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
「他跟什麼東西及或什麼人說呢?」
「跟我說,我是一個人。」
「所以你也會談起他,但只跟馬里奧,只在他發起對話的時候。」
「奧林我騙你的。我根本還沒開始剪右腳。我太害怕改變角度。右腳的角度跟左腳完全不同。我害怕魔法只對左腳有效。我跟你們迷信的線衛一樣。討論這事會破咒。現在我自我意識太強了,怕得要命。我一直坐在床邊,右膝蓋在下巴下面,保持坐姿,研究我的腳,土著的恐懼讓我害怕得不能動彈。我還在對我的親哥哥撒謊。」
「我可以問你是誰發現的他?——誰發現他在烤箱旁邊?」
「一個叫哈羅德·詹姆斯·因坎旦薩的人發現的,時年13歲,正在慢慢變老。」
「你發現的?不是媽媽們?」
「……」
「……」
「聽著,我可不可以問你,為什麼在4年又216天之後,且在兩年一個電話都沒有以後你突然對這件事有興趣?」
「我說了,我不想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不回答海倫的問題,這讓我覺得不安全。」
「海倫。你說出來了。」
「僅此而已。」
「另外,我還是一動不動。把魔法吃掉的自我意識越來越糟糕了。這是為什麼佩木利斯和特勒爾奇總在領先的情況下輸球。標準的叫法是‘緊張’。我的指甲鉗已經就位,刀片在指甲兩側。但我沒辦法回到缺乏自省的狀態,下不了手。也許我應該先把沒射中的那些清理掉。突然間垃圾桶看上去又小又遠。我因為說起了這魔法,而不是把自己獻給魔法,它不管用了。把指甲射向垃圾桶這個動作現在就像遙射。」
「你是說遙測?」
「真尷尬。技能要是不見了就是真的不見了。」
「聽著……」
「你為什麼不把所有你不想回答的標準的殘忍問題都拿來問我一遍呢?這可能是你唯一的機會了。平常我不談這事。」
「她在嗎?史上最漂亮的姑娘?」
「喬艾爾在你們倆分手以後就再也沒來過這裡了。你知道的。父親本人在攝影棚裡跟她見面,拍片。我肯定你知道他們在那裡拍什麼。喬艾爾和父親本人。父親本人也到地下去了。查·塔那時候已經開始負責日常管理。父親本人在樓下實驗室旁邊的後期製作小房間裡待了整整一個月。馬里奧會把吃的和……生活必需品帶過去。有時候他跟萊爾一起吃飯。我覺得他一整個月都沒上過樓,除了有一次他去貝爾蒙特麥克萊恩那裡接受了兩天的嘔吐和戒酒治療。那是他回來前一個禮拜。他之前飛到哪裡去了三天,我感覺是跟工作有關的事情。電影有關的。如果萊爾沒跟他一起去的話萊爾也去了別的地方,因為那幾天他不在健身房。我知道馬里奧沒跟他一塊兒去,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馬里奧不會撒謊。至於他有沒有完成他在剪輯的東西就不清楚了。父親本人我是說。他4月1日生命終結,如果你不清楚的話,是在那一天。我可以告訴你4月1日那天下午比賽開始前他沒回來,因為我午餐過後正好在實驗室旁邊,他沒回來。」
「他又去戒酒了,你是說。什麼時候,3月?」
「媽媽們自己出門,冒著坐室外交通工具的危險送他去的,所以我覺得可能很緊急。」
「他1月就戒酒了,哈爾。這是喬艾爾說的最具體的事實。哪怕我們說好不打電話她還是打給我了雖然我已經說了如果她還要演他那些電影的話我不想聽到任何有關他的事情。她說他已經好幾個禮拜沒喝酒了。這是她讓他把她放進那些片子的條件。她說他說他為了這什麼都可以放棄。」
「好吧,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到那個時候其實很難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還在攝入東西。從某個點開始其實已經沒什麼區別了。」
「他飛去哪兒的時候身邊有沒有帶和電影有關的東西?膠片盒?裝置?」
「奧,我沒看到他走,我也沒看到他回來。比賽時間他不在,這我知道。弗里爾很快就把我打敗了。4比1,4比2,差不多,我們是最快結束的。所以我去了校長房,在晚餐前緊急洗點衣服。這大概是16:30。我走到那裡,走進去,馬上就注意到不對勁。」
「你發現了他。」
「然後我想去叫媽媽們,但中途我改變了主意,想去叫查·塔,然後又改變主意想去找萊爾,但我碰到的第一個權威人物是施蒂特。他是個毫無疑問的高效率人士,做什麼都非常理性,他是我本來就該去找的那個權威人物。」
「我甚至以為門不關上微波爐就不會啟動。微波必須要在封閉以後才能發散。我以為會有一個類似冰箱燈或者只讀標籤的裝置。」
「你似乎忘記了我們在討論的這個人技術上的聰明才智。」
「你肯定完全嚇壞了,受到心理創傷。他止息,被輻射,很可能還燒焦了。」
「我們後來重構過現場,他用大沖擊鑽和小鋼鋸在微波爐門上鑽出了一個頭大小的洞,然後他把頭塞了進去,最後小心地用鋁箔紙把剩餘的縫隙填上。」
「所以是一時興起,匆忙草率做的。」
「真是人人都是評論家。這又不是什麼美學任務。」
「……」
「旁邊不遠的檯面上還有半瓶野火雞,脖子上有個很大的紅色禮物包裝用的那種蝴蝶結。」
「酒瓶脖子上你是說。」
「沒錯。」
「也就是說他根本沒有戒酒。」
「似乎如此,奧。」
「他沒有留下任何遺言或者遺囑之類的錄影或者別的任何資訊?」
「奧,我知道你很清楚他沒留下。你現在問我的都是些我知道你知道的事情,除了批評他,然後說那些有關他戒酒的事情,但你自己當時根本不在現場或者葬禮上。我們算談完了嗎?我還有一整隻腳的指甲等著我剪呢。」
「你們重構了現場,你說?」
「突然想起來我有本圖書館的書要還。我完全忘記了。糟糕。」
「‘重構現場’,意思是你們發現他的現場本身是……解構過的?」
「你怎麼能這樣,奧。你應該知道沒有比這更讓他討厭的詞——」
「燒焦了,那麼。說吧。他真的燒得很焦很焦。」
「……」
「別,等等。止息。那些鋁箔紙就是為了保持真空狀態,這樣一旦磁控管開始振盪並生成微波時就會排空空氣。」
「磁控管?你懂什麼磁控管和振盪器啊?你還是不是那個開車的時候鑰匙往哪邊擰都要我提醒的哥哥?」
「我跟一個在廚房用品展銷會做模特的物件有過短暫的接觸。」
「……」
「這種模特工作有點殘酷的。她穿著連衣裙站在一個巨大轉盤上,一條腿彎在另一條後面,掌心朝上指著旁邊的廚房用品。一天又一天站在轉盤上微笑、旋轉。每天晚上一半的時間她都走不穩路在找平衡。」
「這個物件跟你解釋了微波爐是怎麼加熱東西的?」
「……」
「你有沒有,打個比方,用微波爐烤過土豆?你知不知道啟動微波爐之前要把土豆切開?你知道為什麼嗎?」
「上帝啊。」
「b.p.d.83的現場病理學家說,內部壓力的積累幾乎是瞬間完成的,以每千克力/平方釐米為單位來看,相當於兩根以上的tnt炸藥。」
「天啊,哈利。」
「因此要重構現場。」
「天啊。」
「別難過。哪怕您撥冗來參加,比如說,葬禮,也不一定會有人告訴你這些。我自己那時候不像現在話那麼多。整個葬禮期間我自己一直表現出震驚和創傷。我記得很多人都悄悄討論我的精神狀態。以至於後來我甚至很喜歡走進走出房間,只為了聽到這種悄悄發生的對話忽然中斷。」
「你肯定他媽的受了巨大的心靈創傷。」
「謝謝關心,相信我。」
「……」
「創傷似乎是共識。事實上臘斯克和媽媽們在事情發生後幾小時就給我找了頂級的創傷與悲傷心理輔導專家。我馬上被轉去接受集中的悲傷創傷輔導治療。每週四天,一共超過了一個月,就在四五月份準備夏天比賽的當口上。我在14歲組梯隊掉了整整兩名,就因為下午錯過的那些比賽。我錯過了硬地資格賽,很可能錯過印第安納波利斯……如果我沒能及時搞清楚整個悲傷治療過程到底怎麼回事的話。」
「但有幫助吧。最終。悲傷治療。」
「治療辦公室在聯邦大道過了桑斯特蘭德廣場靠近湖街的那幢樓裡,那幢顏色像千島沙拉醬的房子,我們每週四天都要跑過那裡。誰知道全國最高明的悲傷治療醫生居然就在街那頭。」
「媽媽們不希望你離家裡太遠,我想。」
「這個悲傷治療師堅持要我只叫他名不叫姓,名字我忘了。長得又高又壯皮膚肉紅,眉毛有種魔鬼一樣傾斜的角度,牙齒又灰又小。還有小鬍子。他的小鬍子裡總有打完噴嚏以後留下的黏液。我對那抹小鬍子太熟悉了。他臉上有查·塔經常有的那種高血壓血衝上頭的紅色。就別提他的手了。」
「媽媽們總會讓臘斯克把你弄到專業的悲傷治療人士那裡,這樣她可以沒有負罪感,本質上正是她在微波爐門上鑽出那個洞的。還有其他那些負罪感和反負罪感的事情。她其實早知道父親本人跟喬艾爾在一起的時間遠超過工作的時間。可憐的父親本人除了媽媽們沒有看上過任何人。」
「這可是個難搞的男人,奧,那個悲傷治療師。他讓臘斯克的心理輔導時段就像在亞得里亞海上玩一天一樣。他百折不撓:‘你以前感覺怎樣,現在感覺怎樣,我問你你感覺怎樣的時候你感覺怎樣。’」
「臘斯克總讓我想起一個新生在摸索某個‘物件’的胸罩,她會用那種在你頭上亂摸亂扯的方式。」
「這人你無法滿足,而且很嚇人。那眉毛,火腿一樣的臉,空洞的小眼睛。他從來不會轉頭看別的地方,只會一直盯著我。這真是任何人能想象的最殘酷的六個禮拜全力的專業對話。」
「而該死的查·塔已經把他收藏的厚底鞋、難看的假髮和stairmaster牌樓梯機搬到了樓上的校長房裡。」
「整件事都像一場噩夢。我一直搞不明白那人究竟想讓我說什麼。我跑到科普利廣場的圖書館裡看了所有有關悲傷輔導的書。不是磁碟。真正的書。我看了庫布勒-羅斯、欣頓。我艱難地讀完了卡斯滕鮑姆和卡斯滕鮑姆。我甚至看了諸如伊麗莎白·哈珀·尼爾德的《七種選擇:失去你愛的人以後通往新生活的階梯》,84這本臭書他媽的有352頁。我跑到那兒,在他面前展示了所有教科書一般完美的症狀:否認、討價還價、憤怒、更多的否認、抑鬱。我把七種選擇寫成了一張清單,在裡面反覆搖擺。我提供了接受一詞的詞源學資料,一直追溯到威克利夫和14世紀的法語。這個悲傷治療師一點都不接受。這就像那種你把期末考試準備得滴水不漏但進了考場發現題目是用印地語寫的那種噩夢。我甚至嘗試告訴他父親本人一直活得很不愉快還有胰臟炎,當時早就已經一隻腳踏到另一邊了,他和媽媽們基本已不相往來,工作和野火雞也沒什麼用了,他對他在剪輯的什麼東西感到如此失望,甚至不想發行。最後……最後這樣的結局可能是種幸運。」
「父親本人沒多遭罪,這麼說來。在微波爐裡。」
「波士頓警察局的現場病理學家在他地板上的鞋子旁邊用粉筆畫了一條線,說最多十秒。他說壓力應當是瞬間形成的,然後他指了指廚房牆壁。接著他就吐了。那個現場病理學家。」
「天啊,哈利。」
「但是這個悲傷治療師真的一點也不接受,‘至少他的痛苦結束了’對卡斯滕鮑姆和卡斯滕鮑姆認為的來說像霓虹燈一樣昭示著真的接受,但這一套對他一點也沒用。這個治療師簡直就是希拉毒蜥,我甚至跟他說我真的什麼感覺也沒有。」
「這是騙人的。」
「當然是騙人的。但我還能怎樣?我驚恐至極。這人就是個噩夢。他的臉像高血壓月亮一樣掛在桌前,沒有轉過去。他小鬍子上閃閃發亮的黏液。別問我他的手。他是我最糟糕的噩夢。這才真是自我意識和恐懼的結合。他是最高階別的權威人士,我不能給他他想要的東西。他表現得很清楚我的表現不好。我之前從沒失敗過。」
「你是我們中表現最好的了,哈利,這點毫無疑問。」
「而這是個牆上掛著各種高階證書的頂級權威人士,他坐在那兒,拒絕告訴我到底需要我提供怎樣的東西。施蒂特和德林特可能很糟:但至少他們用明確的術語告訴你他們想要什麼。弗洛特曼、沙瓦夫、普里克特、納瓦吉、芬特雷斯、林格利、佩蒂約翰、奧格威、利思,甚至媽媽們也是:他們從開學第一天就告訴你他們想看到你做什麼。但這婊子養的:什麼也不說。」
「整個這段時間你肯定受到了驚嚇。」
「奧,後來越來越糟。我不斷掉體重。睡不著。這是噩夢開始的時候。我總夢見地板上有張臉。我又輸給了弗里爾,後來輸給了科伊爾。我跟特勒爾奇都打了三盤。兩次測驗都只得了b。我注意力沒法集中在任何事情上。我整個人都沉浸在可能通不過悲傷治療的恐懼中。這位專業人士可能會告訴臘斯克和施蒂特以及查·塔和媽媽們我表現不好。」
「很抱歉我不在。」
「奇怪的是我越是沉溺於此,我球打得越差,睡得越不好,所有人就越高興。那個悲傷治療師居然讚美我看上去那麼憔悴。臘斯克告訴德林特那個悲傷治療師告訴媽媽們治療開始起作用了,我開始進入悲傷狀態了,而這是個很漫長的過程。」
「又長又貴。」
「是啊:這時候我真的瘋了。我開始預見到有人被關在悲傷治療房間裡,永遠沒能表現好,於是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跟這人之間發生卡夫卡式的關係,一天覆一天,一週復一週。這時候已經5月份了。我之前已經晉級當年大陸紅土比賽的第四輪,比賽馬上要開始,很明顯我周圍所有人都認為我到了這個又長又貴的悼念過程最關鍵的時段,不能跟其他選手一起去印第安納波利斯參加比賽,除非我能想出什麼最後的救命稻草,情緒上表現給那人看。我真是絕望透頂,一團糟。」
「於是你跑到了健身房裡。你和你的小腦袋去找老萊爾了。」
「後來我發現萊爾是關鍵人物。他在下面讀《草葉集》,他正在經歷一個惠特曼時期,也是他本人悼念父親本人的過程,他這麼說。我以前從來沒求過萊爾任何事情,但他說他看了我面帶悲傷在健身房裡出美味的汗時一下子就被我作為父親本人親朋好友裡第一個失去他的人的痛苦觸動,願意為我動腦筋。我讓他舔我的腦袋,一邊告訴他究竟在發生什麼,我搞不明白怎樣才能滿足那個悲傷問題專業人士,我可能會被關在某個安靜柔軟的小房間裡再也出不來。萊爾最關鍵的看法是我處理整個問題的角度完全錯了。我跑到圖書館,把自己當作一個悲傷的學生看待。而我真正應該讀的是那些寫給悲傷治療專業人士自己看的書。我需要從悲傷專業人士的角度準備這件事。我如果不知道專業人士被要求做什麼的話,怎麼可能知道專業人士要我做什麼,等等。很簡單,他說,我要與那個悲傷治療師站在一起,萊爾說,如果我想比他技高一籌的話。這是種與我平常的表現系統來說完全相反的思考,因此我從來沒想到過這點,萊爾說。」
「萊爾說了這些?聽上去一點也不像他。」
「但這在我心裡點燃了最後一道虛弱的光芒,幾個禮拜來第一次。我還披著毛巾就叫了輛計程車,在車停下來之前就衝了上去。我真的說了,‘去最近的有最前沿的專業悲傷和創傷治療方面書籍的圖書館,快踩油門。’等等。」
「我們這屆學生認識的那個萊爾可不是什麼教人如何表現給權威人士看的那種人。」
「第二天我去悲傷治療師那裡的時候已經成為另一個人,準備得滴水不漏,無所畏懼。我討厭這人的一切——眉毛、接待室裡的跨文化音樂、讓人不安的凝視、脆硬的小鬍子、小灰牙,甚至他的手——我有沒有告訴你這個悲傷治療師一直把手藏在桌子底下?」
「但你還是順利度過了。你讓所有人滿意地悲傷過了,你是說。」
「我——我去了那兒對那個悲傷治療師表現出憤怒。我指責那個悲傷治療師禁止我用自己的方式處理悲傷,不讓我驗證我感情的缺失。我告訴他我已經告訴了他真相。我用的都是髒話。我說我他媽的才不在乎他是不是個有各種證書的權威人士。我叫他白痴。我問他他到底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我的整個表現極具爆發力。我跟他說我什麼感覺也沒有是真的。我說他顯然希望我對我沒有感覺這件事產生有毒一般的負罪感。注意到我很微妙地插入了一些專業人士的術語,比如驗證,把處理作為及物動詞來用,還有有毒的負罪感等等。這些都是從圖書館的書裡學來的。」
「最大的區別是這次你是以球場為方向的,知道邊線在哪裡,施蒂特會這麼說。」
「那個悲傷治療師鼓勵我表現我的爆發式感受,為我的憤怒命名並向其致敬。我於是更憤怒地告訴他我不願意去感受哪怕一絲的負罪感時他越來越高興、興奮。我說不然怎樣,我要更快輸給弗里爾,才能及時回到校長房阻止這一切發生?不是我的錯,我說。發現他不是我的錯,我大叫道。我只有上街穿的黑色襪子了,我有正當的原因需要緊急洗衣服。到了我怒得猛拍自己胸口的時候我說這是上帝的意思那事情不是我的錯——」
「什麼事情?」
「那個悲傷治療師說了一模一樣的話。那些專業書籍裡面有一整段黑體字寫的有關充滿激情的演講忽然中斷的療法。悲傷治療師此時身體前傾腰都彎了下來。他的嘴唇很溼。我整個人都進入了狀態,從治療意義上來說。我覺得很長時間以來我第一次掌握了主動。我打破了與他之間的眼神接觸。我那時很餓,我輕聲說。」
「再說一遍?」
「他也是這麼說的,那個悲傷治療師。我輕聲說沒什麼,但我走進校長房的時候有這樣的反應真他媽不是我的錯,之後我才走進廚房走到地下室的樓梯上才看到父親本人的腦袋和微波爐燒剩下的部分。當我剛走進門,在玄關處想怎樣在不把洗衣袋放下的情況下脫掉鞋子的時候,我蹦蹦跳跳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說沒人能選擇自己走進家門的時候下意識的反應。我說不是我的錯我的第一反應是——」
「天啊,孩子,是什麼啊?」
「‘有什麼東西聞上去很好吃!’我尖叫道。我尖叫的聲音幾乎把悲傷治療師震回了他的皮椅子上。幾張證書從牆上掉了下來。而我在我非皮製的椅子裡彎下了腰,像飛機緊急迫降時做的那樣。我把兩隻手都按在太陽穴上,在椅子上來回搖晃,哭泣著。一會兒哭一會兒叫。那時候午餐時間已經過去四個多小時了,我一直在艱苦訓練艱苦比賽,我餓得不行。我一進門口水就直流。我的第一反應是什麼東西聞著那麼好吃!」
「但你原諒了自己。」
「我在這次治療剩下的七分鐘裡釋懷了自己的罪過,悲傷治療師完全同意。他高興極了。最後我向上帝發誓他那一邊的桌子已經飛離地面有半米了,我的悲傷治療師課本解讀完全生效,從真實的感受到創傷到內疚到教科書一般讓人耳鳴的悲傷,最後釋懷。」
「上帝坐了摩托艇了,哈利。」
「……」
「但你還是渡過了難關。你真的悲傷過,所以你現在能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樣我在回答《時刻》雜誌海倫的問題時就知道應該說點什麼無關緊要的話了。」
「但我遺漏了有關這位頂級悲傷治療師最可怕的一點,他的手從沒出現過。讓我筋疲力盡的整整六個禮拜最後都集中在他那雙手上。他的手從來沒從桌子後面露出來過。彷彿他的手臂只到胳膊肘的地方。除了小鬍子研究,我還花了每個小時中很長一段時間想象下面那兩隻手到底長什麼樣子。」
「哈利,讓我問你個問題,我就再也不提這事了。你之前暗示整件事尤其給你帶來創傷的是父親本人的頭像個沒切開的土豆一樣爆開了。」
「後來到了治療的最後一天,也是a隊選手去印第安納波利斯前一天,在我終於表現好了我的創傷和悲傷,把它們用專業技術展現出來並處理完畢以後,當我穿上外套,準備離開的時候,我走到桌前,把手以一種顫顫巍巍的感激的方式伸出來,這樣他無法拒絕,他終於站了起來,伸出了手,握了我的手,這個時候我才終於明白了。」
「他的手是畸形還是什麼。」
「他的手不比四歲小女孩的大。簡直超現實。這位魁梧的權威人士,長著那麼張巨大的紅肉臉還有濃密的海象鬍子和垂肉,脖子上的肉從襯衫領子裡漫出來,但他的手卻那麼小,粉粉嫩嫩,沒有汗毛,像屁股那麼軟,貝殼那麼脆弱。這兩隻手是誘餌。我還沒出他辦公室就差點開始了。」
「宣洩的創傷後再次經歷一般的歇斯底里。你逃了出去。」
「我差點到不了走廊那頭的廁所。我笑得那麼歇斯底里,我很怕廁所另一頭的牙周病專家和會計師會聽見。我坐在隔間裡,手捂住嘴,不停跺腳,用頭撞隔間一邊的牆又在歇斯底里的快樂中撞另一邊的。你真沒見過那樣的手。」
「但你還是渡過了難關,這樣你才能跟我簡要講述整個感受。」
「我的感覺是我現在終於準備好要來剪右腳趾了。那種神奇的感覺回來了。我現在根本沒想對著垃圾桶形成某種向量箭頭。我根本不在思考。我相信那感覺。這就像電影裡盧克把他的高科技瞄準頭盔摘下來的時刻。」
「什麼頭盔?」
「你知道的,當然,人類的指甲是爪子和角的遺留物。它們有返祖傾向,跟尾骨和頭髮一樣。它們在子宮裡比大腦皮層發育得早多了。」
「什麼意思?」
「第一個三月期的某個時刻我們會去掉鰓,但還僅僅是一些氣泡一樣的脊髓液,一條最基本的尾巴,毛囊,還有些小小的微型的返祖爪和角。」
「你是想讓我難過嗎?我說這些、問這些細節是不是讓你難受?是不是重新啟用了悲傷?」
「我只想再確認一點。拖車內部。有東西或者有鄰近的三樣東西具備固定的顏色搭配:棕色、紫羅蘭,還有不是薄荷綠就是水仙黃。」
「我可以在你更清醒的時候打回來。我的腿在旋渦浴缸裡有點泡爛了。」
「我沒事。我還有一整隻腳要實施魔法呢。我不會改變哪怕一點的。我現在終於準備好要下鉗了。肯定不錯,我知道的。」
「一塊沙發罩。那種阿富汗沙發罩,在印花沙發上。黃更接近熒光黃而不是水仙黃。」
「那個詞叫窒息,不是止息。幫我們大家好好踢幾個蛋形球吧,奧。你要聽到的下一個聲音可能不那麼悅耳。」哈爾說,把電話聽筒放到了腳邊,他表情十分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