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師

客鄉 燕妮·埃彭貝克 第1頁,共1頁

多麼痛苦,他不得不將一切掩埋。來自梅森的瓷器,他的白鑞水壺,還有那些銀器。恍如身處戰時。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他這是在掩埋,還是在為他的歸來做準備。他甚至不清楚這二者之間是否有真正的區別。總的來說,他現在知道的比過去要少得多。俄國人攻入之前,他的妻子也曾把這些盤子,這些酒杯,這些銀器收進箱子裡,但那時她會帶著這些箱子划船到湖上,把所有東西沉入水下那座名為納克利格的暗沙。她是在游泳時發現那座暗沙的。那是湖中央的某個地方,湖水如此之淺,夏日裡,當她在遠離湖岸的地方游泳時,她的腳還會忽然被水草纏住,然後她總會大笑起來,裝出一副快要溺水的樣子。那些俄國人在尋找可能被藏匿起來的東西時,只會想到用長棍在草叢和花圃裡戳來刺去,殊不知就在他們用棍子四處戳刺時,這方湖水正不緊不慢地拂洗著那些財寶上的塵灰,將其安然守護。但房屋的新主人想必也會有不少游泳的時間。

他很幸運,今年冬天是如此的溫煦。很幸運,他還可以把鐵鍬整個鏟進土裡。他把他的白鑞水壺埋在那棵大橡樹的樹根之間,梅森的瓷器在一株枝葉繁茂的冷杉腳下,而那些銀器,在緊挨著房屋的玫瑰花圃裡。安息吧。他知道,兩小時後他就將坐上那列開往西柏林的火車,指甲縫裡還嵌著黑色的泥垢。建築師開始往坑洞裡填土。他想知道埋在地下的白鑞水壺是否會抽芽結出白鑞水壺,盤子和杯子是否會結出盤子和杯子,還有叉子、刀具和湯匙是否會結出叉子、刀具和湯匙,從玫瑰花叢間破土而出。他考慮是否要把鐵鍬也一併掩埋,然後徒手埋上這最後一個坑洞,卻發現他不再知道一些他曾經知道的事情了,比如什麼是有價值的,什麼不是。當他歸來時——如果他還能歸來的話——再度找回他的梅森瓷器,真的會比發現這把價值2馬克50芬尼、木質手柄在過去二十年裡被園丁的手打磨得光滑鋥亮的鐵鍬更令他高興嗎?但這樣一個木質手柄總歸也逃不過蟲子的啃噬,所以他沒有掩埋它。他將它如常放回了湖邊的工具棚裡,放回了過去二十年來一直有它一席之地的鋤頭、耙子、鎬頭和鏟子之中。他鎖上工具棚的門,他曾用來釣魚的金色匙餌從鑰匙上懸蕩下來。他沿淺石階走回坡上,將鑰匙掛在客廳的鑰匙掛板上,然後到浴室裡洗了洗手。兩小時後他就將坐上那列開往西柏林的火車,指甲縫裡還嵌著黑色的泥垢。他最後一次把百葉窗的曲柄從它藏在牆內的壁龕里拉出,用這一隱藏裝置把百葉窗從裡面合上。這是他還是一個年輕小夥時想出來的裝置,為了逗他的妻子發笑。

他再一次走上那架樓梯,那架第二階、第七階和倒數第二階嘎吱作響的樓梯,通往工作室的走廊引領著他,經過他妻子的房間,那間永遠散發著薄荷與樟腦味道的房間,穿過那間置滿壁櫥的昏黃房間,他在那兒開了一扇小窗,半圓形的,在蘆葦屋頂的遮覆下好似一隻眼睛,不久前他還在這窗外看見了一隻貂,它正透過它的眼睛看進屋內,而他透過他的眼睛看向戶外,一時間,動物與人都怔住了,不一會兒那小東西便迅速溜走了。他鑲嵌在工作室門上的磨砂窗格玻璃(置於兩組三格鑲板裡)在他走近時最後一次發出微弱的叮噹顫響,他開啟門走進去,有一陣子,就只是站在他的繪圖桌前,凝望著坡下的湖泊,桌上仍鋪滿了他在柏林市中心第一棟建築物的設計圖紙,這是他作為一名建築師一生當中最為重要的委託,而如今也正是這份委託,招致了他的身敗名裂。房樑上,他聽見貂爬動的聲音。那些貂還是留下來了。

他走下樓梯,下樓時,第二階、第十五階和倒數第二階臺階嘎吱作響;扶手末端的尖頂裝飾是他親手削出的葡萄藤葉和累累果實。鎖上門。鑰匙在他褲子口袋裡叮噹作響,可以開啟、鎖上這棟房屋所有房門,包括那座養蜂場和那間柴房的門的鑰匙,蔡司依康,符合最高安全標準的鑰匙,高品質的德國工藝。鎖上門。穿過客廳。腳下玄關走廊的淺色砂岩石板,五十釐米見方——通往門廊的門,把手由黃銅製成,頂部平緩,可以被舒適地握於掌心,邊緣刻有凹槽,可以為拇指提供摩擦力,當他按壓下這個把手時,它一如既往地發出了一聲微弱的金屬的嘆息——腳下玄關走廊的砂岩石板,三十釐米見方;雜物間的小門上,鳥兒正在飛翔,它們已經在此飛翔了一個世紀,那些花兒已經在此綻放了一個世紀,更多的葡萄懸垂下來,這十二個方格篇章裡的伊甸園;這扇小門是他從一戶老舊農舍回收來的,它的美麗會令你全然忘記它所遮掩的拖把、掃帚、水桶、簸箕和手刷。取景構圖,那就是他一直以來所想的事情,引導視線。廚房裡一隻水龍頭正在滴水,關上它。透過窗玻璃的靶心,看向窗外的沙土路和小樹林。彩繪玻璃令光禿禿的樹木變得森綠。取景構圖。這是新年的第一天,園丁還在沉睡,無人外出散步。新年快樂。兩小時後他就將坐上那列開往西柏林的火車。

鎖上門。鎖上門,把鑰匙留在鎖孔裡。他可不想他們打斷他的任何一根骨頭,不想他們砸破這扇門,擰斷或鋸開這些保護著前門玻璃的鐵藝格柵,它們被漆成了紅色和黑色,一如他在戰前設計的國家滑翔機學校的鐵藝格柵,戰爭一結束學校就被炸燬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鎖上門。

他的職業過去只包含三個維度:高度、寬度和深度,他的工作從來只在於建造高的、寬的、深的東西,而如今第四個維度卻追上了他:時間。時間正在將他驅逐出他的房屋,他的家。我們不會在週末有任何逮捕行動,那位官員說完便放他走了,意思是他不會被殺死,他只是應該離開,逃跑,滾蛋,躲得遠遠的,見鬼去吧——兩小時後他就將坐上那列開往西柏林的火車。至少五年,那官員說,因為他用自己的錢在西邊購買了一噸螺絲,打算用在東邊,一噸黃銅螺絲,為他一生當中最為重要的建築:在柏林市中心腓特烈大街,一棟為這個如今要將他驅逐的國家而建的大樓。他現在知道的比過去要少得多。

那是他的職業:規劃一個家,規劃一處家園。圍繞一方空氣而起的四面高牆。在所有那些方興未艾的空氣中奪取一方空氣,用鐵石之爪翻騰、掀舉,再將其平息、落定。家。一棟房屋就是你的第三層皮膚,你在血肉、衣物之外的第三層皮膚。家園。一棟根據主人的需求量身定製的房屋。進食,做飯,睡覺,洗澡,排便,孩子,客人,車,花園。用木材、石頭、玻璃、稻草和金屬來計算所有的是與否,所有的這與那。為生活規劃路線,為走廊鋪設地板,風景為眼睛,房門為安靜。而這裡,這一棟,就是他的房屋。為了讓他的妻子和他自己坐得舒適,他設計了兩把帶有皮墊的座椅;為了觀賞落日,他設計了一處看得見湖景的門廊;為了他們招待客人的共同喜好,他設計了一張可以放置在主廳裡的長桌。冬日裡,他和她感受到的寒意會被來自荷蘭的瓷磚暖爐所緩和,滑冰後,他和她的疲累會被暖爐邊的長凳所消減,甚至他在那張繪圖桌上繪出的圖紙也幾乎可以說是由他的工作室所成就的。而現在他還得為自己感到慶幸,慶幸自己保住了性命,慶幸自己只是遭受第三層皮膚從身體之上被撕剝開去的痛苦,以及,慶幸自己得以逃離——內心隱隱閃露著微光——逃往西邊的安全。

越過敵人的防線時,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的退路。即便在第一次大戰時,這件事也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他們本可以在巴黎上空投下炸彈的,但後來那艘飛艇被擊中並逐漸失去高度,最終墜毀在某個比利時村莊一間馬廄的屋頂上,吊艙被壓在巨大而鬆軟的氣囊下面。當他和戰友從那布袋底下鑽出時,他們看見幾只雞在院子裡翻啄沙土,看見一隻貓在太陽底下打盹。而直到村民們收起指向他和戰友的槍支,併為他們搬來一把梯子時,他們才意識到這個村莊已經被德國人佔領了。所以,純屬偶然,他們沒有被槍殺,而是受邀爬下一把比利時的梯子,爬回了生活之中。當你從飛艇上俯瞰這個世界,彷彿在俯瞰一張平面圖,然而從那麼高的地方很難看清前線究竟在哪兒。對他們而言,這個他們撿回一命的村莊就只是佔領區而已;對那些比利時人而言,這裡是家,而前線很有可能就橫貫在那隻打盹的貓的鬍鬚之間。他在那天學到的教訓,是永遠不要在危險跟前冒險。

他沿房屋繞到左側,穿過那些杜鵑花叢,腳下是第二次大戰時他用來遮蓋所有地下室窗戶的窗板。即使是現在,身處和平時期,這些窗板上仍然印有「曼內斯曼空襲防禦」的字樣。第二次大戰到來時,他已經老得不能上戰場了,不過他也以他自己的方式擴大了他的佔領區。空中作戰第一原則:進攻時,確保太陽位於你的身後。

清晨,陽光輕蹭著屋前的松樹樹梢,這意味著接下來的一整天都將是好天氣。門廊還靜臥在房屋的陰影之中,早餐餐桌上的黃油還未開始融化。一整天,太陽都照耀著通往湖泊那條小徑左右兩側的兩塊草坪。他妻子的姐姐們或坐或躺在那裡,陪她們的孩子們在草地上嬉戲,睡覺,讀書。陽光從橡樹、松柏和榛樹的葉隙間流灑下來,在小徑上,在鋪著石板的臺階上,在分八段、每段八級、呈自然原色的粗糙砂岩上投下疏落光影;而山坡下靠近湖泊的地方,陽光就只能間歇性地刺穿榿木的枝葉,掠過湖岸邊的黑色土壤。那土壤仍是潮溼的,且你愈是接近那波光粼粼的湖面,那樹葉的窸窣之聲便愈是響亮,那蔭翳便愈是圍攏上來——遮光窗板,曼內斯曼空襲防禦——但所有這些只是為了矇蔽他,一個夏日來客而已。他踏上碼頭。在陽光與水面之間,他會走向碼頭的盡頭,而四周除了他,這個走在那裡的人,便再無一物可投擲下陰影了。四周,太陽肆意宣洩著它的暴烈,將陽光傾倒在他與湖泊之上,而湖泊又將這暴烈徑直反射給了太陽,和他,這一個此刻或坐或躺在碼頭盡頭的人。他會觀察著眼前的這一幕交換,漫不經心地從手裡挑出一根之前坐下或躺下時扎到的細刺。他會聞著浸泡過鬆焦油的木板的氣味,聽著小船在船屋裡搖盪的低語,禁錮著它的鎖鏈發出輕微的哐當聲響。他會看著魚兒懸浮在清亮的湖水之中,螯蝦緩慢爬行。他會感受著他腳下、腿下、肚子下的木板的溫暖,嗅著他自己的皮膚的氣味,或坐或躺在那裡。太陽如此灼目,他閉上了他的眼睛,但即使閉上了眼睛,透過眼皮背後的血流,他依然能夠看見那顆閃爍搖曳的球體。

如果這塊土地、這棟房屋和這方湖泊對他而言不意味著家園的話,世上便再無一物可將他留在東邊了。只是如今這個家已經變成一個陷阱。戰爭結束時,為了保住他的機器不被人從木工房裡搬走,他和俄國人在柏林討價還價、酩酊大醉了整整五個晚上;即使在第一波徵收浪潮期間,他也保住了他的建築事務所、他的生意,致上社會主義者的問候;而那封來自施佩爾的拒信甚至最終為他贏得了紅軍統治下腓特烈大街專案的委託。但如今,戰爭結束六年後,那些共產黨人終究還是要攫走他的事業了。如今,身處和平時期,他們才彷彿突然想起了這件事——曼內斯曼空襲防禦,時刻盯緊你的敵人。像孩子面對一隻他們無法參透其本質的動物,他們正將這玩物的腦袋從身體上撕扯下來,要是這東西很快便停止了抽搐,他們還會感到驚愕。

他一生都在努力把錢財轉化為某種實實在在的東西,最初他只買下了這塊土地的一半,在上面建造起他的房子,後來又買下另一半,加蓋了那座碼頭和那棟洗浴小屋,他所有的積蓄,所有辛苦工作換來的積蓄,都紮根於此了——這說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它已經像那些橡樹、榿木和松樹一般,落地生根於此了,過去人們稱這種行為為投資,在困難時期把錢財轉化為更加耐久的物品,那就是他一直以來所受的教育。但不幸的是,他一直以來所受的教育最近已經與現實脫軌,在俄國人留給德國人的不可思議的混亂中,人們對一個擁有一塊土地而不是一塊飛毯的人,只能抱以同情。

一個造房子的人,是把他的生命也依附於大地了。落地生根就是他的工作。造一個容身之處。在一個一無所有的地方越扎越深。從外面看,他此刻正從旁經過的客廳窗戶上的彩繪玻璃顯得蕭索又晦暗,只有當你坐到那玻璃背後,光線才會擁有生命,只有到那時,光線才會以光的形式重新顯現——當它被使用之時。丟勒也曾透過這種彩繪玻璃向外窺望,他望見的只是世界的光,而非世界本身,他是坐在室內創造了自己的世界。如果丟勒的妻子想知道此刻有誰在紐倫堡的集市上閒逛,她必須開啟一扇小翻窗才能看見底下的廣場。牆越厚,窗戶越小,房屋裡居民損失的溫暖也就越少。粗石,稻草,灰泥,全都就地取材。人字屋頂的分叉處,從人字坡頂過渡到人字坡側的標誌是一扇小老虎窗。這棟房屋看上去就像是剛剛從地裡生長出來似的,就像某種活物。他親自幫忙壘砌了煙囪。他和工人、農夫總是相處得不錯。但如今不一樣了,在這個政權底下,一名官員永遠不知道另一名官員在忙些什麼。

夏天,他總會在離開前最後遊一次泳。今天,在一月份,他也決定下一次水,但不是在湖裡。就算是他的妻子也不會被這個蹩腳的笑話逗笑的,儘管她通常總是不吝大笑。什麼時候才能在這裡最後遊一次泳,他已經無從知曉。他也同樣不知,德語裡是否存在一種動詞形式,可以巧妙地把過去說成未來。也許是九月初的某一天,那最後一次,但當時還不是最後一次,所以他也沒有放在心上。它是直到昨天才變成最後一次的,彷彿時間,就算你將它緊緊攥在掌心,它也仍然會胡亂揮舞,拼命扭擺,掙脫向它要去的地方。他的綠色浴巾想必還掛在坡下的洗浴小屋裡。或許現在就有別人用它來擦乾身子。當他從那些猶太人手裡買下這棟洗浴小屋時,他們的浴巾也還掛在那兒。他的妻子還沒來得及將它們換洗,他就已經去游泳,還用一條陌生人的浴巾把自己擦乾了。陌生的浴巾。布料商,那些猶太人。毛巾布。上等貨。沒什麼好說的。他第一次申請加入帝國文化院時被拒絕了,因為在那欄詢問他雅利安人血統的空行裡,他填寫了「是,也不是」。無論哪種攻擊,關鍵是從背後逼近對手。毛巾布。一位他讀書時就認識的、對他頗為友善的官員向他指出,他曾祖父母的種族與這份申請無關,他也因此被允許再次遞交申請,在那個雅利安人種的問題下回答了「是」,並附上了一份他和他的妻子追溯自祖父母一輩的血統證明,於是他的申請被接受了。是,也不是。洗浴小屋厚木板的縫隙裡塞滿了麻絮。所有的木工活都是臨時湊合的。儘管如此,他還是向那些猶太人支付了這塊土地市價的整整一半。這絕非一個小數目。他們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另一個買主。麻絮。他父親的母親的母親。是,也不是。買下這塊土地,就是幫助那些猶太人離開這個國家。毫無疑問,他們去了非洲。或者上海。無論是禍是福。買下這塊土地,就是幫助他的「不是」離開那頁問卷。去非洲或者上海,有什麼分別呢?它就這樣離開了,不重要了,消失了,消失了。是,也不是。確保太陽位於你的身後。從背後襲向太陽,直至萬物燃燒,然後用來自馬克勃蘭登堡之海的湖水把火澆滅。是,也不是。幸運的話,非洲的沙漠和中國的原始森林會廣袤到足以令他的「不是」在那裡被餓死、渴死,被野獸吃掉。你是雅利安人種嗎?是。那麼他現在為什麼要離開?明希豪森男爵揪住自己的頭髮,把自己從沼澤里拉了出來。但這片沼澤不是他的家鄉。建築師現在知道的比過去要少得多。他用猶太人的浴巾擦乾了自己的身體,然後把它掛回了原處。一條白色的、毛巾布的浴巾。上等貨。後來,他成為帝國文化院的一員。後來,他得到了在碼頭邊建造一棟船屋的許可。他的浴巾還掛在洗浴小屋裡,一條綠色的、毛巾布的浴巾。

他帶走了備用鑰匙,用它從外面鎖上了大門,畢竟世事難料。蔡司依康。高品質的德國工藝。當他在破曉微熹中抵達時,大門的把手上還沾染著露水的溼氣。現在,建築師穿過籬笆上的小門離開了前庭花園,走到了外面的沙土路上。如果再多走幾步,然後轉過身來,你會從正面看到這棟房屋,看到與你到達時完全一樣的迎接你的景象,彷彿你從未步入其中。他把鑰匙放進褲子口袋,向他的汽車走去。園丁想必還在沉睡。這天晚些時候,他或許會將前日里被風颳倒的那棵藍葉雲杉鋸斷。但到那時,那棵藍葉雲杉的主人,還有那些附著在雲杉根部、如今暴露在外的泥土的主人,已經在西柏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