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睛:「請別認為我不在乎。」
我望向前方。直射過來的是恐懼。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我看見他們目蹬口呆,眉毛在顫抖的額頭上高高挑起,臉頰慘白。椅子在我下面慢慢後退。
「聖母啊。」寫作主任說。
「我沒事。」我告訴他們,站著。從黃臉主任的表情來看,一陣狂風正從我的方向吹過去。教務主任的臉一瞬間變老。八隻眼睛已經變成了空白的光碟,盯著隨便什麼他們看見的東西。
「我的上帝啊。」體育主任小聲說。
「請別擔心,」我說,「我能解釋。」為了緩和房間裡的氣氛,我隨意伸出了一隻手。
我的兩隻胳膊從後面被寫作主任抓住,他用自己的重量把我按倒。我嚐到了地板的味道。
「到底怎麼了?」
我說:「我沒事。」
「沒事!我在這兒!」寫作主任對著我的耳朵說。
「趕快叫人來幫忙!」某位主任說。
我的前額被壓在鑲木地板上,我從來不知道地板會這麼冰冷。我被制伏了。我想讓他們覺得我既虛弱又順從。我的臉被壓扁了;寫作主任的體重讓人難以呼吸。
「聽著。」我緩慢地說,聲音被地板蓋住了。
「上帝啊那些是什麼……」某位主任尖聲喊道,「那些聲音?」
電話機按鍵的聲音,鞋跟移動,轉圈,一沓打字紙掉落。
「上帝!」
「救命!」
門的底部從左邊的下緣開啟;走廊的一抹鹵素燈光,幾雙白色運動鞋和一雙鞋跟磨損的納布什牌皮鞋。「讓他起來!」那是德林特。
「什麼事也沒有,」我對著地板慢慢說,「我在這裡。」
我被抱住腋窩抬起來一點,朝著看似平靜,但臉色已經發紫的寫作主任搖晃,他叫著:「控制住,孩子!」
德林特抓住那個大塊頭的手臂;「別動!」
「我不是你們看到和聽到的那樣。」
遙遠的警笛聲。一個粗魯的半尼爾森姿勢。門口的表格。一個年輕的拉美裔女人捂著嘴,看著。
「我不是。」我說。
你無法不喜歡那些老式男廁所:長長的陶瓷便槽裡有除臭片的柑橘香味;有木門鑲嵌在冰涼的大理石框架中的廁位;一排窄窄的洗手池,水槽被快要散架的裸露的水管支撐著;各種聲音背後有輕輕的不間斷的滴水聲,被溼便槽和冰冷的瓷磚地板發出的回聲放大了,地板上的馬賽克圖案近看幾乎是伊斯蘭風格。
我造成的混亂已經把所有人吸引了過來。我被半拖到這裡,仍然被寫作主任抓住雙臂,穿過一個由行政人員構成的鬆散人群——寫作主任看上去已經想過很多種可能,我可能癲癇發作(他撬開我的嘴巴想看到舌頭是否堵住了喉嚨),或者有可能我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嘗試了教科書般的海姆立克急救法,好讓我咳嗽),我也有可能精神失控(各種姿勢和手勢想把控制權轉移到他那裡)——讓這一切變得更亂的是德林特,試圖控制正在控制我的寫作主任,我母親同父異母的兄弟對三位主任快速說著各種多音節詞語,他們有的在倒抽冷氣,有的轉動著手腕,有的在鬆開領帶,對著查·塔的臉搖晃著手指,手裡還拿著那沓現在看來很明顯是多餘的申請書,做著鬥牛士一般的躲閃動作。
我被翻過身來,背朝幾何圖案瓷磚。我現在正溫順地集中精力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美國的廁所總讓我們覺得像是處置公共險情的醫務室,讓一切重新獲得控制的地方。我的頭此刻枕在跪下的寫作主任大腿上,大腿很軟,他用頭頂上方人群外的某隻手遞給他的灰棕色的衛生紙擦我的臉,哪怕我眼神再空洞,也能看到他下巴上的幾個麻點,尤其在模糊的下巴邊緣,可能是很久以前的青春痘留下的痘痕。查爾斯舅舅在幫倒忙上是無人能比的天才,他同時也擺出了縱向射擊的姿勢,試圖安撫這些看上去比我更需要擦臉的人。
「他沒事,」他不停說,「你看他,躺在那兒,要多平靜有多平靜。」
「你沒看見裡面發生了什麼。」彎著腰的某位主任從被手指擋住的臉裡擠出回答。
「興奮,他只是有時候會很興奮,他是個容易興奮的孩子,很欣賞你們的——」
「但他發出的那種聲音。」
「無法描述。」
「像一隻動物。」
「比動物還低等的噪音和聲音。」
「別忘了那些手勢。」
「你沒有帶這孩子看過醫生嗎,塔維斯博士?」
「像嘴裡含著什麼東西的某種動物。」
「這孩子已經毀了。」
「像一塊被錘子敲過的黃油。」
「像眼睛裡被插了刀子的一隻正在扭動的動物。」
「你到底要幹嗎,送這樣的孩子來這裡——」
「還有他的手臂。」
「你沒看見,塔維斯。他的手臂——」
「像脫臼了一樣亂晃。那種可怕的想掙脫的那種扭動。來回擺。」這一群人短暫地看了看我視野之外的什麼人,那個人在演示什麼。
「像延時攝影一樣,某種可怕的……生長過程的擺動。」
「聽起來最像一隻要淹死的山羊。山羊,淹死在某種黏稠的東西里。」
「一連串窒息中的咩咩聲和——」
「是的它們是會來回擺。」
「所以突然間一點點興奮的擺動是一種罪了,啊?」
「先生,你惹大麻煩了。你真的惹天大的麻煩了。」
「他的臉。好像有人在勒他的脖子。燒起來一般。我覺得我看到了地獄的一種景象。」
「他有溝通問題,有溝通障礙,沒人否認這一點。」
「這孩子需要照顧。」
「你不照顧這孩子,反而送他來這裡上學,來這裡打比賽?」
「哈爾?」
「你在你最糟糕的幻想裡都想不到你惹的麻煩有多麼嚴重。所謂的校長博士,教育家。」
「我以為這不過就是走走過場而已,你嚇到他了,僅此而已。他很羞澀——」
「還有你,懷特,居然想招收他!」
「——還十分欣賞你們的設施,十分興奮,他在裡面,沒有我們,他的支援團隊在,你們要求我們離開,如果你們——」
「我只看過他比賽。在場上他真的很吸引人。可能是個天才。我們真的不知道。他哥哥是nfl球員,上帝啊。我們以為他是個頂級選手,還有西南部的出身。他的資料好得驚人。去年秋天我們看了他整個沃特伯格的比賽。根本沒有搖晃或者聲音。我們像在看芭蕾一樣,一位同事看完以後說。」
「可不是嗎你們看的是芭蕾。懷特。這孩子是個芭蕾式的運動員,一個真正的優秀選手。」
「他可能是個運動天才。芭蕾網球彌補了先生你選擇用不讓他說話的方式藏起來的深層次的問題。」一雙昂貴的巴西船鞋從左側經過,進入一個廁間,然後掉頭對著我。尿液在說話聲的回聲中滴流著。
「——那麼我們這就走吧。」查·塔說。
「我睡眠的完整性受到了永久性的影響,先生。」
「——你以為你可以帶著一個精神錯亂的申請人到這裡,偽造他的資歷,然後藉助一個不按程式來的面試把他送走,你以為你能讓這樣一個孩子來這裡過嚴格的大學生活?」
「哈爾一切正常,你這個混蛋。只要有一個讓他感覺被支援的環境。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也沒事。是的他有時候在談話時有容易興奮的問題。你聽到過他否認這點嗎?」
「我們現在只能看到那麼一點點哺乳動物的跡象,先生。」
「上帝啊。你看看。這個容易興奮的小傢伙在地上幹什麼呢?奧布里,你怎麼看?」
「你,先生,真可能是有病。這件事可沒完。」
「什麼救護車?你們在不在聽我說話?我告訴你這裡——」
「哈爾?哈爾?」
「幫他造假,代替他說話,禁止他說話,現在他躺在這裡,一動不動,目光呆滯。」
德林特的膝蓋發出了咯吱聲。「哈爾?」
「——如果以扭曲的方式公開誇大這件事。這個網球學校有那麼多傑出校友,我們的訴訟律師也很高明。哈爾完全是有能力入學的。他的資歷遠遠超過你們的標準,比爾。這孩子像吸塵器一樣讀書。他能消化那些書。」
我只是躺在那兒,聽著,聞著衛生紙的味道,看著船鞋旋轉。
「人生比起坐在那兒交談有更多的意義,可能對你們來說這是新聞。」
而誰能不喜歡公共馬桶那與眾不同的,獅吼一般的沖水聲呢?
奧林說這裡的人一到室外就像向量運動一樣從空調房穿梭到空調房一點沒誇張。太陽像把榔頭。我可以感到半邊臉燒了起來。藍天不僅閃閃發亮,而且散發著熱氣,幾朵薄捲雲好像帽邊的頭髮一樣露在被吹到一起的雲團外面。這裡的交通跟波士頓一點也不一樣。擔架是那種特殊的型別,手腳的位置都有束縛帶。這個奧布里·德林特,多年來我一直把他當成一個嚴守紀律的二維平面人,此刻他跪在擔架前,抓緊我被綁住的手,說「堅持住,小牛仔」,然後退回到了救護車外面的行政人員中。這是一輛特殊的救護車,從我不願多說的地方來,裡面不僅有急救人員,還有個精神科醫生。醫護人員很輕盈地抬起了擔架,捆綁手法嫻熟。這個精神科醫生背靠救護車一側,雙手在空中舞動,冷靜地在主任們與查·塔之間進行著調解,後者不停把行動電話天線往天上戳,好像那是把軍刀一樣,他對我要在不符合本人意願也對本人沒任何益處的情況下被救護車送到不知道哪裡的急診室表示憤慨。一個精神錯亂的人是否還有個人意願或者利益這個問題被膚淺地反覆討論,這時候一架飛得很高、聽不到聲音的超音速戰鬥機從南往北劃過天際。醫生舉起雙手,拍打著空氣,表達冷靜。他有個很大的藍色下巴。在我這輩子唯一去過的另一個急診室,幾乎正好是一年前,精神科擔架被推了進去,然後停在候診室椅子邊上。這些椅子都是橙色塑膠椅子;一排椅子上坐著三個不同的人,都拿著空的藥瓶,大汗淋漓。這已經夠糟糕的了,但在最後那張椅子上,也就是我被綁在上面的擔架頭旁邊的椅子上,坐著個穿著t恤的女人,皮膚像風化的穀倉木頭,戴著卡車司機的鴨舌帽,身體在前傾時不由自主右轉,她開始告訴被綁在擔架上不能動彈的我她自己的右胸似乎一夜之間得了某種異常腫大到巨大無比的怪病。她把胸叫作「奶子」;她有種似乎是模仿的魁北克口音,在他們把我推走之前的20分鐘裡,她一直在描述奶子的症狀經歷以及可能的診斷。飛機的運動和尾跡都像一道切口,彷彿藍天后面有白肉暴露了,被刀鋒切過後變得更寬了。我有一次看見「刀」這個詞被人用手指寫在一個非公共浴室蒙著蒸汽的鏡子上。我現在成了個戀嬰癖。我不得不讓我閉上的眼睛裡的眼球往上或者往邊上轉動,這樣裡面的紅色洞穴才不會在陽光下噴發火焰。街上川流不息,似乎一直髮出「噓,噓,噓」的聲音。你不斷眨著眼睛,即便只接觸到一點點陽光,眼前都會出現藍色和紅色的漂浮物。「為什麼不?為什麼不?為什麼不不呢,那麼,如果你能想出來的最好的邏輯是為什麼不的話?」查·塔的聲音,憤怒有所減弱。只是我可以看到他的行動電話天線還在奮力戳著,正好在我視線右邊框裡。我會被送到某種型別的一個急診室,如果我不回答各種問題,我就會被扣留在那兒,多長時間都有可能,之後,當我回答問題時,我會被注射鎮靜劑,所以這會是標準的旅行、救護車和急診室的倒序:我要先開始旅程,再離開。我很快想到了已故的科斯格羅夫·瓦特。我想到那個有短指症的悲傷治療師。我想到媽媽們,微波爐上面櫃子裡按字母順序排列的罐頭湯。想到傘柄掛在校長房客廳的郵件桌邊上的父親本人的雨傘。我的壞腳踝今年一年都沒有痛過。我想到本該贏下今年沃特伯格比賽的約翰·n.r.韋恩戴著面具,唐納德·蓋特利和我挖出我父親的頭時,他就戴著面具站在一旁看著。韋恩本來會贏這件事幾乎沒有疑問。維努斯·威廉斯在綠谷外面有處莊園;她很可能會來看18歲男子組和女子組的決賽。我應該能在明天半決賽前出來。我相信查爾斯舅舅。今天的勝者肯定是丁夫納,他只有16歲,但生日在4月15日的截止日期前兩個禮拜;丁夫納明天早上8:30肯定還會很累,而我則因為打了鎮靜劑而睡得像一座雕像。我從來沒跟丁夫納在錦標賽裡打過,也從來沒跟盲人打過聲波球,但我看到他在八分之一決賽裡勉強打贏了佩特羅波利斯·卡恩,我知道我肯定能贏他。
一切會從急診室開始,在入院登記處,如果查·塔沒能跟上那輛救護車的話,或者在那一間又一間裡面是侵入式數字醫療裝置的綠色瓷磚房間裡;或者,既然這是輛上面有精神科醫生的救護車,很可能從車上開始:那個藍下巴的醫生穿著洗得散發著無菌光芒的白大褂,連筆字寫的名字縫在白大褂的胸袋上,裡面插著支高階鋼筆,他想在擔架旁問些問題,用蘇格拉底的方式得出病因,做出診斷,一切有條不紊,逐個說明。根據《牛津英語詞典》第六版的詞條,「沒有反應」一詞有19個非古體近義詞,其中9個有拉丁語詞源,4個有撒克遜詞源。在週日的決賽中,我不是跟斯蒂斯就是跟波樂普打。也許是在維努斯·威廉斯面前。當然,不可避免地,總會有個沒有執照的藍領工人——指甲咬爛的護士助理,醫院保安,或者疲憊不堪的古巴護理員,會叫我「尼」而不是你——會在做某件事到—半的當口捕捉到他們認為是我眼睛的東西問我,尼小子有什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