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

這是哈爾·因坎且薩,17歲,拿著他小小的銅製一口菸斗,秘密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地下氣泵室裡抽大麻,把煙淡淡吹向工業排風扇。這是下午比賽和身體素質訓練之後,學校的集體晚餐之前的一小段可憐的休息時間。哈爾一個人在這兒,沒人知道他在哪兒,在幹嗎。

哈爾喜歡秘密抽高,但更大的秘密是,他對這種秘密性的依戀要超過抽高本身。

一口菸斗,很像富蘭克林·羅斯福用的那種煙託,裡面如果裝上一點點好的大麻,容易燒得很燙,很燙嘴——銅製的尤其燙——但一口菸斗有它經濟實用的地方:每一丁點點燃的大麻都能被吸進去,沒有任何大煙鬥會帶來的二手菸,哈爾把每一點菸都深深吸到肺裡,並且可以屏很長時間的氣,所以他撥出來的煙都十分淡,有種甜到發膩的味道。

物盡其用=沒有任何公開可見的浪費。

學校網球場的「肺」氣泵室在地下,只有通過隧道才能到達。學校有大量如枝杈一般的隧道。設計如此。

另外,一口菸斗很小,這是好事,因為讓我們認清事實,任何用來抽高脂大麻的東西都會昧道很重。水煙壺很大,味道也肯定更大,你還要處理好多水。菸斗小一點,也可隨身攜帶,但隨之而來的是那種要抽好幾口,會把沒抽到的煙發散到廣闊空間裡的問題。一口菸斗可以毫無浪費地被使用,然後等它冷卻下來,用兩個袋子包好,放到一個密保諾拉鏈密封袋裡,再用兩隻運動襪包起來,和打火機、洗眼液、薄荷糖以及一個小膠捲盒的大麻一起放進裝備包裡,不僅便於攜帶,沒有異味,基本上可以完全隱蔽。

就哈爾知道的,他的同學邁克爾·佩木利斯、吉姆·斯特拉克、布里奇特·c.布恩、吉姆·特勒爾奇、特德·沙赫特、特雷弗·阿克斯福德、可能還有凱爾·d.科伊爾和高保羅·肖,甚至有那麼一點可能弗蘭妮·昂溫,都知道哈爾經常秘密抽高。貝爾納黛特·朗利也不是沒有知道的可能,說實話,那個討厭的k.弗里爾也總有所懷疑。哈爾的哥哥馬里奧知道一二。但僅此而已,就公開程度而言。雖然佩木利斯、斯特拉克、布恩、特勒爾奇和阿克斯福德以及偶爾地(出於某種藥用目的或者完全抽著玩的)斯蒂斯和沙赫特也都會抽高,哈爾只跟佩木利斯一起抽高過,他非常少跟別人一起抽高,竭力避免這樣的事情。他忘了:來自堪薩斯州帕特里奇的奧托·「黑暗」斯蒂斯也知道,而哈爾的大哥奧林,即便距離遙遠,似乎也神秘地知道得比他說出來的要多,除非是哈爾在過度解讀他電話裡說的那些話。

哈爾的母親,艾薇兒·因坎旦薩夫人以及她的繼兄弟查爾斯·塔維斯博士——也就是現任恩菲爾德網球學校校長——都知道哈爾有時會喝酒,比如週末會和特勒爾奇或者阿克斯福德一起去那些聯邦大道上的俱樂部喝酒。有家叫「未經審視的人生」的俱樂部每週五晚門口都站著遠近聞名的「瞎眼門衛」,不會真的查身份證,按信譽放人進去。艾薇兒·因坎旦薩夫人不喜歡哈爾喝酒,很重要的原因是他父親曾經是個酒鬼,活著的時候,而他父親的父親也是,曾經在亞利桑那和加利福尼亞喝得爛醉;但哈爾的學習成績不錯,最近在青少年比賽中賽績也相當喜人,足以證明他對那麼一點點酒精具備足夠的自控能力,至少艾薇兒是這麼認為的——學校的心理諮詢師臘斯克博士向她擔保,沒人能在對某種物質有強烈依賴的情況下還能在學業與運動上水平都那麼高,尤其是在高水平的運動上——艾薇兒因此認為她作為十分關切但並不過分嚴厲的單親母親應該放鬆一點,讓她三個兒子裡那兩個身體健康的從他們自己的人生經驗裡學到犯錯的下場,雖然私下裡對錯誤的擔憂讓她撕心裂肺,那種母性天然的憂慮。在教育孩子這點上,查爾斯支援她做出的任何決定。上帝知道,她寧可哈爾偶爾喝兩杯啤酒,也不想要他跟鬼鬼祟祟的邁克爾·佩木利斯還有鼻涕蟲詹姆斯·斯特拉克一起吸秘密的合成策劃藥,這兩個小孩讓艾薇兒爆發出某種母性的驚恐。最後,她告訴臘斯克博士和塔維斯,她寧可讓哈爾活在母親信任他的安全感中,她信任、支援自己的兒子,不隨便對兒子和朋友們偶爾喝杯加拿大艾爾啤酒而有什麼意見,或者為此撕心裂肺,或者憂慮得絞扭雙手,於是她很努力壓制自己母性中對兒子可能會像詹姆斯或者詹姆斯的父親那樣酗酒的擔憂,所有這些都是為了讓哈爾享受安全感,讓他能夠跟她面對面談任何問題,比如喝酒,而不必在任何情況下在她面前偷偷摸摸。

塔維斯博士和多洛雷斯·臘斯克私下討論過,艾薇兒的各種恐懼症裡,她最無怨無悔承受的是有關她兒子們的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黑色恐懼。

艾薇兒和查·塔一點也不知道哈爾對高濃度鮑勃·希望的熱愛以及他在地下的享受,某種程度上說,哈爾對此頗感喜悅,雖然他沒有仔細想過為什麼。為什麼他這麼喜歡。

恩菲爾德山上的樓房都可以通過隧道通行。艾薇兒自己已經再也不出校園了,甚至很少上地面,她更樂意在校長房和她在生活行政樓查爾斯·塔維斯辦公室旁邊的辦公室之間走隧道。生活行政樓是一幢粉磚白柱的新喬治亞式建築,哈爾的哥哥馬里奧總說這房子看上去像一個吞了比胃還大的一個球的立方體。3一樓的大廳、接待處和行政辦公室以及地下的健身房、桑拿房、更衣室、浴室之間有兩座電梯和一座樓梯。寬闊的大象色混凝土隧道可以從男浴室通往西側球場地下巨大的洗衣房,兩條小隧道則從桑拿房往南和東,通往更小的、立方球體的最初的喬治亞式房子(裡面是教室和宿舍區b區與d區);這兩個地下室和小隧道通常是學生的儲藏室,以及幾個助教4的私人臥室之間的走廊。成年人只有把關節像猴子一樣彎曲才能通過的兩條更小的隧道,連線著利思、奧格威和已故的詹姆斯·因坎旦薩的光學和膠片沖印工作室,它們在校長房地下稍微往西一點的地方(從那裡另有條稍大一點的隧道直通生活行政樓最底下的一層,但它的用途在過去四年裡已經逐漸發生了變化,現在堆滿了各種裸露的電線、熱水管和暖氣管,根本過不去),它們也通向裝置維護室,幾乎直接位於恩菲爾德室外球場中間一排下面,這些辦公室和清潔工休息室也通向恩菲爾德的「肺」儲藏室和氣泵室,連線它們的抹過灰泥的隧道是泰斯塔爾全氣候可充氣結構公司快速修建出來的,他們和阿特西姆工業空氣置換裝置公司的人一起架設並維護充氣式聚氨酯樹脂圓頂,也叫「肺」,它會罩住中間一排網球場,為冬天的室內賽季服務。裝置維護室和氣泵室之間的隧道只能四肢著地爬過去,所以對工作人員和管理人員來說幾乎不存在,只對學校隧道俱樂部的低年級小孩有吸引力,當然,還有那些有特別秘密的事情要幹而甘願爬的青少年。

「肺」儲藏室從3月到11月基本上是進不去的,因為裡面雜亂地堆放著摺疊起來的聚氨酯「肺」的材料,還有拆下來的各種彎曲管道、風扇片之類。氣泵室就在旁邊,但你必須爬回到通道里才能到那兒。從建築圖上看,氣泵室可能只在中間一排球場最中心的正下方二十米,像一隻倒掛的蜘蛛——沒窗戶的橢圓形房間,伸出六條成年男性身高那麼長的彎曲管道,一直通向地面上的出口。氣泵室有六個放射式的洞,每個都接著那六條往上彎曲的管道:三個兩米的通風口,巨大的渦輪葉片排風扇釘在它們的護柵上,另外有三個兩米的通風口裝著反向的阿特西姆進氣扇,能把地面上的空氣吸到地下,再吹到那三個排風扇口裡。氣泵室大體上像一個肺器官,或者是巨大的六向風道的中心,執行時的轟鳴聲就像手被門夾到的報喪女妖一樣,雖然氣泵室只有在「肺」充起來後才完全執行,通常在11月到來年3月之間。進氣扇把冬天的空氣吸到這房間裡,吹向排風扇,然後通過排風管道進入「肺」兩側和圓頂的充氣管道:正是流動空氣產生的壓力讓無力的「肺」保持膨脹。

當網球場上的「肺」塌下來被放進儲藏室的時候,哈爾可以爬下去,走幾步,確認裝置維護室沒人,然後他會弓著身子爬進氣泵室,裝備包咬在嘴裡,開啟一個大排風扇,秘密抽高,然後慢慢把稀薄的煙吹進風扇裡,這樣任何味道肯定通過管道排到了西球場的西側,從一個裝著護柵的洞裡出來,那是一個帶螺紋口和凸緣的孔洞,當施蒂特和他的工作人員判定天氣已經冷到不能打室外網球的時候,那些穿著白色工作服的阿特西姆工作人員馬上會在這上面連線上「肺」的充氣管道。

冬天那幾個月,所有味道都會通過管道進入「肺」裡,味道會十分顯著,哈爾通常在冬天去一個很遠的宿舍樓廁所,爬到一個馬桶上,把煙往天花板上一個小排風扇的格柵裡噴,這個程式就少了那麼點隱秘、地下的戲劇性了。這是為什麼哈爾最討厭北美互依日、沃特伯格經典賽、感恩節和難以忍受的天氣和「肺」充起那天的到來。

娛樂性藥物在美國任何中學都是傳統專案的一部分,可能是因為那些前所未有的焦慮:青春期的到來,難熬的焦躁,未知的成年,等等。為了對付內心風暴,種種。從這所學校成立開始,這裡一直有一定比例的高水平學生運動員用化學物質對付他們內心的季節變化。很多都是挺無害的短暫的愉悅,但傳統上一個比例更小、更硬核的小組會依賴個人喜好的藥物來對付學校特別嚴格的要求——比賽前是右旋安非他明和輕量梅太德林5,賽後則是苯二氮卓類藥物6、用來平復情緒,然後在一些比較通情達理的聯邦大道夜間俱樂部7喝泥石流或者藍色火焰之類的高度雞尾酒,或者晚上在某個隱秘的學校角落裡喝啤酒抽大麻,為了把這個高高低低的過程短路一下,另外還有迷幻蘑菇、x或者溫和的策劃藥8——有時候也會用黑星9,在沒任何比賽或者其他事幹的週末,目的是把主機板都短路一下,把所有電路都燒一遍,然後你可以在精神上重生,重新開始這整個迴圈……這個迴圈程式,如果你基本線路還可以的話,整個青春期可以運作得出人意料地好,甚至有時候可以一直運作到二十歲出頭,直到它開始不知不覺地影響你。

所以有些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學生——絕不僅僅是哈爾·因坎旦薩——都會使用娛樂性物質。誰不會呢?在某個人生階段,在整個美國和「互依」地區,在這混亂的年代。當然,恩菲爾德還是有相當比例的學生一點也不碰,一點也不接觸。有些人可以把自己奉獻給一個有野心的追求,這變成了他們需要做的一切。雖然有時候這會因為球員年紀漸漸變大而發生改變,這種追求開始變得壓力重重。美國經驗似乎表明,人們在奉獻自己這件事上是沒有任何底線的,勇於在各種層面上奉獻自己。有些人只是喜歡秘密奉獻而已。

任何已經入學的學生運動員飲酒或者使用違禁藥品都會導致立刻被開除,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招生手冊上這麼寫的。然而工作人員通常有比像警察一樣管理這些已經把自己奉獻給一個有野心的競技性追求的學生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開始由詹姆斯·因坎旦薩如今由查爾斯·塔維斯領導下的管理部門基本的態度是,為什麼想用藥物改變自己能力的人還要來恩菲爾德?這裡的整個理念就是要在多個方向上壓迫並拓展你的能力。1⁰而因為那些校友助教與學生接觸最密切,他們當中很多自己就因為沒有成功進入秀場而必須回到這裡工作而消沉或遭受了精神創傷,他們住在隧道旁邊那些還不錯但處於地下的宿舍裡,做助理教練或者教一些可笑的選修課——這就是恩菲爾德的八個助教的工作,當他們沒出去打衛星錦標賽或者去某個獎金豐厚的巡迴賽上試圖突破資格賽時——他們業已十分病態,並無多大動力,通常厭惡自己,所以很正常的,自己也想高起來,當然他們不必像硬核學生藥物小組一樣必須那麼隱秘,一切都證明在學校內部進行藥物管制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氣泵室的另一好處是可以通過隧道直接去往助教那排宿舍,這就是說有廁所,也就是說哈爾可以艱難地弓著身子躡手躡腳地進入一間無人的男廁所,用便攜的歐樂b牙刷刷牙,洗臉,用洗眼液,塗一點「老香料」牌身體除臭劑,嚼點冬青口味的科迪亞克嚼煙,然後慢悠悠回到桑拿房,爬到一樓,看上去和聞起來都像雨後一樣清新,因為當他抽高時,他有種很有力的執念,不能讓任何人——包括神經化學物質小組——知道自己高了,這種執念如今已無藥可救。為了晚餐前能在地下排風口秘密抽高而需要的大量安排,包括隨身要帶的洗漱用品的量肯定能讓意志稍微薄弱一點的人打退堂鼓。哈爾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也不知道對秘密的執念從何而來。他現在經常抽象地思考這個問題,在他高的時候;這個「不讓人知道的」問題。不是害怕,本質上說,不是害怕被發現。以上一切都太抽象、太糾結了,得不出任何結論。哈爾苦苦思索著。像他這一代大多數的北美人一樣,哈爾往往對獻身於某些物件和追求某些東西的原因的認識程度遠低於物件和追求本身。很難說這是不是件特別糟糕的事,這種傾向。

4月2日0:15,隨行醫生之妻剛離開奧本山健身中心,她跟中東外交官夫人網球圈的同胞們打了五盤六局決勝的迴圈賽,然後在特設的銀鑰匙貴賓休息室裡和其他女士們交談了一會兒,摘下了頭巾和麵紗,一邊玩著納吉棋11,一邊抽著麻煙,開著極其文雅和隱晦的關於她們丈夫性癖的玩笑,手捂著嘴輕聲笑著。隨行醫生本人,還在他們的公寓裡看那盤沒有標籤的盒帶,他已經倒回到開頭好幾遍了,然後把播放器調到了迴圈播放模式。他坐在那兒,套著裝有涼掉結塊的晚餐的托盤,觀看著,0:20的時候,他已經尿溼了褲子和那張沙發椅。

5月就要滿18歲的馬里奧·因坎旦薩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職責與拍攝有關:有時候,在早間訓練或者下午比賽時,他會聽施蒂特教練等人的指派,拿出一臺舊的攝像機或者隨便什麼跟錄影有關的機器,放在三腳架上,錄場上某個特定的地方,錄各個孩子打出的球,腳下的步伐,某種神經性的抽搐,以及發球或者跑到網前時的問題,這樣工作人員可以把錄影放給孩子們看,作為某種教學手段,讓孩子們在大螢幕上看到某個教練或者助教說的東西。理由是,要改正某種錯誤,在眼見為實的情況下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