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沒有人真的這麼覺得,」哈爾告訴肯特·布洛特,「最終,對訓練的憎恨是訓練的一部分。你以為施蒂特和德林特不知道我們洗完澡肯定會坐在這兒抱怨不停?這都是計劃的一部分。愛抱怨的和愛喊疼的只不過在這裡做他們本就該做的事。」
「但我看著這些人,他們已經在這六年、七年、八年了,還在受折磨,在疼痛,在自我毀滅,真疲勞,跟我自己疲勞、受折磨的時候一模一樣,我感到一種,怎麼說呢,惶恐,這惶恐,七八年來我每天都看到這種不快樂,一天接著一天的疲勞與壓力和遭罪繼續在眼前鋪展,為了什麼,只為了哪怕一點有個職業生涯的可能,而我已經有了一種可怕的感覺,秀場裡的職業生涯只意味著更多的折磨,如果我的身體因為這裡所有的疲勞戰而承受了太多骨骼壓力還能進到那兒的話。」
布洛特躺在地毯上——他們五個人都躺著——四肢張開,頭枕著6號放映室裡的雙倍寬棉絨抱枕,生活行政樓的二樓有三個這樣的小放映室,在更衣室上面兩層,從主隧道過來則往上三層。這間放映室的新螢幕不僅大,而且極其高畫質;它掛在北牆上像大幅油畫;它用的是冰凍晶片;房間裡既沒有電視電腦也沒有電話機;這是有專門用途的地方,只有一臺播放器和一個螢幕,以及帶子;盒帶播放器在螢幕下面小書架上第二層;其他層,以及其他幾個書架上則擺滿了比賽盒帶、勵志的和視覺化教學盒帶——因特雷斯、龍岡、玉石玉、網視。把盒帶播放器連線到掛在牆上的螢幕右下角的電線如此之細,看起來像牆面上的白漆裂了一條縫。放映室沒有窗,裡面的空氣十分憋悶。雖然螢幕上有影像的時候,看上去房間裡有個窗戶。
哈爾放上一盤沒什麼意思的視覺化教學盒帶,通常在「大夥伴」聚會時他們都累了的時候他會這麼做。他把聲音關掉,這樣你聽不見裡面喋喋不休的旁白,但影像實在又亮又清晰。似乎畫面都要從螢幕裡跳到你身上。灰白頭髮,看上去備受摧殘的斯坦·史密斯穿著過時的白衣白褲,站在球場的底線旁打著教科書一般的正手擊球,一遍又一遍,都是一樣的擊球,他的腰部有點骨質疏鬆一般彎著,然而他的體格毫無缺陷,腳下的步伐教科書一般,且不費吹灰之力——流暢地轉身,把重心向後傾,過時的威爾勝木質球拍在後方,直對背後的圍欄;球過來之後,重心自然地轉移到前腿,球拍和球正好在腰前的地方發生碰撞,前腿上的肌肉忽然變硬,而後腿則傳送,眼睛盯準了球拍上印著的w字母——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學生經過年復一年的訓練,知道不僅要看球,還要看球自轉的路線,讀來球的旋轉方向——前腿的膝蓋在重心進一步往前漂移的時候下降到鼓起的股四頭肌下面一點的位置,後腳幾乎是用閃閃發光的嶄新球鞋的鞋尖踮著,完全不亂來也不動聲色的隨揮動作使得球拍杆最後正好停在他面容憔悴的臉正前方——史密斯的臉頰隨著年齡增長已經凹陷,臉兩側崩塌了一般,雙眼似乎從顴骨上方腫脹而出,一旦擊球后呼吸時更是暴突,他看上去完全曬乾了,在熱烈的陽光下衰老,一遍又一遍地做同一個動作,幾十年如一日,他的另一隻手輕盈地舉起,在面前抓住拍喉,這樣他又一次回到準備開動的姿態。沒一個浪費的動作,毫無自我的擊打,沒有故作姿態,沒有神經質的小動作,甚至沒有一點多餘的手腕扭動。一遍又一遍,每一個正手擊球融入下一個,一個迴圈,簡直催眠,它也的確意在如此。如果開啟聲音的話,音軌裡一遍又一遍說著同一句話:「不要想只要看不要知道只要行動。」你應該假裝這是你在那個極度清晰的螢幕裡面,做著流暢而無自我的擊球動作。你應該消失在這個迴圈裡,並把這種消失帶到賽場上。孩子們四肢張開癱軟在地上,一動不動,下巴朝天,兩隻眼睛睜得大而無神,一種放鬆的、累趴了的溫暖——地毯下面有適度的地暖。彼得·比克已經睜著眼睛睡著了,這似乎是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灌輸給小一點的學生的奇特技能。奧林過去在家裡的餐桌上也能睜著眼睛睡著。
哈爾的手指很長,呈淺棕色,因為剛才抹的安息香酊46還有點黏糊糊,交叉在他頭底下的枕頭上,可以罩住他的整個後腦勺,他看著斯坦·史密斯,眼皮也很重。「你覺得你會在17歲的時候也感到你現在一模一樣的痛苦嗎,肯特?」
肯特·布洛特球鞋上繫著彩色鞋帶,還掛著跳跳先生品牌的鞋帶扣,哈爾覺得這極其天真和幼稚。
彼得·比克輕輕打著呼嚕,嘴邊一個小口水泡一鼓一縮。
「但布洛特你肯定想過這個:為什麼他們還在這兒呢,如果每天都那麼糟糕?」
「不是每天,」布洛特說,「但糟糕的時候很多。」
「他們在這兒,因為他們畢業的時候想要進入秀場唄。」英格索爾吸了吸鼻子說。「秀場」指的是atp巡迴賽、旅行、獎金、贊助、出場費、比賽精彩片段出現在影片雜誌上,大幅彩照出現在銅版紙雜誌裡。
「但他們知道,我們也知道,每20個出色的青年選手裡只有一個能到那兒。能在那存活到最後的就更少了。其他人在衛星賽或者區域性比賽裡半死不活,或者像那些俱樂部職業球員一樣懶洋洋。甚至像所有其他人一樣成為律師或者教授。」哈爾緩緩地說。
「那他們可以留在這裡,遭罪,最後拿個獎學金。至少上大學不要錢了。印著學校字母的免費白羊毛衫。那些上混校的女生可喜歡穿學校字母衣服的男生了。」
「肯特,可是那裡除了韋恩和佩木利斯,根本沒人需要這樣的獎學金。佩木利斯只要自己想,憑考試成績就能拿全獎。斯蒂斯的阿姨們能讓他上任何他想上的學校,哪怕他不想打球。韋恩肯定是要去秀場的,他最多也就在北美組織高校體育協會打一年球。」布洛特的父親是頂尖的耳鼻喉科腫瘤醫生,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從有錢人的黏膜裡切除腫瘤;布洛特有自己的信託基金,「這些都根本不是重點,你們自己也知道。」
「他們喜歡打球,你是要說。」
斯坦·史密斯現在開始打反手了。
「他們當然肯定也喜歡裡面的什麼,英格索爾,但我們姑且認為這也不是肯特的意思。肯特的意思是剛才那間房間裡的不堪。我自己跟同樣這些人一起,在糟糕的訓練以後經歷過成百上千次這樣牢騷滿腹的抱怨時間段。在淋浴間,在桑拿房,在食堂。」
「在廁所裡也一樣發牢騷。」阿爾斯拉尼安說。
哈爾把手指從頭髮裡抽出來。阿爾斯拉尼安身上總有一股怪異的、熱狗一般的味道。「重點在於,這是種儀式。抱怨和喊疼。哪怕我們假設他們真難過得像他們說的那樣,重點也在於,一旦認識到我們大家都在一起,都有一樣的感覺。」
「重點在於在一起?」
「這時候是不是該響起中提琴聲了,哈爾,如果這是關鍵所在的話?」
「英格索爾,我——」
比克天冷會發作的扁桃體炎讓他時而醒過來,他發出了一陣咕噥聲,眼睛短暫地往上翻,之後又回到了原處,好像在凝視什麼東西一樣。
哈爾想象著史密斯絲絨一般流暢的反手是他自己打出來的,他正慢動作把埃文·英格索爾抽打到對面的牆頭。英格索爾的父母在羅得島上建立了一種服務,你用電視電腦下單買食品雜貨,然後有旅行車車隊裡的青少年將它們送到你面前,不用去超市。「重點在於,我們剛花了三個小時在嚴寒中挑戰彼此,攻擊對方,試著奪走對方在球隊裡的位置,試著防禦對方的偷襲。不平等是這個系統不言自明的部分。我們只有通過對方才知道自己的位置。約翰·韋恩在我之上,我在斯特拉克和肖之上,這兩個人兩年前都在我之上,但在特勒爾奇和沙赫特之下,現在他們在特勒爾奇之上,特勒爾奇就今天來說在弗里爾之上,而弗里爾又遠遠在沙赫特之上,他膝蓋受傷,以及飽受克羅恩病糾纏,現在除了佩木利斯誰也打不過,他剛剛好還能在排位表上,堅持到現在真屬於勇氣可嘉。兩個夏天之前,弗里爾在美國紅土比賽四分之一決賽上4比2打贏了我,現在他在b隊,比我低5個位次,實際上是6個位次,如果特勒爾奇病好以後能打贏他的話。」
「我在布洛特之上。我在英格索爾之上。」伊德里斯·阿爾斯拉尼安點頭。
「好吧布洛特只有10歲,伊德里斯。你在朱之下,他今年打得一般,在波薩爾斯維特之下。而布洛特在比克和英格索爾之下僅僅是因為年齡組別的劃分。」
「我永遠都知道我自己的位置。」英格索爾說。
網視公司剪輯這些視覺化教學帶的時候用了一種溶化的效果,把斯坦·史密斯的隨揮無縫嫁接進了他下一個一模一樣的一擊的引拍動作,這個過渡有種薄紗一般的效果,如夢一般。哈爾掙扎著用胳膊肘撐起自己:
「我們都在各自的食物鏈上。我們所有人。這是項個人運動。歡迎來到真正的個人領地。我們在這裡都是孤獨的。這是我們所有人的共同點,這種孤獨。」
「eunibuspluram.」英格索爾想了想說。
哈爾一張張臉看過去。英格索爾的臉上幾乎沒有眉毛,臉不但圓,還佈滿灰塵一般的雀斑,像克拉克夫人做的麵餅。「所以我們怎麼能還在一起呢?我們怎麼能成為朋友?英格索爾怎麼能在伊德里斯在華盛頓港打單打比賽的時候為他加油,因為如果伊德里斯輸掉比賽,他又能挑戰他的位置了?」
「我可不需要他給我加油,我準備好了。」阿爾斯拉尼安齜出了虎牙。
「但我就是在說這個。我們怎麼能成為朋友?即便我們都一起生活、一起吃飯、一起洗澡、一起打球,我們怎麼能避免成為被動攪拌在一起的136個孤獨的人?」
「你說的是社團的意義。這是個社團宣言。」
「我覺得是疏離感,」阿爾斯拉尼安說,身子翻滾到另一側,為了顯示他是在對英格索爾說話,「存在主義個人性,在西方話語裡,經常被叫作唯我主義。」他的上嘴唇滑動在牙齒上下。
哈爾說:「一句話來說,我們討論的是孤獨。」
布洛特看上去馬上要哭出來了。比克快速活動的眼球和輕微抖動的四肢顯示他在做噩夢。布洛特生氣地用手背揉著自已的鼻子。
「我想我的狗。」英格索爾讓步了。
「啊。」哈爾用一隻手肘支撐自己,為了能在空中舉起手指,「啊。但你幹嗎不也注意一下我們在一起發牢騷一起喊疼的時候立刻就能形成的凝聚性呢。布洛特,你,肯特。這是你的問題。看上去像是施虐狂的事情,骨骼的壓力和疲勞。遭罪把我們團結在了一起。他們想要我們坐在一起抱怨。一起。在糟糕的下午比賽以後我們都能,不管如何短暫,感到我們有個共同的敵人。這是他們給我們的禮物。他們給我們開的藥方。沒有什麼比一個共同的敵人更能讓人團結的了。」
「德林特先生。」
「塔維斯博士。施蒂特。」
「德林特。沃森。納瓦吉。索德。所有施蒂特的男打手和女打手們。」
「我恨他們!」布洛特哭了出來。
「你在這裡待了那麼久,難道還覺得這種恨是個巧合?」
「去買點頭緒吧肯特·布洛特!」阿爾斯拉尼安說。
「最大號最經濟包裝的頭緒,布洛特。」英格索爾加了一句。
比克坐了起來,說:「上帝啊別用鉗子!」接著又倒了下去,口水泡泡還在。
哈爾裝作不敢相信:「你們難道沒有注意到施蒂特的整個工作團隊在重要比賽到來之前的幾個禮拜會脾氣特別暴躁,特別施虐狂嗎?」
英格索爾用一隻胳膊肘撐著,面向布洛特:「華盛頓港的比賽。互依日。一週以後圖森沃特伯格的比賽。他們要我們把狀態調整到最好,布洛特。」
哈爾躺了下去,讓史密斯自娛自樂的芭蕾放鬆他的面部肌肉:「放屁,英格索爾,我們本來狀態就不能再好了。這才不是原因。這根本不是原因。從狀態來說,誰也比不過我們。」
英格索爾:「普通北美小孩根本連一個引體向上都做不了,納瓦吉這麼說的。」
阿爾斯拉尼安指著自己的胸部:「28個引體向上。」
「重點在於,」哈爾輕輕說,「這已經無關身體了。身體上的這些都是有章可循的。他們要管的是我們的腦袋,孩子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整個學校。如果能找到它設計的原理,對你的態度可能有幫助。他們總會給我們提供點仇恨的物件,在重要的比賽前,讓我們一起恨得咬牙切齒。5月份,夏天巡迴賽前那些實在讓人筋疲力盡的訓練。去澳大利亞前,聖誕節後的集訓。11月的冰凍鐵人三項,弄得我們集體感冒,肺功能都暫緩提升,必須很早就睡覺。一個共同的敵人。我自己可能討厭k.b.弗里爾,或者(剋制不了),埃文·英格索爾,或者珍妮·巴什。但我們都討厭施蒂特的手下,加倍的訓練賽,對文化課考試的完全不重視,不斷的重複,不斷的施壓。那種孤獨。但我們湊在一起,抱怨,忽然之間我們有了某種小團體的發洩方式。一個社團共同的聲音。社團,埃文。唉,他們是真的狡猾。他們把自己拱手送給我們,變成我們討厭的物件,仔細計算我們真正崩潰的點在哪兒,並永遠把目標定在那之上一點,然後把我們打發到更衣室,在‘大夥伴’時段之前有個沒有安排的45分鐘。巧合?偶然的機緣?你們看到過這個系統裡有哪怕一點點不夠精確算計的時刻嗎?」
「整個系統是我最討厭的。」英格索爾說。
「他們什麼都知道,」布洛特說,坐在尾骨上,稍稍搖動,「他們就想要我們待在一起抱怨。」
「哦,他們真狡猾。」英格索爾說。
哈爾一隻手肘撐地,身體稍微蜷曲了一下,好給嘴裡放一點科迪亞克嚼煙。他無法判斷英格索爾是故作傲慢還是怎樣。他躺在那兒,十分放鬆地想象史密斯把一個高球直接打到英格索爾的頭蓋骨上。幾個禮拜前,哈爾已經對萊爾的診斷有所認識,萊爾認為哈爾認為英格索爾——一個聰明、溫和但有時尖酸刻薄的孩子,長著張沒眉毛也沒什麼特質的大臉,大拇指關節上一點褶皺都沒有,看上去好像來自很久以前的柔弱、需要媽媽抱抱的好兒子——這孩子如此讓哈爾反胃,是因為在他身上哈爾看到了自己的一部分,他無法接受的自己的一部分。但在和英格索爾同處一室的時候,哈爾從來沒想到過這些。他只想詛咒他。
布洛特和阿爾斯拉尼安正看著他:「你沒事吧?」
「他累了。」阿爾斯拉尼安說。
英格索爾輕輕拍打自己的肋骨。
今年這些日子,哈爾經常一個人悄悄抽高,如果到了晚餐時間他還沒高,嘴裡會充滿口水——這是鮑勃·希望讓人口水變乾的某種反彈效果——他會開始流眼淚,好像剛剛打了個哈欠一樣。那種無煙的菸草幾乎一開始就是某種吐口水的藉口,至少有些時候。哈爾驚訝地發現自己的確極大程度上真的相信他自己說的,有關孤獨以及對某種具有架構性的「我們」的需要的說法,而這,和英格索爾帶來的反胃以及嘴裡的口水,讓他又不舒服了,有一瞬間他在想為什麼自己對秘密抽高的興趣甚至,很可能,大過抽高本身。他總是覺得自己嘴邊有某種線索,大腦皮層某種靜了音的,無法觸及的部分,之後他會感到很模糊的噁心,好像在搜尋噁心的原因。另外,如果他不在晚餐前抽一根的話,會覺得胃疼,以至於沒法在晚餐時間吃飽,之後,當他真的高了的時候,會餓得要命,不得不跑到父子商店裡去買糖吃,不然的話,他只能點上murine牌眼藥水,然後跑去校長辦公室,和查·塔以及他媽媽一起吃頓晚餐,他吃得像個野獸一樣,媽媽有時會說這在她心裡引起一種本能的母性反應,讓她高興兒子能吃那麼多,但這樣的話,他總會在太陽沒上山前就因為消化不良而醒過來。
「而這遭難似乎不那麼孤單了。」布洛特說。
走廊兩個轉彎過去的另一頭,在5號放映室裡,螢幕在南面牆上,沒開啟,加拿大人約翰·韋恩身邊是拉蒙特·朱、「瞌睡蟲t.p.」彼得森、基蘭·麥克納和布萊恩·範弗萊克。
「他說的是發展某種網球絕技的概念。」朱對其他三個人說。他們印度式盤腿坐在地上,韋恩則背靠門站著,不斷轉著頭,為了放鬆頸部。「他的整個想法是,朝真正的秀場那種層次的技巧發展是個緩慢、挫敗的過程。也讓人自卑。一個對脾性的要求超過對天賦的要求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