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

那個說好要來的女人在哪裡?她說她會來的。埃爾德迪覺得她現在應該已經到了。他坐在那兒思考。他在客廳裡。他開始等的時候一扇窗外充滿了黃色的光線,在地板上投射出了一道影子,當這道影子慢慢淡去,被另一面牆上另一扇窗投射出的一點點變亮的影子截斷時,他還坐在那兒等。放著音響裝置的鋼架上有隻蟲子。蟲子不停在架子的某個洞裡爬進爬出。蟲子很黑,但有一個發亮的外殼。他一直在看它。有一兩次他想站起來,到更近的地方看,但他害怕如果自己走近了就會想弄死它,而他害怕弄死它。他沒打電話給那個說好要來的女人,因為他怕自己拿起電話的時候正好是她也許會打電話來的時候,這樣她只能聽見忙音,以為他沒興趣然後會生氣,可能會把她說好要帶來的東西帶到別的地方去。

她說好要帶五分之一公斤大麻來,200克特別好的大麻,價格是1250美元。在此之前他可能戒過大麻70到80次了。在女人認識他前。她不知道他曾經想戒。他總是堅持一個禮拜,或者兩個禮拜,或者也許兩天,然後他就會想在自己家裡抽最後一次。這是他最後一次找新的人買大麻了,一個他還沒有告訴過對方自己必須停止抽大麻,請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要為他提供大麻的人。必須是個第三方,因為他已經告訴過所有他認識的大麻販子切斷他的供應。這第三方必須是全新的人,因為每次他找到一個販子,他都知道這必須是最後一次,於是他告訴他們,請求他們,幫幫忙,以後再也別給他弄大麻。在這樣要求以後,他不能再找同一個人,因為他還有點自尊心,同時也是個善良的人,不忍心讓任何人處於這樣兩難的境地裡。在大麻這件事上他有點古怪,他很怕別人也會認為他古怪。他坐在那裡想,在兩扇不同的窗戶射下的不對稱的x形光線下。有一兩次他看著電話機。蟲子又消失在了擱架插入的鋼架的洞裡。

她說好要在一個特定的時間過來,但已經過了那個時間。最後他放棄了,打了她的電話,只打了音訊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他擔心自已佔線時間過長,最後他打到了她的電話答錄機,留言提醒裡有用來反諷的流行音樂,接著是她的聲音和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我們會回電的,這個「我們」讓他們聽上去好像是對情侶,那個男人是個帥氣的黑人,在上法學院,她是做舞臺設計的,他沒有留言,因為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多麼需要那玩意兒。對整件事他都表現得很隨意。她說她在河對岸的奧爾斯頓認識個人,賣分量適中的高品質大麻,他打了個哈欠,說好吧,也許吧,好吧,為什麼不呢,當然了,這是特殊情況,我都不知道多久沒買了。她說那人住在拖掛房車裡,有兔唇,養蛇,沒有電話,總之既不是個好人也完全不是個討喜的人,但這個奧爾斯頓人經常賣大麻給坎布里奇戲劇圈,有很多忠實客戶。他說他都不記得自己上次買大麻是什麼時候了,很久以前了。他說他想要她給他多弄一點,因為最近有好些朋友打電話問他有沒有貨。他有這個問題,總會告訴別人自己是給朋友弄的。這樣如果在她說她能弄到卻沒弄到的時候他會等不及,但他可以說不是他而是他的朋友們等不及,他很不好意思為了那麼隨意的事情打擾她,但他的朋友們等不及了在催他,他只想知道什麼時候能弄到這樣他好告訴他們。他只不過是箇中間人而已,他會這麼說。他說他朋友已經給他錢了,現在等不及,在催他,打電話給他,煩他。這個小技巧對這個女人來說不可行,因為他還沒給她那1250美元。她不讓他給。她有錢。她家裡有錢,她這麼解釋自己的公寓為什麼那麼豪華,雖然她的工作是給一個好像只排德國戲的坎布里奇劇團做髒兮兮、黑漆漆的舞臺設計。她不那麼在乎錢,她說她自己會帶錢去奧爾斯頓支線看看那個人在不在,她幾乎能肯定這個下午他應該會在,她把貨給他的時候他再給錢就是了。整個安排都很隨意,這本身讓他焦慮,因此他不得不表現得更隨意,說沒問題,好的,無所謂。回想起來,他肯定說了無所謂,這現在讓他不安,因為聽上去好像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到她即使忘了去買或者忘了打電話來都沒關係,但當他做出了要在自己家裡最後抽一次大麻的決定時,對他來說這變成了至關重要的事情。至關重要。他跟這女人說話的時候太隨意了,他應該讓她收下1250美元,硬說是出於禮貌,硬說自己不想為了那麼點隨便的小事在錢上麻煩她。錢通常都能製造出一種責任感,他應該讓那女人覺得自己有責任去做她說她會做的那件事情,一旦她說她要去弄,她已經在他內心觸發了一些東西。一旦他內心被觸發,一切變得如此至關重要,他害怕到不敢表現出這事有多重要。一旦他讓她去弄,他自己已經做好了好幾步的準備工作。架子上的蟲子又回來了,它似乎什麼都不幹。就只是從擱架洞裡爬到鋼架邊緣,然後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它自己又爬回洞裡去,他幾乎能肯定這蟲子在洞裡也什麼都不幹。他對這隻架子上的蟲子感同身受,但不清楚感同身受的點究竟在哪兒。一旦他決定要最後抽一次大麻,他必然會做好幾步的準備。他必須用電話線上網連到辦公室,跟他們說家裡出了急事,他會在同事的電視電腦上留個電子留言,讓她這禮拜剩下的幾天裡頂個班,因為他會好幾天都聯絡不上。他必須在答錄機上留個言,說今天下午開始他會有幾天聯絡不上。他要把臥室收拾乾淨,因為一旦他開始抽大麻,就根本不會離開臥室,除了去開冰箱和上廁所,即便做這兩件事也越快越好。他必須把家裡的啤酒和其他所有酒精飲料都扔掉,因為如果他同時喝酒又抽大麻會頭暈噁心,而如果家裡有酒的話,他在抽大麻的時候是不能控制自己不去喝的。他還必須去買點東西。必須囤滿東西。現在那蟲子只有一根觸角從擱架洞裡伸到架子上。它伸展著身體,但還是沒有移動。他必須買好汽水、奧利奧、麵包、做三明治用的肉、芥末醬、番茄、m&m巧克力、「如家」牌餅乾、冰激凌、一個「非凡農莊」牌凍巧克力蛋糕、四罐可以用大勺子吃的巧克力糖霜。他必須先在因特雷斯娛樂商店裡下一個租借電影盒帶的訂單。他要買些抗酸藥對付大半夜吃了那些東西以後的腸胃不適。他要買個新的水煙壺,因為每次他吸完這必須是最後一次的大量大麻以後都會決定這次一定是最後一次了,他要完全戒了,他已經根本不喜歡了,這是最後一次,不能再遮遮掩掩,不能再強迫同事頂班,在電話答錄機上留不同的留言,把車停到公寓外面很遠的地方,把窗全關了窗簾全拉上,在臥室的因特雷斯電視電腦和冰箱及廁所之間做最快速度的向量運動,所以每次他都會把用過的水煙壺用幾層塑膠購物袋包好,然後扔掉。他的冰箱可以做月牙形的冰塊,他喜歡得不行,在自己家裡抽大麻的時候他總會喝大量的冰蘇打水和冰水。想到這裡他的舌頭都會發麻。他看了看電話,看了看鐘。他疊著窗,但不看窗外的樹葉和柏油車道。他已經用吸塵器把他的百葉窗和窗簾都吸乾淨了,一切都能隨時關掉。一旦那個說好要來的女人來了,他就會把整個系統都關掉。他想到自己會消失在自己身體裡的某個架子的某個洞裡。他不太明白自己身體裡那個架子是什麼,但他沒力氣想這個問題。現在離那個女人說好要來的時間已經過去三個小時了。他的心理諮詢師,蘭蒂,是蒂而不是迪,長著加拿大皇家騎警那樣的山羊鬍,在他兩年前參加門診治療專案的時候跟他說他在把物質從他生活裡去除的行動毫無計劃性。他必須去坎布里奇波特廣場的博加特菸草店買個新的水煙壺,因為每次他抽完手頭所有大麻後都會把水煙壺、菸斗、濾網、管子、煙紙、菸蒂夾、打火機、優能洗眼液、助消化咀嚼片、餅乾和糖霜全部扔掉,以抵制未來的誘惑。扔掉所有東西時他總會有樂觀的情緒和堅定的意志。這天早上他已經買好了新的水煙壺,囤好了東西,在女人說好要來的時間之前很久就準備好了所有東西回到了家。他想到自己的新水煙壺,以及一小包新的濾網,裝在他的博加特購物袋裡,放在陽光下的廚房桌子上,但他想不起來這個新水煙壺是什麼顏色。上一個是橙色的,再上一個是淡淡的玫紅色,四天以內底部就因為沉澱了大麻脂而變成了土黃色。他想站起來去看看他新買的水煙壺是什麼顏色的,但覺得如果強迫症似的檢查來檢查去以及動來動去會打破他在等待時需要的隨意平靜的氛圍,伸展著身體但一動不動,他等著這個自己在公司為她小小的劇團的新戲劇節做小小的設計廣告時認識的女人,他等著這個跟他有過兩次性交的女人,等著她實現她隨意的承諾。他試著判斷這女人是不是漂亮。他在想的另一件事是,在這最後一次大麻假期裡他需要潤滑油。他抽大麻的時候經常會過度自慰,不管有沒有性交的可能,在抽大麻的時候他更喜歡自慰而不是性交,潤滑油能讓他在回到正常生活時不覺得敏感或痠痛。另一個他不願意站起來去看水煙壺是什麼顏色的原因是他要去廚房必須經過電話機,他不想再忍不住打電話給那個說好要來的女人,因為他覺得自己去麻煩她這件他表現出來十分隨意的事情會很古怪,很害怕在她的答錄機上出現好多次掛電話的聲音會更古怪,另外他害怕在她正好打進來的時候佔線,因為她很可能會打來。他決定去給電話增加一個呼叫等待的增值服務,但又想到既然這是自己最後一次沉溺於這個蘭蒂而不是蘭迪說與純粹的酗酒一樣貪婪的上癮活動,自己其實並不需要這個呼叫等待的功能,因為此時此刻此景根本不會重現。這種想法甚至讓他變得憤怒。為了確保冷靜,他坐在光線下,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圍環境上。現在蟲子的任何部分都看不見了。便攜時鐘的指標每走一次會同時發出三響,他想意味著準備、行動和調整。他開始厭惡自己如此焦慮地等待一件他早就不覺得好玩的東西的到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喜歡這東西。這東西讓他嘴巴乾燥,眼睛乾燥、發紅,讓他整張臉都鬆鬆垮垮,他特別討厭自己的臉鬆垮,整張臉上的肌肉都像被大麻腐蝕了一般,他會對自己的臉鬆垮這件事特別在意,因此很久之前就已經禁止自己在其他人面前抽大麻。大麻有時候還會帶給他十分痛苦的胸膜炎,如果他在臥室裡的因特雷斯電視前很兇地一口接一口連抽兩天的話。這會讓他的思緒瘋狂往各個方向一陣亂跑,會讓他看著電視的眼神像個智障兒童——當他為大麻假期選電影盒帶的時候,他喜歡那些裡面有很多東西爆炸或者撞車之類的片子,他能肯定蘭蒂這樣喜歡分析不良傾向的專家會指出其中很多不良影響。他把領帶往下拉平,一邊試圖把自己的智慧、決心、自我認識、信念聚集起來,說服自己這個最近認識的女人來了以後,會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大麻墮落。他會抽得那麼多那麼快因此不舒服,留下的記憶最後總是如此噁心,他抽完並把所有東西從家裡和生活裡越快越好地扔掉以後,總會很確定自己不會再犯。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制造出一系列與之相關的糟糕得不得了的墮落記憶。大麻讓他害怕。令他恐懼。不是說他恐懼大麻,而是抽大麻讓他恐懼其他一切。這早已不是一種釋放或者放鬆或者娛樂。這最後一次,他會抽整整200克——其中120克是乾淨無梗的純草——在四天內,一天超過1盎司,都是從優質的新水煙壺裡插入嚴格的經濟實惠的一口菸斗來抽,不可思議、簡直瘋狂的量,他把它變成了任務,當成懺悔和行為矯正方案,他每天會抽30克高質量大麻,從一醒來就開始,用冰水把舌頭與上顎分開,然後吃抗酸藥——平均下來一天要抽200或300口濃重的,瘋狂的,有意為難自己的量,他把連續抽當作一種任務,雖然如果大麻有那個女人說的那麼好的話,他可以連抽五口,接著至少一小時內不想費力填充新的。但他還是會強迫自己去做。他會在自己根本不想抽的情況下繼續抽。即便這已經讓他頭暈噁心。他將用紀律性以及持久力以及意志力讓整個經歷都如此令人不快,如此屈尊,如此墮落,如此令人不快,以至於他的行為此後會改變,因為這即將到來的瘋狂四天烙在他腦海裡的記憶會如此牢固,如此不堪,他一定不會想再來一次。他用無節制來治癒自己。他猜測這女人來的時候會想跟他一起抽這200克大麻,一起玩玩,待在家裡聽他收藏的很不錯的蒂託·普恩特唱片,可能還會性交。他從來沒有在抽大麻的時候性交過。老實說,這想法讓他噁心。兩張乾裂的嘴互相摩擦,試圖接吻,他的自我意識會像條棍子上的蛇一樣纏繞在他們的身體上,他在她身上弓起身子,乾巴巴地噴出鼻息,兩眼紅腫,臉鬆弛下垂,垂下的雙下巴和三下巴毫無生氣地互相碰撞,她自己鬆垮的臉上的幾條皺紋在他的枕頭上晃盪,嘴巴乾燥地發出聲音。這想法讓他厭惡。他要她把說好要給他的東西扔給他,然後從一定距離之外把1250美元大額鈔票扔給她,告訴她關門出去的時候別夾到臀部。他會說屁股而不是臀部。他會對她無比粗魯蠻橫,這樣他缺乏基本禮節以及她因此十分緊繃震怒的表情對未來打電話給她重複這一系列步驟更是種阻礙。

他從沒有為了等待一個他根本不想見的女人如此迫不及待。他很清楚地記得上一個為了嘗試又一個拉上百葉窗的大麻假期時和他在一起的女人。上一個女人可以說是一個正經的挪用藝術家,意思似乎是她複製或者潤色其他藝術作品,然後通過馬爾伯勒街一家畫廊賣掉。她寫過一篇藝術家宣言,涉及很多激進女權主義主題。他讓她送給他一幅算是比較小的畫作,已經覆蓋了他床頭一半的牆面,畫的是一個名字他總也記不住的著名女演員和一個沒那麼有名的男演員,兩人在一部有名的老電影裡,一個浪漫場景,一個擁抱,從某本電影史教科書裡複製的,但放大了很多,很高,畫面上用鮮亮的紅字寫著很多髒話。上一個女人很性感但不漂亮,他現在焦急等待但不想見的女人則是一種褪色枯萎的坎布里奇式的漂亮,使得她漂亮但不性感。挪用藝術家以為他曾經是個快速丸癮君子,沉迷於靜脈注射鹽酸甲基苯丙胺1,他記得自己這麼告訴過她,他甚至描述了靜脈注射以後成癮者嘴裡鹽酸鹽的糟糕味道,他之前很認真地研究過這個問題。她後來進一步被引導著相信大麻是他真正有癮的藥物的某種替代品,這樣在他迫不及待想要大麻的時候她會幫他去弄,她以為這是他英雄般剋制更黑暗更深更頑固的成癮、衝動的方法,而他需要她的幫助。他不太記得何時或如何使她有這樣的印象。他並沒有真的那麼直接對她撒謊。更像是他傳遞、孕育且默許其自我繁殖的某種印象。現在他可以看見那隻蟲子的全部。它在他放數字均衡器的架子上。那隻昆蟲可能從來沒完全退回到擱架洞裡。看上去它好像重新鑽出來,但很可能只是他自己的注意力在發生變化,或者是從兩扇窗戶投射進來的光線或者他周圍環境的視覺背景在變化。擱架從牆上伸出,暗無光澤的鋼做的三角形,上面有很多洞,這樣架子可以裝進去。放著音響裝置的金屬架子塗成深色的工業綠,本來是用來放罐頭的。它本來是為廚房設計的。蟲子坐在它黑得發亮的殼裡,保持一種似乎在聚集所有能量一般的靜態,像一輛此刻被拆掉了引擎的車的外殼。黑色的蟲子有個閃亮的殼以及伸出來但是不動的觸角。他要上廁所。他最後一次與挪用藝術家的聯絡,那個與他發生過關係的挪用藝術家,那個在他們發生關係時左手拿著噴霧瓶往空氣裡噴某種香水的女人,她躺在他身體下面,他感到冰冷的噴霧落在他背上和肩上,令人反感又噁心,他與她最後一次聯絡是在他拿著她給他弄來的大麻躲起來以後,她寄給他一張卡片,上面是一張拼貼藝術照,照片上是一塊粗糙的綠色塑膠草皮做成的門口地墊,上面寫著大大的「歡迎」,旁邊是一張挪用藝術家在後灣的畫廊拍得很好看的宣傳照,兩者之間有個不等號,這本來是個等號,但上面畫了一條斜槓,下面還有句用紅色油性鉛筆大寫的髒話和好幾個感嘆號,他認為可能是針對他的。她覺得被冒犯了,因為他連著和她在一起十天,但是當她終於給他弄來了50克基因改良了的水培大麻以後,他卻對她說她真是救了他的命,他真感謝她,他替那些他說好要幫他們弄的朋友們感謝她,但她現在必須走因為他有事必須出門一下,但他毫無疑問晚些時候會打電話給她,他們分享了一個潮溼的熱吻,她說她能感覺到他的心快要跳出西裝了,她於是開著她那輛生鏽的沒有裝消聲器的車走了,而他則出門把自己的車停到了幾個街區外的地下停車庫裡,然後跑回來,把乾淨的百葉窗和窗簾全部拉上,把答錄機的留言改成緊急出門,然後把臥室的百葉窗拉緊,鎖上,然後把新買的玫紅色水煙壺從博加特袋子裡取出來,三天誰也不見,對二十幾條的電話留言以及電子留言置之不理,之後再也沒有聯絡過她。他希望她會以為他再一次沒有抵擋住鹽酸甲基苯丙胺的誘惑,這麼做是想讓她免受看見自己墮入藥物依賴深淵的痛苦。

而事實則是他又一次決定放縱於那50克高濃度大麻,效力如此之強,到了第二天給他帶來了癱瘓一般的焦慮,為了避免離開臥室不得不把尿撒進一個塔夫茨大學紀念馬克杯裡,而這代表著他最後一次有關毒品的墮落,他必須切斷未來所有可能的誘惑和供給,而這肯定包括了準時帶著大麻前來的挪用藝術家。外面的街上傳來垃圾箱被清空至帝國垃圾轉運公司的陸上駁船的聲音。他對在她看來很有可能屬於虛偽的大男子主義的行為也感到羞恥,這也使他更容易想避開她。雖然不是真的羞恥。更像是一想到這事就會感到不舒服。他必須把床單洗兩遍才能去掉上面的香水味道。他去衛生間上廁所,故意既不看左邊架子上的蟲子也不看右邊上過漆的工作臺上的電話機。他準備好兩樣都不碰。那個說好要來的女人在哪裡。博加特袋子裡新買的水煙壺是橙色的,因此也可能他把之前那個水煙壺記成了橙色。是種濃郁秋日一般的橙色,在廚房水槽上方的窗戶裡投射進來的午後光線下變淺了,像是柑橘色。水煙壺的壺身與把手都是用粗糙的不鏽鋼做的,那種有紋路的不鏽鋼,不好看,只為了好用。水煙壺大概半米高,有點重量的底部包著仿麂皮。橙色的塑膠很厚,把手對面的那塊地方有點刮痕,因此一塊塑膠往外翻,他抽的時候很可能會劃破大拇指,而他覺得這也必然是女人來了又走以後要進行的懺悔的一部分。他沒關衛生間的門,這樣如果電話或者開公寓樓門的對講機響的話他不至於聽不到。在衛生間裡,他的喉嚨忽然卡住了,接著他狠狠哭了那麼兩三秒鐘,忽然又停了下來,沒法再開始。現在離那女人隨口承諾要來的時間已經過了四個小時。他究竟是在衛生間裡還是在他窗邊靠近電話機和昆蟲的椅子上,他開始等的時候那扇窗子裡射進來的是直的長方形光線束。現在射來的光線角度越來越傾斜。它的影子已經變成了一個平行四邊形。從西南面的窗子裡射進來的光線卻越來越直,越來越紅。他以為自己需要上廁所,但現在他尿不出來。他嘗試往臥室電視電腦驅動器的卡槽裡放進一排盒帶,然後開啟那臺巨大的電視電腦。從電視電腦上方的鏡子裡他看得見那幅挪用藝術作品。他把音量調到最低,把遙控器像某種武器一樣對準電視電腦。他坐在床邊,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瀏覽這堆盒帶。盒帶根據指令掉進卡槽,使驅動器在昆蟲般的咔嗒聲和呼呼聲中開始運轉。但他無法用電視電腦分散注意力,因為他沒法看任何一盤盒帶超過哪怕幾秒鐘。一旦他明白裡面到底是什麼,就會感到一種強烈的焦慮,覺得自己錯過了另一盤盒帶上更精彩的東西。他很明白自己有足夠的時間享受所有這些盒帶,也能從理智上認識到他這種因為錯過某些東西而產生被剝奪的恐慌感一點意義也沒有。螢幕掛在牆上,正好是牆上那幅女性主義藝術作品的一半大。他又瀏覽了一會兒盒帶。電話在他焦慮瀏覽的間歇響了起來。他在第一聲鈴聲還沒結束的時候就到了電話機邊,心裡充滿了要不是興奮要不就是如釋重負的感覺,遙控器還拿在手裡,但打電話來的只是他的朋友和同事,當他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並不是答應帶來他準備好即將從生活中消失幾天所需東西的女人時,他簡直失望透頂,現在大量錯誤分泌的腎上腺素在他身體裡閃閃發光,迴盪著聲音,他迅速掛掉了電話,為了不佔線,他確信他的同事認為他要不是對他有意見,要不就是真的很不禮貌。他更加不安的是如果這麼晚他還在接電話,與他答錄機上關於無法聯絡到的緊急資訊會發生矛盾,如果同事在女人來了又走之後打來電話的話,他已經把自己的整個系統都關閉了,因此現在他站在電話機邊上,想判斷同事或者辦公室裡其他人打電話來的可能性大小是不是足以讓他把答錄機上的緊急離開改成從晚上開始而不是下午,但他又覺得,既然女人說好要來,他把錄音留著不變是對她做出的承諾的一種忠誠,可能從某種間接的意義上說還能鞏固這種承諾。帝國垃圾轉運公司的陸上駁船正在街道上清空垃圾箱。他回到自己窗邊的椅子上。臥室裡的驅動器和電腦螢幕還開著,他可以看到微弱光線下臥室門口的高畫質螢幕從一種顏色變到另一種顏色的閃爍,有段時間,為了消磨時光,他開始想象沒人在看的螢幕在改變顏色時裡面究竟發生了怎樣有意思的場景。椅子對著房間而不是窗戶。等待大麻的時候讀書是不可能的。他考慮了自慰,但沒有那麼做。他對這個想法並不是排斥,而是沒有做出反應,看著它飄走。他很寬泛地思考了慾望,以及能看到但沒有做出反應的各種想法,他想到那些沒能獲得表達方式的衝動,它們漸漸消逝,慢慢地、乾燥地飄走,他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說這跟他和他周遭的環境有關,而如果這個他已經完全準備好了的難熬的最後一次墮落行為不能解決這問題的話,肯定是他的問題了,但他根本無力思考被榨乾的衝動在空中乾燥的飄蕩與他或者那隻現在回到了三角形擱架的洞裡的蟲子之間的關係,因為就在這一時刻,他的電話和對講機同時響了起來,兩種聲音都又響又刺耳又如此突然,聽起來他像是突然被拽過一個極小的洞,然後進入一隻充滿彩色寂靜的巨大氣球裡,他坐在上面,等待著。他先往電話機挪步,又往對講機挪步,然後哆嗦著回到還在響的電話機旁邊,接著又試圖同時往兩個方向移動,最後,他雙腿分開,瘋狂地伸長雙臂,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扔出,張開,被掩埋於兩種聲音之間,他腦子裡一點想法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