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

透明電話響起來的聲音是從一座山一樣的被子82下面傳來的,哈爾此時正坐在床邊,一條腿撐著,下巴抵著膝蓋,往幾米以外房間正中的垃圾桶裡剪腳指甲。電話響了四次他才在床上找到聽筒,拔出天線。

「嗯喂。」

「因坎旦薩先生,這裡是恩菲爾德未經處理汙水管理局,老實說我們真是受夠了你的屎。」

「你好奧林。」

「還好嗎,孩子。」

「上帝啊,別,別奧,別再問我那些分離主義的問題了。」

「別緊張。根本沒在想這事。只不過打電話問問你好而已。隨便聊聊天。」

「你這時候打來可真有意思。我正對著幾米以外的垃圾桶剪指甲。」

「天啊,你知道我最討厭聽到指甲鉗的聲音。」

「但我命中率有70%。指甲碎片。真是詭異啊。我一直想出去叫個人進來看我。但我不想破了這個勢頭。」

「脆弱的奇妙的感覺,你認為你進入了一個怎麼射都不會射不中的時段。」

「這真的是那種怎麼射都不會射不中的時段。跟有時候在場上打球的感覺很像。用腦子打球,德林特這麼叫的。洛克說這叫進入‘狀態’。在‘狀態’中。有些日子你覺得整個人都重新矯正過了。」

「跟上帝一樣協調。」

「空氣裡某種形式的律動能指引一切。」

「你覺得自己哪怕想射不中都不行。」

「我離垃圾桶那麼遠,從我這裡看起來它就是一條窄縫而不是一個圓。但它們都掉進去了,咔嗒咔嗒。又一個進去了。哪怕沒射中的也差不多射中,基本是沿著邊緣掉出去的。」

「我現在坐在一個挪威深層組織康復治療醫生在迷信山【u】上1100米高的某幢農場一樣的房子衛生間裡的旋渦浴缸裡。梅薩和斯科茨代爾在下面很遠的地方燃燒著。衛生間是紅杉木做的護牆板,可以俯瞰懸崖。陽光是古銅色的。」

「但你永遠不知道神奇的時刻什麼時候到來。你永遠不知道律動什麼時候開啟。一旦神奇的時刻降臨到你身上你就不想改變哪怕最小的細節。你不知道是哪些因素的結合、哪些變數的組合才帶來了這種怎麼射都不會射不中的矯正過的感覺,你甚至因為不想這神奇時刻結束而不想搞明白究竟是為什麼,但你不想改變握拍的方法,拍子的位置,你的那邊球場,你和太陽的夾角。每次換邊你心都懸在喉嚨口。」

「你聽上去像個迷信的土著。那個破解咒語的詞叫什麼來著?」

「我忽然能理解那種避邪的衝動了,肩膀上撒點鹽,或者什麼避邪用的倉房標誌。我現在甚至害怕換腳。我正在剪空氣動力學可能性下最小的指甲碎片,為了能讓這過程長一點,如果這魔法只對一隻腳有用的話。都不是我的好腳。」

「那些不會射不中的時段能勾引出我們每個人內心的迷信土著,哈利。職業橄欖球選手可能是所有運動員中最迷信的了。這是為什麼我們有那麼多高科技的襯墊、鮮豔的萊卡緊身衣,還有那麼複雜的術語。這種自我安慰的高科技展示。因為表面工作之下,每個人都是眼球突出的土著,我們知道的。眼球突出,拿著大刀穿著草裙的土著,把處女餵給波波卡特佩特火山,對飛機無比恐懼。」

「新版《發散牛津英語詞典》上說溫哥華的阿特人以前會割處女的喉嚨,然後把血非常小心地倒進他們防腐處理過的祖先身體的孔洞裡。」

「我能聽到你的指甲鉗聲音。稍微停一會兒行嗎。」

「電話已經不在我下巴底下了。我還能一隻手幹這個,另一隻手聽電話。但還是同一只腳。」

「你不成為職業運動員,不會明白什麼叫真正的迷信,哈利。你進了秀場後才會明白什麼叫土著。連著嬴球會讓人身上所有的原始人性格全都冒出來。運動護襠一直不洗,一直髒到它們自己能在飛機行李架上站起來。奇怪的有儀式感地穿衣服、吃飯、尿尿。」

「排尿。」

「想象一個200公斤的防守線衛堅持要坐下來尿。就別問那些妻子和女朋們在百發百中的時段要忍受什麼了。」

「我不想聽跟性有關的東西。」

「有的人會在比賽前寫下他們對所有人說過的所有話,如果到了神奇的百發百中時段,他們下一場比賽前就可以跟同樣的人以同樣的順序說同樣的話。」

「阿特人用處女血把祖先的身體全部倒滿,認為這樣可以保護他們自己精神狀態的隱私性。用一句恰當的阿特人箴言來形容就是:‘滿足的鬼看不見秘密的事。’《發散牛津英語詞典》認為這是最早有記錄的預防精神分裂的方法之一。」

「嘿哈利?」

「葬禮之後,魁北克帕皮諾農村地區的人會從地面往下鑽個小孔,一直鑽到棺材蓋上,讓靈魂出竅,如果它想出的話。」

「嘿哈利?我覺得有人在跟蹤我。」

「這是個重要瞬間。我已經完全把左腳剪得一點不剩,要換到右腳了。這可能是對這咒語最好的考驗。」

「我說我覺得有人在跟蹤我。」

「有些人生來就是要帶領別人上路的,奧。」

「我是說真的,現在我要告訴你怪在哪裡。」

「現在你應該解釋一下你為什麼跟你已經疏遠的弟弟交流這些,而不是找個你能真正信得過的人。」

「奇怪的是我覺得跟蹤我的是……是些殘疾人。」

「右腳剪了兩三下了,連中兩發。陪審團還沒完全做出裁決。」

「你能停一會兒嗎。我真不是開玩笑。有一天,我正在郵局裡搭訕某個物件。我發現我們後面有輛輪椅。好像沒什麼吧。你在聽嗎?」

「你去郵局幹什麼?你根本不喜歡寫信。你兩年前就不給媽媽們寄那些假的套用格式的信了,馬里奧說的。」

「談話進行得不錯,我們已經對上眼了,我用了第12和第16號‘誘惑技巧’,我以後會詳細跟你說這個。但當我跟物件從郵局走出去的時候街上又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就在對面商店的雨棚下面。好吧。還是沒那麼怪。但當物件和我開車去她住的拖掛房車公園時——」

「菲尼克斯居然有拖掛房車公園?不會是那種灰濛濛的金屬拖掛房車吧。」

「我們從車裡出來,穿過公園的停車場,那裡又有個坐輪椅的人,在沙石地裡推著輪椅,但推得不太好。」

「亞利桑那難道不是有很多年老體弱的人嗎?」

「但這些人沒有一個是老年人。而且對坐輪椅的人來說這些人有點過於強壯了。一個小時碰到三個有點誇張,我在想。」

「我一直想象你會在郊區室內進行你的愛情活動。或者至少是有形狀奇特的床的情趣酒店。住在金屬拖掛房車裡的女人難道也有小孩?」

「這個有一對很乖巧的雙胞胎小女孩,很安靜沒人管也能玩積木。」

「打動你的心了,奧。」

「但我要說的是好多個小時以後我從那輛拖掛房車裡出來,那人還在那兒,還在沙石裡推來推去。從遠處看那人像是戴著某種面具。過去幾天裡不管我去哪裡我都會看到統計學上看數量多得過分的坐輪椅人士,偷偷摸摸,有時候表情好像過分冷淡。」

「很害羞的粉絲,可能?也許有個什麼腿部殘疾俱樂部,裡面所有人都以害羞的粉絲般的態度迷戀著第一個與腿這個字有關的北美運動員?」

「可能只是我想多了。一隻死鳥掉進了我的按摩浴缸裡。」

「現在讓我問你幾個問題。」

「我根本不是因為這個才打電話給你的。」

「但是你提到了拖掛房車公園和拖掛房車。我需要驗證一些我的懷疑——兩分球,咔嚓。我從來沒上過拖掛房車,甚至《發散牛津英語詞典》中的拖掛房車公園、拖掛房車這兩個條目都是空白。」

「而你是所謂我們家裡最不神經病的成員,所以我才選你打電話。」

「給你打電話,至少我覺得是。但這輛拖掛房車。你在拖掛房車裡約會的女人。確認或者否認以下情況。地毯從牆的一頭鋪到牆的另一頭,而且特別薄,燒焦的黃色或者橙色。」

「是的。」

「客廳或者說小工作間符合以下描述中的幾條:裡面有動物的黑色絲絨畫;某種小擺件架上放著影片電話面具;一幅繡著聖經句子的刺繡畫;至少有一件扶手上有保護性墊布的印花傢俱;上面寫著‘去煙’兩字的空氣過濾菸灰缸;過去幾年的《讀者文摘》雜誌整齊地擺放在它們專門的雜誌架上。」

「有豹的絲絨畫,有沙發墊的沙發,有菸灰缸。沒有《讀者文摘》。這真好笑,哈利。媽媽們有時候以奇妙的方式出現在你身上。」

「最後一個問題。拖掛房車主人的名字。瓊。梅。諾拉。薇拉。諾拉-瓊或者薇拉-梅。」

「……」

「這是我的問題。」

「我得問問才能回答你。」

「天啊,你還真的把羅曼史裡的羅曼去掉了。」

「但我為什麼打電話來。」

「我不清楚這脆弱的射不偏魔法對右腳還是不是適用。現在9發7中,但我現在有種我正在拼命努力瞄準的感覺。」

「哈利,有個《時刻》雜誌的人要給我做個所謂的人物專訪。」

「你說什麼?」

「人情故事。有關我是個人什麼的。這個女人說《時刻》一般不做體育報道。他們喜歡與人有關的,人性化的故事。有個欄目叫作‘今天的人’。」

「《時刻》是那種超市結賬排隊的地方架子上放的雜誌。旁邊都是些口香糖或者香菸什麼的。橫向艾麗斯·摩爾喜歡看。查·塔的接待室裡全是這雜誌。他們做了篇報道講伊利諾伊那個索普很喜歡的盲人小孩。」

「哈爾。」

「我覺得橫向艾麗斯肯定經常在超市排隊結賬,如果你想想的話這對她來說是最理想的環境。」

「哈爾。」

「……她可以整個人橫向通過。」

「哈利,這個體格壯碩的《時刻》雜誌女孩問了各種人物報道里那種有關家庭的問題。」

「她想知道父親本人的事情?」

「所有人。你,瘋鸛,媽媽們。漸漸變成了對瘋鸛這位一家之主的某種懷念,每個人的天賦和成就都是對鸛鳥本人的某種致敬。」

「他的影子總是很長,你說的。」

「當然了,我一開始的想法是歡迎她大做無用功。但《時刻》接觸了球隊。行政辦公室的人說做這麼個訪問對球隊有好處。紅雀球場不會在所有屁股的重壓下呻吟,贏不贏球都一樣。我想過把她介紹給貝恩,讓貝恩朝她吼兩句,或者給她寫信,反覆稽核那些引語,折騰她一個月再說。」

「她是個女人。不是奧林通常喜歡的那種物件。一個強硬、動作迅速、嚼口香糖、可能沒有小小孩的記者型別的女性,從紐腰坐紅眼航班來的。另外你說她壯碩。」

「不是說強壯或者粗暴什麼的,只是身體確實壯碩。魁梧但不是一點也不性感。在各方面都能算一個半女孩。」

「一個會佔據她所居住的任何拖掛房車的空間的女孩。」

「別再拖掛房車來拖掛房車去了。」

「對話質量不高是因為我一邊說話一邊還在對著地板發射腳指甲。」

「這女孩對你普通的那種對話中分散注意力的成分完全免疫。」

「你害怕你不行了。一個對你半免疫的女孩。」

「我說的是分散注意力,不是誘惑。」

「你總是很聰明地避免任何你認為事情升級以後有可能把你痛打一頓的女人。」

「她可比我們後場大部分人都要高大。但性感得很奇怪。線衛們都瘋了。他們都在講黃笑話,說她是不是想看看他們的硬東西。」

「讓我們期望她的文筆比去年春天做那個盲孩子帶人情味報道的記者要好一點。你有沒有與她交流你最新的殘疾人恐懼症?」

「聽著。你應該知道我沒有直接回答任何人家庭桌布有汙點之類問題的意願,更不用說做速記的人了。不管她身體是否有魅力。」

「你和網球,你和聖徒隊,父親本人和網球,媽媽們和魁北克以及皇家維多利亞,媽媽們和移民,父親本人與環形聚變,父親本人與萊爾,父親本人與酒精,父親本人自殺,你和喬艾爾,父親本人和喬艾爾,媽媽們和查·塔,你對陣媽媽們,恩菲爾德網球學校,不存在的電影,等等。」

「但你能想象我開始思考。我不知道怎樣才能避免直接回答有關鸛鳥的問題,除非我知道直接的答案是什麼。」

「所有人都說你會後悔沒來參加葬禮。但我不覺得他們是這個意思。」

「比如,鸛鳥是在查·塔搬上樓之前自殺的?還是之後?」

「……」

「……」

「你是在問我?」

「別打岔了,哈爾。」

「我做夢也沒想過打岔。」

「……」

「非常接近的之前。兩三天之前。查·塔以前在現在德林特的房間,在施蒂特隔壁,生活行政樓裡。」

「那爸爸知道他們……?」

「有親密關係?我不知道,奧。」

「你不知道?」

「馬里奧可能知道。你想跟波波一起鑽研這個問題嗎,奧?」

「別這樣哈利。」

「……」

「爸爸……瘋鸛把頭塞進了烤箱?」

「……」

「……」

「微波爐,奧。冰箱旁邊的帶烤架的微波爐,靠著冷凍室的那一側檯面上,在放餐盤的櫃子下面,如果你面對冰箱的話,櫃子在冰箱左邊。」

「微波爐。」

「收到,請說,奧。」

「沒人告訴我微波爐。」

「我覺得葬禮的時候大家基本都知道了。」

「我每次都懂你的意思,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

「那麼,他是在哪兒被發現的?」

「28發20中,這是多少,65%?」

「我不是說這有多——」

「微波爐在廚房裡,我已經解釋過了,奧。」

「好吧。」

「好吧。」

「那麼好吧,你覺得現在誰談起他更多,嘴上回憶舊事更多,是你,查·塔,還是媽媽們?」

「我想大概我們三個並列。」

「所以誰也不提。沒人提他。他是禁忌話題。」

「你似乎忘了某個人。」

「馬里奧會提到他。提到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