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11月6日

蘭迪·冷斯說:「我可沒時間聽這些。」

可憐的老夏洛特·特里特,剛剛戒毒9個禮拜,看上去越來越呆滯。她又望向客廳裡佔領了另一張沙發的蓋特利,他穿運動鞋的腳搭在沙發的流蘇花邊扶手上,眼睛快閉上了。只有工作人員可以躺在沙發上。

「反對,」夏洛特最後說,「不是埃及的一條河。」

「你們倆能不能都他媽給我閉嘴。」埃米爾·明蒂說。

傑弗裡(不是傑夫,是傑弗裡)·戴剛到恩內特之家六天。他是從羅克斯伯裡區那個臭名昭著的蒂莫克康復中心出來的,他大概是裡面唯一一個白種人,蓋特利敢打賭整個經歷一定大開他的眼界。戴有張像被人打扁了的又平又無表情的臉,這張臉你要很努力才能不討厭,而他的眼睛剛剛褪去戒酒早期的人那種不停眨眼的呆滯。戴剛來這裡,整個人一團糟。他是個喝紅酒吃安眠藥的癮君子,終於在10月底的時候發了瘋,開著一輛薩博車直接衝進了莫爾登的體育用品商店,還在警察來把他抓走之前在店裡亂看。他以前在梅德福高速公路旁邊一所社群學院裡教類似社會歷史學或者歷史中的社會之類聽上去都是胡扯的科目,「入院」的時候還說自己掌著某本「學術季刊」的舵。他真是這麼說的,主管說,「掌舵」,和「學術」。從他的「入院」記錄來看,戴過去幾年來大部分時間基本都在斷片裡外穿梭,他的神經系統如他們所說仍然有點磨損。蒂莫克康復中心在你開始出現震顫性譫妄時幾乎連利眠寧都不會給你,那地方一定很糟糕,因為傑弗裡·戴硬稱整件事沒發生過:他自己的說法是,某個懶洋洋的日子裡,戴從自己10公里以外莫爾登的家裡散步路過恩內特之家,覺得這地方實在好笑得過分,不得不留下來。那些受過點教育的新人是最糟糕的,亨尼·m.一直這麼說。他們對自己所有的認識都來自腦袋,而「頑疾」此時已經在腦袋裡建立了指揮總部。90戴穿著條顏色無法定義的棉褲子、咖啡色襪子和黑鞋子,帕特·蒙特西安在「入院」表格上把他的襯衫描寫成「東歐式的夏威夷襯衫」。戴此刻和夏洛特·特里特以及其他幾個不用上班或者上班時間沒到的病人早餐過後一起坐在恩內特之家客廳的舊塑膠沙發上,還有蓋特利,他剛結束凌晨4:00前的整晚「夢班」,暫時由約翰奈特·福爾茨接班,以便他可以從7:00開始在山下的沙特克收容所上清潔工早班,然後必須回來接管行政辦公室,這樣約翰奈特可以去參加她的什麼匿名戒毒活動,和一群其他匿名戒毒人員一起坐在看上去像沙丘越野車的地方,如果這沙丘是地獄的話,此刻,蓋特利試圖靠用眼睛跟蹤客廳牆壁上的裂縫保持清醒。蓋特利早上通常會感到一種可怕的喪失感,從麻醉藥的角度來說,哪怕他已經戒斷很久了。他在白旗的戒毒擔保人說有些人從來不會停止這種好像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愛人的喪失感;他們只能每天祈禱上帝的接納,試圖超越悲傷與喪失,等待著時間讓傷口結痂。這位擔保人,兇殘弗朗西斯·g.從來不會因為蓋特利的負面情緒呵斥他,相反,他總讚許蓋特利的坦誠——哭得像個嬰兒,有天早上通過公用電話,跟他解釋了什麼是喪失感。沒人想念自己的「物質」是個最大的謊言。放屁,如果你不想念它你就不需要幫助了。而你只需要「請求幫助」然後把這種喪失與痛苦「翻篇」,「繼續來」,來開會,來祈禱,「請求幫助」。蓋特利揉了揉眼睛。這類簡單的建議通常聽上去都是陳詞濫調——戴這點上的感覺是對的。是對的,但如果傑弗裡·戴不斷讓他的感覺指引自己的話他馬上就會死掉。蓋特利已經看到好幾批人來到這裡,提前離開,回到「外面」,然後不是進了監獄就是死掉。如果戴運氣好的話,他會最終崩潰,然後在凌晨跑到行政辦公室,一邊尖叫他受不了了,抓著蓋特利的褲腿哭著懇求幫助,蓋特利之後會告訴戴這些陳詞濫調的建議真的做起來要深刻困難得多。要真的遵循這些建議而不只是說說而已是非常困難的。但只有在戴跑來請求建議的時候他才也能有機會這麼說。在他本人看來,傑弗裡·戴到了「外面」不消一個月就會回到這裡對停車收費機脫帽致禮。當然,他蓋特利有什麼資格判斷誰能從這個專案中得到「饋贈」,誰又不能,他必須記住這點。他試圖感受戴在教育他要更有耐心,要更能容忍。需要很多的耐心和很多的容忍才能讓蓋特利不把這軟趴趴的小個子男人扔到聯邦大道上,把他的床鋪讓給某個更需要它的人,需要「饋贈」的人。當然,他蓋特利有什麼資格知道誰內心深處真的需要,誰不需要。蓋特利的手臂枕在腦後,靠在沙發另一頭的扶手上。一臺老式電視機正在放一個暴力血腥的東西,蓋特利既不看也不聽。這是他作為入室盜竊犯的天賦:他可以把自己的注意力任意開關,像開關燈一樣。哪怕他是個病人的時候他也能像個入室竊賊一樣篩選輸入的資訊,進行感官分類。這是他能跟21個其他正在戒毒戒酒的入室盜竊犯、毒販、妓女、被開除的公司高管、雅芳女推銷員、地鐵音樂人、啤酒肚建築工人、流浪漢、憤怒的汽車銷售員、貪食症創傷媽媽、詐騙藝術家、忸怩作態的同性戀、北區黑幫、戴著鼻環長滿青春痘的小孩、拒認現實的家庭主婦等等一起熬過9個月療程的原因,所有人都在飢渴之中,都陷在自己頭腦裡的糾葛抑鬱悲痛中總之全都神經不正常且365天7天24小時都不停說話。

戴忽然說:「那把做腦葉切除術的醫生找來吧,找他來吧我說!」

除了是蓋特利住院時期的個人心理諮詢師,歐亨尼奧·馬丁內斯,這裡的志願校友諮詢師,只有一隻耳朵的電話交易所前詐騙犯,現在是個行動電話零售商,跟恩內特之家最初的創辦人,那個「不用名字的人」認識,至今已清醒了十年了,這個亨尼·m.——歐亨尼奧很早就充滿愛意地質問過蓋特利竊賊似的選擇性注意力,並說這可能很危險因為在篩選時你怎麼能知道是你自己而不是「蜘蛛」在做這件事。亨尼把「頑疾」叫作「蜘蛛」,喜歡說「把蜘蛛餵飽」和「讓蜘蛛捱餓」的對比以及類似的種種隱喻。歐亨尼奧·m.經常把蓋特利叫到主管的後勤辦公室裡跟他說能不能嘗試停止篩選一段時間。蓋特利說他盡己所能在嘗試,只想著能快點出來好去看某場自動傳輸的凱爾特人比賽,但兩個芬威來的咬枕頭的人在旁邊進行某場熱情洋溢的有關必須讓另一個男同性戀把某種該死的齧齒動物的骨架從他們屁眼裡取出來的對話。91停止篩選的實驗持續了半個小時。這是蓋特利拿到90天清醒徽章之前不久,他自己還沒有很清醒或者真能做得到包容。今年的恩內特之家跟他當年經歷的怪異表演有天壤之別。

到今天為止,蓋特利完全不用「物質」已經421天了。

夏洛特·特里特女士有張毀了容,但妝化得很細緻的臉,她看著電視機裡斑斑點點的畫面,同時在織什麼東西。幸運的是她和傑弗裡·戴的對話此刻終於結束了。戴瀏覽了一下整個房間,搜尋其他哪個可以與之進行對話並冒犯的人,這樣他能向自己證明自己不屬於這個地方,不用在角落裡一個人孤獨地將自己隔離起來,如果他把對方冒犯得厲害會打起來,這樣他就能出出氣,戴,那不會是他的錯。你幾乎可以聽到他的「頑疾」在他腦子裡咬牙切齒,幾乎要咬破他的腦殼,在進食。埃米爾·明蒂、蘭迪·冷斯和布魯斯·格林也在房間裡,坐在彈簧斷了的椅子上,一根菸屁股點下一根菸,他們那種街頭混混的「別惹我」的姿態讓你很難把他們的身體材質與椅子材質用肉眼區分開來。內爾·岡瑟坐在沒有門的餐廳長桌一邊,正在摺疊式松木電視電腦櫃旁邊,用美甲筆刷白自己的指甲內側,哪怕她手上還有剛吃完的帶糖漿的什麼東西的碎屑。伯特·f.史密斯也還在,一個人坐在長桌另一頭,試圖用被維克羅魔術貼綁在他殘肢上的刀叉鋸華夫餅。很久以前伯特·f.史密斯是機動車管理局駕照考官,現在他45歲,但看上去有70歲,頭髮幾乎全白,又被密集的煙燻成某種蠟黃色,在坎布里奇市收容所裡待了9個月以後,他終於在上個月進入了恩內特之家。伯特·f.史密斯的故事是他已經在匿名戒酒會里嘗試了清醒第50次。這個曾經虔誠的天主教徒在贊助年代前1999年因為天主教會讓他妻子在結婚15年以後成功離婚而有了致命的信仰問題。有好幾年他是個群租房裡的酒鬼,在蓋特利看來這跟流浪漢酒鬼不過一步之遙。伯特·f.s.去年平安夜在坎布里奇被人搶劫且打到半死,然後被扔在暴雪夜的某條小巷裡等著凍死,最後被截掉了雙手和雙腿。多尼·格靈曾告訴伯特·f.s.有個新人馬上要住進帕特辦公室旁邊的殘疾人房裡,跟伯特住在一起,那人不只像伯特一樣沒有手腳,連手臂和腿都沒有,甚至頭也沒有,只能用摩斯碼放屁來與人交流。這個玩笑話讓格靈得到了三天「全樓禁閉」外加一週約翰奈特·福爾茨在工作記錄中標記成「過度殘忍」的打掃的懲罰。蓋特利右邊有種模糊的腸胃蠕動聲。看著伯特·f.史密斯像拿著花園剪子一樣把手肘張開用兩個手臂樁子抽本森-赫奇斯煙真是史上最他媽變態的經歷,至少蓋特利這麼認為。傑弗裡·戴還說了句什麼「為了上帝」的俏皮話,他不記得看過伯特·f.史密斯嘗試劃火柴的場景。

蓋特利成為這裡的住院工作人員已經4個月了,他認為夏洛特·特里特對刺繡的愛好是很可疑的。那麼多針。從緊緊綁在圓框裡薄薄的漂白棉布裡穿進穿出。針頭在進入白布的時候發出一種戳入和扭動的聲音。跟真正注射海洛因時那無聲的戳破與滑入不那麼像。但不管怎樣。她那麼認真。

蓋特利在想如果要描述天花板的顏色要怎樣描述。它肯定不是白的,也不是灰的。棕黃色的色調來自高焦油含量的香菸;煙霧在一天中那麼早就已經籠罩天花板。這裡很多酒鬼和鎮靜藥癮君子通常一晚上都不睡覺,不停抖腳,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雖然0:00以後不允許看盒帶也不允許聽音樂。他有那種奇怪的工作人員的本事,哪怕他只工作了4個月,能在不注意的時候也同時看到整個客廳和餐廳的全部。埃米爾·明蒂是個硬核朋克癮君子,他為什麼在這裡所有人到現在還沒完全搞明白,他坐在一張很舊的芥末色椅子上,一隻穿著行軍靴的腳架在菸灰缸上,菸灰缸還沒傾斜到要蓋特利提醒他請小心點的地步。明蒂橙色的莫西幹頭和周圍剃光的腦殼慢慢開始長出的棕色頭髮,在早上這個時間真不是令入愉悅的畫面。另一個地上的菸灰缸裡都是咬下來的手指甲,這隻能說明被蓋特利2:30強制趕回房間的赫斯特·t.肯定在他去下面拖地板以後馬上又回來繼續咬她的指甲了。晚上不能睡覺時蓋特利的胃整個都會泛酸,可能是因為喝了那麼多咖啡也可能就是因為熬夜。明蒂從16歲開始就在外面混了,蓋特利看得出來:他有那種流浪漢的煤煙色,煤煙已經浸入了他們的身體,成了又一層皮膚,讓他看上去像是被包了一層。那個手臂粗壯的休閒時光製冰公司司機,那個安靜的孩子,格林,那種腦子裡一團糊對各種「物質」來者不拒的孩子,大概21歲,頭偏在一側,穿著無袖卡其上衣,以前住在恩菲爾德接近奧爾斯頓支線世界末日一般的拖車公園裡;蓋特利喜歡格林因為他至少在沒什麼重要的事可說的時候有閉嘴的理智,其實是差不多所有時候。這孩子右胳膊肱三頭肌上的文身是一顆刺穿的愛心,上面寫著個難聽的名字米爾德麗德·邦克,布魯斯·g.告訴過他這位是「人形魔鬼」樂隊已故主唱的一道生命之光,兩人酷似,也是他已死的心唯一愛過的人,她帶走了他們的女兒,夏天跟著一個跟她說他在大西洋城東邊養該死的長角牛的男人跑了。哪怕用恩內特之家的標準來看,他的失眠問題都十分嚴重,格林和蓋特利有時候在凌晨最難熬的時間玩克里比奇,這個遊戲蓋特利是在牢裡學會的。伯特·f.s.現在彎下身子不停咳嗽,他手肘朝外,前額髮紫。咬手指甲的赫斯特·瑟拉爾現在不在,帕特把她叫作「邊線人物」。蓋特利可以在頭和眼睛動也不動的情況下看到一切。還有蘭迪·冷斯,冷斯是個有機可卡因小賣家,穿著運動衣,袖子撩到他在日光浴室曬黑的小臂上,總是在手腕內側檢查自己的脈搏。大家現在基本都知道冷斯惹了法律的兩邊,因為5月份他突然一下子失控,躲在查爾斯敦某個汽車旅館裡一個人吸掉了某個對他絕對信任的巴西人先給他拿去賣的100克可卡因裡的大部分,冷斯不知道的是這其實是美國緝毒局在南區的釣魚行動。同時把兩邊都惹了以後,從5月開始,蘭迪·冷斯成了兩邊都在抓的熱門人物,蓋特利私底下認為這整件事是相當有趣的操蛋行為。他像所有皮條客和低階別可卡因販子一樣是那種有點不那麼體面的英俊,有著憲兵那樣的發達肌肉,也就是說雖然看上去肌肉很發達但其實舉不起來任何東西,頭髮上的髮膠抹得很複雜,像內心深處十分虛榮的人一樣,總喜歡像小鳥一樣點頭。一條手臂上的汗毛中有塊沒毛的疤,蓋特利看得出來他是個出門帶刀的人,如果有一種人蓋特利永遠受不了,那就是出門帶刀的人,那些揮舞著刀子滿世界找架打,你不得不被他割傷才能把刀搶過來的傢伙。冷斯在教育蓋特利即便是對那種一到晚上你就想把他們打一頓的人,你也需要給予冷淡的禮貌。除了帕特·蒙特西安的所有人都明白——她總是很奇怪地容易被人渣欺騙,當然蓋特利現在想起來這也是他自己當初來恩內特之家的原因——冷斯其實主要是來這裡躲避糾紛的;除非迫不得已,他從來不出門,避開所有窗戶,晚上去參加強制的戒酒戒毒會議時總是戴著假面具,讓他看上去像出了嚴重事故以後的塞薩爾·羅梅羅,然後他總在會後要求一個人走回來,這一般是不被鼓勵的行為。冷斯坐在他硬擠進客廳最東北角的一張假天鵝絨小沙發的最東北角上。蘭迪·冷斯有種奇怪的強迫症,必須處在所有東西的最北面,最好是最東北面,蓋特利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總髮現冷斯給自己找到的位置具有這樣的特點。冷斯和肯·埃爾德迪一樣一直在抖腿;戴認為他們哪怕睡死的時候也在抖腿。躺著的唐·g.肚子裡繼續發出腸道蠕動的聲音。夏洛特·特里特有著紅到極致的頭髮。也就是說頭髮的顏色像紅鉛筆。她不需要出去做粗重工作的原因是她身體裡有某種做妓女時感染的病毒,某種類似艾滋病的病毒,現在她改過自新了。為什麼每個妓女不幹這行以後總變得那麼一本正經?似乎某種壓抑已久的做圖書管理員的本能在迸發。夏洛特·t.有那種低階妓女漂亮得有點生硬的臉,眼皮上一圈一圈塗著四種顏色的眼影。她也有煤煙層皮膚。特里特最引人矚目的地方是她臉上有各種坑坑窪窪的洞,她用粉底把它們填平並希望能用腮紅遮蓋,因此加上她的頭髮,讓她整個人看上去像個脾氣不好的小丑。她臉上那些傷口看上去像是被人在她職業生涯中用電刻工具在她臉上刻過。蓋特利不想知道。

唐·蓋特利馬上要29歲了,他現在非常清醒,且身材真是極度魁梧。他躺在那兒咯咯笑,一動不動,帶著一種眼皮顫動的笑容。一邊的肩膀和屁股都快掉到了沙發下面,沙發像吊床一樣垂下去。蓋特利看上去不是魁梧,而是臃腫,像復活節島上一動不動的光滑石像。在完美的世界裡,龐大的身材不應該是招聘住院工作人員的重要條件,但這不可能。唐·g.有隻巨大的方形腦袋,他豪邁王子一般的髮型使腦袋看上去更方,為了省錢,他都是自已對著鏡子剪的:食宿全免以外——加上提供「服務」的機會——他的工資非常少,還必須向三個不同的地區法院付賠償金。他此刻焦慮翻白眼的微笑是離睡著只差那麼一點點的人的微笑。帕特·蒙特西安9:00來上班,唐·g.在她來以前不能去睡覺,因為主管已經開車帶珍妮弗·貝爾賓去市中心法院出庭,他現在是這裡唯一一個工作人員。女性住院工作人員福爾茨整個互依日週末都要去哈特福德參加匿名戒毒大會。蓋特利自己並不那麼喜歡匿名戒毒會:太多有關復吸的故事,太多毫不顧忌的帶著個人驕傲的有關戰爭的故事,對「服務」或者嚴肅的「資訊」很不重視。所有人都穿著皮衣掛著金屬鏈子,洋洋自得。各種蘭迪·冷斯們互相擁抱,假裝自己不想念「物質」。猖獗的新人之間的性行為。戒斷與康復之間是有區別的,蓋特利知道。當然,他蓋特利有什麼資格決定什麼對別人有效。他只知道今天什麼對他有用:來自恩菲爾德-布賴頓匿名戒酒會嚴厲的愛、白旗小組、那些肚子下垂頭髮花白且有相當長戒酒時間的老年人、那些真正的「鱷魚」,如果他們發現你開始驕傲或者追逐異性或者你忘記自己每天仍然命懸一線時就會把你的方形大腦袋咬掉。白旗的新人通常都瘋狂得可怕,完全坐不定,不停在房間後面徘徊,蓋特利第一次去的時候就如此。穿著樹脂材料的寬鬆衣褲的退休幼兒園老師,還有一個掛著眼鏡的每週烤餅乾的老人,他們在講臺上說自己曾經不得不給酒保口交,只為了帶回家兩根手指寬那麼多的酒,可以對著晨光喝下去。蓋特利自己從來都是個口服麻醉藥癮君子,但他決定投身於匿名戒酒會。他以前酒喝得也不少,他這麼想。

執行董事帕特·m.應該在9:00到,她要面試三個人,兩女一男,他們最好快點到,這樣蓋特利可以去開門,這些人通常不會自己走進來,他要說「歡迎」,給他們倒杯咖啡,如果他認為他們拿得住的話。他會把他們拉到一邊,告訴他們面試的時候一定要玩帕特·m.的狗。它們會癱在行政辦公室,往一邊倒,身體扭動抽搐,不停咬自己。他會告訴他們實踐證明只要帕特的狗喜歡你們,你們就入選了。帕特·m.指導蓋特利告訴新人這件事,如果他們真的最後玩狗——兩條醜得不行的白獵犬,身上到處是傷疤和皮膚病,其中一隻還有癲癇病——那能表現他們意願的強烈程度,帕特說這就是她做決定的方法。

布沙發後面的窗臺上一隻不知名的貓飄過。這裡的動物來來去去。病人會收養它們,或者它們會自己消失。身上的跳蚤基本都會留下來。蓋特利的腸胃在蠕動。坐綠線回來的時候,波士頓的清晨幾乎是化學粉色,工業廢氣往背面吹去,留下一道尾跡。菸灰缸裡的指甲,現在他發現,太大了,不可能是手指甲。這些咬下的弧形物又寬又厚,深秋的黃色。他用力吞嚥了一下。他告訴傑弗裡·戴,雖然這些都是陳詞濫調,但陳詞濫調(a)有撫慰效果,(b)能讓你想到常識,(c)能得到一種打敗寂靜的一致意見;而(4)寂靜是致命的,純粹的「蜘蛛」食物,如果你得了「頑疾」的話。亨尼·m.說如果你把「頑疾」寫成「頑-疾」,你基本就把問題認識清楚了。帕特中午要在政府中心的物質濫用服務部門開會,他需要提醒她。她看不懂自己的字,中風使得寫字對她來說有點困難。蓋特利在想自己必須找到這個早上5:00在客廳裡咬腳指甲並扔在菸灰缸裡的人。另外恩內特禁止任何人在樓下赤腳。戴和特里特頭上的天花板上有塊淺棕色的水印,幾乎完全是佛羅里達州的形狀。蘭迪·冷斯不喜歡傑弗裡·戴,因為戴油嘴滑舌,且掌著什麼學術期刊的舵。這威脅到蘭迪·冷斯對自己的認識,他認為自己是個時髦性感的知識分子藝術家。小毒販總不會認為自己就是小毒販,就像妓女從來不覺得自己就是個妓女。冷斯「入院」表格的職業一欄填著自由撰稿人。他要讓所有人看到自己是個讀書的人。7月他在這兒的第一個禮拜在不知道哪個房間最東北的角落裡倒著拿一本書。他有本巨大的「醫學詞典」,總是把它帶下來一邊抽菸一邊看,一直到主管助理安妮·帕羅特告訴他不能再看了因為這本書快把莫里斯·漢利弄瘋了。就在這個當口,他不再讀書,開始說話,導致所有人十分懷念他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看書的時候。傑弗裡·戴也不喜歡蘭迪·l.,這你可以看得出來:他們從來不看對方一眼。當然他們一起擠在樓上的三人間裡,這三人間裡原來的三個人有天晚上回來時沒有一個人的瞳孔是正常的,並且拒絕尿檢,所以馬上一起被開除了,戴第一個禮拜就從五人間搬到了三人間。資歷在這裡長得很快。明蒂旁邊,餐桌最遠一頭的伯特·f.s.還在咳嗽,彎著腰,他的臉完全是黃昏的紫色,內爾·g.在他後面拍他的背,這樣他總是往前掉到菸灰缸上,他舉起一條殘肢,揮動著示意她停下。冷斯和戴:他們可能會出問題:戴會嘗試勾引冷斯打架,會在公共場合,這樣他不會受傷,卻會被開除,這樣他就可以回去喝他的基安蒂酒和呂德酒然後在人行道上被人痛打一頓弄得好像這種復發是恩內特的錯這樣他再也不用面對自己的「頑疾」。對蓋特利來說,戴就像關於「頑疾」的一本開啟的互動教科書。蓋特利的工作任務之一是找出病人之間可能會存在的問題,這樣帕特和管理員可以事先把問題降級。天花板的顏色可以被稱作暗褐色,如果非要定義的話。有人放了個屁;沒人知道是誰;但這不是那種所有人都假裝屁不存在的成年人場合,在這裡,每個人都要評論一句。

時間正在過去。恩內特之家充滿著過去的時間。清醒早期有種溼漉漉的感覺,懸浮在空中,隨處可見。你能在沒有鐘的房間裡聽到嘀嗒聲。蓋特利換了換身體角度,鞋子往另一邊,換了條手臂墊腦袋。他的腦袋真是又重又大。蘭迪·冷斯的強迫症包括必須在北面,害怕磁碟,總在測脈搏,對所有計時工具的恐懼,以及永遠需要知道準確時間。

「戴,你能幫我看看幾點了嗎?」冷斯。半小時裡的第三次。耐心,容忍,同情,自控,剋制。蓋特利記得自己在這裡的前六個月:每一秒鐘他都感到鋒利的不安。還有那魔鬼一般的噩夢。比你聽到過的任何震顫性譫妄還要恐怖很多。前臺有個夜班工作人員最大的原因是當——當,而不是如果——噩夢在3:00左右開始發生的時候,有個人可以說說話。噩夢一般都有關復吸,有關抽高,或者不一定真的高,但是讓所有人都認為你很高,跟你酗酒的母親一起高,然後用棒球棍把她一棍子打死。你拿出那玩意兒想撤尿,但噴出來的是火焰。抽高,然後著火。形狀像一顆巨大的鎮痛新的海上龍捲風把你捲進去。汽車在dec螢幕上爆炸,車頂像藥盒蓋子一樣被掀開。

戴做出個誇張的看手錶的姿勢:「大概8:30吧,朋友。」

蘭迪·l.的鼻孔突然張開且發白。他筆直往前看,兩眼眯起,手指放在自己的手腕上。戴嘟起嘴,抖著腳。蓋特利腦袋枕在沙發扶手上,從上到下打量著冷斯。

「你臉上那表情是什麼意思,蘭迪?你用這表情是想說什麼話嗎?」

「這裡有沒有人知道更準確一點的時間,我只是想知道,唐,因為戴肯定不知道。」

蓋特利看了看自己的廉價電子錶,頭仍然靠在扶手上。「我的表上寫著8點32分14、15、16秒,蘭迪。」

「多謝,唐·蓋。」

這下戴對冷斯做出了發怒的表情。「我們討論過這件事了,朋友。哥們兒。你總跟我來這套。我要再說一遍——我沒有電子錶。我的手錶是很好的古董表。對過去更好日子的紀念。它不是塊電子錶。不是原子表。它只會走,有指標。你看,這塊表上的斯皮羅·阿格紐有兩條胳膊:他們指向,時間。這不是個計時器。冷斯,你自己去買塊表。我說得沒錯吧?為什麼你自己不能去買塊表呢?我知道至少三個人都說了去幫你買塊表,你能出去賺錢以後再把錢還給他們。你買塊表。弄塊表。那種最精確的,寬得不得了的電子錶,比你的手腕要大五倍,你要像馴鷹人一樣託著它,它走得很準,像pi一樣精確到無窮。」

「不難吧。」夏洛特·特里特半唱歌地說,頭沒有從她的刺繡活裡抬起來。

戴看著她。「我好像不是在跟你說話吧。」

冷斯瞪著他。「如果你要惹我,兄弟。」他搖了搖他發亮的頭,「一個很大的錯誤。」

「哦我真是緊張死了。我害怕得手都伸不出來看不到手錶。」

「一個很大、很大、很大的錯誤。」

「上帝保佑世界和平。」蓋特利說,又躺了下來,對著開裂的暗褐色天花板微笑。是他放的屁。

他們從長島回來的時候舉著自己的盾牌,而不是躺在盾牌上,有句老話這麼說。約翰·韋恩和哈爾·因坎旦薩兩個人加起來在單打比賽裡只輸了五盤球。a隊雙打把對方打得落花流水。b隊隊員,尤其是那些女隊員,都超水平發揮。整個華盛頓港網球學校的工作人員都唱了首很傻的歌。科伊爾和特勒爾奇沒贏球,特迪·沙赫特,打了三盤還是輸給了那個打轉球的對手,哪怕那孩子一到重要關口就會緊張到顫抖。教練們評論道沙赫特並沒有太難過。但是沙赫特和突然精力旺盛的吉姆·特勒爾奇在18歲a隊雙打裡贏了球。特勒爾奇的麥克風在雙打比賽洗澡時突然從他的裝備包裡神秘消失了,所有人都對此表示開心。佩木利斯那個身材魁梧看上去很緊張的正反手都用兩隻手打的對手突然變得昏昏沉沉,打到第二盤時甚至一下子頭暈目眩,哪怕第一盤佩木利斯輸在平局決勝上。那孩子暫停了幾分鐘以後開始說網球太漂亮了,不應該打,華盛頓港的教練只能溫柔地把他從場上抬了下去,佩木利斯得以「不戰而勝」。對於佩木利斯並沒有拍著胸脯跟任何恩菲爾德的女生炫耀這場勝利的事實,只有哈爾和阿克斯福德做出了評論。沙赫特膝蓋太痛,什麼也評論不了,而施蒂特和恩菲爾德的巴里·洛克往他巨大青腫的膝蓋上注射了什麼東西,讓他的眼睛往上翻了起來。

後來,在比賽後的交際舞會上,佩木利斯那個讓他不戰而勝的對手沒有用任何餐具甚至沒用手抓餐會上的小食,且在沒有任何音樂的情況下跳起了迪斯科,最後還有人聽到他對華盛頓港校長的老婆說他想從後面操她。佩木利斯花了很長時間吹著口哨,無辜地看著天花板。

18歲組選手坐的那輛大巴很暖和,上面有頂燈,你既可以開著做作業,也可以關掉睡覺。特勒爾奇的左眼有顫抖症,他一邊顫抖著一邊假裝為某個訂閱使用者群體回顧今天比賽的精彩瞬間,十分熱情地對著自己的拳頭說話。c隊的斯托克豪森假裝在唱歌劇。哈爾和高保羅·肖都在讀sat考前輔導書。大巴上有四分之一的人都在讀恩菲爾德必讀書目——艾伯特的《平面國》,不是為了弗洛特曼就是沙瓦夫或者索普的課。緊急出口處一片形狀複雜的拉長黑影加上長長的手套形狀的黑影融化在一起,高大的州際路燈留下了一個個圓錐形的看起來很髒的鈉燈光束。這種糟糕的燈光讓馬里奧·因坎旦薩很高興自己頭上有直射的白光頂燈。馬里奧坐在k.d.科伊爾旁邊——科伊爾有點不高興,特別是輸了球以後——他們一言不發地玩著200局決勝的石頭剪刀布,沉浸於尋找對方的節奏和規律,兩人最後都明白根本沒有任何節奏或者規律。兩三個在利維-理查森-奧伯恩-沙瓦夫「紀律文學」課上的高年級學生都趴著讀岡察洛夫的《奧勃洛莫夫》,看上去真的非常不高興。查爾斯·塔維斯坐在大巴最後面,和約翰·韋恩坐在一起,一邊用高亢熱情的嗓音對著那個一直朝窗外看的加拿大人說話。德林特和16歲組在後一輛大巴上;他一直在批評斯蒂斯和孔斯潘的雙打比賽,看上去兩個人幾乎就是自動放棄了。大巴上沒有施蒂特:施蒂特總能找到神秘的回程方法,然後和德林特一起出現在早間訓練中,十分詳細地闡述昨天比賽的問題。他每次在球員贏球后的評論會更嚴格、強硬、負面。沙赫特靠左坐著,別人手在他面前揮舞他都沒看到,阿克斯福德和斯特拉克正在跟巴里·洛克閒話說他們的膝蓋也感覺不好。每個人頭上的行李架都塞滿了握把和沒裝進包裡的拍線,發了安息香酊和藥膏,所有人都在大量塗抹,因此溫暖的空氣夾雜了辛辣。每個人都很累,但是感覺不錯的那種。

回程大巴的隊友情誼只被一件事情破壞了,那就是後排一個人開始傳一張用哥特字型寫的傳單,上面寫著誰能把基思·弗里爾從貝爾納黛特·朗利身體里拉出來,就能得到史前英格蘭王國。助教瑪麗·埃絲特·索德9月去普羅維登斯的東海岸紅土賽的路上就發現弗里爾在巴士最後排一條阿迪達斯毯子底下基本上解決了可憐的貝爾納黛特·朗利,當時場面相當糟糕,因為學校有基本規定學生不能在工作人員在場的情況下公開出現不雅行為。傳單被傳來傳去的時候基思·弗里爾睡得正香,但貝爾納黛特·朗利醒著,當傳到車的前半部,也是大多數女學生9月以後必須坐的地方時,她把臉埋進了雙手,連她漂亮脖子的後面都泛紅,她的雙打搭檔92從前面一直跑到吉姆·斯特拉克和邁克爾·佩木利斯坐的地方,跟他們說車上有的人如此幼稚簡直可悲。

查爾斯·塔維斯無法壓抑自己的喜悅。他完成了一個皮埃爾·特魯多模仿秀,但除了司機沒人年紀大到能被逗笑。整個三輛大巴的龐大旅行隊伍可以在大概0:30快到學校時,在帝國垃圾轉運公司旁邊的丹尼餐廳吃一頓豐盛的早餐。

哈爾的大哥奧林·因坎旦薩在哈爾9歲、馬里奧差不多11歲的時候放棄了競技網球。這還是在偉大的前強塞主義劇變的時代,也是著名低吟歌手約翰尼·金特爾邊緣的乾淨美國黨崛起的年代,還是北美組織主義突飛猛進的年代。17歲下半年,奧林全國排名70開外;他是個高三學生;對排名70開外的學生來說這是最糟糕的年齡,因為18歲的到來以及青少年職業生涯的結束已經近在眼前,你要麼:(1)放棄你進入秀場的夢想,上大學,打大學網球;或者(2)你可以打各種抗革蘭氏陰性菌抗霍亂抗阿米巴痢疾疫苗然後可憐巴巴地自我放逐到某個歐亞衛星職業巡迴賽裡打球維持生計,試圖在成年以後能夠跳過最後幾座競爭激烈的高原成為真正的職業球員;或者(3)你不知道你想幹嗎,這通常是最糟糕的一種。93

恩菲爾德試圖稀釋這種糟糕,他們會讓八九個畢業生留在學校兩年,做德林特的助教94,換取食宿和參加可悲的小型衛星賽的旅費,奧林與學校管理層的直系關係肯定能讓他被鎖定在助教名單上,如果他想要的話,但是助教的工作最多也就幾年,通常被人認為既可憐又可悲……當然,還是那個問題,之後你做什麼呢,等等。

奧林做出上大學的決定讓他的父母比較高興,雖然艾薇兒·因坎旦薩夫人基本上已經用力過度地讓奧林感覺到不管他做出怎樣的決定他們都會為他高興,因為他們堅定地站在他背後,完完全全支援他,相信奧林會做出最好的決定。但他們仍然更希望他上大學,私底下,你看得出來。奧林顯然不可能成為一個高水平的職業成年網球運動員。他的競技巔峰在13歲就過了,他曾經進入過印第安納波利斯的全國14歲以下紅土比賽四分之一決賽,甚至在四分之一決賽中贏了2號種子一盤球;但這以後,因為延遲的發育,他的競技成績開始下滑,靈感開始缺失,同樣的發育延遲也是他父親也就是父親本人打青少年網球時未能出類拔萃的原因,那些十二三歲的時候不是對手的小男孩忽然變成了胸板堅硬、腿毛濃密的男人,十四五歲的時候開始把奧林打得落花流水——這讓他的競技意志都消沉了,奧林,他在美國網球協會的排名過去三年內越來越低,直到掉到70名開外,這也意味著從15歲開始,他甚至沒有參加前64名抽籤的資格。當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剛創辦的時候,他在學校18歲男子組的排名盤旋在第10名左右,也就是b隊的中間位置,這個平庸的位置又一次侵蝕了他的活力。他的整個球路基本上是個底線選手,反擊選手,但如果他面對的是一個水平相對高一點的網前選手,碰不到很差的接發球或者超身球你基本沒機會。學校對奧林的評價是他能吊很好的高球,但吊得太頻繁。他真的能吊很棒的高球:他能把球打到「肺」頂那麼高,然後還有四分之三的機率能讓球落到對方底線一塊硬幣大小地方;他和馬龍·貝恩以及兩三個其他反擊型選手都能打很棒的高球,他們通常在下午訓練的剩餘時間一起玩「末世」遊戲,這是某個克羅埃西亞移民轉校生從坦帕的帕爾默學校帶來的。奧林是恩菲爾德第一個「末世」遊戲管理員,前幾代「末世」遊戲基本都只有邊緣及靈感缺乏的高年級生才玩。

對奧林來說,在必須做決定的時候,大學其實是相對明顯的選擇。家庭壓力之外,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作為排名較低的選手,學習上的要求會比那些真的要進入秀場的選手更高。而玩「末世」遊戲讓他在恩菲爾德教學上相對較弱的數學和電腦之類的科目上有很大進步,父親本人和施蒂特在那一階段都相對反量化教育。他學習成績不錯。大學入學考試成績不會讓任何人尷尬。奧林學習上基本是可以的,尤其對第二份成績單上還有驕人體育成績的人來說。

你必須明白,在青少年網球比賽領域,平庸也是相對的。18歲以下單打全國排名第74對想打職業聯賽的人來說可能是平庸,但在大學網球教練看來已經是閃亮的明星了。奧林拿到了好幾個太平洋十校聯盟的獎學金。還有十大聯盟獎學金。新墨西哥大學甚至僱了個流浪樂隊在他宿舍房間窗戶下一週六天唱歌,直到因坎旦薩夫人讓父親本人下令f.d.v.哈爾德給圍欄通電為止。俄亥俄州立大學讓他飛到哥倫布,整個週末的「迎新會」把他弄得回來以後連喝了三天alka-seltzer泡騰飲料,腹股溝上敷著冰塊。加州理工大學在《十年》雜誌寫了一小篇有關奧林和克羅埃西亞人和「末世」遊戲對c:\pink₂95的運用的文章以後,給了他免服預備役的資格和學校精英「戰略研究」專案的預修課程位置。

奧林選擇了波大波士頓大學。不是一所網球強校。學術上也不能與加州理工相比。也不是那種會僱樂隊或者讓你飛去參加充滿誘惑的羅馬式狂歡的學校。甚至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往西不過三公里路,靠近海灣,在聯邦大道與比肯街的交界處。這是奧林·因坎旦薩/艾薇兒·因坎旦薩共同做出的決定。奧林的媽媽們私底下認為奧林應該離開家,心理上說,但也應該在想回家的時候隨時能回家。她對奧林全盤托出說自己為了要給他做出最好的心理上的選擇可能意味著她要走出她的母性界限,給出干擾他自己做決定的建議。在她的優點缺點圖表上,波大從每個角度來看都是奧林最好的選擇,但為了保證自己不過分干擾,媽媽們有那麼六個星期都主動逃離每一間奧林踏入的房間,一直雙手捂嘴。奧林在她懇求他別讓她干擾他選擇時總會做出同一種鬼臉。這段時間奧林曾經向哈爾把媽媽們形容成扭動別人身體的柔術演員,哈爾一直忘不了這個描述。父親本人,從他自己的角度來看,可能認為奧林應該徹底離開波士頓,去中西部或者太平洋聯盟,但他從來沒提出過什麼建議。在干擾這方面他根本不用努力克服。他可能覺得奧林已經是個大人了。這時距離父親本人把頭致命地塞進微波爐還有四年和三十幾部娛樂產品。然後,機緣巧合,艾薇兒的繼/同父異母的兄弟查爾斯·塔維斯這時候正在瑟羅平漢姆郡的業餘體育部門擔任副主任,96他居然因為小運動專案體育管理網路認識波士頓大學網球隊的教練。塔維斯特意坐加拿大航空的飛機到這裡安排他們四個見面,艾薇兒、她兒子、塔維斯和波大的網球教練。波大網球教練是個七十多歲的常春藤人,那種有貴族氣質的眼神茫然的輪廓分明的英俊老人,整張臉看上去應該印在硬幣後面,他喜歡他的「年輕人們」穿一身白衣,不管輸贏,在比賽後要跳過網。波大一共只有過幾個有排名的隊員,是說歷史上,那也是在西元1960年代,在這位時尚意識很強的人上任前很久了,這人看到奧林打球以後幾乎面露仰慕的表情。記住平庸也是相對的。波大的所有隊員都是從新英格蘭地區的鄉村俱樂部打招呼(字面意思)進來的,穿著燙平的短褲和那種女性化的白色網球毛衣,胸口有一條血紅色的條紋,說話的時候下巴從來不動,打的是那種僵硬的老年人的發球上網風格,打這種球的人不過是暑假時候上了些訓練課,打過些俱樂部迴圈賽但從來沒有出去真的精神上打過講究輸贏的球。奧林穿著剪成短褲的牛仔褲,穿著低幫球鞋,沒有襪子,2比0打敗波士頓大學打扮完美的頭號選手時甚至強迫症一般在打哈欠,一場球裡吊成了40個進攻性髙球。在塔維斯安排好的四人會議上,那位年邁的波大教練穿著里昂比恩牌棉布褲和鱷魚牌polo衫,眼神落在奧林粗壯的左臂上,之後看著奧林的媽媽們緊身的黑裙子和真絲上衣以及眼睛四周的黑眼線和用摩絲弄高的頭髮,幾乎都要一下子倒地不起了。她對年紀大的男人有這種影響,不知道為什麼。奧林有權提出要求,只要波士頓大學本身的體育經費預算範圍允許,這些要求就可以得到滿足。97奧林簽下了一紙意向書,接受波士頓大學的全額獎學金,加上書本費用,一臺裝有軟體的日立筆記型電腦,校園外的住宿費用和日常開銷,還有份工資不菲的學生工作,工作內容是每天早上開啟波士頓大學小獵犬橄欖球隊歷史悠久的尼克森球場上的噴水頭,這些噴水頭已經裝了自動計時器——這份輕鬆的工作是波士頓大學招生條件下又一個好處。查爾斯·塔維斯——在艾薇兒的要求下,退掉了他回加拿大的機票,留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當校長助理,協助奧林的父親管理學校,98且逐漸管理得越來越多,因為校內外的旅行,因坎旦薩越來越經常地離開恩菲爾德——他三年半以後說自己從來沒指望奧林「謝謝」他幫忙聯絡波大網球教練,他做這些也不是為了得到奧林的一句「謝謝」,一個指望別人感恩的人就像一個真正好人的二維紙板形象;至少他是這麼想的,他說;他問艾薇兒和哈爾以及馬里奧他們怎麼想,他是不是個真正的三維好人?還是他可能只想用理智說服自己克服合理的創傷感?奧林是不是憎恨他在他自己搬走的時候搬了進來?但肯定不是由於塔維斯越來越多地管理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因為因坎旦薩休息的時間越來越多,不是跟馬里奧一起拍片,就是在隧道另一頭的剪輯室裡,要不就是在戒酒機構(最後三年一共去了13家;塔維斯手裡有醫療保險公司的賬單),當然更顯然不可能是因為再敏感的人都預測不到的三年半以後發生的自殺事件;不過查·塔在美國鄉村奶製品之年的7月4日發表了意見,在奧林——現在夏天有大量空閒時間的奧林——第五次拒絕回到恩菲爾德參加家庭燒烤和觀摩溫布林登網球公開賽因特雷斯自動傳輸活動之後,他認為奧林可能只是對查·塔在父親本人被微波烤過的頭還沒冷卻時就搬進了校長房,且把門上的「teocciderepossunt…」改掉有憎恨情緒,即便有很長一段時間校長的工作早都應該交給一個更勤奮歡快的人。因坎旦薩本人是在小包裝德芙巧克力棒之年的4月1日自殺的,正是那些決定要去打大學網球的高三學生籤意向書的時候,同時也是歐洲紅土邀請賽邀請函翻天覆地蓋在橫向艾麗斯·摩爾拋物面一般的辦公桌上的時候,也是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免稅地位正在m.d.r.99稽核的時候,也是整個學校試圖重新適應過去的美國網球協會認證制度過渡到最新的北美組織網球協會認證制度的時候,也是恩菲爾德海軍醫院起訴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夷平山頂造成的損害快要開庭的時候,也是與帝國垃圾轉運公司朝大凹地發射的垃圾彈的飛行路線進行的訴訟到上訴階段的時候,也是秋季學期的入學申請和獎學金評選到最後階段的時候。總有人要填補空缺,而這個人必須能夠達到「百分百憂慮」的心理狀態卻又不為這憂慮或者代為處理一切不體面的事無鉅細的時候最基本的感謝都不存在衝昏頭腦尤其是取而代之的過程很自然地、很自然地會引起某種反感,塔維斯覺得,因為你不能跟快死的人動怒,更不能跟死人動怒,有誰比逝者的無人感謝毫不體面勤勤懇懇鞠躬盡瘁的三維官僚助理與替代者更適合作為動怒物件來填補空缺的,另外此人位於樓上的臥室就在校長房主臥室旁邊,很容易被悲傷中的人看成闖入者或者篡權者。塔維斯準備好接受這一切焦慮甚至更多,另外,他還在去年秋季學期開始前的動員大會前準備對整個學校發言的時候,對著揚聲器,從格哈特·施蒂特掛著紅灰色校旗的瞭望臺烏鴉巢上的天橋朝著下面一排又一排在恩菲爾德6到9號球場貼著底線和邊線排成的摺疊椅子說:他不僅完全接受這些焦慮和這些反感,他說他只會努力工作且繼續努力工作,以他可能無趣、無聲、絲毫不浪漫的方式,繼續努力工作且接受一切,一切反感和喪失感以及前任的不可取代性,哪怕四年以後,他願意讓任何想發洩的人發洩,發洩憤怒和反感以及可能的鄙視,因為這對所有人的心理健康有益,而塔維斯公開承認每個恩菲爾德人本來就已不堪重負。動員大會在室外召開,在冬天時會被「肺」籠罩的中央球場。那是美國鄉村奶製品之年的8月31日,又熱又悶。高年級學生過去四年裡已經聽慣了這套陳詞濫調,一邊聽一邊做出割喉或者想象中十字架上被綁著的人翻白眼的表情。天空藍得透明,一塊塊或者一條條的雲朵正慢慢往北飄去。在30到32號球場上,實用音樂合唱團的入唱著的《曾有黑暗》聖歌成為背景。所有人都還戴著集會時必須戴的黑臂章,以便不忘記;棉質的美國國旗和獵獵作響的尼龍北美組織旗降到一半以表紀念。桑斯特蘭德廣場到那年秋天還沒有找到給東牛頓的阿特西姆大風扇靜音的方法,塔維斯的聲音哪怕通過警察用的擴音器也聽不太清楚,在風扇和帝國垃圾轉運公司彈射器的轟響和蝗蟲刺耳的尖叫和聯邦大道上吹來的夏日熱風的呼呼聲和汽車喇叭和綠線電車的叮噹聲和旗杆與繩子的碰撞聲中穿梭,除了工作人員和坐在第一排的最小的小孩,所有人都錯過了塔維斯對為什麼薩利克法典在此處並不適用以及為什麼已故校長親愛的伴侶和恩菲爾德教務主任及女生部主任艾薇兒·因坎旦薩根本不可能勝任校長工作的解釋:「女校長」這個職位聽上去如何?而她本來就要監管女生部和女助教以及哈爾德手下的清潔工們,還要設定課程佈置作業安排日程,還有卡夫卡風格的複雜的北美組織網球協會認證申請書要填寫,另外還有每天的校長房衛生打掃和個人洗漱儀式加上對付餐廳裡那些「綠色寶貝」的炭疽病與乾燥氣候不適應症,當然在此之上還有恩菲爾德的授課任務,還要加上那些不可公開的參加馬薩諸塞州激進語法學家協會活動的不眠夜,這個學術界的政治行動委員會立志監管各類媒體句法,邀請些法語學院來的神采飛揚的魚嘴男性們用濃重的小舌音r講授語法規則,且舉行例如對奧威爾《政治與英語語言》馬拉松式的重複精讀活動,而以艾薇兒為主席的(激進語法學家協會)「密集陣」那時(結果並不成功)還在法庭上對抗金特爾政府專案ii/g類公共資助的逐漸淘汰圖書館減稅負提案,此外當然她因為悲傷幾乎躺在地上,不得不參加各種抵抗個人創傷的情緒處理工作,在所有這此之上還要管理整個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簡直是她不可能承受的負擔,她已在各類公共場合不斷感謝查·塔離開瑟羅平漢姆郡那份旱澇保收的工作南下承擔起這些讓人焦慮重重的任務,不僅包含管理學校以及保證過渡越平穩越好,還包括照顧因坎旦薩一家,不管有沒有人感謝他,還有,不僅要幫忙支援奧林的職業生涯、學校選擇,還在奧林最後做出了一個極有創意的、不在波大打大學網球的決定時同樣支援他和所有與這個決定有關的人。

事實上,在大一第三個星期的時候,奧林開始嘗試從大學網球轉向大學橄欖球,這種轉向可能性極低。他給自己父母的理由是——艾薇兒很清楚地告訴他她最不想看到的結果是她任何一個孩子覺得他們需要向她證明或者解釋任何突兀甚至古怪的決定,而瘋鸛本人甚至很可能還沒記住奧林仍然在波士頓地區且在上波大這個事實,但奧林認為這一決定仍然需要某種解釋-—秋季學期的網球訓練已經開始,而他發現自己是個枯萎空洞的精神外殼,已經完全喪失了競技鬥志。從網球拍比他人還大的時候開始,奧林吃喝拉撒都與競技網球有關。他說他在18歲的時候意識到,自己已經成為他命中註定應該成為的那個網球運動員。未來進步的可能性——施蒂特和他的工作人員總喜歡搖晃著那根未來可能性的胡蘿蔔——在一個四流的大學網球隊中已經消失,那教練辦公室裡還掛著一張比爾·蒂爾登的海報,所有的教練行為僅限於「膝蓋多彎一點」和「看好球」。到這裡說的都是真話,那喪失鬥志的部分,離開網球的部分也不難理解,但解釋為什麼要轉向橄欖球的部分有點困難,部分原因是他對橄欖球的規則、技法和非公制球場只有那麼一丁點的概念;事實上到那時為止他從來沒有碰過一隻真的卵石形皮質橄欖球,像很多網球選手一樣,他一直認為這種形狀詭異的球精神分裂一般的彈跳看起來讓人眩暈噁心。事實上他的決定與橄欖球一點關係也沒有,與他最後提供給艾薇兒的原因也沒有任何關係,艾薇兒很快就要求他不必解釋也不必感到任何壓力他唯一應該做的是要求父母支援他做出的任何與他個人幸福有關的決定,在他開始說起墊肩之間的衝撞以及啦啦隊表演以及男人之間的友誼氛圍以及他早上起床開啟噴水器時看到的尼克森球場凌晨掛滿露珠的地面,噴水器總把日出折射成一道美麗的彩虹。折射彩虹的部分倒不假,他也確實喜歡,但其餘內容純屬虛構。

他真正要打橄欖球的原因,像所有真正的原因一樣不可避免地平庸,是在清晨看著那些自動噴水器以及啦啦隊(她們確實在黎明訓練)訓練時,奧林對一個頭發蓬鬆、跳棒操的大二女生產生了小男孩一般的愛慕,那種瞳孔迷散、雙膝發軟的愛慕,他從一定距離之外,掛滿露珠的球場另一端透過噴水器折射的色譜觀看這女孩轉動棒子,昂首闊步,她參加過幾次奧林和他的斜視雙打搭檔一起去的校隊運動員交際舞會,她跳舞和她跳棒操的時候一模一樣,也就是說,讓奧林身體裡所有堅硬的部分都變得溼漉漉、飄忽,經過折射一般。

奧林·因坎旦薩,像很多重度上癮的酒鬼與強迫症患者的孩子一樣,有內在的性癮問題,已經在十幾個波大女生性交後的肋骨以下臀部以上的身體上畫下過小小的漫不經心的轉90度的數字8。但這不一樣。他也跟人情意綿綿過,但從未真正喪失理智。在秋天下午,網球教練強制的午覺時間裡,他手裡捏著網球,一連幾個小時對著他的雙打搭檔談論這個跳棒操的在噴水器模糊影像裡出現的大二女生,搭檔在他那張巨大的床另一側最遠的地方,可以同時看著奧林和窗外正在變色的樹葉。他們給奧林的棒操姑娘起的綽號是「史上最漂亮的姑娘」。倒不是說她真的有那麼美,但她確實很漂亮。她讓媽媽們看上去像那種你想從水果攤上挑走但快下手時會近距離看見旁邊還有比這新鮮得多的也更不容易儲存的水果後又放下的水果。棒操姑娘那麼漂亮,就是那些波大橄欖球隊的大四學生在交誼舞會上也不敢跟她說話。事實上幾乎所有人都躲她。棒操姑娘激起了異性戀男性身上,後來醜陋且極度畸形聯盟告訴她的「阿克泰翁情結」,對超人類美麗的系統性恐懼。奧林的雙打搭檔——作為一名斜視青年,他對追不到女人幾乎有專家一般的知識——覺得自己所能做的只有警告奧這樣漂亮得過分的女孩是那種你事先就應該知道與大學男生沒有交集的女孩,她來參加波大體育交際活動只是出於某種平淡的科學性的興趣,其實是等著某個下巴有美人溝身材強健男模長相的生意很成功的顯然與她相好的成年男性從他的綠色加長英菲尼迪後座給她電話,之類的。沒有一個運動員的軌道能離她近到可以聽到她母音省略和缺少舌尖音的中南部口音,她的聲音奇怪地單調但洪亮,像在隔音房間裡小心翼翼發音一般。她跳舞的時候,在舞會上,一定是和其他啦啦隊員或者棒操隊員或者啦啦隊吉祥物在一起,因為沒有任何男人有勇氣請她跳舞。奧林自己在派對上不能離她四米以內,因為他忽然不知道在查爾斯·塔維斯教的那套對其他波大「物件」十分有用的「描述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我會做出他的樣子」的搭訕方法的哪裡讀重音。偷聽了三次以後他才明白她的名字不是喬伊。她蓬鬆的頭髮是金紅色的,皮膚是種淡桃色,手臂上有雀斑,顴骨無法描述,她的眼睛是特別自然的高畫質綠色。他後來才知道她身上那種幾乎有點刺鼻的乾淨的在晾衣繩上曬乾衣服的味道是她在肯塔基閃光之獎城的化學家父親自己提取的低酸鹼度蒲公英精油味。

波士頓大學的網球隊,不用說,既沒有啦啦隊也沒有揮動棒子的體操運動員,這些是留給觀眾數目眾多的大體育專案的。這很好理解。

網球教練對奧林做出的決定感到十分傷心,奧林不得不遞給他一張紙巾,站在巨大慈祥的穿著「二戰」時期白色長褲撫摸著某個球童頭髮的大比爾·蒂爾登海報下面好幾分鐘,奧林看著紙巾一點點溼掉最後破了洞,一邊嘗試闡明他說的喪失鬥志、枯萎空洞和胡蘿蔔各是怎麼回事。教練不停問他這是不是意味著奧林的母親不會過來看他訓練了。

奧林的斜視且喜歡穿緊身衣但基本是個好人且他正好還是尼克森人造肉農莊的繼承人的前雙打搭檔,他讓他那個美人溝下巴,與波大校方關係很穩固的老爸在他那輛森林綠色雷薩克斯後座上打了幾個電話。波大橄欖球隊的主教練,小獵犬隊的大老闆,一個被放逐的俄克拉何馬人,真的穿著一件灰色淺口圓領套頭運動衫,掛著一個哨子,他對奧林左前臂的尺寸很感興趣,且在引薦的時候(不禮貌但有興趣)地伸出了手——這是奧林打網球的手臂,一個奶桶大小;另一隻手臂的尺寸比較正常,很有技巧地藏在這位主動要求加入球隊隊員披在右肩上的外套下面。

但你不能肩膀上披著外套打橄欖球。奧林唯一稱得上有速度的是三米橫向快跑。之後,與對手發生身體衝撞這件事對奧林來說簡直可怕得要命,因此在奧林試訓的階段,哪怕在替補的位置,都實在糟糕得難以言喻。他先被叫慢烏龜後來是婆婆媽媽再後來是十足窩囊廢。最後他又被告知在他的蛋蛋應該在的地方似乎只有兩個空蕩蕩的袋袋而如果他想保留獎學金的話最好還是去打他的小運動這樣他打的東西不會打回來。最後,教練終於抓起奧林的頭盔,指向球場南面的通道。奧林一個人走向球場南面,悶悶不樂,頭盔夾在他的小右臂下面,看也不看北面球門柱下那個正在練棒操一字開的史上最漂亮的姑娘。

波士頓匿名戒酒會有些陳舊但正確的說法,比如命運之吻與命運扇的巴掌都說明了一個人面對生命中的重要事件時完完全全的無力:100也就是說,基本上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是因為你一手籌劃才發生的。命運沒有傳呼機;命運總是穿著風衣靠在小巷邊,小聲噓著,通常你都聽不見因為你正趕著去籌劃或者剛籌劃完什麼重要的事情。對奧林·因坎旦薩來說,命運一般的事件發生在他憂鬱地走向主隊球門後面準備進入南面出口隧道陰影的時候,一聲巨響以及不祥的骨頭裂開的聲音,加上尖叫聲,從他後面的球場上傳來。波士頓大學最好的防守截鋒——一個體重180公斤未來要進職業聯賽的沒牙齒喜歡塗色的球員——在練習特勤組棄踢跑動的時候,不僅攔截了波大棄踢手踢出的球,且犯了一個嚴重的失誤,一直往前跑,在棄踢手的腳還在空中的時候一頭撞向了那個矮小沒有保護的棄踢手,最後像一堆牛肉一樣倒在了他身上,把那棄踢手從股骨到跗骨所有的骨頭以極高的運動能力撞斷了。兩個啦啦隊員和一個負責送水的男孩聽著棄踢手的尖叫就暈了過去。被攔截的棄踢球從防守截鋒頭盔上重重彈了出去,瘋狂地在地上滾動最後在沒人看管的情況下一下子滾到了南出口,奧林這時候已經回過頭觀看痛苦的棄踢手以及防守線衛站起來的時候一根手指放在嘴裡一臉愧疚的表情。防守線教練拔掉了耳機,一邊吹著哨子一邊衝到線衛面前很近的位置,一次又一次,那個體格巨大的截鋒開始哭且用自己的掌根打自己的額頭。因為沒有別人離得近,奧林撿起了那個棄踢手的球,主教練此刻很不耐煩地在中場的替補席上做著手勢。奧林拿著球(他在試訓的時候對此並不在行,對拿住球),感覺了一下它橢圓形的重量,然後抬頭看著擔架和棄踢手和助理和教練。扔球太遠了,而奧林絕不可能一個人在那擁有他中樞神經系統的棒操女孩碧綠色的凝視下再次回到邊線再離場。

奧林,在這個改變命運的瞬間之前,這輩子從未嘗試踢過任何一種球,這個瞬間是一個未經設計的、有點脆弱的啟示,最終比地位或滯空時間更深地感動了喬艾爾·範戴恩。

但在那一瞬間,哨子從嘴唇裡掉了下來,人們指著他,而在那同樣一雙碧綠的、被噴水器模糊了的眼睛的凝視下,奧林找到了自己在橄欖球運動中新的位置和新的胡蘿蔔。這是他根本做夢也籌劃不出的職業生涯。幾天以後他已經可以不用助跑就踢出60碼,一個人在外場跟特勤組教練單獨練習,那是個抽法國煙的愛幻想的男人,不斷說出天空、飛行等等的概念,還把奧林叫作「小毛孩」,這在跟弟弟私下打了電話以後他才確定不是他想象中侮辱的意思。第二週,奧可以踢到65碼,仍然不用助跑,他的節奏明晰,無可挑剔,對一隻腳和一隻皮做的蛋之間交易的專注幾乎到了可怕的程度。到了第三週,他仍然沒被十個瘋狂的腦垂體分泌過剩的巨人帶來的壓迫分散多少注意力,當他拿起球往前走的時候,周圍那些呼吸與腳步以及馬上要撲上來的人還有那些哨聲落下之後來來回回徘徊的抬擔架的人沒有讓他過度擔心。他被叫到一邊,那些罵他空陰囊的人道了歉,且有人跟他解釋——還拿出了規則手冊——與棄踢手發生直接身體衝撞的處罰是很嚴厲的,且失去巨大碼數和失球更不值得。他們向他保證那位前棄踢手如今一無是處的腿發出的步槍射擊聲是非常罕見的。主教練故意讓奧林偷聽他對防守隊員說任何影響到隊伍現在明星棄踢手的隊員都可以在比賽結束後直接走出球場一直走到南邊通道和球場出口然後找最近的公共交通工具去別的地方學習和踢球吧。

這很明顯,是橄欖球賽季剛開始。新鮮的空氣,一切半死不活,枯萎的樹葉,熱巧克力,浣熊皮大衣,以及中場休息時的棒操,還有樣東西叫作「人浪」。比起網球比賽,觀眾數量呈指數增長,也更熱情。主場對紐約州立大學布法羅分校,主場對雪城大學,客場對波士頓學院,客場對羅得島,主場對受鄙視的馬薩諸塞大學阿默斯特分校民兵隊。奧林平均踢到了69碼且仍在進步,他的一雙眼睛總是盯著一對閃閃發亮的棒子以及一根14歲以來自己從未嘗到過味道的巨大的未來發展胡蘿蔔。他踢得越來越好,他的動作——移動和重心轉移都像上旋發球一樣複雜準確——變得越來越自然,他發現自己的大腿肌肉和內收肌在每天高運動量的競技棄踢之後變得越來越柔韌,他的左腳最後可以與地面形成90度,膝蓋可以抬到鼻子的高度,在觀眾的咆哮聲中踢出火箭一樣的球,如此激烈如此完滿,有時候像把整個球場的空氣都吸走了,巨大無言的高潮聲不斷上升且製造出把球吸入天空的真空,皮做的蛋在完成完美弧線形以後慢慢降落,好像在追趕它自已製造出的咆哮聲。

到了萬聖節,他的控制能力比踢出的距離還要出色。特勤組的助教把他的球叫作「觸球」不是開玩笑的。想想橄欖球場不過是拉得特別長的綠色網球場,而那些複雜的白線和角度仍然決定著技法和戰術的可能性。奧林·因坎旦薩在網球生涯中總被認為接球能力非常平庸,施蒂特認為他太依賴打高球並以此作為能力不濟的補償。如同他之後那接球能力一樣不強的「末世」遊戲天才邁克爾·佩木利斯一樣,奧林的整個技術都圍繞著超自然的高球,高球其實就是個比對手的拋物線更高的球,理想中正好落在對方背後,因此讓對方無法轉身打回。格哈特·施蒂特和德林特以及他們那些抑鬱的助教只需要坐在那兒吃不帶黃油的爆米花看一場波士頓大學橄欖球隊比賽錄影就能明白奧林為什麼找到了自己在大體育專案中的位置。奧林就是在打高球,施蒂特觀察到,他用教鞭指著不斷重放的第四次進攻,只不過現在用腳打罷了,他是唯一一個踢球的,身邊卻有十個裝甲完備睪丸素激增的隊友來對付對手回過來的不管什麼球;施蒂特猜想奧林意外找到了一種,在極度鼓勵身體衝撞和地界劃分的美國體育專案中,讓只吊高球合規的方法,以便逃避彌補自己的缺陷,而正是這不願接受為了長遠的成功而必須冒著暫時失敗的風險成為奧林·因坎旦薩網球胡蘿蔔上真正的除草劑。倒霉的發育期,是真正把他內在鬥志燒盡的原因,這施蒂特知道。放映室裡的人對施蒂特的評論都表示點頭但其實沒聽進去。施蒂特後來告訴德林特他對奧林的未來,在內心深處,有幾種不同的糟糕感覺。

但到了大一接近萬聖節的時候,奧林已經能做到經常把球踢到對手的20碼線裡,球會從他球鞋的鞋帶上旋轉出去,不是踢到白邊線以外出界,就是正好落在點上,之後從地上彈起,像蹲在空中一樣,懸浮的同時旋轉,等著哪個後場小獵犬摸到就把球點殺。特勤組助理教練告訴奧林這種球歷史上叫作「棺材角球」,而奧林·因坎旦薩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天然踢棺材角的球員。你都要暗暗偷笑。奧林的全額獎學金是在雖然殘酷但比競技網球受歡迎程度高得多的北美體育專案贊助下續簽的。這是第二場主場比賽結束以後,也正是那個時候,那個帶來阿克泰翁效應的漂亮的棒操女孩,在激勵全場觀眾拍手的同時,似乎把她閃亮的邊線體操特意轉向了奧林。就這樣,奧林一生中唯一達到心靈程度的浪漫關係在一定距離之外開始在雙方都生了根,在比賽中,兩人之間一個音符都沒有交換,這是愛情——穿過巨大的草坪,抵抗著觀眾席上單聲道的咆哮——完全通過重複的身體動作——對他來說是功能性的,對她來說是慶祝性的——他們共同奉獻給他們身處其中之精彩景觀的小小舞步——哪怕角色不同——為了盡最大的可能讓比賽好看。

所以問題在於準確性從來都是在達到距離之後才能達到的。前幾場比賽裡,奧林認為自己的四次進攻的任務就是把球踢到視線之外完全取不回來的地方。那個愛幻想的特勤組助理教練說這是棄踢手自然的成長髮展規律。你的天然力量通常超越控制力。他的第一場主場比賽一開始,奧林穿著不合身的沒有墊肩的球服,身上是個外接手的號碼,波大對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最後一次參加美國大學聯賽的雪城大學隊——這是一個次要問題了,第一次進攻在40碼位置久攻不下的時候,他被叫上了場。大學體育分析師之後會採用這場比賽作為新舊時代的轉折點。還是一個次要問題。奧林當天踢出過一個破紀錄的73碼球,平均滯空時間在八點幾秒;但這個第一次正式的棄踢,讓他興奮異常——胡蘿蔔,史上最漂亮的姑娘,大體育專案觀眾單聲道的咆哮——他踢出的球越過了對面等著接球的隊員,越過了球門柱和球門柱之後的安全網,越過了前三區座位,最後掉到了第52排一位需要用觀劇望遠鏡才能看得見球的榮休神學教授懷裡。正式記入比賽日誌的是40碼,洗禮一般的棄踢。實際上幾乎有90碼,而滯空時間像那位特勤組助理說的足夠進行溫柔敏感的性交。這一腳球使得大體育專案的觀眾也集體失聲了,一位退役海軍陸戰隊飛行員平常總是帶著些凡士林樣品拿到充滿關節皮膚乾燥球迷的尼克森球場觀眾席上兜售,他賽後在布魯克萊恩某間酒吧裡告訴他的同伴們因坎且薩第一次比賽棄踢發出的聲音就像滾雷行動中肥肚子伯莎炸彈發出的聲音,那種炸彈誇張的轟的一聲,遠遠大過實際。

四周以後,奧林在踢橄欖球上的成功已經遠遠超過了他在打小圓球上的所有成就。當然了,網球和「末世」遊戲對他也沒有壞處。但棄踢上的天賦不僅僅因為運動上的相似性。也不是因為運動之間可傳遞的高水平訓練和高壓比賽環境經驗。他告訴喬艾爾·範戴恩,帶口音舞棒子讓人眩暈的美人,他在一場越來越推心置腹的交談中,這是在她讓人驚奇地在哥倫布日大體育專案宴會上主動找他在一隻他訓練時踢出洞的軟塌塌的橄欖球上簽名之後——這隻洩了氣的球正好掉進了小獵犬隊樂隊蘇薩號手的喇叭洞裡,然後由肥胖的大號手從喇叭裡掏出來交給了喬艾爾,大號手看著那女孩有阿克泰翁效應的懇求眼神渾身冒汗,啞口無言——要他——奧林現在大腦也一片空白,想不出什麼迷人的東西來說或者背誦——以一種空洞洪亮的南方口音要他為她自己的私人爹地寫幾句話,喬·朗·範戴恩,來自肯塔基閃光之獎城,也來自旁邊肯塔基博阿茲的戴恩-賴尼質子供體試劑公司,她主動找他(奧林)進行這樣一種慢慢不再一邊倒的社交性質對話——史上最漂亮的姑娘在一對一也就是頭對頭的時候反而容易相處,因為沒有其他獵犬隊員敢進入她周圍四米以內的範圍——奧林逐漸發現自己慢慢能夠直視她的眼睛因為他現在能感到他們共享著他認為不僅僅是他作為運動員棄踢手的能量,而更像是有些什麼感情上,及/或甚至——如果還有這種東西的話——精神上的東西:對寂靜的拒絕:這裡最多有三萬個不同的聲音與靈魂都結合成「同一個靈魂」表達對他們的讚許。他腦子裡是大概的數字。瘋狂的人群。他只是自說自話。觀眾的歡呼與讚許如此整齊劃一,數量已經不再重要,完全融合成了單一的性交呻吟,一個巨大的母音,子宮的聲音,咆哮聲集結在一起,潮汐一般,羊水一般,還不如就說是上帝的聲音。與網球比賽中整齊的掌聲不同,被裁判貴族式的噓聲打斷。他說他只是隨便瞎猜的數字,即興發揮;他能直視她的眼睛但不覺得自己要溺死,他的恐懼如今轉化成了他曾經恐懼的物件。他說所有靈魂的聲音變成了「同一個聲音」,響得受不了,還在集結,等著他的腳釋放它:奧林說他覺得他喜歡的是在場上他根本聽不見自己思考的聲音,可能是陳詞濫調,但在場上真的改變了,他的自身超驗了,在網球場上他從來沒能逃離過自己,那種天空中的存在感,觀眾的聲音集結,球攀爬形成了天主教堂似的弧形時那讓體育場顫抖的高潮,而球似乎永遠都不會掉下來……他根本沒想到問她喜歡行為舉止如何的男性。他根本不用制定戰略,甚至不用謀劃。後來他知道自己在恐懼什麼。他根本不需要向她承諾任何東西。一切唾手可得。

在大一秋季學期以及波大揚基聯盟賽季將要結束的時候,加上雖然沒有贏球但就算出線都已經史無前例的有各種顯要人物出席的拉斯維加斯k-l-rmki/連翹碗比賽以後,奧林拿了學校給他的校外住房補貼,與喬艾爾·範戴恩——讓人心臟停跳的肯塔基人一起搬到了東坎布里奇一幢離波士頓大學三站地鐵之遠的合作公寓裡,也離開了在這樣一座人們會為了球賽資料在酒吧裡把對方打死的城市裡作為公眾眼中大體育專案明星球員的全新不便。

喬艾爾到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參加了午夜的感恩節晚宴,甚至沒有觸怒艾薇兒,而奧林則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過聖誕節,飛去了帕迪尤卡,開著租來的四驅車到了掛滿野葛的肯塔基閃光之獎城,與喬艾爾和她母親以及她的私人爹地和他的指示犬一起在一棵掛著全紅聖誕球的可再利用白色聖誕樹下喝熱甜酒,且參觀了喬·朗的防風地窖裡他令人難以置信地用百麗牌玻璃瓶裝的已知世界裡所有能把藍色石蕊試紙變紅的溶液,小小的紅色長方形在細頸瓶裡漂浮著作為證明,奧林不停點頭,很認真在聽,喬艾爾則說範戴恩先生一次也沒有對他笑只是「他的方式」,僅此而已,而他自己的媽媽們則有「她的方式」,喬艾爾對此也有抱怨。奧林打電話給了馬龍·貝恩、羅斯·利特以及那個斜視的尼克森,從各個方面來看他都深深墜入了愛河。

大一新年前夜在閃光之獎城度過,離北美組織地區新東北區的動亂十分遙遠,這是贊助年代前最後一個下午,也是奧林第一次看見喬艾爾攝入少量的可卡因。奧林本人在他發現了性以後就退出了自己的物質階段,當然,還考慮到北美組織高校體育協會的尿檢,因此他婉拒了那可卡因,但不是以道德指責或者不讓她玩的方式,他發現自己喜歡和史上最漂亮的姑娘在她攝入的時候在一起,他覺得這很刺激,有種代入感,他把這種感覺與不把自己給予某種遊戲定義,而是給予自己以及如何不帶評判地感受一個抽高的,比平時感覺更自由、更好的人,她和你在一起,單獨在一起,在紅色的聖誕球下聯絡在一起。他們在這點上是天生一對:她那時候的攝入只是娛樂性質的,而他不僅不介意,且從來沒有特意展示過自己不介意,她也沒有對他的婉拒有什麼意見,整個物質的問題都相當自然,且很自由。另一個他們是天生一對的原因是喬艾爾在大二的時候決定主修電影/盒帶,在波士頓大學的電影-盒帶理論或者電影-盒帶製作專業。也許兼修。史上最漂亮的姑娘是個電影迷,雖然她的口味挺商業的;她告訴奧她喜歡所有裡面「有很多東西爆炸的電影」。101奧林很低調地把藝術電影介紹給了她,那些概念電影和高階學術先鋒和後鋒電影,還教給她如何使用因特雷斯一些更秘密的選單。他爬上山到恩菲爾德,拿來了瘋鸛本人的《天堂與地獄的婚前協議》,這部電影對她影響很大。就在感恩節之後,父親本人讓史上最漂亮的姑娘在他的《透過一塊磚看美國世紀》中與利思一起當替角,作為交換他得以拍她的大拇指撥動琴絃。在一個有那麼一點點令人失望的大二賽季之後,奧與她一起飛到多倫多觀看《血嬤嬤:強悍修女》的拍攝。父親本人每天看完樣片以後都會帶奧林和他的愛人出去喝酒,用他奇特的招加拿大計程車的天賦取悅喬艾爾,而奧林則像烏龜一樣把頭縮在大衣裡,之後奧林把兩個人一起送回安大略廣場酒店,讓計程車停下來讓他們兩個一起吐,像消防員一樣把喬艾爾扛回房間,看著瘋鸛扒著牆壁找自已的套房。父親本人帶他們去看了他和媽媽們初次見面的多倫多大學會議中心。這可能是終結的開始,慢慢地,倒回頭看的話。那個夏天喬艾爾第六次婉拒了去密西西比州牛津市參加迪克西棒操訓練營的機會,讓父親本人給她取了個藝名,演了一部接一部的電影,《低溫公民學》《(這)關於慾望的慾望》以及《安全乘船是不出意外》,與父親本人和馬里奧一起旅行,而奧林則因為在一家馬薩諸塞州綜合醫院做了大腿部四頭肌過度肥大的小手術而留在波士頓休養,那段時間運動醫學科超過四個護士和理療師向丈夫起訴離婚,保留孩子撫養權。

史上最漂亮的姑娘真正的野心不在演戲,這奧林知道,這也是他堅持了那麼久的原因。喬艾爾,在他認識她的時候已經有了一些便宜的個人電影拍攝裝置,從她私人爹地那裡來的。現在她手裡有了最高檔的數字裝置。到奧林大二的時候,她不再跳棒操或者做任何挑動觀眾的事情了。在他第一個完整賽季裡,她站在各種不同的白線後面,拿著臺小寶萊克斯r32數字攝影機和鏡後測光表與各種鏡頭,包括一個奧付錢買下的棒極了的法國愛展能牌變焦鏡頭,作為愛的表示,她在場邊拍攝了半盤78號波士頓大學棄踢手畫面,有時候利思也在(但父親本人從來不在),試驗各種速度、焦距和數字濾鏡,技術上發展自已。奧林雖然努力提升史上最漂亮的姑娘的電影趣味,自己卻並不那麼喜歡看電影盒帶戲劇以及任何把他淪為某種觀看羊群-分子的東西,但他尊重喬艾爾的創作熱情,到某種程度;他後來發現自己確實喜歡看喬艾爾·範戴恩拍攝的橄欖球畫面,裡面基本上只有他一個人,比起父親本人拍的那些盒帶或者那種東西一爆炸喬艾爾就在座位裡跳起來指著螢幕的電影,他絕對要更喜歡這些小小的影片;而他覺得這些影片(她拍攝的他踢球的畫面)遠遠比主教練逼迫他們看的顆粒很粗的比賽或者技術錄影要好得多。奧林喜歡在喬艾爾不在家的時候把公寓變阻器調到最小,拿出那些磁碟,自己烤點jiffypop牌爆米花,一遍又一遍看她拍的那些十秒鐘的他的鏡頭。他每次倒帶都能看到不同的東西,新的東西。他像延時拍攝的花一樣張開踢球的影片,讓他看到了自己完全無法籌劃出的樣子。他全神貫注地坐著。只有在一個人看的時候才會這樣。有時候他會勃起。他從來不手淫;喬艾爾會回家。仍在滯後的青春期最後的階段,她的漂亮日甚一日,但在他認識她的時候,喬艾爾還是個處女。人人都不敢接近她,無論在波士頓大學還是閃光之獎城和博阿茲加起來:她的美擊退了每個想接近的人。她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了棒操和業餘電影。迪斯尼·利思說她有天賦:她持攝影機的手很穩;哪怕早期拍攝的皇堡賽季開端的鏡頭就已經像架了三腳架拍出來的。大二的影片裡沒有聲音,但你可以聽見電視電腦磁碟驅動器裡盒帶的高聲噪音。盒帶在數字磁碟驅動器裡以每分鐘450轉的速度轉動,聽上去有點像一定距離之外的吸塵器。夜晚的汽車噪音和警笛聲能從很遠的斯托羅500的公路護欄傳來。奧林在看片的時候,安靜不是他嚮往的東西。(喬艾爾像個癮君子一樣對收拾上癮。整套公寓永遠一塵不染。她與媽媽們在打掃這件事上的相似讓他覺得恐怖。不過喬艾爾不那麼在乎別人的爛攤子,也不會給別人一種她很在乎的恐怖感覺,因此沒人受傷害。有時候在深夜爛攤子會忽然消失,你醒來,整間公寓又變得一塵不染。精靈一般。)很快他開始看大三時期的影片,奧林曾經衝上聯邦大道到山上給喬艾爾帶下來一臺適用於寶萊克斯的龍岡同步錄音機,一個指向式麥克風,一個低檔三腳架以及給寶萊克斯靜音的罩子,一個上好的音碼鎖定收音器和同步電線,一整套聲音裝置。利思花了三個禮拜才教會她怎麼用音碼鎖定。這下這些影片有了聲音。奧林很難不把jiffypop牌爆米花烤焦。鋁箔紙最上面的地方經常會膨脹,你必須在鋁箔紙變成圓頂狀之前把它從灶上拿下來。奧林從不吃微波爐爆米花,哪怕那時候也不吃。他喜歡在喬艾爾出門的時候把所有燈調到最暗,然後把一摞盒帶拿出來,一遍又一遍看她拍的自己踢球的樣子。這盤盒帶是他在塔克斯藥物冷敷墊之年對特拉華大學的第二場主場比賽。天空又灰又悶,五面揚基聯盟的旗幟——佛蒙特大學和新罕布什爾大學已經成為歷史——都在查爾斯河上來的強風下飄舞,尼克森球場的大風臭名昭著。這明顯是個四次進攻。幾千公斤戴著護具的生肉正四肢著地撲倒對方,準備好猛衝和抵擋。奧林離這混戰有12碼,他雙腳併攏,重心前移,兩條粗細不同的手臂擺在身前,像一個面壁的盲人。他雙眼盯著遠處球場中心隊標的屁股。他等著踢球的站姿並非不像一個跳水運動員,他現在覺得。九名球員線上上四肢著地抵抗對方十個人的攻擊。對方的後衛在最後接球,離這裡有70碼。殿衛唯一的工作是讓奧林不受到攻擊,他在左前方,膝蓋彎曲,雙拳合一,胳膊肘往外,像有翅膀的動物一般準備好撲倒任何過線衝向棄踢手的人。喬艾爾的裝置還沒達到專業級別,但她的技術不錯。到了大三的時候她又開始拍彩色。聲音只有一種,且十分極端:觀眾的喧鬧聲以及對喧鬧聲的回應,不斷積累。奧林背對著特拉華大學隊,完全做好了準備,他的頭盔是鮮亮的未經身體接觸的純白色,腦袋裡所有與接投球之後勇敢前進把那個皮製蛋挑到看不見的高度甚至讓狂風都不起作用無關的想法都在這十秒鐘裡被掏空。史上最漂亮的姑娘明白這一切,從對方的底線變焦推進。她懂得他的時間點;棄踢手的時間點需要非常準確,像網球發球一樣;這是單人舞;她捕捉到了與觀眾中的母音高潮對應的粗暴的轟一聲;她捕捉到了奧林的腿鐘擺一般180度的弧線以及之後跟上的使得他球鞋遠遠高過頭盔的臀肌運動,腿與地面之間完美的角度。她拍這場對特拉華大學的潰敗技術十分高超,奧林有點不敢看下去,這是一年中唯一一次,那個魁梧的中鋒向後投球過高,球超過了奧林抬到最高的手飛了過去,等到他往後跑到10碼之外接那個跳得瘋狂的球時,特拉華的防守已經過了線,殿衛倒在地上被踐踏過去,十個衝傳手在衝鋒,只想跟奧林和他手裡的皮製蛋發生親密的身體接觸。喬艾爾捕捉到他快速奔跑,三米之內的橫向爆發,他躲過了衝過來的前幾雙手和前幾片厚實捲曲的嘴唇,但馬上就要被從很遠的地方斜向飛來的特拉華強壯安全衛按倒在地,而每次棄踢所需要的0.5個扇區數字空間此時已經用完了,觀眾的咆哮聲慢慢淡出,你能聽到驅動器卡在最後一個位元組上,奧林綁住下巴戴著塑膠頭盔的臉在巨大的電視螢幕上,被凍住了,被一個高質量鏡頭一直推進到面前,高畫質晰度地存在於頭盔內,就在對抗開始之前。其中最重要的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