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日光燈打在綠色的複合地板上,華盛頓港網球學校室內球場的燈光是酸蘋果的顏色。對球場玻璃擋板外面的觀眾來說,一對對排成一列並移動著的球員膚色宛如爬行動物,有種暈船一般的蒼白。這場年度比賽規模巨大:兩個學校a隊和b隊所有男女隊員,單打雙打同時進行,分成14歲以下、16歲以下和18歲以下組。36個球場從一頭的觀眾席一直蔓延到另一頭,都在一個三座穹頂的全天候「肺」之下。
每個青少年球隊有六名選手,1號種子對陣對方1號種子,2號種子對陣對方的2號,一直到6號。六場單打以後還有三場雙打,一般來說,球隊裡排名前兩位的選手也會是雙打1號種子——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比如沃特雙胞胎,或者沙赫特和特勒爾奇,他倆在18歲以下組都是b隊的單打隊員,卻是18歲以下a隊的雙打2號種子,因為他們在費城從大小便失禁的學步時期開始就是雙打隊伍了,這兩個人經驗豐富,配合默契,基本上打a隊3號、4號種子組成的雙打隊伍一點問題也沒有,3號和4號種子分別是科伊爾和阿克斯福德,這兩人反正也不想打雙打。這一切都有點複雜,可能也沒什麼意思——除非你自己打球。
通常兩支青少年隊伍比輸贏是看9場比賽誰贏得多,但規模巨大每年一次的11月初恩菲爾德對華盛頓港的比賽卻採用的是看108場比賽誰贏得更多的賽制。54場全勝幾乎是不可能的——可能性只有227分之一——九年來從未發生過。比賽一直在長島上舉行,因為華盛頓港的室內球場裝置更好。每年輸掉比賽的學校必須在賽後晚餐時爬上餐桌唱一首傻乎乎的歌。更尷尬的交易據說在兩校校長私下裡進行,但沒人知道到底是什麼交易。去年恩菲爾德51比57輸了,查爾斯·塔維斯在回程大巴上一語不發,上了好幾次衛生間。
但去年恩菲爾德可沒有約翰·韋恩,去年h.j.因坎旦薩還沒有爆發。約翰·韋恩來自魁北克蒙賽夫——一個離臭名昭著的快要斷裂的梅謝爾壩才10公里的石棉礦小鎮——他曾經是加拿大16歲組排名第一的青少年選手,也是整個北美組織網球協會電腦計算排名第五的選手,去年春天,格哈特·施蒂特和奧布里·德林特終於成功把他招進了恩菲爾德,說服他的理由是在美國學校裡度過這兩年能讓韋恩跳過一般人經歷幾個賽季大學網球才能轉職業的過程,在19歲時有足夠的競技素質可以直接進入職業聯賽。這邏輯本身並沒有錯,因為美國四大網球學校的比賽日程與atp巡迴賽的日程非常接近,不管是讓你麻木的旅行還是永不間斷的焦慮。約翰·韋恩目前在北美組織網球協會18歲男子組排名第三,在美國網球協會排名第二(加拿大受了其所在省的政府影響已經認為他是個與本國沒有關係的移民),在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他已經打進了法網青年組和美網青年組半決賽,七場比賽和十幾場國際巡迴賽中沒有輸給過美國人。排名在他之前的只有一個美國孩子,佛羅里達自學成才85的維奇,而韋恩只是在美國網球協會的計算方法下差了他幾分,他們今年還沒在官方認可的比賽中相遇,而眾所周知維奇一直在躲韋恩,避免碰到他,他一直在龐帕諾比奇待著,據說要養四個月的腹股溝拉傷,只是為了保持排名而已。他據說會參加幾周後亞利桑那的沃特伯格邀請賽,那個維奇,去年17歲就贏下了18歲組的比賽,但他應該知道韋恩今年會南下,外界都在猜測結果如何,且眾說紛紜。在北美組織範圍內,有個阿根廷孩子在墨西哥的貝拉克魯斯學校學習,一直排名第一,不願意輸給任何人,今年的青少年大滿貫四站比賽他拿下了三站,之前除了一個暮氣沉沉的叫倫德爾的捷克孩子誰也沒做到過,這人早就從秀場退役,且在贊助年代之前很久就自殺了。所以不管怎樣,韋恩是1號種子。
而哈爾·因坎旦薩,去年是個成績還行但毫不起眼的選手,全國排名第43,在學校16歲單打a隊一直在4號和5號種子之間徘徊,今年卻出現了某種跨越高原般的量子變化——說的是快要結束的今年,金佰利公司的得伴液體吸收產品部門馬上要把新年命名權讓給出價最高的公司——因坎旦薩,今年才17歲,已經是全國排名第四和北美組織網球協會電腦計算排名第六的選手,在恩菲爾德的男子a隊是2號種子。這一類的爆發有時候確實會發生。學校裡沒人跟哈爾討論他的大爆發,就像你應該避開一個正在進行無安打比賽的投手一樣。哈爾優雅的姿態、旋轉球的方式和相當動腦子的球風都沒有變化,但今年他似乎長了個子。他在場上不再顯得弱不禁風或者心不在焉,現在他擊球時幾乎不假思索。他的主動失誤率資料在小數點後幾位。
哈爾的打法意在消耗對方。他會慢慢試探,喂球,等著合適的角度出現。在那之前他會一直試探。他會把對手的體力消耗光。去年夏天三個對手在休息時必須吸氧。86他的發球像在一條隱藏的對角線上砸向對方。他的發球,在連續四個夏天每天清晨對著空場地發一千個球以後突然成了整個青少年球場上最好的左手發球之一。施蒂特現在把哈爾·因坎旦薩叫作他的「歸魂」,有時候在訓練時坐在天橋上的烏鴉巢裡滿懷柔情地用教鞭指向他。
很多a隊比賽已經開始了。科伊爾和他的對手在3號球場打著無止境的蝴蝶形狀相持球。哈爾那個肌肉發達但動作不是很快的對手在哈爾撥弄球拍線時已經開始彎下身子喘氣。高保羅·肖在6號場地發球前一定要把球彈八次。不能是七次或者九次。
而約翰·韋恩毫無疑問是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幾年來最好的選手。他最早由已故的詹姆斯·因坎旦薩博士在他6歲的時候就發掘了,這是十一個夏天之前,當時因坎旦薩在拍他早期極端概念化的超8電影,物件不是那個現實中的歷史人物約翰·韋恩的約翰·韋恩,後來韋恩不肯吃一點虧的老爸提起了訴訟把兒子的片段成功從電影裡刪除,就因為電影的標題裡有同這個詞。87
1號球場上,約翰·韋恩在網前,華盛頓港最好的球員打出一個挑高球。這是美妙的場景:球慢慢在空中升起,擦過室內場地的橫樑和燈,然後像碎屑一樣溫柔地降落:可愛的熒光綠色,縫線旋轉著。約翰·韋恩反手讓球飛了回去。你可以看出來——如果你認真打球的話——你可以從球接觸球拍線的那—刻就看出來挑高球是不是會掉在好的位置。根本沒什麼太多的想法。教練經常跟認真的球員講授應該怎麼做,一切都已經變得自動化。約翰·韋恩的比賽可以被形容成一種自動化的美學。挑高球剛升起時,他會從網前後退,讓球抵達弧線制高點之前一直在他視線內,球場頂懸掛的燈投下許多個不同的影子;之後韋恩背對球,跑到球落地的準確位置跳起。球將要落地的位置。他在球落到底線內之前不需要找球的位置了。這時候他已經到了球飛行的路線上,仍然在跑動中。他看上去有點兇狠而冷淡。他到彈起的球第二個騰空位置的方式就像你接近你準備打的人身邊一樣,他必須抬起腳,半旋轉到身體一側,然後揮動他粗壯的右臂,在球上升的過程中擊球,然後把球打到華盛頓港男孩身後的底線上,那人打的是資料球,總會在出現挑高球的時候跟到網前。華盛頓港那個孩子這時候拍了拍手掌根,示意這是個好球,哪怕他還在看觀眾席上的教練組。觀眾席的玻璃擋板在地面層,而球場在下面坑一樣的地方,很久以前就挖好了,一些東北部的俱樂部都喜歡建下沉式球場,因為土可以隔熱,把「肺」立起以後的電費從讓人難以承受降到嚇人地高。上方觀眾席的玻璃擋板從1號球場一直延伸到6號,但大部分觀眾都聚集在兩塊表演賽場旁邊,男子18歲組1號和2號,韋恩和哈爾對華盛頓港網球學校的1號和2號。在韋恩跳芭蕾舞一般的好球以後玻璃後面的一小群人發出了稀疏的掌聲;從球場上聽這些掌聲都像被消了音,且通常被場上的聲音干擾,聽上去像被困在深井之下的災難倖存者在敲打什麼東西求救。擋板像水族館裡的玻璃,又厚又幹淨,能擋住所有噪音,從觀眾席看過去,72個肌肉發達的小孩排成兩排在大坑裡無聲無息地比賽。觀眾席裡幾乎所有人都穿著網球服和鮮豔的尼龍外套,有的甚至戴著腕帶,相當於橄欖球迷帶著小旗子穿浣熊皮外套去看比賽。
約翰·韋恩旋轉過後順勢的步伐把他帶到了球場兩側懸掛的厚重的黑色防水帆布中間,這些帆布掛在36個球場兩側幾米遠的用一個杆子和環圈組成的系統上,不能說不像一塊麵積很大的浴簾,帆布把水漬很多、到處是包面保溫材料的牆面遮蓋起來,也給球員提供了一條狹窄的通道,這樣他們去自己場地時不用穿過其他球場打擾別人的比賽。韋恩撞到了帆布,人彈了出去,發出砰的一聲和與之相伴的回聲。室內球場的聲音巨大而嘈雜;所有聲音都有回聲,而各種回聲最後會融合在一起。觀眾席上,塔維斯和納瓦吉咬著指關節,德林特焦慮地把鼻子壓在玻璃上,其他人都在禮貌地鼓掌。如此高壓的情況下,施蒂特平靜地用他的教鞭敲打著靴子的鞋面。但是韋恩沒有受傷。每個人都經常會撞上帆布。它就是派這個用場的。這聽起來總是比實際情況恐怖得多。
但在下面,撞擊帆布的聲音聽上去要糟糕得多。這聲音煩擾著特迪·沙赫特,他此時蹲在1號場地後面的小通道里,捧著m.佩木利斯的頭,而佩木利斯則一隻膝蓋跪在地上朝一個白色塑膠球桶裡吐。沙赫特不得不把佩木利斯稍稍往後拉,因為韋恩撞擊帆布的一瞬間差點把佩木利斯撞翻在地上,可能還會撞翻球桶,這將是一個糟糕的場面。佩木利斯深陷於他比賽前緊張過度的噁心的小地獄中,忙著無聲地嘔吐,根本沒聽見韋恩的好球和他撞到帆布發出的聲音。小通道里冷得要命,在保溫牆和工字梁邊上,遠離球場上方的紅外線暖氣。塑膠球桶裡有很多光禿禿的舊威爾勝網球,還有佩木利斯的早餐。當然還有股臭味。沙赫特倒不介意。他輕輕撫摸著佩木利斯的頭,像以前他自己的母親在費城經常撫摸他那想吐的大頭一樣。
帆布視線高度的地方是間隔的小小的塑膠窗,可以從冰冷的後臺通道里看到外面球場上的動靜,就像弓箭手通過箭孔看一樣。沙赫特看到約翰·韋恩走到網柱前,翻動分數牌,然後與對手換邊。哪怕是室內比賽,單數局比賽結束以後也要換邊。沒人知道為什麼是單數局而不是雙數局。每個華盛頓港網球學校的場地的西網柱上都焊著一根更小的柱子,上面有兩塊分數翻牌,牌上用巨大的紅色數字寫著1到7的數字,在沒有裁判的比賽裡你應該在每次換邊的時候適當翻轉分數牌,這樣觀眾席上的人可以知道比分。很多青少年運動員都會忘記翻牌,但韋恩在這方面總會自動且一絲不苟地做。韋恩的父親是個石棉礦工,今年43歲的年齡使他成為公民身份班組裡年紀最大的一員;他現在戴著三層厚度的口罩,只想堅持到約翰·韋恩能真正賺到大錢,把他從深淵裡拯救出來。自從去年約翰·韋恩的魁北克和加拿大公民身份被剝奪以後,他就沒再見過自己的大兒子打球。韋恩的分數是5;他的對手至今還沒翻牌的機會。韋恩在換邊允許的60秒休息時間裡從來不會坐下。他的對手穿著淺藍色喇叭領網球衫,袖子上寫著威爾勝和p.w.t.a.,與韋恩擦身而過的時候說了句友好的話。韋恩沒有回應。他到了離沙赫特的小過道窗最遠的底線,用球拍網面把球上上下下拍著,而對手則坐在球員休息椅裡擦著手臂上的汗(兩條手臂都不那麼粗壯),短暫地往玻璃擋板後面的觀眾席看了一眼。韋恩是個只務正業的人。他在場上的表情空洞僵硬,有那種精神分裂患者或者禪宗修行高手亢進的表情。他幾乎所有時候都直視前方。他能多冷淡就多冷淡。他的感情是通過加速度表現出來的。技術上的心無旁騖是種智慧。他的球風,就像他整個人的性格,對沙赫特來說還不如活死人有活力。韋恩通常一個人吃飯學習。他有時會跟兩三個恩菲爾德的加拿大學生在一起,但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看上去都很孤僻。韋恩對美國和他的公民身份的狀況的態度在沙赫特看來一點也不清晰。他覺得韋恩可能覺得這都無所謂:反正他是要進秀場的;他要成為一個只務正業的球星,世界公民,到哪兒都如活死人一般,代言果汁飲料和藥膏。
佩木利斯已經吐得什麼也不剩,正在球桶旁邊抽搐乾嘔,他的鄧祿普球拍和裝備包就在沙赫特旁邊。他們是最後上場的人。沙赫特是18歲組b隊的單打3號種子,佩木利斯是6號。他們毫無疑問出去得晚了。他們的對手正在9號和12號場地上焦慮不安地等著他們,一邊在熱身,做著那種你已經完全拉伸完了以後做的拉伸動作,用他們黑色的威爾勝寬球拍拍打著鮮綠色的新球。整個華盛頓港網球學校所有的學生都會發到免費的威爾勝球拍,學校跟廠商簽下了合同。倒不是有什麼私仇,但沙赫特絕不能接受學校逼他用某個品牌的球拍。他自己偏愛海德大師球拍,這被認為十分古怪。海德的公關代表必須從某個佈滿蜘蛛網的倉庫裡給他找出這些球拍,因為整個大師產品線在很多年前的大頭球拍革命以後就停產了。鋁製的海德大師球拍有小而圓的球拍頭而拍頸的v區是暗藍色塑膠面,看上去更像玩具而不是武器。科伊爾和阿克斯福德一直嘲笑他說他們在某個跳蚤市場或者車庫拍賣上看到有海德大師球拍賣,沙赫特最好趕快去買。沙赫特多年以來一直和馬里奧以及健身房裡的萊爾關係很好(在膝蓋受傷和克羅恩病以後,他通常在放假的時候也去健身房,希望能把身體不適通過鍛鍊排解掉,德林特和洛克總對他說不要練得肌肉過於發達),他在被嘲笑的時候通常只是笑笑,保持沉默。
「你沒事吧?」
佩木利斯打了個嗝。他擦了擦額頭,表示已經吐完了,然後讓沙赫特把他拉起來,他終於能自己站著,雙手放在屁股上,微微彎下身子。
沙赫特站直了身體,把護膝繃帶上的褶皺拉平了一些。「再等一會兒吧。韋恩已經贏了很多了。」
佩木利斯不高興地吸了吸鼻子。「為什麼每次我都會這樣?這真不像我的風格。」
「有些人就會這樣。」
「這個彎著腰嘔吐的人不是我認識的自己。」
沙赫特開始整理裝備包:「有些人的神經長在胃裡。西斯內、場衛、洛德、你:都是胃人。」
「特迪兄弟我從來沒有在比賽前吃過藥。我很小心的。一次都沒有。比賽前我總是在23:00前就上床了,臉色紅潤又幹淨。」
他們走過2號場地的塑膠窗時,沙赫特看到哈爾·因坎旦薩試著用某種巴洛克式的橫向反手切球對付對面那個發球上網的選手,剛剛打丟一個球。哈爾的分牌已經翻到了4。沙赫特輕輕揮了揮手,但哈爾肯定看不到。佩木利斯走在他前面。
「哈爾也贏不少。又一個為了和平的勝利。」
「天啊我難受死了。」佩木利斯說。
「可以更糟的。」
「你倒是來給我解釋一下怎樣能更糟。」
「這跟那次亞特蘭大的腸胃事件不一樣。我們剛才在後面。沒人看到。你看到玻璃背後,對施蒂特和德林特來說下面整個是一部默片。沒人能聽到任何聲音。我們自己人會以為我們在後面打架或什麼的。或者我們可以跟他們說我腿抽筋了。就胃部事件而言,那算是附贈的。」
佩木利斯在比賽前總會成為另一個人。
「我真他媽的沒用。」
沙赫特笑了:「你是我認識的人裡最有用的。別老責怪自己。」
「我根本不記得小時候會吐。現在好像光擔心會吐都會讓我吐。」
「你看。別想任何跟胃有關的事情。假裝你沒有胃。」
「我沒有胃。」佩木利斯說。他說話的時候頭沒有動,至少在穿過通道時是這樣。他拿著四個拍子,一條粗糙的白色華盛頓港更衣室毛巾,一個空的球罐,裡面裝滿了高氯含量的長島自來水,緊張地拉著最上面那個球拍套上的拉鏈。沙赫特從來都只帶三個球拍。他沒有球拍套。除了佩木利斯、雷德和昂溫以及其他幾個喜歡需要保護的腸線的球員,恩菲爾德幾乎沒有人會用球拍套;這像是一種反時髦的姿態。用球拍套的人反之也在告訴別人他們是用腸線的,需要球拍套。一個相似的反驕傲作風是永遠不要把球衣塞進褲子裡。奧托·斯蒂斯以前經常把球衣塞進剪成短褲的黑色牛仔褲裡,直到施蒂特和託尼·納瓦吉跑到他面前對他大吼一頓為止。每個學校有自己的風格或者反風格。華盛頓港的這群人,多多少少是威爾勝現實意義上的分支,每個人的合成線球拍都有不必要的淺藍色威爾勝球拍套,合成腸線上都刻著巨大的紅色w字母。如果你要上對方的免費球拍名單,你就不得不讓你選擇的公司往你的球拍上噴他們的商標,對所有青少年運動員來說都是如此。沙赫特的伽馬9合成線上噴著海德公司怪里怪氣的道教拋物面商標。佩木利斯不在鄧祿普的免費名單88上,但他讓恩菲爾德穿線的人把鄧祿普的點圈商標噴在他所有的球拍線上,這在沙赫特看來是種很感人的毫無安全感的表現。
「我跟你的對手兩年前在坦帕打過。」佩木利斯說,躲開了室內球場帆布後面通道地上總會有的那些顏色褪光的練習球中的一個,「名字想不起來了。」
「勒什麼的,」沙赫特說,「又是個加拿大佬。那些名字以勒開頭的人。」馬里奧·因坎旦薩穿著件類似奧登·塔拉特-凱爾普薩大小的恩菲爾德訓練服,正悄無聲息地在他們後面十米左右蹣跚著,他的防盜鎖抬起來了,頭上沒有攝影機,他對著沙赫特的背用大拇指和幾根長手指頭做出了一個三角形,模擬鏡頭的視角。馬里奧已經得到允許跟球隊一起去沃特伯格邀請賽拍他簡短樂觀的年度紀錄片的結尾——短採訪、輕鬆時段、幕後故事以及場上感入的瞬間等等——會在感恩節前的籌款表演賽和正裝舞會前被分發給恩菲爾德的校友、贊助人和客人。馬里奧在想怎樣才能在帆布背後得到足夠的燈光拍攝一個冷峻的角鬥士一般比賽前的大步前進,手裡拿著好多網球拍好像某種奇怪的花束,同時又不用犧牲這昏暗的通道里昏暗、瀰漫、某種角鬥士一般的厄運。在佩木利斯神秘地贏了球以後,他會告訴馬里奧也許應該用馬力諾350,加上擴散濾鏡以及能嵌在攝影機上的某種電線,能跟人物保持兩倍焦距的距離,不然的話用高速膠片,把馬力諾固定在通道口的位置,讓人物背影漸漸退進一種厄運般的霧狀低曝光之中。
「我記得你那人只會打正手球。反手只會打削球。他的視角從來不變。如果你把球發到反手位置他會切個短球。你很輕鬆就能從後面打過去。」
「你還是擔心你自己的對手吧。」沙赫特說。
「你那人毫無想象力。」
「而你在胃應該在的地方有個巨大的空洞,記得嗎?」
「我是個沒有胃的人。」
他們從帆布後面出來的時候舉起雙手,有種向對手略表歉意的意思,然後走到了暖和得多的場上,室內合成材料柔軟、綠色的橡膠般的地面。耳朵一下子被大空間裡的雜音撐開。各種喘氣聲彈球聲球拍聲和運動鞋的咯吱聲。佩木利斯的球場幾乎已經到了女子組的區域。13號到24號是18歲女子組的a隊和b隊比賽,女孩子都梳著馬尾辮,打反手球要用兩隻手,發出高亢的叫聲,這些女孩子如果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就不會叫了。佩木利斯弄不清觀眾席擋板後面有點嘲諷意味的掌聲是針對他終於在嘔吐了幾分鐘以後出場,還是真誠地為3號場地的k.d.科伊爾的表現鼓掌,他剛剛把一個糟糕的挑高球重拍擊落,重得直接砸中了3號球場上面的燈。除了腿上有些不適以外,佩木利斯感到沒有胃口但還算可以。這場比賽對他來說,為了去沃特伯格,是必須要贏的。
紅外線下的球場溫暖而柔軟,加熱器固定在帆布上面的兩面牆上,像方形的小太陽,是溫暖的深紅色。
華盛頓港的球員都穿著相配的襪子、短褲和塞進短褲的球衣。他們看上去敏銳卻老氣,有種假人模特的感覺。大多數恩菲爾德排名較高的選手都可以自由地跟不同的公司簽約,不拿錢但可以得到免費的裝備。科伊爾是王子和銳步,特雷弗·阿克斯福德也是。約翰·韋恩是鄧祿普和阿迪達斯。沙赫特有海德大師球拍,但球衣和護膝都是自已的。奧托·斯蒂斯是威爾勝和全黑的斐樂。基思·弗里爾是福克斯球拍且同時有阿迪達斯和銳步,至少到兩家公司的新新英格蘭地區代表發現為止。特勒爾奇有斯伯丁,能拿到這個已經幸運得要命了。哈爾·因坎旦薩有鄧祿普和輕便的耐克高幫運動鞋,以及airstirrup牌腳踝支架。肖有肯尼士牌球拍和塔查尼的「高大」系列球衣。佩木利斯的創業家天賦給了他選擇品牌的完全自由,然而德林特和納瓦吉不允許他在任何比賽中穿提到新芬黨或者頌揚馬薩諸塞州奧爾斯頓的上衣。
走到底線打熱身球前,沙赫特喜歡花一點時間在場邊隨便走走,拉緊球拍線,聽著球場上緊張的聲音,在椅子後面擺放毛巾,確保分數牌清零,等等,然後他喜歡在底線附近到處看,檢查網球毛上有沒有積塵,或者天冷成的球場起皮或凸起之類,還要調整他受傷嚴重的膝蓋上的支架和繃帶,把他粗壯的胳膊交叉成十字形,放到身後拉伸,緩解胸口和手臂上的舊傷。他的對手很耐心地等著,旋轉著他的聚丁烯球拍,真的開始打熱身球的時候,那人臉上的表情挺愉快。沙赫特更喜歡那些愉快的比賽,不管輸贏。自從得了克羅恩病然後16歲時膝蓋大傷以後,他已經不怎麼在乎自己贏不贏球了。他可能會認為贏球的慾望對他來說只是種偏好,僅此而已。奇怪的是他的球技兩年以來他開始不在乎以後反而有所長進。似乎他的艱難枯燥的比賽不再有自身以外的目的,因此反而能自我哺育,變得更充實、更輕鬆,那些本來毛糙的細節也變得順溜多了,當然別人也在進步,進步得更快,因此沙赫特的排名從16歲開始逐步下降,學校的教練已經連一流大學的獎學金都不再提。但從他膝蓋受傷到失去任何比賽之外的動力之後,施蒂特開始對他溫柔多了,現在對待沙赫特的態度更像朋友而不是處於成敗關頭的實驗物件。沙赫特自己打心底已經決定將來要做個牙醫,現在不打巡迴比賽的時候,甚至每週兩天在東恩菲爾德的國家顱面疼痛基金會一個牙根專家那裡實習。
沙赫特覺得佩木利斯把自己在賽前一天停用「物質」這件事看得那麼重真是奇怪極了,而且他從不把胃的神經衰弱與戒斷反應或者藥物依賴聯絡起來。他當然不會對佩木利斯提出這點,除非佩木利斯直接問他,但沙赫特懷疑佩木利斯有生理上的德林依賴,芬美曲秦或者泰紐特或者什麼的。這不關他什麼事情。
沙赫特這個據說是加拿大法國人的對手跟沙赫特一樣魁梧,但比他矮,他的皮膚顏色很深,有種愛斯基摩入的五官結構,雖然才18歲,但髮際線已有後退的跡象,你知道這孩子背上肯定毛髮濃密,他熱身的時候打很多瘋狂的轉球,西方式正手握拍的高球和很奇怪的單手反手側身大斜線,每次擊球的時候他的兩個膝蓋都會奇怪地碰到,而接球的時候總是做出一種過分的舞步姿勢,顯然是緊張所致。如果你像沙赫特一樣打重球的話,一個緊張的輕觸球藝術家基本上是小菜一碟,佩木利斯說的是對的:這人的反手全是削球,落地很輕。沙赫特轉過頭看了看佩木利斯的對手,一個喜歡嘴裡發聲的人,看上去很情緒化,有種剛過發育期的營養失衡的感覺。在水罐頭旁邊摸索了幾分鐘,把嘴裡的嘔吐物洗掉以後,佩木利斯忽然看上去奇怪的紅潤加自信。即便都這樣了,佩木利斯可能也會贏。沙赫特想他可以跑到裡面叫他「大夥伴」組裡12歲的小孩在下場的人看到以前去把佩木利斯的球籃弄乾淨。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任何由於緊張帶來的無能都會被記下來,且儲存留檔,而沙赫特發現佩木利斯對感恩節期間去沃特伯格產生了某種情感上的強烈興趣。他覺得馬里奧在很冷的通道里抓著他巨大的頭思考技術問題有點好笑。沃特伯格不會有「肺」也不會有帆布或者昏暗的通道:圖森的比賽是室外的,而圖森哪怕11月都在40c左右徘徊,那裡的太陽對高壓球和發球好像一場視網膜恐怖秀。
雖然沙赫特像所有其他人一樣需要每季度購買一次童子尿,對佩木利斯來說,沙赫特偶爾的「物質」攝入就像某個有時候會忘記把雞尾酒喝完的成年人的酒精攝入:為了讓自己基本上還不錯的內在生活變得有趣而不同,此外無他,沒有任何釋放的成分;這是種旅遊;而沙赫特不像因克和斯蒂斯那樣需要擔心訓練過量,或者像特勒爾奇那樣因為經常的德林攝入而造成強烈的生理焦慮,或者像因克和斯特拉克和佩木利斯本人一樣正處於掩蓋得一點也不充分的心理崩潰邊緣。佩木利斯和特勒爾奇和斯特拉克和阿克斯福德攝入「物質」和從「物質」中恢復以及用一系列有關「物質」的暗語交流的方式讓沙赫特有點不舒服,但16歲時的膝蓋大傷重塑了他,他已經學會自己走自己的內心道路,讓別人走他們的。像很多身材極其魁梧的人一樣,他很早就已經明白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地位非常渺小,他對別人的影響則更為渺小——這也是為什麼他有時候會忘記用完他那份「物質」,因為他已經沉浸於自己的感覺。他是那種不需要多少東西的人,多多少少都一樣。
沙赫特和他的對手用多年練成的最省力平穩的方式打著熱身彈地球。他們交換給對方喂幾個網前截擊球,然後每個人接「幾個往上」的挑高球,又打幾個簡單放鬆的過頂球,慢慢從沒有速度到半速又到四分之三速。他的膝蓋感覺不錯,有彈性。這些慢一點的室內合成地面並不適合沙赫特的力量型打法,但膝蓋非常受用,在室外水泥場地上打幾天球以後他的膝蓋通常會腫得像個排球那麼大。沙赫特在9號場地上打球默默感到舒心,沒人在看,這片場地遠遠超出了觀眾席的視野範圍。在很大的室內俱樂部打球的時候你能感到身邊的空間有種滋養你、培育你的氣質,你在室外從來沒有這種感覺,尤其在很冷的時候,球會格外硬而難打,與球拍撞擊的時候彷彿沒有迴響的乒一聲。在這裡一切都在裂開、碰撞,那些咕噥聲和鞋底摩擦聲以及球撞到球拍的砰砰聲還有罵娘聲在這白綠色的球場上蔓延開來,又在每次碰到帆布以後反彈回來。馬上冬天來了他們就要回到室內了。施蒂特終於會屈服,讓他們把恩菲爾德網球學校16塊中央球場上的「肺」充起來;這一天就像豐收之日,這個充氣日;一切都有種團隊精神且很好玩,他們會把中央球場的圍欄和室外夜燈都拆下來,然後把所有網柱都從地面上擰開,分成不同的部分,然後把它們堆起來放進儲藏室,接著泰斯塔爾和阿特西姆的人會坐著麵包車抽著香菸過來,穿著製圖師的藍衣服眯著眼睛給出他們疲勞的專家圖紙筒,然後一架——有時候兩架阿特西姆直升機會把「肺」頂和懸掛吊籃裝好;施蒂特和德林特會讓那些年紀小的恩菲爾德學生把紅外線室內取暖器從那些拆掉的圍欄和路燈馬上要駐紮於內的波紋板儲藏室裡拿出來,這些14歲和16歲以下的選手像切葉蟻或者朝鮮軍人一樣每個人搬一段圍欄或者取暖器或者戈爾特斯布料或者很長的鋰電燈泡,而18歲組的選手則可以坐在躺椅上聊天,因為他們在13—16歲的時候已經做過了這種切葉蟻造「肺」的任務。兩個泰斯塔爾公司的人會來監督奧蒂斯·p.洛德和今年所有引人注目的技術專家裝取暖器、掛吊燈以及在氣泵室的主斷路器和桑斯特蘭德電網之間用陶瓷插座做同軸分流,然後啟動排風扇和氣動吊臂,把「肺」最終充滿形成一個膨脹的圓頂,裡面是16塊場地,4乘4的方陣,完全封閉,只由戈爾特斯纖維和交流電以及一個巨大的阿特西姆排氣扇供暖,阿特西姆的工作人員會坐公司直升機用吊索把風扇帶來走線並把它升上去並固定在充氣的圓頂頂部「肺」乳頭狀的吊籃裡。充氣之後的第一個晚上,通常是11月第四個週一,所有18歲的高年級生如果想的話會把紅外線燈開到最亮,然後抽高,整個晚上一邊玩一邊吃各種低油脂微波爐比薩,大汗淋漓,躲在恩菲爾德夷平的山頭上開始過冬。
沙赫特站在半場內讓他的對手熱身發球,對一個神經緊張的網前小球藝術家來說,這人的發球奇怪地又低又平。沙赫特把每個發過來的球都用很強的反手下旋球打到網下,這樣球會自動滾回他腳邊,他好再把球發回去。熱身的程式早就變得自動化,根本不需要任何注意力。另一頭的1號場上,沙赫特看到約翰·韋恩打了個很重的反手斜線。韋恩下手如此之重,球與球拍線撞擊的時候空氣裡冒起了一點綠色的蘑菇雲。分數牌在酸蘋果燈光下太遠了看不清楚,但你從華盛頓港的選手走回底線開球的姿態就可以看出來他輸得夠慘。在很多青少年比賽中,第四局以後比賽已經是某種禮貌行為了。兩個人這時候都知道最後比分會是怎樣。大局已定。雙方都已經知道誰勝誰負。如果你已達到一定的技術和身體素質水平,競技網球很大意義上是心理戰。施蒂特會說靈魂戰而不是心理戰,但在沙赫特看來兩者之間沒什麼區別。沙赫特認為施蒂特的哲學立場是如果你想贏很多球並被認為是個成功球員的話,你必須同時對此很在乎又一點也不在乎。89沙赫特不夠在乎,現在,很有可能,且以心平氣和的態度從恩菲爾德的a隊裡漸漸被淘汰,學校裡有些人認為這是種精神昇華,另一些人則認為顯然是沒種和完蛋的訊號。只有一兩個人用勇敢一詞形容沙赫特在克羅恩病和膝傷之後完全重新做人的方式。哈爾·因坎旦薩可能與他毫不對稱地掛在太在乎的另一頭,私下裡把沙赫特隨便的態度歸結為某種內在的衰退,某種灰黑色的童年天賦對成年平庸的屈服,且對此有某種恐懼;然而沙赫特是個老朋友,且又是可靠的指定司機,在膝傷以後更是好相處多了——哈爾自己暗中祈禱自己的腳踝不要在每場室外比賽以後都腫成排球大小——哈爾用某種奇怪而深刻的內心方式幾乎崇拜與羨慕沙赫特對自己未來牙醫生涯的忠誠且再也不想在畢業以後去秀場——沙赫特的不夠在乎之中有種與失敗無關的感覺,有時候你不能完全下定義,好像你找不到你知道你知道的那個詞來形容某件事——哈爾並不鄙視特迪·沙赫特的競技狀態下滑,對一個私下裡在乎得那麼多的人來說,這種鄙視原本是自然的,兩人通常決定不討論這事,沙赫特經常興致高昂一言不發地開著拖車,其他人都已經喪失所有行動能力,一隻眼睛都睜不開,路也看不到,且還會毫無抗議地每季度買乾淨尿液,對哈爾從偶爾的遊客逐漸變成地下氣泵室裡滴優能洗眼液的強迫症使用者的墮落行為不做評論,雖然沙赫特內心認為強迫症性質的「物質」使用對哈爾忽然在排名上爆發的作用是種暫時的現象,對哈爾來說有張精神信用卡賬單正在郵寄中,對他來說知道哈爾最終總要支付賬單這件事有點悲傷。當然付賬單的不會是大學入學考試。哈爾肯定會考得好,而沙赫特肯定會是那個想辦法坐在他旁邊偷看的人,他很願意承認。2號場地上,哈爾打出了二發球,左手上手又狠又重,幾乎從華盛頓港2號選手的頭上飛了過去。1號和2號表演賽場都在大屠殺中。塔維斯博士一定難以抑制地高興。觀眾席已經沒人為韋恩和因坎旦薩鼓掌了;從某個點開始變成了羅馬人為獅子鼓掌。看臺上所有的教練和工作人員還有學生家長以及其他觀眾都穿著網球服,白色高筒襪以及那種不怎麼打球的人穿的塞進褲子裡的球衣。
沙赫特和他的對手開始比賽。
帕特·蒙特西安和蓋特利的戒酒擔保人都喜歡提醒蓋特利,那個新病人傑弗裡·戴可能是教會他耐心與容忍最好的老師。蓋特利,如今是恩內特之家的工作人員。
「好吧,所以我到了46歲才要到這兒來學用最陳詞濫調的方式生活,」戴在蘭迪·冷斯8:25的時候又問他現在幾點以後這麼跟夏洛特·特里特說,「把我的意願和生命交給陳詞濫調。一天天來。不難吧。一樣樣來。勇氣是剛祈禱過的恐懼。懇求幫助。天意不如你意。事在你為。長大或者滾蛋。繼續回來。」
可憐的老夏洛特·特里特,在他邊上的舊沙發上刺繡,剛從慈善商店回來,噘著嘴。「你應該懇求感恩。」
「啊不,但我已經有幸經歷感恩了。」戴一條腿架在另一條上,整個小小軟身體往她那邊靠。「這,相信我,我很感恩。我培養感恩的態度。這是我在這裡要遵守的陳詞濫調系統的一部分。感恩的態度。心存感恩的酒鬼肯定不會喝。我知道真正的陳詞濫調是‘一顆感恩的心肯定不會喝’,但既然身體器官其實不能說真能飲下酒精,而我只能說還剩下點自我意志,尚且不願意完全遵守那些比陳詞濫調還可怕的無前提的論斷,我決定把它稍稍修改一下。」他給出了個宛如黃油不會化的表情,「固然是心存感恩的修改,當然了。」
夏洛特·特里特望向蓋特利,想得到工作人員的幫助來執行這裡的教條。這個傻婊子什麼也不懂。所有這些人都什麼也不懂。至今如此。蓋特利提醒自己他很有可能也基本上什麼也不懂,哪怕已經在這裡待了幾百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也是一句那樣的口號——看上去很膚淺,但過了一會兒會突然下降,好像北岸的龍蝦水域一樣變深。蓋特利在早晨的冥想時段心煩意亂時他每天告誡自己這是恩內特之家應該做的:給這些可憐的小兔崽子們一點時間,從他們戒斷的時間裡切出那麼一小塊,讓他們能夠明白一丁點深刻的真相,彷彿魔術一般,在他們自己慾望的淺薄表面之下。
「我非常刻苦地培養。我每天晚上在房間裡做特別的感恩練習。感恩起坐,你可以這麼叫這種練習。問蘭迪我是不是像發條一樣每天都做。勤勤懇懇。」
「是真的有用,」特里特吸了吸鼻子,「感恩。」
房間裡其他人都躺在他們對面的另一張舊沙發上,除了蓋特利,且都完全無視他們的對話,他們在看一盤舊的因特雷斯盒帶,裡面的磁軌可能有點壞了,因此螢幕的頂部和底部都有些奇怪的條紋。戴還沒說完。帕特·m.鼓勵新員工把他們簡直想一棍子打死的病人想象成老師,能教會他們耐心、耐力、規矩與自我約束。
戴還沒說完:「其中一個練習是要感恩,生活現在簡單多了。我以前是那樣思考的。我以前經常用很長的帶有很多從句的複合句思考,甚至要用奇怪的多音節詞。現在我發現我不需要了。現在我按某本舊《讀者文摘》或者《週六晚報》後面幾頁的心靈雞湯的指導生活。不難吧。記得要記得。為了上帝的恩典。翻篇。簡潔,生硬。單音節。諾曼·羅克韋爾和保羅·哈維的智慧。我伸出雙臂走來走去,把這些陳詞濫調全都背熟。用單一聲調。毫無抑揚的必要。這可以嗎?這可以被加進陳詞濫調庫裡嗎?‘毫無抑揚的必要’?音節太多了,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