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大部分婚姻一樣,艾薇兒和已故的詹姆斯·因坎旦薩的婚姻也是調和與妥協之後的結果,而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學業課程設定是艾薇兒死硬的學術理想和詹姆斯和施蒂特的實用主義體育教育理念協商妥協的結果。這是因為艾薇兒——她從麻省理工完全辭職,到布蘭代斯兼職教學,更是在第一年設計恩菲爾德網球學校課程的時候婉拒了拉德克利夫邦廷學院經費很高的科研獎金——恩菲爾德網球學校是整個北美唯一仍堅持那種死硬的三科四科古典文理教育64的專業體育學校,因此也是現存的僅有的幾家想成為真正的高階中學而不僅僅是罩著鐵幕的運動員工廠的體育學校之一。然而施蒂特永遠不會讓因坎旦薩忘記這所學校存在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因此艾薇兒冷硬的「心智健康」教學法倒不是說被稀釋了,更像是從價化了,更實用主義地專注於那些體格強健的學生跑到山上奉獻青春所追求的目標。有些艾薇兒允許的針對古典文理教育的恩菲爾德修改版包括把三科四科一共七個科目混合起來,而不是分成高年級四科和低年級三科;恩菲爾德的幾何學課程幾乎完全不學習封閉圖形(除了長方形),而是花整整兩個越來越令人難以忍受的學期專注於(當然是說除了索普的立方體三角學,但那是門選修課,基本只有美學意義)各種角度的演算法;而四科的天文學要求在恩菲爾德變成了兩學期的必修光學研究,因為視覺問題對打球來說更為重要,且一切從無光到高度消色所需要的鏡頭都在生活行政樓隧道的實驗室裡。音樂課基本是不上的。而三科教育對古典演講術的執迷在恩菲爾德也變成了涵蓋範圍很大的歷史與工作坊課程,學習各種型別的娛樂形式,大多是電影——同樣,因坎旦薩那些奢侈的器材放著不用是種浪費,且在遺囑中,普里克特女士、奧格威先生、迪斯尼·r.利思先生和索馬·理查森-利維-奧伯恩-沙瓦夫女士將會永久從學校領到工資,他們分別是已故創辦人兼校長最忠誠的音響師、燈光助理、製片助理及第三喜歡的女演員。
另外,有六學期的娛樂必修課,因為既然學生希望能為自己的職業運動生涯做好準備,那他們今後必然也需要受到作為表演者的訓練,雖然是十分深刻特別的那種,因坎旦薩總是這麼說,這是他少數需要同時強倒進艾薇兒和施蒂特喉嚨裡的哲學觀點,後者曾努力推廣某種神學和康德冷酷道德觀的結合課程。
馬里奧·因坎旦薩自從三年前的12月終於因為不願意學習閱讀,說他只想收聽和觀看而被坎布里奇港的溫特山特殊學校除名以後,每節恩菲爾德娛樂研究課都不錯過,他總是坐在最後一排的小板凳上。他是個瘋狂的收聽/觀看者。他像三代人之前的小孩那樣對待校長房客廳裡那臺昂貴的龍岡牌調頻收音機,聽的認真程度像現在的孩子看電視電腦一樣,他總是選單聲道,坐在兩個喇叭之一前面,頭像狗一樣歪著,一邊聽,一邊凝視著為真正的收聽者準備的近中距離的袖珍機器。他如果在校長房65與查·塔或者有時候與哈爾一起吃深夜晚餐的話,想聽《加減60分鐘》倒確實需要坐得那麼近,因為艾薇兒對廣播聲音有種聽覺反應,只要不是從活的人頭裡冒出來的聲音,都會讓她產生一種極度的不安,雖然艾薇兒說過很多遍馬里奧任何時候都可以啟動與調節那臺龍岡收音機鬼綠色的調諧器聽隨便什麼節目,他總會把音量開得很低,不得不鑽到咖啡桌下面,把頭靠在喇叭上才能避免讓客廳裡的對話聲干擾他聽清楚yyy的訊號,晚餐結束的時候,談話聲總會變得出奇地尖。艾薇兒從來沒真的讓馬里奧把音量調低;他這麼做是為了體諒她的聽覺反應。於她而言另一件雖然說不出口但給她巨大壓力的事情與幽閉有關。校長房裡所有房間之間都是沒有門的,連牆都不怎麼有,客廳與餐廳之間由一排巨大的高度不一互相糾纏的盆景植物分割,上面掛著很多紫外線燈,燈光十分強烈,幾乎要把用餐的人曬傷為止。哈爾有時候私下對馬里奧抱怨他每天白天已經曬夠了紫外線了謝謝再見。那些植物十分茂密強壯,有時候快要把客廳與餐廳之間的通道給堵住,而查·塔用繩子掛在牆上餐具櫃旁邊的巴西大砍刀已經不再是個笑話了。媽媽們有時候把她的植物叫作「綠色寶貝」,對一個加拿大人來說,她在養植物上算得上有一手。
「白斑病患者。黃種人。頜面腫脹者。各類身體扭曲者。從天棚凹槽照明裡出來,這裡這麼說。從光譜似的雨裡來我們這兒。」精神病夫人廣播裡的口音不是波士頓口音。一則是裡面有翹舌音,而且也沒有那種有教養的坎布里奇的輕微口吃。這是個要不在設法去掉南方口音要不就是在設法學習南方口音的口音。它不是斯蒂斯那種低沉的帶有鼻音一般的口音,也不是蓋恩斯維爾學校裡那種拖腔。她的聲音本身已有意改變過,有點奇怪的空蕩蕩的感覺,好像她是在一個很小的盒子裡說話一般。它不帶有厭倦或簡練或諷刺或挖苦。「蛇怪氣息患者和膿漏患者」。她的聲音有種沉思性,卻並不帶有評判。她聲音裡的那種厚度的缺乏對馬里奧來說很熟悉,很像某種童年記憶裡的味道,讓你覺得又熟悉又奇怪地傷感。「還有你們陰莖彎曲或畸形者。顱相變形者。病變化膿者。內分泌惡臭者不管是哪種。跑起來吧,別低著頭。鼻子生瘤者。根治性切除者。每個口袋裡都有手帕的病態多汗者。慢性肉芽腫患者。這裡說有種人被那些殘忍的人叫作‘兩袋者’——一個袋子套在頭上,另一個袋子套在不得不看到你的人頭上,以防你頭上的袋子掉下來。那些被仇視的、找不到約會物件的、被躲開的,陰影裡的人。那些只敢在寵物面前脫光衣服的人。那些所謂美學上受挑戰的人。離開你的傳染病院和地下密牢,我只是在唸,離開你的衣櫥、地窖和電視電腦靜態畫面,找到你面對自己的‘滋養和支援’和‘內在的資源’,這裡這麼說,可能有點太誇張了。我們是不是可以這麼說。這是說擁抱而不是發出作嘔的聲音。這裡說來吧摘下面紗。來這裡學習藏在你內心的愛。擁有並珍惜。那些讓人難以置信的粗腳踝者。脊柱後彎者和前凸者。治不好的蜂窩組織炎患者。這裡說進步,而非完美。這是說永遠沒有完美。美貌得致命的人:歡迎。阿克泰翁,與美杜莎一起。丘疹患者,黃斑患者,白化病患者。美杜莎與奧達麗斯克一起:找到你們的共識。所有的會議室都沒有窗戶。這裡是斜體字:所有的會議室都沒有窗戶。」另外,她在唸這段毫無起伏的稿子時放的背景音樂古怪地十分好聽。你永遠沒法預測她放什麼音樂,但慢慢地某種模式開始出現,一種趨勢或者節奏。今天的背景音樂很合適,從某種角度來說。裡面沒有任何一點真正的推進。你不覺得她想把你帶去哪裡。她一邊讀,一邊讓你看到的是某種沉重的東西在一條很長的繩子末端搖擺。音樂很低調,照應她空曠的聲音,以及馬里奧的親屬們吃著火雞沙拉和蒸蕨菜喝著啤酒和牛奶和植物背後酒櫃裡沉浸在紫色光線裡的白葡萄酒。馬里奧可以從桌面上看到媽媽們的頭,左邊則是哈爾粗一點的右胳膊,當哈爾低頭吃東西的時候,他可以看到哈爾的側臉。他的盤子旁邊有隻網球。恩菲爾德的學生球員似乎需要每天吃六到七頓飯。哈爾和馬里奧一起走到校長房吃21:00的晚餐,之前哈爾讀了點利思先生課上的材料,然後消失了大概半個小時,馬里奧被他的防盜鎖支撐著,站在那裡等哈爾。馬里奧用手背揉了揉鼻子。精神病夫人對整個世界有種一點也不諷刺但十分黑暗的看法。馬里奧迷上她的原因之一是他幾乎能肯定精神病夫人本人並不能感受到她那迷人的美感以及她投射到空氣裡的光芒。他會想象與她面對面,告訴她如果她聽自己節目的話,感覺會好很多,他敢打賭。精神病夫人是僅有的馬里奧想與之對話但肯定不敢的兩個人之一。週期性這個詞在他腦子裡冒了出來。
「嘿,哈爾?」他對著植物那頭叫。
比如,在奶製品之年春季學期那幾個月,她把她的節目叫作「夫人讓你沮喪的一小時」,會—本接一本念讓人抑鬱的書——《早安,午夜》《街頭女郎瑪吉》以及《喬瓦尼的房間》和《火山之下》,還有大齋節期間會讀真正讓人毛骨悚然的佈雷特·埃利斯的小說——用完全沒有起伏的音調讀,很慢很慢,一夜又一夜。馬里奧坐在小小的o形腿(桌子的)仿製範德羅矮咖啡桌底下,頭在喇叭前豎起,爪子放在大腿上。他坐著的時候腳指頭會內彎。背景音樂既猜得到,又在這種可預測性中讓你驚訝:它是週期性的。某種延展卻不是真在擴大的感覺。它帶來的是它本身否認的不可避免性。音樂是數字的,但後面有種唱詩班一般的歌吟。非人聲。馬里奧想起那個詞「令人著魔」,像在「這樣或那樣的令人著魔的回聲中」。精神病夫人的音樂——學生工程師從來沒選過也沒見她帶到臺裡——總是十分晦澀,66但又有種奇怪的力量,像她的聲音和節目一樣迷人,整個麻省理工都這麼認為。它似乎給你種裡面有熟人才聽得懂的笑話的感覺,只有你和她明白。wyyy的忠實聽眾很少能在週一到週五睡好。馬里奧有時候會有平躺呼吸困難的問題,但除此之外,他一直睡得像個嬰兒。艾薇兒·因坎旦薩仍然保持著古老的里斯雷地區美國晚餐時間只喝茶吃小點心的習慣,只有在上床睡覺之前才吃正餐。有教養的加拿大人似乎認為站著消食會讓頭腦喪失敏銳。奧林、馬里奧和哈爾最早的記憶是坐在餐桌前頻頻打瞌睡,然後被一個很高的男人抱去睡覺。這是在另一座房子裡。精神病夫人的背景音樂容易激起關於馬里奧父親的早年的回憶。艾薇兒很願意接受關於她在22:30之前沒法吃東西的善意嘲諷。就餐音樂對哈爾沒有任何吸引力也不勾起他任何回憶,像很多這裡的孩子一樣,每日兩次的訓練讓他緊緊抓住面前的餐盤,像條野狗一樣吃得歡。
「完全無鼻者也不排除,鬥雞眼或者外斜視者一樣,還有聖安東尼的麥角病患者,麻風病患者,出水痘者,甚至是考波西肉瘤患者。」
哈爾和馬里奧可能每週兩次會很晚到校長房,一個吃一個聽。艾薇兒喜歡在恩菲爾德尷尬的官方身份之外看到他們。查·塔在家和辦公的時候是一個樣子。艾薇兒和塔維斯的臥室都在二樓,事實上是挨著的。上面唯一的另外一間房間是艾薇兒的個人書房,門上有張巨大的瑪格麗特·漢密爾頓在《綠野仙蹤》裡的彩色海報,西面有給三重資料機的電視電腦控制台配的光纖線路。從她的書房有樓梯直通校長房的背面,一直往北,通過隧道可以直接通往生活行政樓的主隧道,因此艾薇兒可以在恩菲爾德地下通勤。校長房隧道與主隧道的交接處在氣泵室和生活行政樓之間,也就是說,艾薇兒肯定不會隨便路過氣泵室,這也是哈爾為什麼喜歡那裡的原因。德林特規定哈爾在校長房吃晚餐的行為最多每週兩次,晚餐能讓他免於參加早間訓練,也就是說晚上有很多搗亂的機會。有時候他們會帶上來自加拿大的約翰·「不是那個」韋恩,因坎且薩夫人喜歡這孩子,總是與他熱情對話,雖然後者幾乎一句話都不說,也像條野狗一樣拼命吃,有時候連餐具都不用。艾薇兒也喜歡阿克斯福德來的時候;阿克斯福德不太愛吃,她喜歡勸他吃飯。現在哈爾已經很少帶佩木利斯或者吉姆·斯特拉克回家,對於這兩個人,艾薇兒會用毫無瑕疵、冷淡的禮貌對待,整個餐廳的氣氛緊張到讓人毛骨悚然。
艾薇兒撥開樹葉看馬里奧的時候,他仍然弓著背,內八字,頭歪倒在一邊,以一種與rca-勝利唱片公司廣告上那條狗相似的姿勢坐著,額頭上的橫向皺紋意味著他要麼很認真在聽,要麼正在進行嚴肅思考。
「多處截肢者。假肢不配者。牙齒不整、齙牙、臉頰鬆軟、臉頰下垂者。顎裂者。極端毛孔粗大者。毛髮過於濃密但不至於到狼人程度者。釘子頭者。痙攣的圖雷特綜合徵患者。發抖的帕金森症患者。發育不良者和身體變形者。臉部畸形者。身體扭曲駝背口臭者。身體不對稱者。老鼠臉蜥蜴臉馬臉者。」
「嘿,哈爾?」
「三個鼻孔者。嘴眼被擋者。黑色鬆弛的眼袋大到掛在臉上者。庫欣綜合徵患者。那些看上去是唐氏綜合徵但並不是的人。你決定。你是裁判。歡迎你,無論嚴重程度。嚴重與否在於患病者的觀點,上面說。痛苦是痛苦。魚尾紋。胎記。沒做好的隆鼻手術。痣。齙牙。髮型不好。」
wyyy的學生工程師此刻正坐在後溝裡凝視月亮,月亮看上去像是一輪滿月被人用榔頭砸下來一塊。精神病夫人問了一句傳單裡有沒有漏下誰。工程師喝完他的汽水,準備為結束節目下樓,他的皮膚面對著查爾斯河糟糕的冷風,河面多風,且呈藍色。有時候精神病夫人會在節目一開始隨機接聽一個電話。今天她結束的時候才接,來電者的聲音有一種上流的口吃,他邀請夫人和yyy的聽眾想一想月亮,當然誰都知道月亮圍著地球轉,但有沒有可能它自己並不自轉。這是真的嗎?他說是。月亮就在那兒,隨著我們圓形影子的變化忽隱忽現,但從來不自轉。它從來不把臉轉向別處。
在大腦硬膜下的樓梯間裡那臺小收音機收不到訊號,但學生工程師基本知道她不會正面回答。她結束節目的時候一直很冷。她一直給學生工程師那種髙中裡所有人都喜歡的女孩的感覺,因為你能感覺得到你喜不喜歡她們對那些女孩沒有任何影響。對工程師來說影響就太大了,在他帶著吸入器和有著皮膚問題的情況下,從來沒人邀請他參加過哪怕一個畢業派對。
哈爾來的時候,艾薇兒會拿出來的甜點是克拉克夫人臭名昭著的高蛋白膠塊,亮紅色或者亮綠色,有點像打了激素的jell-o果凍。馬里奧特別喜歡吃。因為他不做飯,查·塔負責收拾餐桌,把盤子放進洗碗機,哈爾在1:01穿好外套。馬里奧還在聽wyyy的晚間告別,這要花點時間,因為他們不僅會念電臺的千瓦明細,還會解釋得出這個結果的技術原因。查·塔幾乎總是會打碎至少一個盤子然後大喊一聲。艾薇兒總會拿一塊地獄般的jell-o果凍給馬里奧,然後用某種假正經的嗓音在這聖屋外面對哈爾說很高興能見到他。整件事讓哈爾有種儀式般的幾乎能引發幻覺的感覺,這一整個晚餐後告別的流程。哈爾站在門口那張巨大的《大都會》海報下,隨意地拍著兩隻手套,對馬里奧說,你不一定要走;哈爾要下山溜達一圈;艾薇兒和馬里奧笑著,艾薇兒會隨意地問一句他準備去幹嗎。
哈爾總會把手套拍一拍,笑著對她說:「去搗亂。」
艾薇兒會裝作嚴厲的樣子說:「不許,在任何情況下,玩得開心。」這句話讓馬里奧笑破肚皮,每次都是,週週如此。
恩內特之家藥物與酒精康復之家是恩菲爾德海軍公共衛生醫院綜合大樓七幢副樓裡的第六幢,從阿特西姆2100型工業換氣扇或者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山頂的高度來看,它就像七顆衛星圍繞著一個死去的行星執行。醫院本身是一所退伍軍人醫院,有著鐵色的牆磚和很陡的石板瓦屋頂,現在已經被關閉且封鎖了,每個入口和出口都用松木板封了起來,門口有很嚴厲的寫著嚴禁入內的政府警告牌。恩菲爾德海軍醫院是在「二戰」或者朝鮮戰爭時期建成的,那時候有大量戰爭傷亡和康復需要。如今在這醫院大院裡唯一與退伍軍人有關的似乎是那些穿著裁掉袖子做成的背心的眼神兇狠的越戰退伍老兵,還有那些更老的朝鮮戰爭老兵,不是老態龍鍾就是無藥可救地酒精成癮,要不就兩者皆是。
雖然醫院大樓本身已經把器材和電線完全移除,徹底停止執行,但恩菲爾德海軍醫院仍然通過維持大院裡幾幢副樓的存在而沒有完全破產——這幾幢小樓跟有錢人家的別墅那麼大,以前是給退伍軍人醫院的醫生和後勤人員住的——醫院把小樓租給了各種與醫療有關的組織和服務機構。每幢樓都有個「單元」號碼,由它們與醫院母樓的距離而定,排列於一條通往醫院停車場的坑坑窪窪的水泥小道上,一直通往一條陡峭的斜坡,俯瞰馬薩諸塞州布賴頓聯邦大道最難看的一部分以及綠線輕軌道。
1號樓,就在醫院午後的陰影下,停車場旁邊,由某個似乎專門僱傭穿高領毛衣的男人的公司租下;這地方為那些眼神兇狠的越戰老兵治療某種拖延已久的應激障礙,順便開給他們各種不同的鎮靜藥物。隔壁的2號樓是一家美沙酮診所,由給了恩內特營業執照的同一家馬薩諸塞州物質濫用服務部門監管。1號樓和2號樓的客戶太陽昇起就來到了這裡,總是排很長的隊。1號樓的客戶似乎由各種意見統一的三人或者四人小組構成,總是在打招呼,都看上去眼神兇狠,從廣義的地緣政治角度來看總是怒氣衝衝。美沙酮診所的客戶來的時候看上去就更憤怒,他們清晨的眼睛通常突在外面還左右顫動,像噎死鬼一樣,但他們不會聚集,寧可站著,或者靠在2號樓門口長長的斜坡扶欄上,雙手抱在胸前,一個人,生著氣,單人行為,有點挑釁世界的意味——50到60個人能自覺靠著門口排成一條很窄的隊伍等很窄的門開啟,但每一個都看上去孤獨又冷漠,這是奇特的景觀,如果唐·蓋特利這輩子看過哪怕一場芭蕾,作為恩內特之家住院病人的他從樓上五人間宿舍防火樓梯上的抽菸區看這保持集體孤獨的動作和姿態,會認為它們很有芭蕾舞的感覺。
1號樓和2號樓另外的區別在於2號樓的客戶離開這幢樓的時候都發生了深重的變化,不僅眼睛回到了頭上,而且總體來看比他們走進這幢樓前要正常得多,而1號樓那些眼神兇狠的人們在走出1號樓的時候似乎比他們來之前還要焦慮,更加因過去的事情而鬱鬱寡歡。
在唐·蓋特利剛剛入住恩內特之家時,他差點因為跟一個倒霉的來自新貝德福德的梅太德林癮君子一起在「宵禁」之後穿過恩內特之家跑到對面2號樓門口在狹窄的門上掛標語而被開除。標語上寫著「根據馬薩諸塞州政府令,今日起閉門歇業,等待日後通知」。美沙酮診所的第一批員工一直要到早上8:00才來開門,而我們知道,2號樓的病人通常在凌晨就已經擰著手兩眼突出在等待了,蓋特利和那個新貝德福德來的快速丸癮君子從來沒看到過這些半-前-癮君子製造的這番精神危機和近似暴亂的場面——面色蒼白、瘦骨嶙峋、一根接一根抽菸的同性戀,戴著皮貝雷帽的大鬍子硬漢,嚼好幾塊口香糖的朋克頭女人,還有開著閃亮汽車戴著電腦設計珠寶的上流信託基金揮霍者都來了,他們像是被過度訓練的老鼠一樣,多年來一直都這樣,其中很多人天一亮就來,眼睛暴突,不停用紙巾抹鼻子,撓著手臂,開始一隻腳站在地上,然後換一隻腳,做了各種各樣的動作,但不是在聚集,狂熱地等著他們的化學解藥,為了解藥寧可在冷風裡站好幾個小時,如今他們到了這裡卻發現馬薩諸塞州政府突然要剝奪他們的解藥,讓他們(這似乎是真的把他們弄瘋掉的一點)等候未來通知。迷狂一詞從未有過如此精確的解釋。在第一塊玻璃窗被打破,一個極度興奮的老年妓女用2號樓診所門口草坪上一塊寫著草一寸寸長,卻一尺尺死的前公制時期牌子拼命打一個穿皮背心的摩托車騎手時,大概早上6:30,梅太德林毒鬼笑得如此厲害,以至於她把他們在恩內特之家樓上消防通道上用來觀看的雙筒望遠鏡掉了下去,正好砸在下面的小街上恩內特之家某個工作人員正開進來的車頂上,發出了搖鈴一般的響聲,這個工作人員叫作卡爾文·瑟拉斯特,戒毒四年,曾經是紐約色情片演員,他自己親歷了恩內特的康復過程,如今不能容忍任何來自住院病人的搗亂行為,他的驕傲與愉悅都來自他自己改裝的這輛科爾維特車,而望遠鏡在車身上留下了一個相當令人討厭的凹坑,另外這是恩內特之家主管的業餘觀鳥愛好者雙筒望遠鏡,是從後勤辦公室未經官方許可借來的,從高處墜落對望遠鏡不用說也沒有任何好處,蓋特利和梅太德林癮君子被抓住,關了「全樓禁閉」,差點被趕出去。而新貝德福德的癮君子沒過幾個禮拜就復吸了,在「宵禁」後很久,被一個邊彈空氣吉他邊擦來自社會捐助的罐頭食品蓋子的晚班工作人員發現,她全身赤裸,一身冰毒汗,在驗完尿液以後,她被開除了——超過四分之一的恩內特之家新病人在一個月內就會因為髒尿液被開除,這在波士頓地區其他中途之家也都一樣——這個女孩最後回到了新貝德福德,到那兒三個小時之內就被當地警察以一箇舊的缺席逮捕令逮捕,送到了弗雷明漢女子監獄等待審判,某天早上她被發現躺在床鋪上,私處插著一把廚房用的刀,另一把插在脖子上,她的臉已經徹底毀容了,蓋特利的個人法律顧問亨尼·m.給他帶來了這壞訊息,請他把梅太德林癮君子的死亡當作「蓋特利的‘若非上帝的恩典’」。
3號樓在2號樓門口的街對面,沒有租戶,但正在整修,並沒有完全圍擋住。恩菲爾德海軍醫院的維修人員每個禮拜都會拿著工具和電線進去幾天,弄出可怕的噪音。帕特·蒙特西安還沒能弄清楚這幢樓將會服務於何種群體。
4號樓與醫院停車場和陡峭斜坡的距離相當,是有退伍軍人醫保的老年痴呆症患者的養老院。4號樓的住戶7天24小時都穿著睡衣,尿布在身體下方,讓他們顯得笨拙而且像嬰兒。這裡的病人經常出現在4號樓的窗戶前,穿著睡衣,不是攤開雙臂就是嘴巴張開,有時候會尖叫,有時候只是無聲張著嘴,雙臂張開貼在窗戶上。他們讓恩內特之家的所有人極度恐懼。某個年紀很大的退伍空軍護士除了從二樓某個窗戶往外連著幾個小時喊「救命」什麼也不會做。由於恩內特之家的住院病人都受到了波士頓地區戒毒戒酒文化中強調的「求助」教條影響,這個尖叫的空軍護士有時成了某種陰鬱玩笑的物件。不到六個禮拜之前,一塊寫著救命的牌子被放在了4號樓側面,正好在退休尖叫護士的視窗下面,4號樓的主管可不覺得好笑,他要求帕特·蒙特西安找出並且懲罰應該承擔責任的恩內特病人,帕特把調查的重心放在了唐·蓋特利身上,雖然蓋特利基本清楚誰是犯事的人,但他不想為了這麼點很像他自己新來還有點懷疑的時候會做出來的小事跟別人挑釁,所以整件事就到此為止算了。
5號樓在恩內特之家對面的小街上,服務於緊張症患者和各種植物人一般總是保持胎兒姿勢的精神病人,由人滿為患的「長期病計劃」外包給了聯邦外展服務機構。5號樓,由於某種蓋特利從來不明白的原因,被叫作「庫房」。67這裡,無可辯駁,是個安靜的地方。但天氣好的時候,裡面更方便被移動的病人會被抱出來放在門口的草坪上呼吸新鮮空氣,一切安排就緒,他們兩眼發直往前看,形成了某種蓋特利花了一段時間才能適應的靜態畫面。幾個新來的病人在蓋特利住院晚期因為往這些草坪上的緊張症患者那裡扔鞭炮,看看他們有沒有反應而被開除。氣溫比較高的晚上,某個四肢很長戴著眼鏡的女士,看上去更像自閉症而不是緊張症患者,喜歡披著條床單從「庫房」裡走出來,把手放在草坪上一棵銀楓樹閃亮的樹皮上,就這樣觸控著樹,直到查床的時候沒查到她,再被叫回去,蓋特利結束治療,在這裡找了份住院工作人員工作的時候,經常在付費電話和湯力水機旁邊的地下休息室裡醒來,透過床邊地下室髒兮兮的窗戶往外觀察這位披著床單戴著眼鏡觸控著樹皮的女病人,她被聯邦大道的霓虹燈或者山上那所氣勢逼人的網球學校奇怪的鈉光燈照著,他會看著她那麼站著,感到一絲奇怪的冷冰冰的同情,他試圖不把這種同情心與目睹自己的母親暈倒在客廳裡某塊印花棉布上相聯絡。
6號樓在街道的東側,是恩內特之家藥物與酒精康復之家,這幢刷白的三層新英格蘭磚房的磚頭都已經從白牆漆裡露了出來,復折式屋頂上脫落了不少綠色的瓦片,最高的窗戶上有凹凸不平的消防樓梯,以及住院病人不被允許使用的後門,朝南的底樓則有個行政辦公室,巨大的陽臺窗突在外面,從那裡可以看到沒修剪過的雜草和聯邦大道讓人不快的風景。行政辦公室是董事辦公室,那扇凸窗是整幢房子唯一迷人的特質,不管誰被派到清洗行政辦公室窗戶都必須把它擦得無可挑剔。復折式屋頂的下部斜坡上有兩個閣樓,分別在男病房區和女病房區。閣樓只能通過二樓天花板上的活動天窗才能抵達,裡面裝滿了垃圾袋和垃圾桶和那些中途消失的病人最後沒有領取的私人物品。恩內特之家周圍的灌木叢看上去很有爆發力,沒修剪的部分像氣球一樣膨脹開來,綠色的部分掛著各種糖紙或者塑膠杯子,二樓女宿舍視窗總是飄著自制的俗氣窗簾,這扇窗似乎一年四季都開著。
街道盡頭的西側是7號樓,浸沒在山影裡,似乎在通往聯邦大道的風化了的山谷邊緣搖晃。7號樓狀況十分糟糕,被木板封了起來,無人維護,且它的紅色屋頂中心傾斜得十分厲害,彷彿對著什麼毫無意義的屈辱場面聳肩。作為恩內特之家的病人,進入7號樓(可以很容易地從舊廚房那扇窗戶上可拆卸的松木擋板進入),是要被立即開除的,因為7號樓臭名昭著,那些想復吸的恩內特病人會偷偷進去吸,然後用完洗眼液嚼完口香糖嘗試在23:30「宵禁」之前回到街對面不被發現的地方。
7號樓後面是馬薩諸塞州恩菲爾德最大的山。山坡是被圍起來的,不準進入,裡面是密密的樹林,沒有允許通行的道路。由於真正合法的道路要讓人往北一直往小路走到停車場,過了醫院,再走下又陡又彎的汽車道通往沃倫街,然後再在沃倫街上一路往南下坡到聯邦大道,恩內特之家將近一半的病人都會爬過後邊的圍欄,每天早晨爬山坡,走近路去他們拿最低工資的地方上班,一般是聯邦大道上坡的普羅維登養老院或者舒克-米斯特醫療壓力系統公司等等,要不就是那個給金髮碧眼油光發亮的富家子弟開的網球學校,做管理員和廚房的工作,學校所在的地方過去是山頂。唐·蓋特利知道在那些咬著雪茄的粗壯的網球場承包商把山頂削平並換了平頂以前,學校那迷宮一般的網球場正好位於過去的山頂位置,整個漫長且喧囂的過程給恩菲爾德海軍醫院7號樓帶來了各種意義上的雪崩一樣的碎片,你可以相信恩菲爾德海軍醫院的行政部門一定提起過訴訟,但蓋特利不知道的是,正是因為恩菲爾德網球學校那變禿的山頂,才使得7號樓至今空關並無人整修:恩菲爾德網球學校至今不得不為這幢差點被他們掩埋的樓付全額房租,每月到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