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 F.P.華萊士:願其安息

正文

佳能之年

我坐在一間辦公室裡,周圍是各種頭與身體。我的姿勢有意與屁股底下硬椅子的形狀保持一致。這是大學行政部門一間冰冷的房間,木牆板,牆上掛著雷明頓的畫,雙層窗正對著11月的高溫,與外面接待區的辦事噪音隔絕。查爾斯舅舅、德林特先生和我最近都是在那裡被接待的。

我在這裡。

三張臉已分離在夏季休閒西裝和半溫莎結之上,在這張反射著亞利桑那午間如蜘蛛網一樣斑駁光影的油亮松木會議桌的另一頭。這是三位主任——來自招生處、教務處、體育處。我不知道哪張臉屬於哪一位。

我自以為面無表情,甚至小有愉悅,哪怕我平時受的訓練告訴我面無表情總不會錯,不要試圖做出我自以為代表愉悅或者微笑的表情。

我下定了決心希望自己小心翼翼地交叉雙腿,把腳踝架在膝蓋上,雙手放在長褲的大腿上。我的手指交錯成了鏡中的畫面,展現出,於我而言,一連串字母x。這間面試辦公室裡的其他人還包括:大學的寫作主任、大學網球隊教練,以及網球學校助教德林特先生。查·塔在我旁邊,另外三個人分別坐在、站在、站在我視野的外圍地帶。網球教練一直在撥弄口袋裡的零錢。房間裡略微有種跟消化有關的氣味。我獲贈的耐克球鞋摩擦力強的鞋底與我母親同父異母的兄弟晃動的樂福鞋平行,他在這個場合的身份是校長,坐在我認為是我右邊的第一個位子上,也面對著三位主任。

左邊這位主任是個瘦弱、皮膚泛黃的男人,他臉上一成不變的微笑帶著一種拒合作檔案上的印戳一樣的暫時性特點,這是我最近開始欣賞的一種人格,這種人會不停地從我的角度替我、向我講故事,以便延遲從我這裡得到任何回應的需要。他從中間那位頭髮蓬亂如獅的主任手裡接過了一沓打字紙,然後多少是在對著那些紙說話,朝下微笑:

「你是哈羅德·因坎旦薩,18歲,大約一個月之後高中畢業,上的是馬薩諸塞州的恩菲爾德網球學校,一所寄宿學校,你也住在那裡,」他的老花眼鏡是長方形的,網球場的形狀,上下都有邊線,「你,據懷特教練和【名字聽不清楚】主任介紹,是個地區、全國甚至整個北美範圍都能排上名的青少年網球選手,非常有潛力的北美組織高校體育協會運動員,懷特教練為了招收你今年2月開始與這裡的塔維斯博士聯絡……」第一張紙被移走,在說話的間歇被整齊放到這沓紙的最底下,「你從7歲開始就住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

我在思考是否該冒個險,抓一下我下巴的右側,那裡有個小鼓包。

「懷特教練告訴我們他對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課程和成績評價很高,亞利桑那大學網球隊曾經多次受益於恩菲爾德畢業生,其中一位就是奧布里·f.德林特先生,現在也在這裡。懷特教練和他的工作人員讓我們……」

黃臉主任的措辭整體來說毫無亮點,雖然我也不得不承認他說的話大家都聽懂了。寫作主任似乎長著異常濃密的眉毛,右邊的主任看我的表情有點奇怪。

查爾斯舅舅在說,雖然他能預見各位主任會傾向於將他所說的話歸因於他是恩菲爾德的啦啦隊員,但他能保證所有這些都屬實,北美排名前30的青少年網球選手,不少於三分之一都在恩菲爾德學習,各個年齡組都有,而這裡坐著的我,平時叫「哈爾」,「是我們最好的選手之一」。右邊和中間兩位主任程式化地微笑著,最左邊的主任清了清嗓子時,德林特和教練都點了點頭。

「——相信你很可能大一就能給我們學校網球隊做出真正的貢獻。我們很高興,」不知道他是自己在說還是在讀紙上的字,又移走一頁,「這裡能有個重要比賽讓你南下,給我們機會面對面聊聊你的申請和可能的招生、入學和獎學金的問題。」

「我被要求補充一句,哈爾在非常有知名度的沃特伯格西南地區青少年邀請賽18歲以下男子單打比賽中是3號種子選手,比賽就在倫道夫網球中心——」我推斷是體育主任的那位說話了,他歪著的頭露出了滿是雀斑的頭皮。

「在倫道夫公園,萬豪征服者酒店旁邊,」查·塔插話道,「我們一行人都認為這是塊真正頂級的球場——」

「還有,查克,查克說哈爾已經證明了自己的種子地位。今天早上他以令人印象深刻的勝利進入了半決賽,明天還會在網球中心比賽,對戰今晚四分之一決賽的勝者,明天早上8點半開賽——」

「儘量在外面出現嚇死人的熱浪之前開始。還好是乾熱。」

「——而且顯然已經獲得了冬天的大陸室內大賽資格,在埃德蒙頓,柯克告訴我——」他頭歪得更厲害了,抬頭望向左邊的網球教練。教練笑著,嘴裡一口牙在暴烈的太陽底下閃閃發光——「真的很了不起啊。」他微笑著看著我,「我說得沒錯吧,哈爾。」

查·塔的胳膊隨意交叉在胸口,肱三頭肌在透進空調間的日光下佈滿了紅點。「你說得沒錯,比爾,」他笑著說,他的兩瓣鬍子從不對稱,「讓我告訴你,哈爾非常興奮,非常高興能連續三年被邀請參加這個邀請賽,回到他熱愛的群體裡,拜訪你們的校友和教練團隊,在這周不能說不激烈的比賽中證明了自己的種子地位,像他們說的,不到戴著維京帽的胖女人唱歌,歌劇還沒完呢,而哈爾還沒唱完呢,我們打個比方的話。但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能見到你們,以及參觀這裡的設施。從他看到的來說,這裡的一切都是頂級的。」

出現了片刻的寂靜。德林特移動了一下靠著牆板的身子,重新調整了重心。我舅舅面露喜色,試圖拉直一根筆直的錶帶。房間裡62.5%的臉都對著我,親切地期待著。我胸口跳得像烘乾機裡放了鞋子一樣。我做出一個我認為看起來應該會是微笑的表情。我幅度很小地轉向這邊和那邊,有點像朝房間裡的所有人投射這笑容。

又出現了片刻寂靜。黃臉主任的眉毛變成了抑揚符的形狀。其他兩位主任看向寫作主任。網球教練走到了大窗戶前站著,摸著他的平頭後腦勺。查爾斯舅舅拍著自己手錶上方的小臂。彎曲的棕櫚樹影子在松木桌上微微移動,某個腦袋的影子是一個黑色月亮。

「哈爾沒事吧,查克?」體育主任說,「他看上去……表情有點痛苦。他是不是哪裡痛?你是不是哪裡痛,孩子?」

「哈爾非常健康,」我舅舅笑著說,手隨意在空中一揮,「他只是有點,怎麼說呢,面部痙攣,一點點,所有這些刺激了他的腎上腺素:在你們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校園裡,一場比賽也沒輸地證明了種子地位,收到懷特教練寄來的官方錄取通知,不僅免了學費還有生活費,印在太平洋十校聯盟的信紙上,他現在完全準備好了,在今天,此時此刻來籤國家意向書。他是這麼告訴我的。」查·塔看著我,他看上去溫和得要命。我做了我認為安全的事情,放鬆了臉上的每一塊肌肉,掏空了所有的表情。我小心翼翼看著中間那位主任領帶上的凱庫勒領結。

我對他們無聲的期待給予的無聲回應開始影響到整個房間的空氣,被空調出風口吹起來的一點灰塵和衣服上的絨團在窗外斜穿進來的陽光下狂歡起舞,桌面上的空氣好像剛倒出來的蘇打水上面的氣泡。教練略微有點口音,但既不是英國也不是澳大利亞口音,他正對查·塔解釋整個面試的流程,雖然通常不過是走過場,但也許還是讓申請人自己發言可能是最好的強調。右邊和中間的主任頭湊到一起說話,形成了一種頭髮和皮膚構成的圓錐形帳篷。我覺得他們可能在討論網球教練把「強調」與「促進」兩個詞搞錯了,雖然「加快」,哪怕比「促進」要老式一點,從發音上來說,可能是教練真正與「強調」搞混的詞。黃平臉主任身體前傾,嘴唇從牙齒上收回,在我看來是有點憂慮。他把雙手合攏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看起來像在我的四組x形消失之後配對了起來。我的手緊緊抓住椅子兩側。

我們應該坦率討論一下我申請書裡的一些問題,他們與我,他開始說。他還講了句有關坦白及其益處的話。

「我的部門在你的申請材料上面臨的問題,哈爾,與你的考試成績有關。」他低頭看著自己用雙臂挖出的壕溝裡一張彩色標準化考試成績單,「我們招生處的同事們看到的你的標準化考試成績,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或許也能解釋,這麼說吧,低於正常水平。」我得解釋。

很顯然,這位非常真誠的,坐在左邊的黃臉主任來自招生處。右邊那位小鳥籠一般身形的來自體育處,而中間那位頭髮蓬亂的主任臉上的皺紋變成了一種遠距離的冒犯,一種「我現在吃的東西讓我更能享受我同時喝的東西」的表情,帶有專業的「學術」保留態度。對標準有種不復雜的忠誠度,中間這位。我舅舅看著體育主任,好像有點困惑。他在椅子上微微換了一下重心。

招生主任手和臉的顏色不一致得誇張。「——你的語言成績與零分之間的距離比我們能接受的要更近一些,與你在你母親和她兄弟共同管理的中學裡的成績來比——」他直接讀著臂彎裡的一沓紙——「在過去一年裡,有所下降,當然我說下降,是指從前三年坦率說好得不可思議的成績下降到優秀。」

「好得出奇。」

「大多數學校甚至沒有a後面幾個加這種分數。」寫作主任說,他的表情難以解讀。

「這裡面的……怎麼說呢……不一致性,」招生主任說,表情坦誠而關切,「我可以說,給我們的招生過程傳送了一個潛在的引人擔憂的危險訊號。」

「所以我們想讓你解釋一下出現這種不一致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如果不是純粹搗亂的話。」教務主任的聲音有點尖,從那麼大的一張臉上傳來很可笑。

「當然,說‘不可思議’,你的意思是非常、非常不同凡響,而不是字面意義上的‘不可思議’,當然。」查·塔說,似乎看著窗邊按摩自己後頸的教練。透過這面巨大的窗戶能看到的,除了令人眩暈的陽光和在滾滾熱浪下乾裂的土地,什麼也沒有。

「還有,我們面前還有,不只我們要求的兩篇,而是整整九篇完全不同的申請文章,其中一些甚至接近論文的長度,每一篇——」翻過一頁紙——「很多評估者用的形容詞是‘才華橫溢’——」

寫作主任說:「我在我的評語裡有意使用了‘優雅精確’與‘老成’兩個詞。」

「——但主題和標題,我知道你肯定記得很清楚,哈爾,都是比如《當代規定性語法中的新古典假設》《後傅立葉變換之於全息電影的影響》《廣播電視娛樂中英雄主義停滯的出現》——」

「《蒙塔古語法與物理模態語義學》?」

「《一個開始懷疑自己是玻璃做的人》?」

「《查士丁尼時代色情作品中第三層象徵》?」

此刻他露出了顯而易見的萎縮的牙齦:「可以這麼說,我們對收到了如此不幸的考試成績的人有明顯的擔憂,成績也許能解釋,他是否是這些文章的唯一作者。」

「我不確定哈爾有沒有意識到你們在暗示什麼。」我舅舅說。中間的主任一邊解釋著面前讓人生厭的計算過的資料,一邊用手指撥弄著衣領。

「我們校方想說的是,純粹從學術角度來看,這裡有些招生方面的問題哈爾需要盡力幫我們解決。一個學生,在大學的首要角色必須是學生。我們沒法錄取一個我們懷疑不符合要求的學生,不管他在場上多麼有價值。」

「索耶主任說的當然是網球場,查克,」體育主任說,頭歪得很厲害,這樣他可以讓後面的那個懷特也能聽到他說話,「不用說北美組織高校體育協會的規則和調查員總要在我們這兒找點不符合規定的東西出來。」

大學網球隊教練看著自己的手錶。

「就算球場上的分數能更準確地體現他真正的能力,」教務主任說,他尖銳的聲音嚴肅而小聲,還在看著他面前那沓紙,好像那是一盤難吃的東西,「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看法是,這不公平。對其他申請者不公平。對整個大學社群也不公平,」他看著我,「尤其對哈爾本人不公平。僅僅因為一個男孩在體育方面的價值而錄取他,相當於我們在利用他。我們揹負著巨大的審查壓力,那種壓力確保我們不會利用任何人。你的考試成績,小夥子,讓我們覺得有人可能會指責我們利用你。」

查爾斯舅舅在讓懷特教練問體育主任,如果我是個能給學校掙錢的橄欖球神童,在分數上面臨的處境會不會同樣困難。那種被誤解的熟悉的恐慌感開始湧起,我的胸口怦怦亂跳。我把所有能量都用到坐在這椅子上,保持一言不發,我的兩隻眼睛是兩個巨大、無神的零。有人保證會讓我通過這面試的。

查·塔舅舅有一種被逼進角落的苦惱表情。他在被逼的時候聲音會很奇怪,好像在一邊後退一邊尖叫。「哈爾在恩菲爾德的成績,我要強調,這是間學校,不是什麼訓練營或者製造廠,是馬薩諸塞州和北美組織高校體育協會都認證的學校,它專注於滿足學生運動員的所有需求,由一位我幾乎不需要說出名字的偉大知識分子創辦,他設立以嚴格的牛津劍橋四科~三科模式為基礎的課程,員工和教學設施都十分充足,所有教師都有資格證書,我能說我外甥符合太平洋十校聯盟的任何要求——」

德林特朝網球教練走去,網球教練搖著頭。

「——這裡可以看出明顯的對小眾運動的歧視。」查·塔說,不斷交叉雙腿,我聽著,保持平靜,目不轉睛。

房間裡充滿二氧化碳的寂靜現在出現了敵意。「我認為是時候讓真正的申請人為自己說幾句了,」教務主任輕輕說,「有你在這兒,似乎有點難,先生。」

體育主任在按摩著鼻樑的手底下疲倦地微笑:「也許你能原諒我們,出去待一會兒,查克。」

「懷特教練可以陪同塔維斯先生和他的助手去接待區。」黃臉主任說,對著我失焦的眼睛笑著。

「——我以為一切問題都已經提前解決了,從——」查·塔一邊說,一邊和德林特一起被請出了門。網球教練伸出一條過於粗壯的胳膊。體育主任說:「我們都是朋友和同事。」

事情看來是砸了。我意識到,寫著「出口」的標誌對於一個母語是拉丁語的人來說,就是一個閃著「他離開了」的紅色標誌。我很想搶在他們之前奪門而逃,如果這房間裡的人想看我奪門而逃的話。德林特在跟網球教練悄悄說著什麼。敲打鍵盤的聲音、撥打電話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因為門被短暫地開啟然後又牢牢關上了。我現在獨自身處這些管理層人士之間。

「——無意冒犯任何人,」體育主任在說話,他的休閒西裝是棕褐色的,領帶上的圖案很小——「除了球場上的運動能力,這個你要相信我,我們確實尊重,也想要。」

「——這個問題,我們根本不急著跟你談,你說是不是?」

「——我們處理過好幾份從懷特教練辦公室那裡來的申請書,我們知道恩菲爾德網球學校,不管怎樣令人印象深刻,是由你的親屬管理的,我們從你哥哥那裡就有所認識。我還記得懷特教練的前任莫里·克拉姆金是多麼喜歡那孩子,所以你學習成績的客觀性實在太容易引起懷疑——」

「不管誰打個電話——北美大學教授協會,不懷好意的太平洋十校聯盟學校,北美組織高校體育協會——」

這些文章是過去的,是的,但它們是我寫的,我的。但它們的確,是的,很老,不完全符合申請表上要求的「最有意義的教育經歷」這一主題。如果我在過去一年裡給你們寫一篇,對你們來說看上去會像是嬰兒在鍵盤上亂敲,尤其對你,會把「不管誰」當主語來用的你來說。在這全新的、人更少的房間裡,寫作主任突然行動了起來,表現得像這群人的首領,同時顯得比之前更加柔弱,一邊高一邊低地站著,一隻手放在腰上,邊轉肩膀邊走,把口袋裡的硬幣弄得叮喲響,往上提了提褲子,坐到了查·塔屁股餘溫未盡的椅子上,雙腿交叉,使他剛好進入我的私人空間,這樣我能看見他眉毛部位的多個抽搐動作,牡蠣般眼袋上的毛細血管網路,我能聞到紡織品柔順劑的味道,已經變酸了的薄荷糖味道。

「……一個聰明、踏實,但特別羞澀的男孩,我們知道你很羞澀,柯克·懷特跟我們說你那個身體強健但相當冷淡的年輕教練告訴過他,」寫作主任溫和地說,我能感到他的一隻手放在我外套的肱二頭肌部分(當然實際不是),「你只需要加把勁,信任我們,告訴我們這裡一點惡意也沒有的這些紳士們你的故事,我們只是在做我們的工作,只不過想同時照顧到所有人的需求而已。」

我可以想象德林特和懷特的坐姿,胳膊肘放在膝蓋上,所有運動員休息時像是在排便的姿勢,德林特盯著自己巨大的拇指,查·塔則在接待區踱出一個緊密的橢圓形,對著他的行動電話講話。我此前被訓練得像一個面對《有組織犯罪控制法》的黑幫頭目。中立的,沒有情緒的寂靜。那種全守不攻的比賽,施蒂特以前教過我怎麼打:最好的防守:讓一切從你身上彈開,什麼也別做。如果我發出的聲音你們能聽到的話,我願意告訴你們所有你們想知道的甚至更多。

體育主任的頭從翅膀下抬起來:「——要避免人家看上去覺得我們的招生程式主要偏向體育。很可能會出亂子啊,孩子。」

「比爾說的是看上去,不一定是事情的真實情況,那只有你能告訴我們。」寫作主任說。

「——看上去很高的運動排名、低於正常水平的考試成績、太過學術的文章,還有從可以說是有裙帶關係的學校裡出來的高得不可思議的成績。」

黃臉主任身體前傾得過於厲害,他的領帶都要被桌子的邊緣壓出一道橫向褶皺,他臉色蠟黃,表情溫和,一點廢話都不想說:

「這麼說吧,因坎旦薩先生,哈爾,請向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我們不會被指責是在利用你,孩子。為什麼沒人會來跟我們說,聽著,亞利桑那大學,你們就是在利用一個男孩的身體,尤其是一個那麼害羞,那麼內向,都不會為自己說話的男孩,一個偽造成績,用買來的現成申請書的運動員。」

桌面上的布儒斯特角光在我閉上的眼瞼裡,像一朵玫瑰形狀的紅暈。我沒法讓自己被人理解。「我不只是個運動員,」我慢慢地,清晰地說,「我過去一年的成績單可能改了一點點,這是可能的,但只是為了讓我度過一個艱難時刻。在此之前所有的成績都是我自己的。」我閉著雙眼,整個房間陷入寂靜:「現在我無法讓自己被理解。」我慢慢地,清晰地說著話,「就當是我吃了什麼東西吧。」

你選擇忘記什麼總是很玄妙。我們第一個家,在波士頓郊區韋斯頓,我幾乎一點也不記得——大哥奧林說他記得有年早春,我們和我們的母親在家裡的後院裡,幫媽媽們在後院裡犁個什麼花園。3月,或者4月初。整個花園的區域大約是個長方形,用雪糕棒和麻繩圈了起來。奧林從媽媽們開出的路上搬走石頭和硬土塊,媽媽們推著一輛租來的羅陀提勒牌旋耕機,獨輪的,燒汽油的轟轟響的手推車,他記得好像是這輛車推著媽媽們,而不是媽媽們推著車。媽媽們很高,必須努力彎腰才能往前推,她的雙腳在翻過的泥土上留下東倒西歪的腳印。他記得土翻到一半的時候,我號啕大哭著開門走進院子,穿著一種帶毛的、可笑的紅色維尼熊睡衣,哭喊著,攤開的手掌上有一個他說看上去很不好的東西。他說我那時大概5歲,哭著,在春天的空氣裡紅得鮮豔。我一直反覆說著什麼。他聽不懂,直到媽媽們看到我,關掉機器,還在耳鳴中,跑過來看我到底拿著什麼。後來發現我拿著的是一大塊黴菌——奧林覺得是從韋斯頓房子地下室裡哪個角落拿出來的,地下室有暖氣爐,每年春天都會被水淹。這塊東西,用他的話說,令人毛骨悚然:深綠色,閃閃發亮,淡淡地長了層毛,上面佈滿可怕的黃色、橙色和紅色的寄生黴點。更糟糕的是,他們看得出來這塊黴菌還奇怪地不完整,上面有齒印,而剩下的噁心東西塗抹在我張開的嘴四周。「我吃了這個。」我在說。我伸手把那塊東西遞給媽媽們,她為了幹髒活把隱形眼鏡摘了,剛開始的時候,彎下腰,只看見她哭著的孩子,伸出手,遞著什麼東西,以某種最具母性的條件反射——她恐懼、討厭任何變質和骯髒的東西超出一切——伸出手接過她寶貝手裡的東西——像是在那麼多電影院、機場、汽車後座或者比賽休息室裡接過那麼多用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紙巾,吐出來的糖或者嚼過的口香糖。奧林站在那兒,他說,舉著一塊又重又冷的土,玩著他鼓鼓的外套上的維克羅鉤毛搭扣,看著媽媽們,腰一直彎到我這兒,伸出手,她低下頭,眯起她的老花眼,突然定住,一動不動,開始認清我手裡拿著的東西,接受了我的嘴與其有過接觸的事實。他記得她臉上表情已經無法形容。她伸出的手,仍然以旋耕機的頻率顫動,在我面前的空氣裡垂著。

「我吃了這個。」我說。

「你說什麼?」

奧說他只記得(他的原話)自己在遭受後背痙攣的時候說了句什麼刻薄的話。他說他當時肯定感覺到了嚴重的即將到來的焦慮。媽媽們從來都拒絕去潮溼的地下室。我已經不哭了,他記得,只是站在那兒,大小和形狀都像個消防栓,穿著紅色的連腳睡衣,手裡拿著那塊黴菌,很嚴肅,好像在遞交一份審計報告。

奧說他的記憶在這裡開始有點模糊了,可能是焦慮造成的。在他第一次回憶的時候,媽媽們在後院裡走出了一個歇斯底里的大圓圈:

「上帝啊!」她尖叫道。

「救命!我兒子吃了這個!」在奧林第二次也更詳細的回憶中她是這麼叫的,一遍又一遍地叫,手指鉗住那塊斑駁的黴菌舉在空中,她還在長方形的花園裡一圈又一圈地跑,奧就是在那時驚呆地看到了他人生中有關成年人歇斯底里症的第一眼。郊區鄰居的頭開始從各種窗戶和籬笆裡探出來。奧記得我絆倒在花園裡排好的麻繩上,起來的時候渾身很髒,一邊哭,一邊想跟上她。

「上帝啊!救命!我兒子吃了這個!救命!」她不停大叫,在緊貼著繩子拉好的範圍跑出了一個圖案,我哥哥奧林記得即便在這種歇斯底里的創傷之下,她的路線仍然不偏不倚,腳印筆直如印第安人,在繩子的範圍內轉彎的動作乾淨利落,像在作戰,叫著「我兒子吃了這個!救命!」,在奧林的記憶褪去之前,她超了我兩圈。

「我的申請書不是買來的,」我告訴他們,對著眼睛閉上前開啟的紅色洞穴中的黑暗大喊,我不只是個打網球的男孩。我有複雜的經歷。經驗與感受。我很複雜。

「我讀書,」我說,「我學習,我讀書。我敢打賭我讀過你們讀過的所有書。別以為我沒讀過。我吞下了整個圖書館。我讀書讀到書脊和光碟驅動器都磨損了。我會做某些事情,比如坐進計程車,說:‘去圖書館,踩足油門。’不是不尊重你們,我對句法與結構的直覺要超過你們所有人,我可以說。

「但這超越了結構。我不是臺機器。我有感覺,有信念。我有自己的觀點。其中有些很有趣。如果你們讓我說話,我可以一直說下去。我們可以討論任何事情。我認為克爾凱郭爾對加繆的影響被低估了。我認為丹尼斯·加博爾很可能是反基督者。我認為霍布斯只是黑鏡中的盧梭。我認為,在黑格爾眼裡,超驗就是沉浸。我可以在這張桌子底下與你們交流,」我說,「我不只是一個造物,被製造出來,被訓練,被培育,只為實現某種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