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

長著一張薩盧基狗臉的蒂埃裡·普特林古爾靠在她的椅子上,閉著眼睛,雙手重重按著自己的太陽穴,每次weta廣播節目的整個時段她都保持這樣的姿勢,這個節目總是打斷她的最後一節課,每次都把她那門「分離與迴歸」課進度往後推遲到讓她惱火的那麼一點點,以至於最後考試前總要加兩堂課而不是一堂。哈爾旁邊那個薩斯喀徹溫省人整個學期一直在筆記本上畫自動手槍的內部構造。這孩子的課程只讀磁碟一個學期以後仍然在書包裡塑封都沒拆,但最後這個薩斯人總是5分鐘就做完了所有測驗題目。一學期上到萬聖節前一個禮拜才講完了贊助年代前1967年的魁北克勒維克黨與集團109與早期國家自由前線歷史,講到現在的互依時代。歷史越往前進行到當代,普特林古爾講課的聲音就越輕,而哈爾開始覺得這事情比他之前想的要更高深、更有趣一點——哪怕他認為自己本質上不關心政治——然而他仍然覺得魁北克分離分子的想法糾結至極,且完全不受美國人思維方式的影響,110另外,他發現當代反北美組織的叛亂活動同時吸引他又讓他厭惡這一事實給他帶來了某種不安的感覺,不是那種噩夢一般的天旋地轉,也不是場上那種緊張,而是更溼漉漉的,是一種讓他警覺而噁心的感覺,好像有人讀了哈爾以為自己已經扔掉的信件那種感覺。

那些驕傲自大的魁北克人已經用分離這件事折磨甚至威脅加拿大其他地方很長一段時間了。一直到北美組織建立,大凸地(記住,普特林古爾是加拿大人)選區重新劃分以後,才使得魁北克最惡劣的後自由前線武裝分子到了邊境南面。安大略和新不倫瑞克對待這類似德奧合併的大陸版圖重劃的態度都很不錯。艾伯塔有些極右翼不是很高興,但反正沒什麼事情能讓艾伯塔極右翼分子高興。最後,是那些驕傲自大的魁北克人氣怨【11】了起來,魁北克武裝分子徹底發了瘋。

魁北克的反北美組織也因此反美國的分離分子,也正是在渥太華還是敵人的時候團結在一起的不同恐怖分子陣營,可真不是群好人。最早的明顯襲擊包括一個當時未知的恐怖組織112晚間從被帝國垃圾轉運公司摧毀的帕皮諾地區一路偷襲,拖著巨大的立鏡從美國87號州際公路上開到邊境和璐彩特牆南面一些危險狹窄的阿迪朗達克車道上。往北行駛的那些天真而經驗主義的美國司機——離大凹地那麼近,他們中有些是軍人,另一些是北美組織工作人員——會看到前面有前車燈,以為有個要自殺的白痴或者加拿大人已經穿過中間地帶往他們的方向衝過來。他們也會開遠光燈,但看上去對面那個白痴只是又開著遠光燈打了回來。美國司機——在開車時很不好惹,這是眾所皆知的歷史事實——會像任何腦子正常的人一樣繼續橫衝直撞往前開,但在與迎面而來的車燈相撞之前他們總會亂打方向盤開下沒有應急車道的87號公路像車禍發生前那樣在尖叫聲中把胳膊舉過頭頂,一頭栽進阿迪朗達克的峽谷,大火形了巨大的花朵般的火焰,而那些彼時身份未知的魁北克恐怖分子會把巨大的鏡子移走,放進車裡,再從沒有邊檢的小路上往北開回一片汙濁的南魁北克去,直到下一次。一直到塔克斯藥物冷敷墊之年,這種事故導致的死亡人數一直在增加,沒人知道它們跟邪惡的武裝分子有關。超過20個月的時間,阿迪朗達克峽谷裡大量堆積的燒燬的汽車被新紐約州警察認為不是自殺行為就是無法解釋的開車打瞌睡引起的單一車輛事故,他們不得不鬆開警帽下巴上的頦帶,摸摸自己的棕發大腦袋,想不通為什麼神秘的瞌睡會如此影響阿迪朗達克地區的司機,因為這段路可以說是讓人腎上腺素激增的山頂路段。新成立的美國未指定服務局局長羅德尼·蒂內推動了在新紐約州北部通過因特雷斯自動傳輸一系列反疲勞駕駛公益廣告,這一舉措後來令他很尷尬。後來,實際上是一個真正具有自殺傾向的美國人,一個來自斯克內克塔迪安定成癮晚期的安利推銷員在她對哌氧環烷的需求已忍無可忍時,本來車就開得搖搖晃晃,當她看到北向車道上似乎要撞上來的車燈時直接閉上眼睛衝了過去,完全沒打方向盤,於是玻璃碎了一地,銀色物質的碎渣撒滿四條車道,這位不知情的平民「粉碎了幻覺」,「突破了一切」(媒體大標題),也第一次找出了反北美組織分離分子有比歷史上魁北克分離主義糟糕得多的恐怖行為最直接的證據。

因坎旦薩家第二個兒子一出生讓所有人始料未及。身材高挑又曲線豐滿讓人眼球彈出的艾薇兒·因坎旦薩並沒有懷孕的跡象,月經準時,也沒有任何痔瘡或腺素分泌問題;沒有挑食;胃口正常;她有些早上的確會吐,但那些日子誰不吐呢?

是在一個閃著金屬光澤的11月傍晚,在這個毫無預兆的孕期第七個月的時候,她停了下來,艾薇兒,被她丈夫的長胳膊摟在懷裡爬上他們馬上會搬離的後灣紅磚公寓的樓梯的時候,停了下來,慢慢轉向他,面色蒼白,以一種說不出話的方式張大了嘴,這本身已說明了一切。

她丈夫看著她,一樣臉色發白:「怎麼了?」

「痛。」

痛。破掉的羊水已經讓他們下面的幾個樓梯臺階閃著微光。在詹姆斯·因坎旦薩眼裡,她似乎往她自己的方向轉過了身去,蹲了下來,然後蜷縮著身子坐在她根本連邊也沒碰到的樓梯臺階上,彎曲著身子,前額抵著她好看的膝蓋。因坎旦薩看著這整個緩慢的動作,彷彿他是維米爾:她慢慢從他身邊沉了下去,而當他彎下身子到她邊上的時候,她又試圖站起來。

「等等等等。等等。」

「痛。」

喝了一下午野火雞弄了一下午低溫全息攝影而有點疲倦的詹姆斯以為艾薇兒正在他眼前死去。他自己的父親就是在樓梯上忽然死掉的。幸運的是艾薇兒同父異母的兄弟查爾斯·塔維斯在樓上自己去年春天多倫多天穹體育場一團糟的影片比分板事件以後那次冗長的「情緒重新充電」旅行時帶來的行動式stairmaster牌樓梯機上運動;他聽到樓下的混亂,馬上下樓及時控制住了場面。

他多多少少是被刮出來的,馬里奧,像塊牡蠣肉,像蜘蛛一樣粘在子宮壁上,又小又不起眼,雙腳和一隻手都由筋線連在一起,另一隻拳頭由同樣的材料連在臉上。113他是個完完全全的意外,嚴重早產,皺皺巴巴,之後的幾周他晃動著自己皺縮的手臂上舉到保溫箱的百麗玻璃蓋,全靠輸液餵養,全身連滿線,被消過毒的雙手手掌托起,頭被大拇指捧著。馬里奧的名字是詹姆斯·因坎旦薩父親的父親的名字,一個嚴厲的、打高爾夫上癮的亞利桑那綠谷眼科醫生,在吉姆長大逃到東部以後靠編造那些所謂的《x光說明書》小賺了一筆,說明書本身沒有任何用處,但對60年代中期處於青春期的漫畫愛好者有種奇特的吸引力,導致他們不得不郵購,之後他把版權賣給了新英格蘭新奇小玩具產業巨頭「頂點」公司,並迅速在中途死了,馬里奧一世死了,讓詹姆斯·因坎旦薩一世得以從贊助年代前1960年的三明治保鮮袋廣告中作為「佳能男人」114|的第三次職業生涯裡提前退休,搬回他厭惡至極的到處都是仙人掌的沙漠地區,頗有效率地在圖森的樓梯上把自己喝到了腦出血。

不管怎樣,馬里奧二世沒有足月與蛛網膜的天生狀況使得他必須面對一生的生理挑戰。身高是其中之一,六年級的時候他還是個坐童車的小孩,18歲以後身高在小精靈和賽馬騎師之間。當然還有他皺縮的長相和發育過慢的手臂,像讓人毛骨悚然的福爾克曼氏攣縮115的教科書案例,從胸部以大寫s形彎曲伸出,只能用來做最簡單的不用刀的進食動作,或者敲打門把手直到門把手轉到足夠程度能一腳踢開到能用來當假取景框看景的縫隙,另外可能可以在很短的距離內把網球扔給需要的球員,但做不了什麼更多的,當然這兩條手臂也有過人之處——對日常家庭生活有天生抗體——它們沒有任何痛感,你可以擰,用針刺,用火燒,甚至被馬里奧的哥哥奧林在地下室裡放進某種光學鉗子都沒有任何影響。

從足部發育遲緩的角度來看,馬里奧倒不是杵狀腳,更像是磚頭腳板:不僅是平腳,還是完全正方形的,很容易把門踢開,但不能用來當作平常人的腳使用:加上腰部的脊柱前凸症,馬里奧必須以一種馬戲團酒鬼的模樣搖搖晃晃地蹣跚著前進,身體前傾後倒,像是在迎著風,就差一臉栽倒在地,馬里奧小時候經常這樣,哥哥奧林在背後推上一把還是不推都無關緊要。經常向前摔倒可以解釋為什麼馬里奧的鼻子扁得厲害,他的鼻子被壓到臉的兩側,又往臉的兩邊張開,幾乎沒有隆起的可以叫作鼻樑的東西,因此他的鼻孔總是會發出翕動的聲音,尤其在睡覺的時候。當他睜著眼睛時,一隻眼皮比另一隻要低垂———雙善良而安詳的棕色眼睛,如果不是太大而突出的話,倒可以算作人眼——那一隻眼皮好像壞掉的百葉窗一樣掛著,他哥哥奧林有時候嘗試像把卡住的百葉窗彈好一樣往下彈他那頑固的眼皮,但最終做到的不過是把眼皮從縫疤上放鬆下來,而導致它們必須在又一次眼瞼整形術中被重新塑造重新連線,因為這其實不是馬里奧天生的眼皮——原來的眼皮在把馬里奧像舌頭粘住冰冷的金屬一樣粘在臉上的小拳頭剝下來時已經被犧牲了,就在他出生的時候——一種極先進的眼瞼整形手術把插入馬毛睫毛的真皮材料裝在了這塊地方,馬毛睫毛向外捲曲著,他另一個眼皮上的睫毛完全無法達到,加上不自動的眼皮反應讓馬里奧有種海盜一般奇怪的友好的眯眼。再加上那不自願的永恆的微笑。

這裡大概也要提一下哈爾的哥哥馬里奧卡其色的皮膚,一種死人似的灰綠色,還有著樹皮一般的質感,再加上他萎縮的內翻的手臂和蜘蛛手指,從中距離看,他有種幾乎微妙的爬行動物或者恐龍一般的樣貌。手指不僅短尖如爪子還無法抓取,所以他無法在飯桌上用刀子。再加上他稀薄的頭髮,既雜亂又不知為何過於光滑,18歲以後看上去很像某位身材臃腫的48歲應力工程師及學校體育主任及校長的頭髮,這位人士把一側留到女孩一樣的長度,小心梳起來好蓋住頭頂上猶太帽似的綠灰色的禿點,再掛到更稀疏的另一邊,這當然騙不了任何人,一陣風從查爾斯·塔維斯沒能小心翼翼躲過的左側吹來時立馬原形畢露。再有他確實很笨,哈爾的哥哥,從技術意義上說,從智商測試的角度來說,很笨,布蘭代斯測試中心這樣認為——當然他也並不能被證明是個白痴或者認知損傷或者思維遲鈍,而是有所折射,有點,認識論上有點彎曲,如果你把一根棍子插入馬里奧的智力之水,那麼它會有點不直,且需要更長時間,所有的折射都如此。

再有就是他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地位——和校長夫婦在學校北面後方的第三處也是最後一處住所一樣高起來,那時馬里奧9歲,哈利8歲,奧林17歲,他那時第一次作為b隊4號單打選手排進北美前75名——馬里奧的人生在這裡似乎註定要成為感傷而被無視的存在,學校裡唯一一個身體上充滿挑戰的人,不能抓住球拍或者在沒有邊界的空間裡無人幫助地站著。他和他的父親,這裡沒有任何雙關的意思,形影不離。然而馬里奧後來成為榮譽製片助理一樣的人物,在已故電影導演生命中的最後三年用複雜的雙肩包揹著已故的因坎旦薩所有的攝影機、鏡頭和濾鏡,大小就跟一大塊牛排差不多,在片場幫助他,在汽車旅館裡枕著好幾只枕頭睡在父親本人房間裡小小的柔軟的可用的空間裡,有時跌跌撞撞地出去買塑膠瓶裝的所謂的大紅蘇打水,帶給汽車旅館另一頭戴面紗的可能是個啞巴的實習研究生,還為父親本人買咖啡和各種胰臟炎藥物以及亂七八糟的道具,還會在因坎旦薩想要保留「連貫性」的時候幫助d.利思,也就是說任何兒子會為一個敞開心扉讓兒子進入且給予所有愛的父親做的事情,他頑強地跌跌撞撞,但並不可悲,在機場和火車站追趕著高大駝背且越來越瘋癲的男人又慢又耐心的兩米一步,還扛著所有的鏡頭,身子越來越往前傾,但看上去並不像戴著脖圈的寵物。

如果非要站直,比如拍攝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發球動作或者在明暗對比強烈的藝術電影裡操作測光表時,馬里奧的駝背由新紐約市警察局推薦的公寓門防盜鎖支撐起來,這是一根0.7米的鋼杆,從一件維克羅搭扣背心裡伸出來,以40度角往下插入下面的鉛底盤(這玩意兒是個複雜的組合,很難攜帶),由他面前某個善於理解要領的人為他固定好。這樣他得以在父親本人要求他搭建並裝飾佈置燈光的片場裡站直,燈光設定通常複雜得讓人難以置信,對工作人員裡的一部分人來說幾乎是刺目的,各種有角度的鏡子下的陽光,馬力諾燈和克利格燈強光,馬里奧受到了完整的技術培訓,然而在小包裝德芙巧克力棒之年的聖誕節之前,馬里奧從未想到能自己追求電影這門藝術,因坎旦薩的律師辦公室給他轉寄了一份包裝精美的禮物,其中寫道父親本人自己設計建造且在遺囑(附錄)中合法贈予馬里奧一臺被固定進超大號舊式飛行員頭盔且由訓練房裡的柺杖頭翻轉過來正好嵌入馬里奧彎曲肩膀的鐵棒支撐的寶萊克斯h64rex5116三鏡頭攝影機作為馬里奧第13個聖誕節的禮物,所以這臺寶萊克斯h64不需要任何數字預備知識,因為它像三個呼吸口的潛水面罩一樣剛好合著馬里奧過大的臉117,且可以用由縫紉機踏板改裝的踏板控制,但即便如此,整套裝置還是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適應,馬里奧最早期的不成熟數字作品因為這種像是飛奔中拍攝出來的家庭電影的顫抖、往各個方向亂指的特質而得到影響/強化。

五年以來,馬里奧對這臺頭戴式寶萊克斯的使用使得他在這裡本來令人感傷的狀況逐漸淡化,能讓他通過為恩菲爾德網球學校每年的籌款活動拍攝紀錄片、錄下學生打球的動作以及偶爾越過施蒂特監督的瞭望臺欄杆拍挑戰賽而做出貢獻——這些錄影成了恩菲爾德網球學校招生廣告裡的一部分——另外他還會拍攝一些野心勃勃、藝術片一般的東西,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有一些影射小說型別的追隨者。

在奧林·因坎旦薩離開球網去先打後踢高校橄欖球之後,恩菲爾德網球學校或者整個恩菲爾德與布賴頓周邊幾乎沒有人不以一種帶有親切感的禮貌對待馬里奧·m.因坎旦薩,那種不那麼可憐你也不那麼敬仰你但基本上更喜歡你在身邊的感覺。而馬里奧——雖然有直線一般的雙腳和笨重的防盜鎖——是三個區裡天分最高的行走攝影師——以十分緩慢的速度行走在無遮蔽的城市街道上,停停走走的常客,有時候戴著寶萊克斯,有時候不戴,對公民的善良與殘酷一視同仁,那種前傾得有點過頭的半鞠躬狀,在既不自我同情也不痛苦的情況下彷彿嘲諷自己歪扭的身姿。馬里奧在恩菲爾德這一段聯邦大道上那些廉租小店鋪店主中特別受歡迎,他最好的那些攝影作品裝飾著一些聯邦大道三明治店或者熨衣店或者韓語鍵盤收銀機後面的牆面。他也是穿緊身褲的汗水導師萊爾奇怪的可能有點抱團取暖一般的喜愛物件,他有時候會給萊爾帶無咖啡因健怡可樂來消掉點汗水攝入裡的鹽分,馬里奧有時候發現萊爾會把恩菲爾德小一點的學生介紹給他諮詢一些與受傷或者無能或者人格或者將來會怎樣有關的不痛不癢的事情,基本上他都不知道說什麼好。隊醫巴里·洛克基本上是這孩子的擁躉,因為是馬里奧在機緣巧合之下把他從波士頓公園附近託著缽盆的流浪漢世界裡拯救出來並多多少少給他找了這份工作的。118另外當然了施蒂特自己也跟他一起成為街道常客,在一些暖和的晚上,還會讓馬里奧坐他三輪摩托車的挎鬥。同時他也是查爾斯·塔維斯某種愛恨交加的奇特格式塔的物件,馬里奧對待查·塔的態度是那種他覺得自己繼舅想要的安靜的尊敬,基本上想方設法避開他,為塔維斯著想。球員們在丹尼餐廳,當他們被允許去丹尼餐廳的時候,基本上都拼命爭取做那個給馬里奧切他12歲以下兒童餐裡能切的部分的人。

而他那個外形更吸引人的弟弟哈爾則幾乎崇拜馬里奧,私底下。上帝有關的問題以外,馬里奧是個(半)行走的奇蹟,哈爾認為。那些出生時就被燒傷的人,那些萎縮或被切除的程度超出了可能的公平範圍的人,他們不是蜷縮在自身的火焰裡,就是鳳凰涅槃。萎縮的同型齒119蜥蜴人馬里奧則漂浮著,在哈爾看來。他叫他波波但他害怕他的想法僅次於害怕媽媽們的想法。哈爾記得童年早期在馬薩諸塞州韋斯頓貝爾大道36號木地板上無休止地玩積木和球,那些七巧板和拼寫遊戲,大腦袋馬里奧在那兒堅持玩著他根本玩不了的遊戲,裝樣子,他沒有任何興趣,只是想跟自己的弟弟在一起。艾薇兒記得馬里奧13歲的時候還想要哈爾幫他洗澡穿衣——這是那些身體完好的孩子開始對他們粉嫩的身體暴露在外感到羞恥的年齡——他要哈爾幫忙是為哈爾著想,而不是他自己。不考慮他自己的感情(且顯示出他對自己媽媽們的精神世界極其無知),哈爾害怕艾薇兒把馬里奧看作家裡真正的天才,一個向內彎的無法歸類的大學者型別的天才,十分罕見閃閃發光的那種,哪怕他的直覺——又緩慢又無聲——讓她害怕,他學習上的無能讓她心碎,他在他們父親自殺以後每天早上毫無例外面露的笑容讓她希望自己能哭得出來。這是為什麼她竭盡全力讓馬里奧自己管自己,不插手也不幫忙,遠遠比她真正希望的對他要冷淡:為了他好。這有點高尚,值得同情。她對這個毫無前兆出生的兒子的愛遠超其他人生經歷且貫穿了她的生活。哈爾懷疑。是馬里奧,而不是艾薇兒,給哈爾弄到了他第一套全本《牛津英語詞典》,那時候哈爾還被帶到各種地方評估可能的傷害,波波在韋斯頓高階社群那些假鄉村風格的柏油路上用他的雙尖牙拉著一輛小車把詞典搬回家,在哈爾做媽媽們在布蘭代斯大學某個要好而信得過的同事設計的一個詞彙記憶測試做出「過目不忘」的結果之前好幾個月。是艾薇兒,而不是哈爾,堅持要馬里奧不跟她和查爾斯·塔維斯一起住在校長房而是跟哈爾一起住在學校宿舍裡。但在美國鄉村奶製品之年,是哈爾,而不是她,在醜陋且極度畸形聯盟的戴著面紗的使者出現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吊閘門口要跟馬里奧討論盲目歸入與視覺隔閡的話題以及面紗可帶給他光明正大的遮掩的時候,是哈爾,哪怕在馬里奧一邊大笑一邊半鞠躬的時候,是哈爾,揮舞著他的鄧祿普球拍,叫那人滾去別的地方兜售他的亞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