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

隨行醫生雖然只有一半阿拉伯血統,且無論從出生地還是居住地來看都是個加拿大人,但他仍然享有沙烏地阿拉伯外交豁免權,這次他是沙特家庭娛樂部長q王子私人醫生的私人耳鼻喉顧問醫師。q王子正在美國東北部土地上帶著他的公使館人員跟因特雷斯電視娛樂公司協商又一個鉅額協議。隨行醫生明天就滿37歲了,北美陰曆得伴之年4月2日星期四。公使館所有人都覺得北美用廣告紀年的方式庸俗得可笑,更不用說西方最著名也最自鳴得意的那座巨大的自由女神像如今穿著巨大號的為成人設計的紙尿褲,荒誕不經卻十分貼切,許多國際報紙最喜歡的新聞圖片。

隨行醫生通常一半時間在蒙特利爾行醫,另一半時間在魯卜哈利。這是他八年前臨床實習結束以後第一次回到美國土地上。他的任務包括與王子及他的隨行人員一起,在因特雷斯的兩個製作與傳播中心——馬薩諸塞州波士頓和亞利桑那州菲尼克斯之間來回奔波,給q王子的私人醫生提供耳鼻喉方面的專業知識。隨行醫生最擅長的是治療腸道菌群失調引起的上頜面問題。q王子(像所有除了三角巧克力什麼也不肯吃的人一樣)有慢性白色念珠菌感染問題,容易得鼻竇炎和鵝口瘡,在美國波士頓早春的寒冷和潮溼環境中,酵母菌瘡和鼻竇嵌塞幾乎每天都需要排空液體。隨行醫生在他的專業上是個名副其實的高手,使用棉球和皮下引流都有無與倫比的高超技巧,在石油阿拉伯國家日漸衰落的貴族階級中,隨行醫生被認為是上頜酵母菌領域的德貝基,他那令人吃驚的收費標準因此也很公道。

特別是沙烏地阿拉伯的諮詢費更是奇高無比,但隨行醫生此次的任務從他個人角度來說讓他筋疲力盡,甚至常犯惡心,當他回到和妻子轉租來的高檔公寓時需要用最糟糕的方式放鬆心情。公寓離其他公使館成員平常住的後灣或者斯科茨代爾很遠。作為一名比較虔誠的北美蘇菲派穆斯林,隨行醫生既不抽大麻也不喝烈酒,他童年時代一個叫皮爾·瓦拉亞特的人把他帶上了這條宗教道路,因此他不能用化學方式放鬆心情。昏禮結束到家後,他希望看到辛辣的100%清真晚餐在可連線的托盤裡整齊擺好,冒著熱氣,他要看到餐巾燙平,放在托盤旁邊,隨時可用,他還要看到客廳的電視電腦已經啟動並預熱好,晚上的娛樂盒帶已經選好、排列好、放在卡槽裡,可以遙控送入螢幕的驅動器。他會躺倒在螢幕前那張特製的電動沙發椅裡,他戴著黑麵紗的阿拉伯妻子會一言不發地照顧他,鬆開他身上所有緊身的衣服,調整房間裡的燈光,把造型複雜的特製托盤套過他的腦袋,這樣他的肩膀可以撐住托盤,好讓托盤正好處於下巴下面的位置,視線不用離開正在播放的娛樂節目就能享受他熱騰騰的晚餐。他有窄窄的皇帝式的小鬍子,他妻子通常會幫他修剪,讓它不至於粘上下面托盤上的食物殘渣。隨行醫生坐著邊看邊吃,明顯可見地放鬆好了心情,直到他的身體和脖子上的腦袋呈現的角度表明他已經睡著了,這個時候他的特製電動沙發椅會自動調節到水平位置,昂貴的仿絲綢被子馬上從邊上的凹槽裡伸出來,這時候,除非他妻子不小心,或者在用遙控器的時候動作笨拙,隨行醫生可以無憂無慮、心情良好地進入真正的睡眠狀態,睡在沙發椅裡,電視電腦設定為迴圈播放低音量的海浪聲或者寬闊綠葉上小雨滴的聲音。

當然,每個週三晚上有所不同,在波士頓,他們允許週三成為他妻子和其他外交官夫人們的阿拉伯婦女高階聯賽的網球之夜,通常在西沃特敦豪華的奧本山俱樂部舉行,那些晚上她無法在家一言不發地照顧他,因為週三是美國週中新鮮三角巧克力到達波士頓的日子,紐伯裡街上的進口甜品店貨架上擺滿了新鮮貨,沙特家庭娛樂部長無法控制自己對週三三角巧克力的食慾,通常需要隨行醫生在他後灣希爾頓酒店14樓的套房裡陪他待一整個晚上,輪番使用壓舌板和棉球、制黴菌素和布洛芬、止血劑和鵝口瘡抗生素藥膏,處理消化不良且精神萎靡卻有時候(當然並不總是)十分悔過又感激的沙特q王子的黏膜問題。所以,在得伴之年的4月1日,隨行醫生(據稱)在用棉球處理某個已經潰瘍了的壞疽時手法不夠嫻熟,沒到18:00就被因為菌群失調而惱怒的家庭娛樂部長一頓羞辱,王子把自己的私人醫生從希爾頓桑拿房裡用傳呼機叫了出來取代他成為今晚的床邊侍從,身上還溼漉漉的私人醫生輕輕拍了拍隨行醫生的肩膀,告訴他別介意,這只是酵母菌作用下的瘋話,他讓隨行醫生回家,休息一下,至少能有個早回家的週三晚上,但就這樣當隨行醫生真的在大概18:40就回到了家的時候,他寬敞的波士頓公寓卻空無一人,客廳的燈光沒有調暗,晚餐沒有加熱,可連線在沙發椅上的托盤還在洗碗機裡,而——最糟糕的——當然是沒有從博伊爾斯頓街的因特雷斯店裡取來的娛樂盒帶,隨行醫生的妻子,像所有戴面紗的中東外交官家屬一樣,在那家店有免費賬戶。即便隨行醫生不那麼筋疲力盡,也願意在潮溼的城市夜晚跑出去取,他也意識到,像往常的週三晚上一樣,他妻子開走了掛著外交豁免牌照的車,沒有這牌照,任何理智的外國人做夢也別想把車停在美國馬薩諸塞州波士頓夜晚的公共停車場。

隨行醫生放鬆心情的選擇因此十分受限。客廳里豪華的電視電腦能接收從因特雷斯訂閱頻道里的「脈衝矩陣」裡自動傳輸的一些內容,但從服務中訂購自動傳輸的程式對隨行醫生來說在技術上和密碼上都過於複雜,以至於他一直把這整個任務都交給了自己的妻子。在這個週三夜晚,隨行醫生幾乎是在亂按按鈕,但他只能調出一些美國職業體育比賽現場直播——他總覺得美國體育粗鄙不堪——或者德士古石油公司贊助的歌劇——隨行醫生今天已經看夠了人類小舌頭了謝謝——一集重播的很受歡迎的因特雷斯下午兒童節目《跳跳先生》——他以為這可能是一部有關躁鬱症的紀錄片,於是他迫不及待繼續亂按按鈕——還有重播的一集清晨健美操節目《永遠健康》,裡面是穿得很少的人跟著健美操大師唐妮·孔多跳操,這個衣著暴露和四肢伸展的不雅節目使隨行醫生遭受著產生不純潔的念頭的威脅。

氣急敗壞地把家裡搜尋了個遍以後,他發現整套公寓裡僅有的幾盤盒帶是通過週三美國郵政包裹寄到家的,和一些私人或者工作傳真及郵件一起放在客廳一張小桌上。隨行醫生通常拒絕閱讀這些東西,要他妻子提前審閱過一遍,挑出跟他有關係的那些才會看。小桌靠在沙發對面的牆邊,在一幅高品質的拜占庭色情三聯畫下面。加了保護層的盒帶包裹是鼓鼓囊囊的長方形,與其他無聊的郵件雜亂地混在了一起。隨行醫生覺得一定要看點什麼放鬆一下心情,他沿著指定的打孔線撕開了有保護層的幾個包裹。其中一個是北美國家組織醫學協會專業服務部有關放線菌抗生素與腸易激綜合徵之間關係的盒帶。一個是得伴之年4月1日加拿大廣播公司與百代公司聯合發行的40分鐘北美要聞盒帶,他妻子每天自動訂閱,不是通過不可錄製的因特雷斯脈衝傳輸到電視電腦上,就是以單次播放自我刪除的只讀形式快遞到家。另有一盤阿拉伯語的4月《悅已》雜誌的影片版本,給隨行醫生妻子訂的,而《納斯》雜誌的封面模特包著頭巾,戴著面紗。還有一盤毫不起眼,連標題都沒有的棕色盒帶,發的是最普通的三天送達的加了保護層的美國盒帶郵包。郵包上的郵戳來自美國亞利桑那菲尼克斯地區的郊區,回郵位址列上沒有地址,只有「週年紀念日快樂!」的字樣,並且還有一個用圓珠筆畫的一個小小的粗糙的笑臉。雖然他是土生土長的魁北克人,那裡的日常會話語言不是英語,但隨行醫生的英語水平不錯,他知道在英語裡「紀念日」和「生日」並不是同一個詞。隨行醫生和他戴面紗的妻子在真主與先知面前結合的時間不在4月,而在10月,在四年前的魯卜哈利。更讓隨行醫生困惑的是,任何來自q王子在美國菲尼克斯的公使館的東西,一定會敲上外交郵戳,而不是用普通的北美組織郵票。隨行醫生,總的來說,感到有些受傷,甚至覺得自己沒有得到足夠的認可,他準備好被裡面的東西刺激到,裡面是一盒最普通的黑色娛樂盒帶,但完全沒有標籤,也沒有任何色彩斑斕或者資訊豐富的引誘你觀看的包裝盒,上面只有另一個索然無味的美國式圓形笑臉,印在本該印有註冊編號和時長的地方。隨行醫生對如此神秘的郵件以及笑臉和包裝盒感到十分困惑,更讓他惱火的是花了那麼長時間站在小桌邊整理郵件,這不是他該乾的事。他沒把這盒無標籤的盒帶扔進垃圾桶或者放在一邊等他妻子處理的唯一原因是在這個她去參加讓人惱火的美國化的網球比賽不在家的晚上,他的娛樂選擇實在太少了。隨行醫生會把盒帶放進去,只瀏覽一點點內容,以便判斷它究竟是否讓他惱火或者是否無關緊要,既不能提供娛樂也不引人入勝的那種。他會用微波爐加熱事先準備好的清真羊肉和辣味清真配菜,熱到燙手,他把它們優雅排列在托盤上,他會看這盤謎一樣的和/或讓人惱火的可能是空白的娛樂盒帶的前面一點內容,然後看新聞摘要放鬆一下,然後可能很快地,毫無慾望地看《納斯》雜誌上春季新款黑色性冷淡風格的虔誠女教徒時裝,最後插入那盤迴圈播放的浪花與雨滴的盒帶,早點在週三晚上睡覺,只希望他妻子穿著她全黑的及踝網球服一身臭汗地從網球賽回來取他面前晚餐托盤時不要因為動作笨拙或者不夠嫻熟而吵醒他。

當他和他的托盤、盒帶一起安頓好時,電視電腦上螢幕上的數字顯示器顯示1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