕。在這寬敞的大廳裡,廉價金屬菸灰缸和塑膠杯的數量超過你在世界上任何地方能看到的。蓋特利挺著胸坐在第一排,離講臺近得能看到主持人門牙的牙縫,然而他也喜歡扭過頭看所有人搖搖晃晃進來,把外套上的水抖掉,找空座位。哪怕在互依日假期,普羅維登食堂在20:00就擠滿了人。匿名戒酒會不能比「頑疾」放更多的假。這是恩菲爾德、奧爾斯頓和布賴頓每週日晚規模最大的匿名戒酒會議。經常來的人每週也會從沃特敦甚至東牛頓來,除非他們去了自己「小組」的「承諾」活動。普羅維登食堂的牆被漆成某種模糊的綠色,今天被上面用幼童軍那種藍色和金色寫著匿名戒酒會口號的橫幅完全蓋住。那些口號乏味無比,不值一提。比如「一天天來」,之類。疲憊的西部打扮主持人總算結束了他的佈道,然後帶領大家進入今天開場的「肅靜時刻」,他讀了匿名戒酒會的開場白,從他手裡的牛仔帽裡隨意抽出一個名字,表演一般眯著眼睛讀上面的字,最後說他要呼喚進階基礎小組今晚的第一位發言人上臺,然後問他的組員們約翰·l.是否在,今晚。

約翰·l.爬上臺,說:「曾經,我連這個問題都回答不了。」大家笑笑,所有人的坐姿都放鬆了一點,因為很明顯約翰·l.已經清醒了一段時間,不是那種自己的情緒一團亂麻神經緊繃弄得所有同情的聽眾也一起神經緊繃的發言人。所有聽眾都試圖達到對發言人百分之百的同情;這樣他們才能得到他帶來的有關匿名戒酒的資訊。這,在波士頓匿名戒酒會,叫作「感同身受」。

之後約翰·l.說了自己的名字和他是個什麼人,所有人說「哈羅」。

「白旗」是恩內特之家強制要求所有病人參加的會議之一。每天晚上你必須要出現在某一個指定的匿名戒酒或者匿名戒毒會議上,否則你就會被掃地出門。一名工作人員必須陪同病人去那些指定的會議,這樣官方可以證明他們在場。134病人的住院心理諮詢師強烈建議他們坐在會議廳最前排,能看到發言人鼻子上黑頭的地方,這樣他們可以嘗試「感同身受」,而非「比較」。再說一次,感同身受意味著同情。「感同身受」,除非「比較」對你來說有甜頭可嘗,其實並不難做到。因為你只需要坐直,認真聽,所有發言人的墮落史和投降史其實都差不多,跟你的也一樣:用「物質」找樂子,樂趣越來越少,最後樂趣大幅變少因為你在高速公路上以145公里的時速開著突然從斷片裡醒來而身邊是根本不認識的旅伴,或者某些晚上你從某張陌生的床上醒來身邊是不像任何已知種類的哺乳動物的身體,連著三天的斷片以至於你醒過來的時候不得不去買份報紙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個城市;是的,現在樂趣越來越少但對「物質」的生理需要開始出現,而不是以前的主觀意願上的找樂子;到某個時刻突然變得毫無樂趣可言,加上糟糕的每日雙手顫抖的需求,最後是心力交瘁、焦慮不堪、各種毫無理性可言的恐懼症以及模糊的警報器一般對快樂的記憶,與各類執法部門的衝突、讓你雙膝發軟的頭疼、輕微的抽搐,最後是波士頓匿名戒酒會叫作「喪失」的狀態——

「最後有一天,我因為喝酒,把工作都丟了。」來自康科德的約翰·l.肚子很大但屁股幾乎看不見,有些又老又胖的人的屁股似乎會被吸入自己的身體,最後從前面以肚子的形式突出來。如今清醒的蓋特利每晚都做仰臥起坐,就是怕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因為30歲的年齡已經離他越來越近。蓋特利身材如此魁梧,身後好幾排都沒人敢坐。約翰·l.身上那串鑰匙是蓋特利見過的最大的鑰匙串。是那種門衛用的可以隨時拉出來的鑰匙圈,掛在他皮帶環上,而發言人一邊說話一邊無意識地晃動著它們,這是他讓人群少許緊張的唯一小動作。他還穿著灰色的門衛褲子。「丟了工作,」他說,「我要說我還知道這工作在哪兒。只不過有一天我去上班,有另外一個人在幹而已。」大家又笑。

——之後是更多的「喪失」,「物質」似乎是唯一可能的慰藉,以抵抗越來越多的「喪失」,當然,你還在「否認」是「物質」造成了它慰藉你的「喪失」——

「我第一個晚上‘進門’的時候,在康科德,有個人跟我說,酒精會緩慢但徹底地摧毀你,這個人後來成了我的擔保人。」

——然後是不再輕微的抽搐,戒得太快導致震顫性譫妄,開始有各種蟲類與鼠類的幻想,之後又一次狂飲和更多的蟲子;直到最後,形成了某種糟糕的認識,你已經不可否認地跨過了某條線,此時你往天上揮舞拳頭,讓上帝做你的見證人,你發誓在舔完這最後一次以後重新做人,徹底戒掉,之後有可能有那麼幾天你成功做到了,之後你又一次滑入「物質」的深淵,又一次向天發誓,看著鐘點,建立巴洛克式的自我約束,然後在兩天的戒斷之後又重新回到「物質」給你的慰藉裡,糟糕透頂的宿醉,讓你頭皮發麻的負罪感以及對自己的厭惡,然後又是更多自我約束的上層建築(比如,不能在早上9:00前。不能在工作日晚上,只有在月圓的日子,只能在瑞典人陪伴時),這些也會失敗——

「我喝醉的時候想要清醒,但清醒的時候又想喝醉,」約翰·l.說,「很多年我都是這樣過來的,而我要告訴你們,這不叫活著,這叫他媽的生不如死。」

——然後是最強烈的精神疼痛,一種靈魂腹膜炎,精神痛苦,對即將到來的精神崩潰的恐懼(為什麼我那麼想戒還是戒不掉,除非我真的已經瘋了?),之後在醫院和康復中心出現,家庭矛盾,經濟危機,最後家庭生活開始「喪失」——

「後來我因為喝酒失去了我的妻子。我要說我仍然知道她住在哪兒。只是我有一天進門,發現有個其他人在幹而已。」這個時候沒什麼笑聲了,只有很多痛苦的頭在點:家庭「喪失」這點上,很多人都是一樣的。

——之後是職業上的最後通牒、失業、經濟情況一團糟、胰臟炎、讓你受不了的負罪感、嘔吐、肝硬化神經痛、大小便失禁、神經病變、腎炎、抑鬱、劇痛,只有「物質」能提供越來越短暫的緩解;然後,最後,任何地方都不能緩解了;最後你無法嗨到足以讓你的感覺凍結;如今你痛恨「物質」,你痛恨它,但你還是發現自己停不下來,你明白世上沒有比它更讓你想戒的東西了,這東西已經一點意思也沒有,你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曾經喜歡過,但你還是停不下來,就像你已經徹底瘋了,就像有兩個你;當你肯把自己親媽賣掉來停止這一切的時候你發現你還是停止不了,之後你的老朋友「物質」最後一層友好的面具就此脫落,現在已經午夜了而一切面具都已脫落,忽然你看到了「物質」最真實的面目,你忽然看到了「頑疾」最真實的面目,它一直以來的面目,你在午夜看向鏡子發現了支配你的東西,它已經使你成為——

「一個該死的活死人,我告訴你這跟活著離得太遠了,最後我不死,也不活,我告訴你死掉比起像這樣活著五到十年最後才死掉可要好多了。」聽眾們像風吹過的草場一樣成排點著頭;天啊他們可真會「感同身受」。

——之後你真的惹麻煩了,非常嚴重的麻煩,你很明白,最後,是真正要命的麻煩,因為你認為「物質」是你唯一的朋友,你主動放棄了曾經擁有的所有朋友,很長時間只有它撫慰了它所造成的「喪失」帶來的痛苦,你的母親你的愛人還有上帝和同伴,它終於摘下了它的笑臉面具,展現了沒有焦點的雙眼以及餓狼一般的大嘴,犬齒一直到這兒,這是「地板上的臉」,你最糟糕的噩夢裡咧嘴大笑的臉,而鏡子裡這張臉是你自己的臉,如今成為你,「物質」吞沒了你,或者取代了你,成了你,你身上穿了好幾個禮拜的那件沾滿了嘔吐物、口水和「物質」碎屑的t恤現在從你身上被剝了下來,你站在那兒看著你蒼白的胸口,你的心臟(早已向「它」投降)本該在這裡跳動,然而在這赤裸的胸口和沒有焦點的雙眼裡只有一個黑洞,更多的牙齒,以及一隻召喚著的爪子一樣的手搖晃著某些無法抗拒的東西,這個時候你終於徹底完蛋了,像一個毛絨玩具一樣被扒光了操完了扔在路邊,以落地時的姿勢永遠躺在那兒。你現在明白「它」是你的敵人也是你最糟糕的噩夢,不可否認是「它」把你弄到了今天這番境地,但你還是停不下來。弄「物質」現在好像參加黑彌撒但你還是停不下來,哪怕「物質」已經不能讓你興奮起來。你,像他們說的,「走到盡頭」。你再也無法喝醉也無法清醒;你無法興奮也無法恢復正常。你在鐵柵欄後面;你在牢籠裡,只能看到四面的鐵柵欄。你在地獄裡最混亂的地方,只有兩種選擇,要不結束生命,要不從頭開始。你在波士頓匿名戒酒會叫作「觸底」的地方的十字路口,雖然這個詞有點誤導性,因為所有這裡的人都同意那地方更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無所支撐的地方:你在某個高聳的東西的邊緣,身子前傾……

如果你在這些發言裡找相似之處,你會發現這些發言人的「物質」生涯似乎都終止於同一個懸崖邊上。作為「物質」使用者,你如今已經「走到盡頭」。這是跳下去的地方。你只有兩種選擇。要麼你抹除自己的地圖——刀片是最好的,或者藥物,或者總有在你已經歸銀行所有的沒有家人的家裡的車庫裡安靜地吸快要被銀行收回的汽車的排氣管中的廢氣這種選擇。總之應該是某種有抽泣聲而不是砰一聲的做法。最好乾淨又安靜,且(既然你的整個職業生涯都是一場漫長且徒勞的對痛苦的逃避)無痛。當然,在佔每年自殺人數70%以上的酒鬼與癮君子中,有的人還是會嘗試最後一次大膽的巴拉克拉瓦一般的姿態:白旗小組有個長期組員是個叫路易絲·b.的突下巴女人,贊助年代前1981年她想從市中心的漢考克大樓跳下去,卻在屋頂下面僅僅六層的地方就被一股上升的熱氣頂了上去,結果翻著跟頭被一頭吹進了34樓某個套利公司的煙色玻璃窗裡,最後趴在了公司鮮亮的會議桌上,只受了點需要縫針的外傷,斷了根鎖骨,這一意志上的自我毀滅經歷加上之後的外在介入使得她現在變成了一個得了狂犬病一般狂熱的基督徒——狂犬病,口吐白沫的那種——所以通常沒什麼人理她,然而她的匿名戒酒故事跟所有其他人的一模一樣卻更精彩,也因此成為波士頓大都會區匿名戒酒會的神話故事。但你到了你「物質」生涯「盡頭」那裡時,你可以拿起你的盧格爾手槍或者刀片抹除自己的地圖——這可能在60歲,也可以是27歲,或者17歲——或者你可以拿起手邊的黃頁翻到最前面或者開啟你網際網路上的心理輔導機構檔案,在2:00打個口齒不清的電話,向一個祖父母般的聲音承認你碰到麻煩了,要命的麻煩,那聲音會安慰你,讓你再堅持那麼幾小時,天亮之前,兩個面貌慈祥、平靜得有點古怪的人會出現在你家門口,之後跟你談好幾個小時,走的時候讓你什麼也不記得,只有種感覺他們以前跟你一樣,曾經他們就在你現在的位置,徹底完蛋,但他們現在卻不再像你那樣完蛋了,至少看上去不像,除非整件事是個騙局,這個匿名戒酒的事情,但不管怎樣你坐在你家裡還剩下的少數傢俱上,在紫色的晨光下,你意識到除了嘗試匿名戒酒你已經真真實實沒有任何其他選擇,除了抹除自己的地圖,所以之後你花一整天時間把自己還剩下的所有「物質」統統消耗掉,作為最後一次毫無快感的苦澀的告別放縱,下定決心第二天你就吞下你所有的驕傲甚至你的常識,去嘗試一下這個「專案」的聚會,最好的狀況是一神普救派那種笑嘻嘻的狗屎,最糟糕的則是那種傳銷一般的團體,讓你保持清醒的方式是叫你連著20小時到繁忙的馬路中央隔離帶去賣玻璃紙包裝的假花。界定這兩種選擇的懸崖一般聯絡的,即波士頓匿名戒酒會叫作「觸底」的可悲十字路口的,是這個時候你覺得到馬路中間賣花也並不那麼糟糕,與你在這個交點在經歷的一切相比的話。而這,從根本上團結著整個波士頓匿名戒酒會:事實上,這種絕望而可悲的來給我洗腦來剝削我吧只要能把我帶出去的感情正是每個你遇到過的參加這個組織的人都曾到過的懸崖邊,它出現在當你能在大型聚會上停止眩暈,能站起來,伸出你溼漉漉的手去跟別的成員握手以後。某個你一直很害怕又被其吸引的看上去很硬朗的老頭或者老太總會說,沒有人是在一帆風順的時候「進門」的,誰也不是來這裡喝下午茶的。每個人,每個人「進門」時都兩眼無神面孔蒼白且一直耷拉到膝蓋上,隨時有本已經翻爛了的槍械產品郵購目錄放在家裡,準備好如果最後的陳詞濫調和互相擁抱的求救也幫不上忙的時候解決自己。你不是一個人,他們會說:最初的絕望團結著這個寬敞冰冷的沙拉餐廳裡的每一個靈魂。他們就像興登堡號的倖存者。你來了一段時間以後,每次會議都是一場重逢。

因此當顫抖的新人們絕望而痛苦地踉蹌而來,努力「堅持」,且繼續來,開始覺得能略微抓到這事情索然無味的表面之下一點東西的時候,唐·蓋特利發現他們也同時被第二種共同的經歷團結在一起。他們驚訝地發現這玩意兒居然有用。它真的能讓你戒「物質」。這簡直不可思議,讓人震驚。當蓋特利進入恩內特之家第四個月的某一天開始意識到這個事實的時候,他已經好幾天沒有了往常那種逃到隔壁7號樓去弄點法律不認可的藥物的想法,好幾天他甚至都沒有想到口服麻醉藥或者卷得很緊的大麻香菸或者冰啤酒……當他意識到這些自己曾經一天都不能不碰的東西他已經一個星期甚至想都沒有想到過的時候,蓋特利倒並沒有覺得感恩或者愉快,而只是感到震驚。匿名戒酒有用這件事幾乎讓他不安。他懷疑這是個陷阱。某種新的陷阱。在這個階段,他和其他一些開始意識到匿名戒酒可能有用這一事實的恩內特之家病人每天很晚的時候會坐在一起絞盡腦汁,因為他們實在搞不明白它是怎樣產生作用的。暫時來說,似乎確實有用,但蓋特利實在想不通每天晚上坐在加重痔瘡的摺疊椅子上看別人鼻子上的黑頭聽著那麼多陳詞濫調怎麼會有用。從來沒有人能搞明白匿名戒酒是怎麼一回事,這又是一個團結眾人的共同經驗。那些在匿名戒酒會待了很長時間的人最厭惡的是以「怎樣」開頭的問題。你問這些面目可怖的老年人匿名戒酒會「怎樣」發生作用,他們會帶著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容對著你,說「沒事」。就是有用,僅此而已。那些放棄了自己的常識「堅持」的新人如果繼續來,會發現自己周圍的牢籠在一段時間以後一下子開啟了,毫無理由地,他們都有這種深度震驚以及感到自己進入新的圈套的感受;那些戒斷了六個月的人臉上總有一種呆滯的懷疑的表情,而不是美好快樂的表情,就像突然看到zippo打火機的驚恐的土著會有的表情。而這微暗的有可能是希望的東西,又一次把他們團結在了一起,他們很不情願地走上了一條承認這絲毫不浪漫、絲毫不酷、完全陳詞濫調的匿名戒酒會——太不可能也太不值得相信,簡直是他們之前所愛的東西完完全全的反面——居然真能給出讓他們愛的東西尖銳的牙齒退回去的道路。整個過程是把你帶到這裡的過程完全的逆向。「物質」一開始魔法一般奇妙,正像你內心拼圖裡缺失的那麼一塊,你從一開始就覺得,打心底認為,它們不會讓你失望。但它們會讓你失望。然而這個奇奇怪怪的無政府主義組織,總是在租金低廉的場所聚會,還有各種過時的口號和充滿糖精的假笑以及難喝得要命的咖啡,整件事如此無聊,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除了最蠢的蠢貨,肯定不會對其他人有用……而蓋特利發現,「進門」以後,匿名戒酒會成了那個他曾經有過卻失去了的最忠實的朋友。所以你「堅持」不沾任何東西,出於手被熱鍋燙過的恐懼,你留意所有那些危言聳聽的警告,仍然沒有停止去那些晚間會議打卡,哪怕對「物質」的渴望已經消失,終於覺得對一切有了把握,可以自己來的時候,你也不嘗試自己來,你留意所有那些看似危言聳聽的警告,因為這個時候你對什麼是真正的危言聳聽,什麼又不是,已經不相信自己的感覺,因為匿名戒酒會,哪怕危言聳聽,卻真的有用,而在對自己毫不信任的情況下,你很困惑,驚慌失措,當那些在匿名戒酒會待了很長時間的人建議你繼續來的時候你像機器人一樣點頭,且繼續來,你掃地,擦菸灰缸,把難喝的咖啡倒進染了色的鋼桶,你每天從早到晚還儀式一般跪在地上請求上天的幫助,而上天似乎仍然是塊錚亮的盾牌,擋住所有尋求幫助的人——你怎麼能對著一個你認為只有蠢貨才相信的「上帝」祈禱呢?——但那些老人說你相信什麼不相信什麼都無所謂,「只要做就好」。他們說,像一個進行過沖擊訓練的沒有任何獨立人格的生物,你做一切他們告訴你要做的事情,你繼續來,每天晚上都來,如今你害怕被這當時你拼命想逃出去的骯髒的中途之家趕出去,你「堅持」又「堅持」,一個會議接一個會議,從熱天到冷天……;不僅想嗑藥的慾望越來越小,那些普通的生活質量方面的事情——一開始在你「進門」的時候那些你認為不可能的承諾——都會在一段時間內越來越好,然後變糟一點,然後更好,接著有段時間會變糟但變糟的方式也似乎在變好,變得更真實,你奇怪地覺得不再盲目了,這很好,哪怕現在你看到的你自己以及你生活的方式其實十分恐怖——這個時候整件事變得既不可能又無法理解以至於你困惑不堪,你覺得自己可能大腦受到了重創,然而哪怕如此,在那麼多年的「物質」生活以後你覺得自己不如「堅持」在這個波士頓匿名戒酒會里待著,這裡更老的人似乎更少受到重創——至少經歷過重創之後的困惑——他們會用簡短的命令式告訴你應該做什麼,在哪裡什麼時候做什麼(雖然從不告訴你「怎樣」或者「為什麼」);這個時候你對那些更老的人有種「盲目信仰」,這種「盲目信仰」不是從膜拜他們而來,甚至不是信任,而來自你對自己絲毫不剩下任何信任的冷酷認識;135如今如果那些老人說「跳下去」,你都會要求他們在某個高度拉住你的手,他們完全掌控了你,而你得到了自由。

另一個進階基礎小組發言成員名字淹沒在了人群的「哈羅」聲中,蓋特利沒聽見,他姓氏首字母是e,是一個比約翰·l.身材更魁梧的拿綠卡的愛爾蘭人,穿著新芬黨運動衫,戴著鴨舌帽,肚子大得好像個搖晃的肉麻袋,而屁股也顯眼得能撐住他的肚子,他正在通過列舉自己「進門」之後徹底擰上了鹽酸芬特明藥瓶136的瓶蓋且不再在化學神經錯亂狀態下連著96小時在高速公路上開長途貨車之後得到的諸多人生贈禮來分享自己的希望之旅。戒斷帶來的回報,他強調,不只是精神上的。只有在波士頓匿名戒酒會,你才能聽到一個50歲的新移民幾近抒情地談論自己成年生活中的第一次排出固形大便。

「很多年來大家都知道我是個濺馬桶的人。好幾年從這裡到紐約的每個公路休息站都禁止我在那兒解手。我家裡廁所的牆壁上都得掛上皺床單,我告訴你。但有一天……我會永遠記得這一天。這是我站起來接受90天清醒徽章的一個禮拜之後。我清醒了三個月了。我同樣在家裡解決問題,你知道。不用說得太華麗了,我像往常一樣拉屎……我吃驚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聲音一點也不熟悉,我以為錢包掉進馬桶了,你明白嗎?我以為我把我錢包給掉了,上帝作證。所以我低頭,往兩腿之間的馬桶裡看了一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景觀好得我不得不徹底蹲在地上好好看了一眼。愛人的一眼,你懂?朋友們我可憐的語言無法描述我的感受。馬桶裡有一坨屎。真正的一坨屎。那麼硬那麼尖甚至稍微有點彎曲。看上去像……造出來的而不是噴出來的。我心裡感覺這坨屎簡直是上帝創造出來讓我看的。我的朋友們,這坨屎像是有脈搏一般。我跪在地上感謝主,我要叫他至尊的上帝,我從此以後一直跪在地上感謝他,每天早晚還有在廁所裡的時候。」那人一張紅皮臉一直泛著光。蓋特利和其他白旗小組成員一起會心大笑,一坨像是有脈搏的屎,對固體排洩物的致敬;而後排一些顫抖的新人暗淡無光的眼睛突然睜大,內心感到了一次非常私人的「感同身受」,可能甚至感到了希望,根本不敢想象……一條「資訊」就這樣被「傳遞」了。

蓋特利作為恩內特之家工作人員最大的優勢——除了他的體格,這當然也很重要,要在一個大多數人剛從康復中心出來還在「戒斷」狀態眼睛跟癱瘓的小牛一樣轉動眼皮上有耳釘且身上文著天生惹入厭的地方維持秩序的話——除了他上臂跟牛一樣壯這個事實,還在於他能傳達自己剛開始憎恨匿名戒酒會被迫去參加會議被迫坐在能看見發言人鼻子上黑頭的距離一晚接著一晚聽他們說一些不太可信的陳詞濫調。匿名戒酒活動一開始是缺乏活力的,實際上有些時候也確實如此,蓋特利通常這樣告訴新病人,他說他也根本沒想說服他們只聽他一面之詞說這玩意兒有用,他們已經那麼可憐那麼絕望決定「堅持」拒絕自己的常識一段時間。但他說他可以至少告訴他們一件匿名戒酒會真正偉大的事情:它不會把你趕走。如果你說你「在」,你就「在」。沒人會趕你走,不管什麼原因。這意味著你可以在那兒隨便說什麼。你可以隨便討論你的大便。屎的分子聚合力是小意思了。蓋特利說他反對恩內特之家的新病人上臺努力讓那些波士頓匿名戒酒會成員臉上的微笑消失。不可能的,他說。這些人確實什麼都聽過了。遺尿。性無能。異常勃起。手淫成性。噴射性大便失禁。自我閹割。豐富的幻覺,最狂妄的自大狂,共產主義,極端伯奇主義,國家社會主義納粹黨,精神崩潰,亂性,獸交,猥褻女兒,所有層面上的不堪。嗜糞癖和食糞癖。四年的白旗小組成員格倫·k.選擇了撒旦作為自己的「更高力量」,操。好吧,白旗裡幾乎沒人喜歡格倫·k.,他帶有帽子的黑披風和妝容以及手裡的大燭臺都讓人背後竊竊私語,但格倫·k.只要「堅持」,就還是這小組的一員。

你可以隨便說什麼,蓋特利讓他們隨便說。19:30去新人會議,舉起你顫抖的手,說出完全不加修飾的事實。任意聯絡。隨便來。這天早上,在早上規定的冥想結束以後,蓋特利告訴那個沉迷於文身的新來的面孔潮紅的有著小小的白色鬍子的律師尤厄爾,自己曾經在非常精神的清醒30天的時候發現自己居然能在新人會議上舉得起自己的大手,公開說自己多麼討厭這種蹩腳的匿名戒酒會的廢話,什麼感恩啊謙卑啊奇蹟啊他有多麼討厭覺得這簡直是狗屎,他多麼討厭這匿名戒酒會所有人看上去都像軟綿綿洋洋得意的自我滿足的糟糕的吃屎的白痴,臉上都是那種腦葉被切除後的微笑還有那種油膩膩的感覺他多麼希望把所有人的臉都打花了,這個全新的蓋特利坐在那兒噴著刻薄話,嘴唇溼潤,耳根發紅,試圖被趕出去,有意想挑釁所有這些人讓他們把自己趕出去這樣他可以很快跑回恩內特之家告訴那個跛子帕特·蒙特西安和他的心理諮詢師亨尼·m.匿名戒酒會把他趕出來了,他們怎樣要求他分享自己最誠實最內心的感覺而好吧現在他真的說出了自己對他們最深刻的感覺而這些面帶微笑的偽君子卻揮舞著拳頭讓他滾蛋……但在這會議上從他嘴裡噴出來那麼多毒液但他卻發現當他大聲希望他們受到傷害時,這些白旗老組員作為一個「小組」只是用「感同身受」的方式用力點著頭一邊還讓人惱火地叫著「繼續來!」,其中一兩個清醒時間還相對較長的人甚至在會議結束以後走到他面前說聽到他分享自己的經歷是多麼好上帝啊他們可真能「感同身受」他剛剛分享的最深切最誠實的感覺甚至他們認為他給他們提供了「記得那時候嗎」型別的經驗因為他們都記得跟蓋特利感覺完全相同的時候,在他們剛剛「進門」的時候,只是他們坦白承認自己在那個階段沒有勇氣誠實地與整個小組分享這想法,於是以一種詭異的幾乎讓人難以置信的情節轉折,蓋特利變成了匿名戒酒會的某種英雄一般的人物,刻薄的天才,又沮喪又興奮,在他們跟他說拜拜的時候都告訴他回來的時候他們肯定會在彩票背後寫上他們的電話號碼,那些蓋特利做夢也不會打的電話(說什麼啊?)但他發覺自己還挺享受放在錢包裡的,哪怕只是帶著身邊,以防萬一;後來有個年長的恩菲爾德本地有著相當清醒年數以及完全扭曲變形的身體和亮白色眼睛的白旗組員會慢慢像只螃蟹一樣橫著走到在某次會議上剛剛散播完惡意的蓋特利面前,手抬得很高地拍拍蓋特利又寬大又滿是汗的肩膀用他乾澀的煙嗓說好吧你至少是個有膽量的小混蛋肚子裡全是尿和醋之類的東西,很可能你會沒事的,唐·g.,可能,就「繼續來」,如果你想得到某個曾經灑出的酒比你喝下去還多的人的建議的話,你最好還是就坐下,放鬆,把耳朵裡的棉球拿掉放到嘴裡,就閉嘴,聽著,可能是你人生中第一次好好聽別人說話,可能你最後會沒事的;他們不會給你電話號碼,那些老傢伙,蓋特利知道自己必須把驕傲嚥到肚子裡去,真的問那些陰鬱平靜的白旗老組員要電話,資歷沒那麼深的白旗組員叫他們「鱷魚」,因為這些年老變形的人通常抱成一團人手一根大便顏色的雪茄坐在食堂裡一張16×20的帶框的鱷魚或者短吻鱷在某個長滿綠草的河岸上曬太陽的照片下面,照片下面有的人還可能開玩笑性質地寫上了老人角,這些老人總是抱團坐在下面,在他們變形的手指間轉著綠色的雪茄,用嘴角討論完全神秘的長期清醒的問題。蓋特利有點害怕這些老傢伙,他們有著血管突出的鼻子和法蘭絨襯衫以及白色的小平頭和棕色的牙齒以及很酷的有點娛樂性質的鑑賞眼神,有一種自己就像某個低等級的部落愣頭青在面如磐石以不能言說的薩滿法則統領一切的部落首領在場時的感覺,137所以想當然他討厭他們,那些鱷魚,因為他們讓他感到自己害怕他們,雖然奇怪的是他自己甚至有點嚮往和他們一起坐在那養老院食堂的角落裡,面對他們面對的方向,每個週日,又過了一段時間他發現自己很享受在他開始跟白旗「承諾」人員一起到其他波士頓匿名戒酒小組巡遊的時候,坐著他們已經開了25年的保養得很好的車,最快只開到每小時30公里。最終他甚至簡短地建議自己跟其他白旗成員一樣公開討論自己的個人故事,他終於對小組投降了,最後正式加入了。這是你作為新人且得到「來自絕望的饋贈」的時候發生的事情,你願意經受任何程度的痛苦來改邪歸正,你正式加入了一個小組,把你的名字和清醒日期寫進了小組秘書官方的筆記裡,你把認識小組的其他成員當成了正經事,你把他們的電話號碼像護身符一樣放在錢包裡;而,更重要的是,你開始「活躍於組織」,在蓋特利的波士頓匿名戒酒會里活躍意味著不僅僅在禱告以後拖全是腳印的地板或者煮咖啡或者清空滿是菸蒂和滴著口水的雪茄蒂的菸灰缸,還意味著在某個特定的晚間時段準時出現在白旗小組通常舉行會議的地點——恩菲爾德中心廣場史蒂夫甜甜圈店旁邊的「精」飯店(原來是「精英」飯店,但「英」字的霓虹燈管早就不亮了),你出現且喝下能讓牙齒鬆動那種量的咖啡,然後坐上鱷魚們某輛保養得很好的車,減震彈簧被蓋特利巨大的體重壓到癟塌下去,在咖啡因和雪茄的煙霧以及普通的社交焦慮的作用下兩眼發直以後他們會把他送到洛厄爾的「享受生活」小組或者查爾斯敦的「擰上藥瓶」小組或者布里奇沃特的州康復中心或者康科德的「尊貴農莊」,除了一兩個像他一樣兩眼發直地享受著「極度絕望的饋贈」的新人以外,車裡多數是那些清醒了有些年頭的鱷魚,那些在白旗已經清醒了幾十年但仍然每次「承諾」必要兌現的人,他們每次都去,像死神一樣如期而至,哪怕凱爾特人隊在打最精彩的比賽他們還是會踏上「承諾」之路,他們瘋狂地「活躍於組織」;車裡的鱷魚們會誠邀蓋特利認識到長期安心的清醒與瘋狂而孜孜不倦的匿名戒酒活動之間的偶然性其實完全不偶然。他們的脖子後面皺得十分複雜。鱷魚們會直勾勾盯著後視鏡,把他們耷拉著眼袋亮白色的眼睛鎖定在後座的蓋特利身上,鱷魚們會說他們都沒法數清楚多少「進門」的人最後又被「外面」吸了回去。「進門」匿名戒酒會的門一段時間,「堅持」一段時間,得到一點清醒時間,一切開始有點好轉了,不管是頭腦還是生活質量,過了一段時間那些新人就有點驕傲了,覺得自己已經好了,他們開始忙於清醒給他們帶來的新工作,或者開始買凱爾特人的季票,或者重新找到了女人的逼開始追逼(這些牙齒快掉光了的奄奄一息早已過了性生活階段的老傢伙真的會用逼這個詞),但不管怎樣這些可憐的驕傲的什麼也不懂的新來的狗孃養的慢慢會開始遠離瘋狂的「活躍於組織」,後來,沒有了會議或者「小組」的保護——總會有足夠的時間,「頑疾」極其有耐心——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忘了過去是怎樣的狀態,那些驕傲地遠離的人,他們忘了自己是什麼人和什麼玩意兒,他們忘了「頑疾」,直到有一天在某場凱爾特人和76人的比賽中,第一州際中心很熱,他們想一杯冰啤酒能多糟糕呢,畢竟已經戒了那麼長時間的酒,現在他們「好」了。就那麼一杯。能多糟糕呢。這一杯以後他們就沒個停了,如果他們有「頑疾」的話。而一個月或者六個月或者一年以後他們必須重新「入門」,回到波士頓匿名戒酒會的大廳和他們過去的「小組」,步履蹣跚,處於震顫性譫妄中,臉又一次埋進了雙膝,或者也許要過五年或十年,他們才能鼓起勇氣「重新入門」,又徹底被擊垮,再或者他們的身體系統在一段清醒的時間以後沒準備好再次酗酒,他們死在了「外面」——鱷魚們總是用很輕的、越南人似的口吻討論外面——或者更糟糕的是他們可能在斷片的時候殺了人,在馬薩諸塞州的沃波爾監獄裡喝沒有馬桶圈的馬桶裡發酵的葡萄乾酒度過餘生,嘗試回憶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到了這裡,到了「外面」;或者最糟糕的是,這些驕傲的新人飄回了「外面」,卻沒有任何足夠糟糕的東西能「了結」他們,他們回到了365天7天24小時的酗酒生活,回到非生命的狀態中,回到了鐵柵欄背後,卻不死,又一次回到了「頑疾」的囚籠中。「鱷魚們」總是說他們數不清多少人「進門」了一段時間以後又飄了出去,回到了「外面」然後死了,或者死都死不成。他們甚至會指出其中的一些人——鬼一樣的在人行道上帶著裝著自己所有東西的垃圾袋蹣跚著的人——就在這些白旗組員慢慢開著他們保養良好的車經過時。肺氣腫患者弗朗西斯·g.尤其喜歡把他的別克lesabre車慢慢開到某個角落裡,到曾經參加過匿名戒酒會卻驕傲地飄出去的流浪漢旁邊,把車窗搖下來,大叫一聲:「好好生活!」

當然——鱷魚們也會用他們突出的胳膊肘互相頂,一邊狂笑一邊喘氣——他們告訴蓋特利,要麼「堅持」匿名戒酒,瘋狂地「活躍於組織」,要麼去死,當然這只是個建議而已。他們說這話的時候放聲大笑到幾乎要窒息,還會拍打彼此的膝蓋。這是最經典的外人不懂的笑話。在波士頓匿名戒酒會,沒有什麼真正被認可的傳統,沒有什麼「必須做的事情」。沒有主義沒有教條沒有規矩。他們不能趕你走。你沒必要做任何他們說的事情。隨便你做什麼——如果你仍然相信讓你快樂的東西的話。鱷魚們一邊狂笑一邊喘氣,拍打著儀表盤,以匿名戒酒會那種糟糕的快樂在前排座位裡前仰後合。

波士頓匿名戒酒會認為自己是個無害的無政府組織,任何秩序都是「奇蹟」的作用。沒有規則,沒有必須,只有愛與支援,以及時不時由分享經歷而來的謙遜的建議。一個非權威性、沒有教條的運動。通常蓋特利是個天賦出眾的憤世嫉俗者,擁有敏銳的感知廢話的天線,他花了一年才真正明白自己為什麼認為波士頓匿名戒酒會實際上是個地下教條組織。你不能選擇任何替代的「物質」,那是當然的;但整個「組織」的官方說辭是如果你不小心犯了錯誤或者飄了出去或者徹底搞砸了或者忘記了什麼到「外面」過了一夜攝入某種「物質」然後驅動了你的「頑疾」的話,他們想要你知道他們不僅誠邀你而且會敦促你儘快回到組織。對此他們是相當坦誠的,因為很多新人一開始都會犯點錯誤然後滑出去一點,從完全戒斷的角度來說。沒人會審判你或者批評你的錯誤。這裡所有人都是來幫忙的。所有人都知道一個迴歸的犯錯誤的人在去「外面」時已經得到了足夠的懲罰,而第一次「搞砸」以後「物質」又一次召喚著你的時候蹣跚著回來則需要驚人的絕望與謙卑才能吞下自己的驕傲。同情讓這樣坦誠的原諒變成可能,雖然有些組員在發現犯錯誤的人沒有采納最基本的建議的時候會有點得意揚揚地點頭。哪怕是那些剛來的還沒準備好戒的大衣口袋鼓起讓人懷疑的酒瓶形狀的在會議進行過程中不斷往外使舵的人都會被力勸「堅持」,留下,只要他們不搗亂的話。他們不鼓勵酒鬼們在禱告以後自己開車回家,但也沒人會搶你的車鑰匙。波士頓匿名戒酒會強調每個成員的自主性。請隨便說你想說的,做你想做的。當然有一打基本建議,138而當然那些驕傲的人如果決定自己不想遵守這些基本建議的話總會經常去「外面」又蹣跚著頭埋在膝蓋間回來在臺上承認自己沒有接受建議且為自己主觀上的傲慢付出了沉重代價而自己已經以最艱難的方式學到了道理但現在他們回來了,上帝保佑,這次他們要一字一句遵守建議只你等著瞧他們做不做得到。蓋特利的擔保人弗朗西斯(「兇殘弗朗西斯」)·g.,那個蓋特利終於鼓起勇氣請求成為自己擔保人的鱷魚把波士頓匿名戒酒會中完全自願的基本建議與——比如說你要跳飛機,他們「建議」你穿上降落傘——相比較。當然你可以隨便做你想做的事情。接著他大笑不止,直到咳嗽厲害得不得不坐下。

整件事的關鍵是你必須想做。如果你不想做他們告訴你的事——我是說他們「建議」你的事——那意味著你的個人意志還掌控著你,恩內特之家的歐亨尼奧·馬丁內斯從不厭倦告訴別人你的個人意志是你的「頑疾」織蜘蛛網的地方。你認為是自己意願的東西在那麼多被「物質」浸透的年月裡早已不是你真正的意願。如今它充滿了「頑疾」織出的纖維網。他自己相關的經驗之談使他對「頑疾」的叫法是:「蜘蛛」。139你必須「讓蜘蛛捱餓」:你必須放棄你的意願。所以很多人只會在自己打了結的意願快要弄死他們的時候才會「進門」且「堅持」。你必須想把你的意願退還給那些知道怎樣「讓蜘蛛捱餓」的人才行。你必須想要接受建議,想要遵守匿名與謙卑的傳統,想要把自己交給「小組」。如果你不遵守,沒人會趕你走。他們不用這麼做。你最後會把自己趕走,如果你還在用你生了病的意志導航的話。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絕大多數的白旗成員都竭盡全力變得讓人反感地謙卑、善良、樂於助人、機智老練、歡欣鼓舞、不帶任何審判眼光、乾淨、有力、樂觀、節儉、慷慨、公平、有序、耐心、寬容、細心,真誠。小組並沒有要求他們這麼做。更像是那些長期「堅持」參加組織的人自己想變成這些東西。所以,對恩內特之家的新病人或那些憤世嫉俗的新人來說,嚴肅的匿名戒酒會就像甘地與那個文滿全身肝腫脹牙齒掉光曾經打老婆玩弄女兒如今熱情讚頌自己排便功能的羅傑斯先生的結合體。一切都是可選擇的;要不照做,要不死。

例如,蓋特利思考了很長時間為什麼這些沒人維持秩序的匿名戒酒會議總是那麼有序。沒有打斷,沒有鬥毆,沒有起鬨謾罵,沒有為了盤子上最後一塊奧利奧餅乾而惡語相向或者發牢騷。那些執行規則的「秩序維持者」去哪兒了?帕特·蒙特西安、歐亨尼奧·馬丁內斯以及鱷魚兇殘弗朗西斯都不解答蓋特利有關執行規則的問題。他們只是狡猾地笑笑,說「繼續來」,這句箴言在蓋特利看來與「不難吧!」或者「自己活也讓別人活!」一般老套。

為什麼老套的東西那麼老套?為什麼現實總是無-且反-趣?因為所有這些在早期匿名戒酒會議上產生的迷你頓悟總是塑膠一般乏善可陳,蓋特利向恩內特之家的病人們承認。他可以告訴他們,自己也是個病人的時候,在哈佛廣場某次後朋克工業垃圾搖滾派對之後,有個叫伯納德但非要別人叫他等離子管7號的人在樓上的男宿舍喝了九瓶奈奎爾最後在晚餐時一頭栽進自己的盤子裡當場被驅逐且被卡爾文·瑟拉斯特以消防隊員的方式拖到了聯邦大道上的綠線地鐵站,蓋特利終於從新人的五人間搬到了樓上等離子管7號不那麼新的人的三人間裡,那一晚蓋特利做了個與匿名戒酒有關的蓋特利自己會第一個承認無比老套無聊的夢。140夢裡蓋特利和一排又一排完全平庸普通一點個性也沒有的美國公民在某個糟糕的教堂地下室裡跪在地上的聚酯纖維墊子上。地下室是那種最普通的租金低廉的教堂地下室,只是夢裡的教堂地下室牆上都有著某種奇怪的又薄又幹淨的玻璃。所有人都跪在廉價且讓人不舒服的墊子上,這很奇怪因為似乎沒人知道他們為什麼跪著,而這裡沒有任何管理層的負責人或者「秩序維持者」之類的人逼迫你跪下,然而這裡又有種無法言說卻瀰漫在空中的氣氛讓你明白自己為什麼跪著。這就是那種好像一點也沒有邏輯卻又很有邏輯的夢境。後來蓋特利左邊有個什麼女人忽然站了起來,像是要伸個懶腰,而她站起來的那一刻彷彿有種忽然的巨大的力量讓她摔過牆上乾淨的玻璃往後飛了出去,蓋特利因為準備聽到玻璃破碎巨大的聲音臉都抽緊了,然而玻璃牆一點也沒有破碎,更像是讓那女人融化進去了,然後她融化的地方很快又自我彌合,她卻不見了。她的墊子以及蓋特利後來注意到有幾排裡的聚酯纖維墊子上是空的。就在那個時候,當他四處張望的時候,蓋特利在夢境中慢慢抬頭看到了天花板上裸露的水管,忽然在那一刻他可以看到,在這形狀不同顏色不同的下跪團體之上一米的地方,有個什麼東西正慢慢而無聲地旋轉,他可以看到一個長鉤子,那種牧羊人的彎鉤,或者是那種舞臺左側可以從最近的距離把糟糕的演員鉤下場的鉤子,它以一種小鬟發的形狀一圈一圈緩慢搖擺,甚至端莊凝重,像在安靜地探測;一個面色平靜的穿著開襟羊毛衫的男人突然站起來時,正好被鉤子鉤住,頭朝下被拉進了無聲的玻璃牆裡,蓋特利盡最大的可能在無須離開墊子的情況下轉過他的大頭去看,他可以看到牆壁那透明的平面後面是一個打扮很時髦的權威人士,一隻手操縱著巨大的牧羊人鉤,冷靜地在面具後面檢查另一隻手的指甲,而面具僅僅是個黃色的笑臉上面還有種邀請你度過美好一天的表情。這形象讓人印象如此深刻,又那麼值得信任,且如此自信,因此安慰你同時吸引你。這個權威人物臉上散發著快樂的光芒,有足夠的魅力和無止境的耐心。它操縱大吊鉤的樣子隨意又目的準確,你知道他是那種不會扔回任何鉤上來的東西的人。他手裡緩慢安靜的吊鉤是他得以讓那麼多人在頭頂上的巴洛克式圓圈運動下跪著的原因。

恩內特之家的住院工作人員輪流上晚班的工作之一是保持一整個晚上完全清醒在行政辦公室上「夢班」——很多從「物質」中剛剛恢復的人總會被恐怖秀一樣的夢境驚醒,或者做著那種誘人到重傷的「物質」夢,有時候是些老套卻帶著重要頓悟的夢,而負責「夢班」的工作人員被要求要麼處理文書工作,要麼做仰臥起坐,或者從行政辦公室旁邊的窗往外遙望,準備好煮咖啡,聽病人的夢,然後給對方那種積極向上的波士頓匿名戒酒會形式的有關這夢可能來源於恢復過程的解析——然而蓋特利沒必要跑到樓下尋求工作人員的反饋,因為一切都如此強烈,顯而易見。蓋特利已經很清楚,波士頓匿名戒酒會有著這個星球最冷酷最嚴厲高效的「秩序維持者」。蓋特利躺在那兒,四肢都從他的床鋪上伸了出來,他又大又方的額頭裡全是啟示錄:波士頓匿名戒酒會「秩序維持者」總是在秩序井然的會議室門外站著,在那你總會想起的「外面」,那裡充滿歡呼的酒吧快樂地震動,燈牌上閃閃發光的霓虹燈酒瓶無止境地倒著酒。匿名戒酒會很有耐心的執行者總是在「外面」,且無處不在:隨意站在加高價就接受偽造的鎮痛新處方的藥房日光燈下檢查手指甲邊上的死皮,在靠偷來的樣品藥維持自己「牢籠」的疲憊護士放著傢俱的房間裡的洋蔥形燈光下,在一根接一根抽菸的駝背老醫生充滿著異丙基臭味的路邊診所裡,桌上所有的處方單總是擺在你面前,只要他聽到「痛」這個詞看到現金即可。在快被鼻涕悶死的加拿大要員家裡或者某個裡維爾助理檢察官辦公室裡,他老婆35歲就要換假牙。匿名戒酒會的紀律執行者面目清新,體味更清新,他打扮得讓人耳目一新,當他鼓勵你度過美好一天時,臉上永遠掛著空蕩蕩的黃底黑色笑容。就再過最後一個美好一天。就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