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助年代之前1960年冬天——亞利桑那州圖森市

吉姆不能這樣吉姆。你不能這樣對待車庫捲簾門,別硬邦邦彎著身子猛拉把手,這樣門會往上往外同時猛彈,還會傷了你的小腿和我已經完蛋的膝蓋,兒子。讓我看看你用你健康的膝蓋怎樣下蹲。讓我看到你把手輕輕放在把手上,感受到它微妙的質地,輕輕地把它拉向你。做個實驗,吉姆。你看看如果你輕輕拉的話,到底需要多少力氣,讓它自己在看不見的滑潤的軌道上往上捲動,一直捲到全是蜘蛛網的天花板橫樑上。把車庫捲簾門想象成上過油的烤箱門,裡面有熱氣騰騰的肉,熱浪滾出來,熱。猛拽、猛拉、猛推、猛撞,都既沒有必要又危險。你媽媽就是個總喜歡猛推猛撞的人,兒子。她對自己身體以外的一切都既不尊重也不在乎。她從來沒學會一個道理,那就是用最輕巧最放鬆的方式對待一切也是對待它們和你自己的身體最有效率的方法。這是馬龍·白蘭度的錯,吉姆。你媽媽還在加利福尼亞的時候,在你出生之前,在她成為模範母親、遭罪已久的妻子和家庭收入的支柱之前,你媽媽曾經在一部馬龍·白蘭度演的電影裡有個小角色。她-一生中最精彩的時刻。她的戲份是穿著牛津鞋和短襪,扎著馬尾辮,在一排發出巨響的摩托車開過時用雙手捂住耳朵。一個重要的戲劇瞬間,你相信我。她在很遠的距離以外就愛上了那個叫馬龍·白蘭度的傢伙,兒子。誰?誰。吉姆,馬龍·白蘭度是那種最典型的新式演員,他們摧毀了整整兩代人發展出來的身體與身邊物體及其他身體之間關係。不是嗎?正是因為白蘭度你現在才會這樣開車庫門,吉姆寶。這種不敬的態度容易學習,而且更容易傳播。傳給下一代。你如果看到白蘭度的話你肯定認識,你肯定能學會怕他。白蘭度,吉姆,天啊,b-r-a-n-d-o。白蘭度是那種典型的新式叛逆無所事事的硬漢,坐著的時候總是往後靠到用椅子的後腿支著,進門的時候總是不走直線,無精打采地靠在視線範圍內的任何東西上,總想要控制物件,對一切東西沒有一點優雅的尊重或者在乎,總把身邊的東西往自己的方向猛拽,像個情緒不穩定的小孩,然後他把這些東西用完以後就很粗魯地扔到一邊而且總是扔不進垃圾桶,最後這些被糟蹋的東西就掉在那兒。笨拙得過分且魯莽的動作和姿態像個情緒不穩定的嬰兒。你媽媽屬於這新的一代人,他們與生活格格不入、橫穿一切錯覺與困惑。她可能愛過馬龍·白蘭度,吉姆,但她不理解他,所以她在任何日常生活的藝術上,不管是用烤箱還是開車庫門或者瞎打打的公園網球比賽上表現都十分糟糕。你看過你媽媽開烤箱門嗎?簡直是屠殺,吉姆,看得讓人難堪,那個可憐的蠢人以為這是對她愛的騎著摩托呼嘯而過、總是無精打采的莽漢的某種致敬。吉姆,她從來沒真的領悟那人在對身邊的物件做出這些所謂不修邊幅的動作背後輕巧而狡猾的精打細算。他一定一遍又一遍練習怎樣用椅子後腿支撐。他用焊工的眼睛研究物體,看得到他要倚靠的東西最穩固的中心點,這樣就算被他笨重的身體壓迫也不會倒下。她從來……從來不明白馬龍·白蘭度能如此準確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因此他不需要懂禮貌。她從來不明白在他所謂不拘小節的行為裡他觸控的任何東西都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他看似用男子氣概征服一切,其實他只用自己的感觸和感受。沒有人能……她從來不懂得這點。真正酸得發臭的葡萄。你不能嫉妒能做到這些的人。尊敬,也許。帶著一點傷感的尊敬,最差也應該這樣。她從來不理解好比白蘭度在橫跨東西海岸的舞臺上打最高水平的網球,吉姆,這是他在做的事情。吉姆,他動的時候像漫不經心的小魚,一塊巨大的肌肉,天真的肌肉,但你總會發現,他是那條遊在水流最中央的小魚。動物般的優雅。這傢伙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這才是他的藝術,這種看似粗野的漫不經心。他是網球選手的榜樣:選擇觸碰什麼的時候要經過深思熟慮,一旦如此,它就是你的了;你擁有它們;它們會動或者不動,都聽你的安排;它們往後靠、雙腿分開、把最隱秘的中縫獻給你。教給你所有的把戲。他明白垮掉的一代和最偉大的網球選手都知道的東西,兒子:用你的整個腦袋和身體學會什麼都不做,這個時候一切都會由你身邊的一切完成。我知道你不明白。現在還不明白。我見過那種瞪大雙眼的注視。我太明白了,兒子。沒關係。你會明白的。吉姆,我敢肯定。

我現在就能預測,年輕的吉姆先生。你會成為一個偉大的網球選手。我自己離偉大很接近。但你會真的偉大。你是真的打網球的料。我知道我還沒教你怎麼打球。我知道這是你的第一次,吉姆,天啊,放輕鬆,我知道。但這不會影響我的預感。你會打得比我好得多,讓人們徹底忘了我。今天你剛開始,幾年以後我能肯定你能在這裡打敗我,你第一次打敗我的那一天我大概會哭的。出於某種與自己無關的驕傲,一個被打敗的父親的糟糕的快樂。我能感覺得到,吉姆,現在就能,站在這熱得要命的地上看著你:在你的眼睛裡我看到了對角度的理解,對旋轉的預判,正如你已經可以在座位上把你又大又笨拙的小孩身體調整到承受盤子、勺子、鏡片研磨工具和一本大書的僵硬書脊的重量的最佳角度。你無意識就能做到。你完全不知道。但我一直看著,很認真地看著。別以為我沒在看,兒子。

你會是個用動作寫詩的詩人,吉姆,身高和姿態都好。別讓姿態問題擊敗你的自信。跟我學學。兒子,真正的技巧是超越你過大的腦袋。要像你靜坐一樣學會移動的方法。活在你的身體裡。

兒子,這是個公共車庫。這是公共車庫裡我們的門。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以前看到過很多次。現在……現在看著它,吉姆。把它看作身體。這顏色暗淡的把手,順時針轉動的門閂,上面有些油漆還沒幹的時候沾上去的小蟲子,現在還突出來。門上無情的陽光曬出的裂縫。原來的顏色誰也不知道。凹陷的鑲嵌板,有多少塊,看看到底有多少層,那就是裝飾用的。數數方塊,也許……兒子,讓我看到你把這扇門當一個女人對待。用一隻手順時針轉動門閂對了……你要稍微拉得用力一點,吉姆。還要用力一點。讓我來……吉姆,這是她想要被對待的方式。吉姆,看著,這裡是我們停放這輛你很熟悉的1956年款水星蒙特克萊爾車的地方。這輛蒙特克萊爾重大概3900磅。它有8個氣缸,一塊傾斜的擋風玻璃還有空氣動力散熱片,吉姆,最高速度達到一小時95英里。我第一次看到這輛車的時候對經銷商說這顏色像咬破的嘴唇。吉姆,這是臺機器。它會做自己應該做的工作,而且做得十分完美,但只有由一個花心思瞭解它的能力和結構的人發動的時候才可以,就像瞭解身體一樣。發動這輛車的人必須懂得這輛車,吉姆,感覺一下,置身車內不僅僅只是坐在車裡。這是一個物件,吉姆,一個身體,但別讓它騙了你,一聲不響地停在這兒。它會回應你。如果有人做出要求。有人仔細保養。它是一具身體,如果我往裡面加些好油,她會發出好聽的呻吟,然後像真正的水星一樣開到95英里,只有在駕駛的人把她當作自己身體一部分對待的時候才可能,他能感到自己坐在這具巨大的鋼鐵身體裡,他能靜靜地,沒人注意到地感受到輪胎旁邊換擋器的塑膠頭,換擋的時候能感覺到皮膚與肉體,肌肉筋脈與骨骼,在換擋的時候他充血的手可以感受到灰蜘蛛網一般的神經,就像他能感覺到塑膠和金屬以及法蘭和齒輪,那加滿好油的蒙特克萊爾輪胎的活塞、橡膠和連桿。咬破的嘴唇深情的紅色,以超過80英里的速度絲綢一般順滑前行,吉姆,讓我們為我們對身體的瞭解乾杯。為人生道路上的高水平網球乾杯。啊。哦。

兒子,你10歲了,這訊息對一個10歲的孩子來說可能有點難以接受,雖然你已經差不多一米八了,可能腦垂體分泌過度。兒子,你是一個身體,孩子。她如此驕傲永遠停不下來炫耀的你的這個科學神童的腦袋:兒子,它只是神經痙攣而已,你腦袋裡那些想法只是你的腦袋像發動機一樣旋轉時發出的聲音,你的腦袋仍然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吉姆。把這點認真記下來。頭腦是身體。吉姆,把手掛在我肩膀上,好好聽這個訊息,10歲的時候:你是個機器是個身體是個物件,吉姆,與這輛閃亮的蒙特克萊爾、院子裡用的澆水管或者耙子沒有區別,我的天啊這隻肥蜘蛛居然把網織到了耙子的握柄上,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紅斑寇蛛,吉姆。也叫黑寡婦。拿起球拍,優雅而滿懷感情地移動到那裡,幫我把寡婦給弄死,年輕的吉姆先生。去吧。讓它說「k」。幹掉它們。真是個好小子。讓我們為沒有蜘蛛的公共車庫舉杯。啊。身體身體到處都是身體。網球是最終極的身體,孩子。我們現在要進入在我們出去發揮你讓人恐懼的潛力之前,我希望能傳授給你的中心思想了。吉姆,網球是最終極的身體。它是個完美的球形。完全平均的重量分配。但裡面是空心的,什麼也沒有,真空。因此它可以自由轉向、旋轉,或者被用力擊打——不管你打得好壞。它可以反映出你的性格。它自身毫無性格。純粹的潛能。看看這球吧。從那個便宜的塑膠洗衣籃裡隨便拿個舊球,我把它們放在那個丙烷罐旁邊,偶爾還練習練習發球,吉姆寶。好孩子。看看這球。掂一掂分量。這樣,我要……把球……掰開。你看?裡面什麼也沒有,只有被放出來的空氣,聞上去一股橡膠臭味。空的。純粹的潛能。看到我剛才是從中縫把它掰開的嗎?它是個身體。你要學會真心對待它,兒子,有人甚至會說這是種愛,它會為你敞開心扉,你必須先追求它,然後等待這柔軟愛人的召喚。那些真正偉大的球員之所以總是打敗所有人是因為它們與球之間有種,別忘了剛才我說的車庫門和烤箱,撫摸。撫摸這球。你看……這是個球員的撫摸。和撫摸球一樣,撫摸大薄塊一樣過於高的身體,吉姆寶先生。我現在就能預測。我能看到你今天把自己當作身體的那一課已經學成了。別再彎腰駝背地把頭埋在胸前了。別再摔跤了。別再夠不著東西,打碎盤子,弄歪燈罩,駝背,含胸,你又大又瘦的兩隻手裡拿著的隨便什麼東西都在掙扎與抵抗,孩子。想象如果你是這球,吉姆。完全的物理性。沒有轉動的大腦。只有現在。絕對的潛能,你坐在這裡,又大又白的女孩一樣的手,年輕得連大拇指關節都還沒有褶皺,卻擁有絕對的潛能。我的大拇指關節早就滿是褶皺,吉姆,你甚至可以說粗糙不堪。看看我的拇指。但我還是把它當作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對待。我給它應得到的關注。你想喝一口嗎,兒子?我覺得你準備好喝一口了。不要?真不要?今天,第一課,吉姆,你要變成,不管好壞,一個男人。一個球員。與其他身體進行對抗的身體。你自身船體的舵手。幽靈中的機器,引用一句話。啊。10歲高得嚇人戴著領結和厚眼鏡片的……有時候,在我不在忙碌工作的時候,我喝酒來幫助我接受那些痛苦的事情,我覺得現在是時候可以告訴你了,兒子。吉姆。你準備好了嗎?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如果你要成為那個我知道你肯定很快會成為的超越接近頂級網球選手的話,你必須要知道這些。準備好。兒子,準備好。是……一種極致的痛苦。稍微喝一口吧。這酒瓶是銀色的。好好對待它。感覺它的形狀。溫暖的銀色有點柔軟的感覺,牛皮套只包上了整個銀色瓶子的一半。一個撫摸起來手感好的物體。你能感到那有點滑滑的熱度嗎?那是我手指尖的油。我的油,吉姆,我身體上的。不是我的手,兒子,感覺這酒瓶。掂一掂。瞭解它。它是個物體。一個容器。這是裝滿了液體的兩品脫酒瓶。當然更接近半滿,似乎是。似乎是。這酒瓶一直被認真對待。從來沒有掉過或者被搶過或者被擠壓過。沒有灑過哪怕一滴酒。我對待它好像它有感覺一樣。我給它它理應得到的關注,像身體一樣。擰開瓶蓋。用右手拿住牛皮套,用你的左手感受瓶蓋的形狀,慢慢擰開。兒子……兒子,你必須放下你那本《哥倫比亞折射指數導論第二版》。看上去很重的樣子。會給你的肌腱施壓。一切開始前就搞壞了旋前圓肌和旁邊的肌腱。你必須把書放下了,就那麼一次,年輕的吉姆寶先生,你從來不應該在不完全專注的情況下同時處理兩件不同的東西,一種像白蘭度一樣的……不不,你不能就這樣把書掉在地上,兒子,你不能把那麼重一本《指數導論》就這麼掉在都是灰的車庫地板上,揚起一層灰,在我們到球場前就把你那麼好的白運動襪都弄髒了,兒子,天啊我剛花了五分鐘時間跟你解釋要成為一個好的網球選手最重要的就是對待一切要用與你這完全……給我這個……書不能這樣扔來扔去,這不是往垃圾桶裡扔飲料瓶,它們要放到位,要以一定的順序擺放,要用一切感官,感受到書的邊緣,蹲下來,用兩隻手把它輕輕放在地上,一點點小小的灰塵飄起來……地上的空氣迴轉在一個小小的柔軟的空間裡,不會出現大的灰塵。像這這這樣。不像這樣。你懂了嗎?懂了嗎?好吧別這樣。兒子,別這樣。別在我面前表現得那麼敏感,兒子,我只是為你好而已。兒子,吉姆,我最討厭你這樣的時候了。你的下巴完全消失在了領結裡,你又大又腫的下嘴唇在顫抖。你看上去沒下巴,兒子,嘴唇過厚。一顆鼻屎還掉在上嘴唇上,微微發亮,別這樣,別這樣,真噁心,兒子,你總不能讓別人噁心,你必須控制自己面對壞訊息時候的過分敏感,這種時候,施加一點控制力是我在有不止一個而是兩個緊急試鏡的情況下放棄了整個早上的排練時間想告訴你的事情,我還想給你看看,甚至準備讓你把座椅調後,摸一下換擋器,可能甚至……甚至開這輛蒙特克萊爾,上帝啊你的腳肯定夠得著,是吧吉姆寶?吉姆,嘿,你為什麼不開這輛蒙特克萊爾呢?為什麼你不從今天開始載我們去球場,今天你會——看,看我怎麼開啟的?這個瓶蓋?用我滄桑的手指頭柔軟的指尖部分我希望我手能更穩一點但我至少在控制,控制我對下巴和嘴唇和鼻涕以及你要哭時像低能兒童一樣眼睛斜視瞪大的樣子的憤怒,但只用手指的指尖,這裡,最敏感的部分,在溫暖的油裡浸泡過的部分,有旋渦的指尖,我能感到它們用神經和血液唱歌,我任它們伸展……從溫暖的銀色酒瓶的瓶口最頂上一直往下,到圓形瓶嘴上那隱藏的螺旋里,我又用我另一隻溫暖的唱著歌的手慢慢抓住皮外殼,這樣我在擰的時候能夠感覺到酒瓶的感覺……把瓶蓋從螺紋上旋下來,你聽到了嗎?停下來,聽著,你聽見沒有?螺旋在完美的機造溝槽上運動,非常小心,一個平滑的理髮店門口那種螺旋,我的整隻手都通過指尖,少一點……少一點擰開,多一點指引、說服、讓銀瓶蓋的身體明白自己生來的使命,被機械製造的使命,銀瓶蓋很明白,吉姆,我知道,你知道,我們討論過這個,把書放下,孩子,書哪兒也不會去的,所以銀色的瓶蓋離開了酒瓶有著溫暖紋路的嘴,就那麼咔的一下,你聽到了嗎?很輕微的咔的一下?不是銼的聲音或者摩擦的聲音或者那種粗糙的,粗糙的白蘭度式帶著支配欲的聲音而是咔的一聲……微妙的聲音,這就是,啊,哦,就像你那次聽到的,無可爭議的好球的聲音,吉姆,好吧撿起來吧如果你連這點灰塵都怕的話,吉姆,把書撿起來吧,如果你想讓它把你變得兩眼瞪大沒下巴的話上帝啊我為什麼還努力啊我總是努力努力我只想把你帶到這個烤肉機一般的車庫裡讓你學開車,也許,感覺到蒙特克萊爾的身體,浪費一點我的時間讓你把蒙特克萊爾調到空擋上開到球場,八個氣缸輕輕敲打發出輕微的聲音就像健康的心臟,輪胎與人行道完美平行,還可以把我以前那些舊洗衣籃拿出來……洗衣籃裡都是球和球拍還有毛巾酒瓶還有兒子啊,我的血肉的血肉,白色的蜷縮的我的血肉的血肉你將要開始我如今預測會完全超過你被生活摧殘得體無完膚的老爸的網球生涯,也許這一次你會想做個真正的男子漢學習怎麼打球怎麼享受打球在這城市他媽的最著名的從不給人機會喘息的烈日下嬉戲,享受吧因為你媽媽有沒有告訴你我們要搬家了?這個春天我們終於要搬回加利福尼亞了?我們要搬家了,孩子,我要最後一次聆聽電影海妖的召喚,我要履行最後一點男人對自身日漸頹敗的天賦應盡的責任,吉姆,我們要最後去搏一把,從她決定生下你以後第一次出去搏一把,吉姆,上路,去電影之鄉,你要跟這裡的學校和那焦躁的小飛蛾一樣的物理老師以及那些低著頭沒下巴揮舞著計算尺的朋友們說再見了不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想讓你知道,提前知道,你媽媽和我,想讓你有足夠的時間這樣你能調整因為哦我們上次搬到這個拖車公園時你讓人無法誤解地表達了你的不爽,是吧,搬到有著化學廁所和用螺栓固定住的可移動的房子裡,黑寡婦蜘蛛到處都是,沙石像灰塵一樣到處積,這跟我們因為我而搬出來的俱樂部員工宿舍或者以前我們的房子相比糟糕多了顯然是我的錯我們已經不能負擔這些了。

是我的錯。我是說還能是誰的錯?我說得沒錯吧?我們按照你的說法沒給你足夠時間就讓你又高又鬆軟的身體搬家了,還有東區的學校你每次都要哭還有那個頭髮奢到你面前的黑人圖書管理員……那個鼻子朝上翻的女人總是踮著腳我要告訴你她似乎如此滿足於自己圖森東區人的身份總要下意識地跟現實對著幹要我們我引用她的話培養你的物理光學天賦她鼻子朝上翻得那麼厲害你都能看進去她還總是踮著腳好像天上有個技術高明的人正衝著她鼻子吊下一根掛著小魚餌的魚線還在慢慢往天上拉一點一點往外太空去我敢打賭她的平底鞋現在已經完全離開地板了兒子啊你怎麼覺得兒子啊你怎麼想……別,繼續,哭吧,別為難自己,我不說了,但是你太喜歡哭了我現在也越來越沒感覺了,我只能警告你,我覺得你眼淚實在是太多了……對我的觸動已經越來越小……每一次你用哭的辦法對我都比上次沒用一點雖然我們知道我們都知道你和我都知道對你媽媽永遠都會是有用的,永遠都會,從不失敗,她每次都讓你的大頭靠在她的肩膀上,看上去很猥瑣,如果你看得到的話,她拍著你的背就像在就像她在用一本使他旋前肌緊張的書來拍打一個超大號猥瑣的戴領結的嬰兒,一邊還在哭,你自己長大以後還會這麼做嗎?當你成人以後自己掌舵以後也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嗎?沒人拍你肩膀就活不下去的世界公民?當你長到巨人般六尺半高,你的臉還會像現在一樣憋著鼓著嗎?至少有六尺六尺多高像你爺爺一樣真希望他打到第十個發球臺的時候爛在地獄的橡膠真空裡你跟他一模一樣沒下巴的平臉鑽在那個耐心女人脆弱潮溼全是鼻涕飽受煎熬的肩膀裡我告訴過你你爺爺幹了什麼嗎?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那時候就是你這個年紀吉姆拿好酒瓶要不放在那兒,哦。哦。我13歲,剛剛開始打得不錯,真的不錯,我大概12或者13歲已經打了很多年但他從來沒來看過,他從來沒來過我打球的地方哪怕一次,看我打球,甚至在我把獎盃帶回家或者報紙上出現《圖森本地人晉級全國青少年錦標賽》新聞時那張平臉上的表情都沒變過,他從來沒認識到我的存在,跟我對你可不一樣,吉姆,我照顧你,我會放下自己的很多、很多東西來讓你知道我對你的物理存在是有意識的,我在乎你這張平臉後面在想什麼為了這個甚至可以放棄家規。他是打高爾夫球的。你爺爺。你祖父。高爾夫。打高爾夫的人。我的語調是不是聽上去有點鄙視?那是在一張大臺子上打檯球,吉姆。除了間歇性的揮杆和飛起的草沒有任何運動。這是種打引號的運動。肛門的憤怒和格紋的貝雷帽。完全空洞的運動。差不多了,兒子。要不我們改天吧。要不我把剩下這點酒喝掉,進去告訴她你又感覺不好了我們把你的網球入門課改到這週末,我們週末,直接去球場打整整兩天,給你在我看來前途無量的未來一個全方位加強版的入門。強烈的平穩和身體的感應等於好網球,吉姆。我們兩天都去,你一下子就學會了。才五塊錢。場地費。一個小時。每天。五塊錢一天。想都不用想一下。十塊錢,一個加強版週末,哪怕我們住在這輛糟糕的拖車裡要跟兩輛德索托和一輛看起來像是福特a型的墊著磚的車合用一個停車庫而我的蒙特克萊爾買不起配得上她的汽油。你別這樣。錢,或者我要搬到700英里外去參加的電影試鏡的排練,你老爸最後一次找到哪怕一點點人生意義的試鏡,跟我兒子相比?是吧?我說得沒錯吧?過來,孩子。過來過來過來過來。好孩子。這是我的詹·奧·因,我的乖孩子。這才是我的孩子,在他的身體裡。他一次也沒來過,吉姆。一次也沒有。一次也沒來看過。母親一場比賽都不會錯過,當然了。母親來過那麼多次,她的出現最後喪失了意義。她變成了周遭環境的一部分。母親就是這樣,我知道你對此也十分清楚,我說得沒錯吧?是吧?一次也沒來過,孩子。從來沒把他又長又衰老的身體哪怕在中午都很長的影子投射在我打球的球場上。直到有一天他來了,就那一次。突然地,那一次,沒有鋪墊也沒告訴過我,他……來了。啊。哦。我在他出現以前就聽到了他過來。他的影子很長,吉姆。那是一場不那麼重要的小比賽。大方向來看沒什麼重要的地區性前幾輪比賽。我跟一個花花公子對打,那種全身裝備都很貴,穿著白色的有摺痕的衣服,在鄉村俱樂部上網球課但在那種指引下還是不會打球的人。你會發現在前幾輪裡你總要忍受這樣的對手。這個閃閃發亮的倒霉孩子是我爸爸兒子的客戶……我爸爸客戶的兒子。他是為了客戶來的,裝作擁有父愛的光環。華氏95度他戴著帽子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那個客戶。不記得叫什麼名字了。他那張臉有點像狗,我記得,而網那邊他兒子顯然繼承了狗臉。我父親根本沒出汗。我跟這男人在這個城市長大,從來沒見過他出汗,吉姆。我記得他戴著個草帽,穿著一身那種職業人士那個年代週末必須要穿的佈滿格子的制服。他們坐在一棵稀疏的棕櫚樹不那麼深的樹蔭裡,那種爬滿了黑寡婦的棕櫚樹,葉子上都是,那些蜘蛛沒有任何前兆就會掉下來,在中午的日光下等待著。他們坐在我母親總是帶到球場的毯子上——我母親和客戶,我母親現在已經去世了。我父親站在一邊,有時候在晃動的樹蔭下,有時候不在,一直抽著長過濾嘴香菸。長過濾嘴那時候很流行。他一直沒坐到地上。在美國西南部他從不坐在地上。這是個對蜘蛛敬而遠之的人。更是從來不會坐在棕櫚樹下的地上。他知道自己高得出奇,在看到掉下來的蜘蛛時急著爬起來尖叫會十分不堪。這些蜘蛛的美名是會在白天從它們藏身的樹裡直接掉下來,你知道。直接掉在你身上,如果你坐在地上的樹蔭裡的話。他不是個白痴,那混蛋。高爾夫球手。他們都看著。我就在第一塊球場上。這公園現在已經不在了,吉姆。那些陽光下會發亮的粗糙的綠色柏油球場現在都變成了停車場。他們都在那兒,看著,頭像汽車刮雨刷那樣左右轉,這是種觀看高水平網球的看法。你說我可能不緊張嗎,年輕的詹·奧·因先生?我父親本人,他本人帶著木訥的榮耀在臺上看著,半明半暗,毫無表情?我不緊張。我在我的身體裡。我的身體與我同在。我那一堆威爾勝木球拍中的一把是我手臂的感官表達,我覺得它在歌唱,而我的雙手,它們是活的,我整裝待發的手像是我頭腦的秘書,輕盈、敏捷,從不犯錯,因為對我而言我即是我的身體,我完全處於我小小孩的身體裡面,吉姆,我在我修長的右手臂和沒傷疤的雙腿裡,安全地找到庇護,到處奔跑,我的腦子像心臟一樣跳動,汗流在四肢上,像野人一樣奔跑、跳躍、嬉戲歡鬧,用最有效率和最不消耗體力的方式擊球,我的眼睛可以同時看到球和球場的兩個角,我同時領先了我和我那狗臉對手好幾步,給那個孩子臉色看。真是大屠殺。自然最殘酷的狀況之一,吉姆。你要在就好了。那孩子為了喘口氣不停彎腰。我經濟的嬉戲的打法與他笨重無方的打法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他不得不總在跺腳和大跨步。他白色的針織衫和名牌短褲都溼透了,你能看到護襠的繃帶卡進了他軟軟的屁股裡我正在給他球。他戴著頂脂粉氣很重的有遮陽板的帽子,52歲的女人在鄉村俱樂部和奢侈的西南部度假勝地戴的那種。一句話,我靈活、輕巧、總是搶先一步。我讓他不斷跺腳、蹣跚、大跨步。我想羞辱他。客戶又長又尖的臉垂了下來。我父親沒有臉,它被強烈的陰影遮住,然後在搖曳的葉子的陰影中被照亮,他半站在裡面,但周圍環繞著他喜歡的那種長過濾嘴香菸的菸圈,長的塑膠過濾嘴,根是黃色的,這是為了模仿總統,就像侍臣總是模仿國王……他藏在樹蔭下面,之後藏在點燃的香菸後面。客戶不那麼懂,總是在說話。他以為自己在看籃球比賽或者什麼。客戶的聲音傳得很遠。我們第一塊球場就在他們坐在底下的那棵樹旁邊。客戶的雙腿在身體前面,從樹蔭裡面伸出來。他的鞋子上有我和他兒子打球的球場圍欄的格子陰影。他正在喝我媽媽為我帶來的檸檬汽水。她每次都是自己做的。他說我打得很好。我父親的客戶說。用那種強調的語氣,讓他的聲音傳得很遠。你知道嗎,兒子?戈弗雷·因坎旦薩你這條老鱒魚但你孩子打得不錯。他這麼說。我一邊打球一邊嬉戲的時候聽見的。然後我聽見了那長腿婊子養的回答,在很長的中斷以後,整個世界的空氣都像停滯在空中,像是被掀了起來,隨風飄動一般。站在底線或者走回底線,不是為了發球就是接發球的時候我聽到客戶這麼說的。他的聲音傳得很遠。後來我聽到了我父親的回答,我希望他在綠色的空地獄裡腐爛。我聽到……他的回答,兒子。但是在我摔跤之後。我堅持這點,吉姆。是在我開始摔跤之後。吉姆,我正在試圖追一個我夠不到的球,一個很少見的對面那個打扮過於時髦的傻子瞎打打中的球。這一分我完全可以不用去爭。但這不是……這不是一個真正球員的精神。應該尊重,付出努力,在乎每一分。你如果想做個偉大,接近偉大的球員,你必須給予每個球所有。再加多一點。你一點都不能放棄。哪怕是跟傻子對打。你要達到自己的極限,然後超越這個極限,回頭看看你過去的極限然後對著它揮揮手帕,然後繼續向前。你進入出神的狀態。你能感到一切的接縫和邊緣。整個球場變成了……極其獨特的地方。它給你一切。你不能讓任何東西逃離你的身體。物體在你最輕最簡單的觸碰以後都會按照它們被規定的軌跡運動。你在粗糙發亮的綠色柏油地面上進入一種清晰的前後運動軌跡,做著x和l形的步法,你的汗水和皮膚是一樣的溫度,你感到很輕鬆,完全不用動腦子也不用花力氣,還還還有種出神的注意力,根本不用停下來想一想是不是應該追每一個球。你根本意識不到你在做的事。你的身體在為你做,球場和比賽在為你的身體做。你幾乎沒有參與。完全是魔法,孩子。根本沒有什麼其他東西能比得上,如果做得好的話。我能預測。你這些事實啊數字啊曲面玻璃啊還有那些壓迫胳膊肘的書暗淡的頁面與之相比就太平庸了。靜態。又沉悶又白又無聊。它們根本不能……這像跳舞,吉姆。我要說的是我的身體太尊重自己,以致在球場上憑空摔跤。但另一點是,我在聽到他的回覆之前就已經在往前摔了:是的,但他永遠不會偉大。他說的話可完全沒有導致我往前摔。那個不協調的對手剛剛好把一個球擦過了公共球場上不夠高的球網,這是個不可預料的事故,是個打壞的擦網球,如果是另一片場地上另一個打前幾輪的選手肯定會讓它去了,放棄,但無傷大雅的放棄,它們不會試圖從極限的另一頭朝此刻揮舞小手帕。不會把那八個健康的沒有傷疤的氣缸一起開動衝到網前試圖在落地第一下就把球救回來。吉姆,但任何人都可能滑跤。我不知道我踩到了什麼,兒子。那些蜘蛛完全寄居在球場圍欄旁邊的棕櫚樹上。它們晚上開始織網,蜘蛛是球形扭曲的形狀。我在想有可能我踩到了球形蜘蛛,吉姆,蜘蛛,巨大的特立獨行的蜘蛛從樹蔭的網裡脫落,有氣無力地爬著,或者自殺式地跳過一片棕櫚葉進入球場,也可能在落地的時候發出了某種有氣無力的噁心的聲音,八隻腳都在爬,在它憎恨的烈日下奇怪地眨著眼睛,我往前衝的時候可能踩到了蜘蛛,踩死了它,然後滑倒在一片蜘蛛留下的被碾碎的屍體裡。你看到這些傷疤了嗎?既突出又粗糙,似乎有什麼東西像白蘭度撕碎一封信然後讓又溼又破又碎的信封掉在地上一樣撕碎了我身體上的膝蓋。圍欄旁邊的所有棕櫚樹都有病,它們的葉子都在腐爛,這是1933年,是比斯比棕櫚樹腐爛病大範圍傳播的一年,整個州都氾濫,棕櫚樹都在掉葉子,那些葉子病懨懨的,是那種冰箱最裡面過期很久的罐頭橄欖的顏色,還會分泌出那種噁心的有點像膿汁一般容易讓人滑倒的東西,有時候葉子會突然從樹上掉下來,然後在空中彎曲一會兒像電影裡海盜用的紙做的寶劍。上帝啊我討厭棕櫚葉,吉姆。我在想很可能是白日紅斑寇蛛或者棕櫚葉的膿汁。風把樹葉裡濃稠的液體吹到了場地上,有可能,接近球網的地方。不管怎樣。那玩意兒有毒,有細菌,而且完全出乎意料地滑。一切只在一秒之間,你在想,吉姆:身體背叛了你而你就這樣倒下了,倒在膝蓋上,滑倒在砂紙一般的球場上。不是這樣,兒子。我以前還有過一個這樣的酒瓶,小一點,一個更小巧的銀色酒瓶,我一直放在蒙特克萊爾的抽屜裡。你那有奉獻精神的母親對它做了點什麼。我們之間從來沒提起過這件事。不是這樣。那是個異體,或者是種物質,而不再是我的身體,如果有人在那一天背叛了誰我要告訴你我的陽光小甜心那是我背叛了,吉米寶寶,我背叛了我那輕巧黝黑結實的身體,我很可能身體已經僵硬,意識過於強烈,變得不小心,一邊還在聽我父親的話,我尊敬我父親,我曾經很尊敬我那個父親,吉姆,這是噁心的地方,我知道他在那兒,我對他面無表情的臉和長長的影子有了意識,我懂他,吉姆。我長大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吉姆。我討厭……天啊我真的討厭自己這麼說:那套我小時候一切都不一樣的說辭。但確實是這樣。不一樣。我們那時候的孩子,我們那一代孩子,他們……現在你,這個後白蘭度的群體,你們這些新人類不能喜歡我們或者不喜歡我們或者尊重我們但不把我們當作人類看待,吉姆。你父母。不,等等,你不用假裝你不同意,不用,你不用說這些,吉姆。我知道的。我能預見,看著白蘭度和迪恩以及剩下那些人,我就能知道,所以你不用急著辯解。我不怪你們這代人,孩子。你們眼裡的父母是兇還是不兇快樂或者不快樂酗酒或者不酗酒偉大或者接近偉大或者完全失敗,就像一張桌子在你眼裡是正方形的,蒙特克萊爾是唇紅色的。現在的孩子……你們今天的孩子某種意義上不知道怎樣感覺,更不懂得愛了,那就更不用提尊敬。我們對你們來說就是身體。我們就是身體和肩膀和都是傷疤的膝蓋和大肚腩以及空錢包和酒瓶。我不是要說些陳詞濫調比如你們把我們想當然了還是什麼我是說你們無法……想象我們不在場。我們一直在場,因此在場變得沒意義了。我們變成了環境的一部分。世界的傢俱。吉姆,我可以想象那個人不在場。吉姆,我是要告訴你你不能想象我不在場。這是我的錯,吉姆,總是在家,晃來晃去,膝蓋完全壞了,肥胖,醉酒,不停打嗝,身材走樣,總是在那輛烤肉機一樣的拖車裡出汗,打嗝,放屁,難受,不爽,踢倒臺燈,拿東西的時候對不準。害怕給我最後的天賦一個機會。天賦是它自己的期待,吉姆:你要麼成就它,要麼它朝你揮小手帕,永遠消失。要麼用它,要麼扔了它,他會從報紙上面探出頭說。我……我只是害怕我的墓碑上寫著「這裡躺著一個一度有過前途的老男人」。這……有前途可能比沒有更糟糕,吉姆。比根本沒有天賦可用更糟糕,我在這裡暴飲暴食,就因為我沒有勇氣……天啊對不起。吉姆。我不應該讓你看到我這樣。我真害怕啊,吉姆。我真害怕在沒被人注意到之前就死了。你明白嗎?你這個早發育的駝背年輕眼鏡男孩,哪怕你的一生都還在前頭,能理解我說的話嗎?你能不能看到我已經付出了我的所有?我在這裡,在外面的熱浪裡,一直聽著,神經錯亂?一個觸碰了所有底線的自我,我記得她說。我有這樣的感覺,我害怕你們這代人永遠都不會有這樣的感覺,兒子。那一刻並不像是摔跤,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彈了出來,我是這樣記得的。一切並不是慢動作發生的。一分鐘前我還在網前漂亮地奔跑試圖救球,下一分鐘我的背上有一雙手,腳下像被推下樓梯一樣什麼都沒有。背上像遭受了鞭子抽過一樣的粗暴的直直的一記推搡然後我有前途的身體裡所有的神經網路都在跳動起火一般完全處於飛行狀態然後摔倒在了膝蓋上這酒瓶空了摔倒在膝蓋上我所有的重量和慣性都落在了那粗糙火熱的砂紙地面上像是對某種虔誠的祈禱動作滑稽的模仿,往前滑去。皮肉然後組織然後骨頭留下了兩道棕紅灰白的身體血液從發球線到網前的輪胎痕跡。我燃燒的膝蓋在往前滑,滑過了那擦網的球然後朝著球網而去最後停止了滑行。我們的滑行。我的球拍也同時轉了出去吉姆我沒有球拍的手臂還在我滑行的膝蓋之前伸開著吉姆像一個苦行僧在全身心祈禱的姿勢。就在我父親說出我身體的存在沒有偉大的可能的那一刻,我徹底毀了我的膝蓋,吉姆,哪怕後來我在南加州大學我從來沒能做任何超越接近或者將近偉大或者曾經可能偉大的事情,後來我根本沒想過去試鏡狡詐的阿瓦隆現在賺大錢的那些泳褲和百利髮膠海灘電影。我不能堅信他的判斷和那懲罰性的一跤是……相關的,吉姆。任何人都可能滑倒。只需要你走神那麼一秒鐘。兒子,那不僅僅是父親的聲音。我母親開始大哭。那是宗教般的時刻。我學會了身體到底是什麼意思,吉姆,只是包裹在薄尼龍襪裡的肉而已,兒子,我跪在地上往球網滑去的時候,我看到我自己,一幀一幀,被撕開。我得打個嗝,咕嚕,兒子,兒子,告訴你我學會了什麼,兒子,我的……我的愛,太晚了,我把膝蓋上的肉留在了身後,往前滑,最後以祈禱的姿勢倒在我骨頭暴露的膝蓋上,沒有球拍的手指最後穿進了網格,對面,網對面,那個全身溼透的花花公子戴著他的遮陽帽丟下他那昂貴的手工纏線戴維斯球拍往我這邊跑來,雙手捧著臉頰。我父親和他為之表演的客戶把我架到被感染的棕櫚樹的樹蔭下,她跪在格子沙灘毯上,咬著自己的手指關節,吉姆,我在那一天感到了身體的宗教性,我那時並沒有比你大幾歲,吉姆,鞋裡都是血,被兩個和你一樣大的身體架著我的手臂,從公共球場上拖到一邊,留下了兩道新的線條。這一天至關重要,影響深遠,有宗教意義的一天,你在同一瞬間感到與聽到了你的命運,吉姆。我已經注意到我知道你肯定很久以前就已經注意到的事情,我知道,我知道你看到我好幾次被帶回家的時候被拖在地上,我受了所謂的影響,兒子,晚上得有計程車司機幫忙,我能看到你那背光的詭異的長影子在我幫助支付了費用的房子樓梯最上面,孩子:酗酒者和殘廢都像沒骨頭的耶穌一樣被拖出場,兩條手臂下面各由一個人架著,腳拖在地上,兩眼望向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