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之年11月3日

「說得沒錯吧,韋恩先生?」

朱接著說:「……因為你跨過了一系列的高原,朝著絕技而去,所以通向某一個高原的時候會出現某種巨大的進步,高原上有一種看上去像是障礙的東西,也意味著如果想要跨過其中一個高原,去向下一個,你必須先克服它,這需要很多挫敗的,毫無意識的,重複的練習,以及耐心和毅力。」

「複數的高原,」韋恩說,看著天花板,靜力鍛鍊似的用後腦勺頂住門,「有一個x,高原。」

沒啟動的螢幕是種冷天裡往大西洋看的顏色。朱的盤腿姿勢教科書一般。「約翰在說的是,那種不願意堅持,卻努力走在通往絕技之路上的人不過只有三種。第一種是絕望派,倒也沒什麼,如果他能在通往高原的快速通道上的話,但倘若他到了高原前,發現自己有點停滯了,不像以前那樣進步得迅速或者甚至有點倒退,這種型別的人馬上就會退讓給挫敗和絕望,因為他沒有努力堅持的謙卑和耐心,他無法忍受必須花在跨過高原上的時間,然後會怎樣?」

「傑羅尼莫!」所有孩子都叫了出來,但並不是齊聲。

「他放棄了,對。」朱說。他看著手裡的卡片。韋恩的頭使得門發出咯吱聲。朱說:「然後是那種執迷不悟派,韋恩說的,這種人如此想要一躍而上,他根本不知道耐心這個詞是什麼意思,更不用說謙虛或者跋涉了,當他在高原上有所停滯的時候,他會不顧一切強行或者迫使自己繼續,通過徹徹底底的死練,拼命用意志強迫自己死練,執迷不悟想要練成絕技,練得越來越多,瘋狂地練,練得過度了,受傷了,馬上他會進入慢性傷病的怪圈,之後他仍然瘸著腿在場上蹦躂,仍然執迷不悟地過度練習,最後他連走路和舉拍都快做不到了,然後他的排位迅速下降,終於,在某個下午,有人敲他的門,是德林特,要跟他談談他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發展。」

「萬歲!跳啊!再見!」

「然後是約翰認為的可能是最糟糕的一種,因為它可以狡猾地偽裝成耐心和羞慚的受挫感。志得意滿派,這種人在到達高原之前總會進步得非常之快,他對自己到達高原前的進步十分滿足,對停留在高原上一點也不介意,因為這裡舒服,熟悉,他根本不擔心自己下不去,馬上你會發現這種人設計了一整套遊戲規則,用來彌補高原所體現的他在遊戲中的不足與弱點——他的整個遊戲規則是為了這座高原設計的。一點點,他曾經打敗的人開始打敗他了,他們找到了這座高原的裂縫,他的排位開始慢慢下降,但他說他不在乎,他說他只是因為喜歡才打球,他總是笑著,但笑容裡有種緊張和惶恐,他總是微笑著,對所有人都很好,也是個好夥伴,但別人已經跳過了一座又一座的高原,他總是停在這裡,他不斷被擊敗,但還挺滿足,直到某一天,有人輕輕敲了他的門。」

「是德林特!」

「要談談心!」

「傑羅萬歲!」

範弗萊克抬頭看著韋恩,後者現在轉了身,雙手撐在門框上,一條腿往後,在拉伸他的右側小腿肌肉。「這是你的建議,韋恩先生?還是朱又把他的話放到你嘴裡?」

他們都想知道韋恩究竟是怎麼做到的,17歲就是整個北美大陸18歲年齡組的第二名,很可能在沃特伯格比賽以後就能上升到第一名,已經有職業聯賽經紀人打電話來,塔維斯讓橫向艾麗斯·摩爾去把關。韋恩是恩菲爾德網球學校最受歡迎的「大夥伴」。申請讓韋恩做「夥伴」的人那麼多,只能通過抽籤決定。

拉蒙特·朱和t.p.彼得森給了範弗萊克劍鋒一般的眼神,韋恩轉過身,開始拉伸他的臀部肌肉,他說,他已經說了所有他能說的了。

「託德,我欣賞你的機智,我欣賞一個孩子的懷疑論世界觀,不管在這裡有多麼不合時宜。雖然我有可能走狗屎運,但現在我覺得我已經沒法安全抽身了。」m.佩木利斯坐在宿舍區c區的2號放映室裡說,他坐在沙發最邊上,他和他的四個小朋友之間有塊米黃色的地毯,孩子們都盤腿坐在座墊上;他說:「我可以獎勵你的懷疑論世界觀就這麼一次,給你兩次機會,我手裡有兩張撲克牌,我把它們舉起來,一手一張……」他突然停下來,用拿著j牌的手腕敲了敲太陽穴。「哇,我在想什麼啊。我們先得把手裡的五塊錢給下了。」

奧蒂斯·p.洛德清了清嗓子:「籌碼。」

「或者它叫全部賭注。」託德·波薩爾斯維特說,在一小沓錢上加了五塊。

「上帝啊我在想,甜蜜的上帝啊我幹嗎跟這些小孩講話像是澤西海邊的莊家老手說的行話。我肯定少了根筋還是什麼的,操,不管了,你知道我在說什麼?託德,你選其中一張牌,我手裡有個草花j和一個黑桃q,你選……現在把兩張都放下來,我喜歡在地上把它們轉一會兒,不在手裡翻,在地上轉,這樣你一直能看到,你眼睛要跟著你選中的那張牌,一圈一圈跟著,如果有三張牌你可能還會跟丟,但只有兩張的話?只有兩張?」

特德·沙赫特在3號放映室裡,站在他巨大的橡皮泥口腔展示模型旁邊,兩排白色的牙齒,粉嫩到噁心的牙齦,兩隻手腕上纏著麻線一般粗的牙線:

「重要的既不是蠻力,也不是要將這根沒有特殊形狀的牙線轉得多勤,而是動作,你看,溫柔的,鋸木頭一般的動作,緩緩給上下兩層的牙齒上釉。」——他在像小孩的頭那麼大的一顆雙尖牙上做示範,橡皮泥的牙齒髮出一種噁心的,好像吸氣一般的聲音,沙赫特的五個小朋友要麼眼睛瞪得巨大,要麼死死盯著他們手錶的分針——「現在我們講到了關鍵,沒有幾個人理解這一點:在表面的牙齦線之下,在牙齒之間突出的牙齦兩側,正是在這底下藏著最危險的蛀牙。」

特勒爾奇在他自己、佩木利斯和沙赫特同住的c區房間裡舉行會議,直挺挺地靠著他自己的兩個枕頭和沙赫特的一個枕頭,加溼器發出嚓嚓的聲音,一個小孩手裡緊緊抓著紙巾。

「孩子們,這究竟意味什麼,我要告訴你,是重複。首先其次:最後,總是這樣。你總會聽到同樣的勵志的東西,一遍又一遍,直到這種重複把它沉到你心裡。做著同一個建立重心的姿勢,向後退一步,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地擊球,在你們這個年齡,重複就是為了重複,成績倒是在其次,這是為什麼他們從來不會因為進步不夠開除14歲以下的學生,重複的動作只是為了重複動作,一遍又一遍直到重複不斷積聚的重量把動作本身沉到你身體裡,好像意識進入到更下面的部分一樣,通過重複,它們沉了下去,浸在硬體裡,中央處理系統裡。像機器語言。成了讓你呼吸、讓你出汗的自動部分。他們說你在這裡吃、睡、呼吸網球,這絕非偶然。這些是自動的。積澱意味著積累,通過完全無意識的重複動作。這是肌肉的機器語言。直到你想也不想就可以打球。到了差不多14歲,他們覺得。只要做就好。別去想有沒有意義,因為當然沒意義。重複的意義就在於它毫無意義。等到所有這些都沉浸到了你的身體硬體裡,你就會發現你的腦袋好像自由了。沉進去以後,你會發現腦袋忽然空出了一大塊地方不再需要考慮基本的機械原理。這下子,機械原理像被接了進去。用火線接了進去。這能夠以最驚人的方式讓你的頭腦得到自由。你等著就知道。你開始用全新的方式思考,打球。球場像在你身體裡一樣。球不再是球。球變成了一種你知道會在空氣中旋轉的東西。這時候他們會教你如何專注。現在當然你也要專注,因為沒別的選擇,機械原理還沒被接入你的語言,你每打一個球都需要想一想。但等到你14或者15歲的時候。那時候他們會認為你到了一個重要的高原上。最大也就15歲。然後注意力和性格的問題開始出現了。他們這時候會真的來逼你。這是一個重要的高原,性格開始真的起作用了。專注,自我意識,腦袋裡嗡嗡的聲音,像鳥一樣的尖叫,胸悶透不過氣,恐懼,自我意識,懷疑,遲疑,腦子裡嘴唇緊閉雙腳冰冷的小人,因為恐懼和懷疑開始尖笑,精神武器出現裂縫。現在這些開始有關係了。13歲是最輕鬆的。工作人員會特別關注13到15歲的學生。這也是有些文化中成年禮發生的年齡段。想一想吧。那時候之前,你只要重複。直到你變成機器,這,至少是他們的看法。你們必須一遍一遍做動作。想想那句話:按部就班。把它寫進你們的主機板裡去。你們不知道你們現在有多幸福。」

來自加州奧林達市的小詹姆斯·阿爾布雷克特·洛克利·斯特拉克喜歡很長的問答時段,8號放映室裡的放映機在放一些環境畫面,讓人放鬆的波浪或者閃閃發光的小池塘,齊排點著頭的麥田。

「還有時間再提兩個問題,我的小朋友們。」

「如果比分接近,對方故意亂你陣腳,耍花樣。球明明在界內,他卻硬要說出界。你不能相信這有多猖獗。」

「你意思是沒有邊線裁判的情況,特勞布。」

眼睛藍得恐怖的奧登·塔拉特-凱爾普薩補充道:「就是最早的幾輪。那種比賽他們只給你兩個球。信譽為上。突然之間對方亂你陣腳。這真的會發生的。」

「我知道會發生。」

特勞布說:「不管是對方詐球還是他只想打亂你的思路。你是不是也開始回敬他呢?以牙還牙?到底應該怎麼辦?」

「前提是有沒有觀眾?」

「最早的幾輪,外圍場地。沒有觀眾。你們自己在打。要回敬他嗎?」

「你不能回敬他。你只能接著打,隻字不提,繼續微笑。如果你還是贏了,你作為一個人就得到了成長。」

「如果你輸了?」

「如果你輸了,在他下一輪比賽開始前,往他水壺裡放點不該放的東西。」

幾個孩子拿著筆記本,一邊沉思一邊點頭。斯特拉克是個才華橫溢的戰術派,在他的「大夥伴」時段裡也十分正式,總有點學術和疏離的感覺,使得他的「小朋友們」總是對他十分尊敬。

「我們可以在禮拜五討論往水壺裡放什麼的問題。」斯特拉克說,看了看錶。

13歲,眼睛鬥雞得厲害的卡爾·惠爾舉起了手。斯特拉克允許他發言。

「如果你要放屁。」

「你是認真的,莫比斯,是嗎?」

「吉姆先生,如果你真的在球場上,突然覺得要放屁了。感覺上還是那種又熱又緊的。」

「我大概明白了。」

房間裡立刻出現了一些互相理解的交頭接耳。喬希·戈普尼克動作很大地點著頭。斯特拉克直挺挺站在螢幕右邊,雙手扣在背後,像一個牛津大學的老師。

「我說的是那種特別緊急的,」惠爾看了看四周,「但也不是沒有可能,這是急需上廁所的訊號,只是表面上是放屁。」

現在五個頭都在點,看上去痛苦又急切:顯然是一個焦灼的14歲以下專有問題。斯特拉克環顧四周。

「你如果真的需要大便,那麼,莫比斯,去上廁所吧。」

戈普尼克抬起頭。「卡爾說的是那種你不知道怎麼辦的情況。如果你以為你只想放屁,其實卻想大便呢?」

「是在比賽環境下,不是那種你可以蹲下來,用下力就能知道什麼狀況的時候。」

「所以小心起見,你就別。」戈普尼克說。

「——放屁。」菲利普·特勞布說。

「但這樣的話你就憋住了一個屁,但還要在場上跑來跑去試圖好好比賽,屁股裡卻夾著一個又熱又臭的屁跟著你跑來跑去。」

兩層樓下,奧托·斯蒂斯和他的小朋友們:在宿舍區c區前門外的溫暖休息室裡,像圖書館一樣,有一圈軟座椅和檯燈:

「他說他說的一切都不只有關網球,meinkinder。meinkinder,好吧這大概是說我的家庭的意思。他直勾勾盯著我的眼睛,說這一切有關觸及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存在的那一部分,然後深入那裡,只活在那一部分裡。唯一抵達那裡的方法:犧牲。忍受。拒絕。你願意付出多少。如果你有幸與他交流的話,你必然會聽到他問這個問題。那個電話隨時會來;那人要手把手地交流。你會聽到他一遍又一遍問這個問題。你有多少可以付出。你願意放棄多少。我看到你們臉色有點不好了,瓦根內克特。可怕嗎我拿你們粉粉的小屁股打賭真他媽的可怕。這是真的大場面。他會他媽的直接告訴你。這一切有關紀律性以及犧牲以及能得到比你自己的小屁股大得多的東西的榮譽。他會提到美國。他會說到愛國主義,別以為他不會。他會說為國家榮譽而戰是最光榮的。他根本不是美國人但我現在可以很直接地告訴你他會讓我為自己是個美國人感到驕傲。我的孩子。他會說這是學習怎樣成為一個好的美國人的最佳方式,尤其在這個,美國自己都不夠好的時代。」

中間出現了漫長的停頓。大門比木門框要新。「我會為那個老頭嚼玻璃纖維。」

8號放映室的小朋友們能聽到休息室裡傳來一陣一陣的掌聲,那是因為斯特拉克停頓的時候從不猶豫,總是花很長時間思考一個問題。對那些小孩來說,這種停頓體現了他的尊嚴、正直和靜水深度,來自一個九年裡上過三個不同網球學校,以及每天必須刮鬍子的人。他從圓嘴裡慢慢撥出口氣,眼神飄向了天花板邊緣的裝飾條。

「莫比斯,如果是我:我會由它去。」

「不管怎樣都讓它出來?」

「恰恰相反。我會讓它憋在身體裡一天,如果需要的話。我會定下一條死規矩:比賽的時候,什麼都不能從我身體裡放出來。一絲一毫都不行。如果我必須彎下腰打球我就彎下腰打球。我把不適當作尊嚴的一部分,特別不舒服的時候,我在兩個球之間抬頭遙望天空,對著天空說謝謝你先生讓我再來一個。謝謝你先生讓我再來一個。」

戈普尼克和塔拉特-凱爾普薩把這些都記了下來。

斯特拉克說:「當然,如果你想堅持到底的話。」

「牙齦的這一側,一直到牙尖,然後到牙齦另一側,用你們的牙線製造某種觸感。」

「重要的人格問題是,我們該不該讓只有1%可能的注意力分散的時刻逼迫我們攤手認輸然後生不如死地把疲勞的身體拖回宿舍裡舔哀泣的傷口,還是我們咬咬牙,抬起頭,說佩木利斯,我們說我們說佩木利斯,要麼賭注加倍要麼認輸,今天,勝利的曙光明顯在我們這一邊。」

「所以他們是故意的?」比克問道,「讓我們恨他們?」

極限和慣例。快到食堂晚餐的時間了。有時候廚房裡的克拉克夫人會讓馬里奧在她開啟食堂門時用鋼製湯勺敲三角鈴。服務生箍著頭套,手上戴著小的塑膠消毒手套。哈爾可以帶上嚼煙,縮排隧道,甚至不必真的到氣泵室。只會遲到20分鐘。他現在正用抽象的方式思考著極限與慣例,聽著布洛特在給比克講述他的高見。好像是在說,需求和僅僅是強烈的慾望之間有一條清晰的界線,有量化的不同。他只能坐起來,朝垃圾桶裡吐了口唾沫。嘴裡左側一顆牙突然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