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丁

客鄉 燕妮·埃彭貝克 第1頁,共1頁

當第一批度假別墅在湖岸邊興建起來時,許多選用的都還是蘆葦屋頂。湖水剛一結冰,園丁就開始幫著收割鋪設屋頂的蘆葦了。在這項工作上他也證明了自己非同尋常的靈巧,那些冰凍的蘆葦稈在他面前就像玻璃似的噼啪裂開,他還能熟練操控運送蘆葦所用的木板,那些屋頂工簡直難以相信他此前從未在蘆葦收割時幫過忙。他幹勁十足、不厭其煩地將蘆葦稈反覆摔打在左膝蓋上,這樣那些短小的部分和零星的雜草便徑直掉落地面了。然後他會將整齊利落的草捆擺放到一旁。

園丁話不多,從未有人聽他提起過村子裡發生的任何事,不論是有人溺死在湖裡,一個小自耕農又偷偷挪動了界石的位置,還是施梅林在第十二回閤中擊倒了美國拳手路易斯。那是我們的施梅林,屋頂工坐在他高高的歇腳處,他葺屋頂的小凳子上,朝底下正把一捆捆蘆葦遞給他的園丁說。我們的施梅林要去對戰褐色轟炸機了,真是了不起,還是你沒有收音機?園丁搖了搖頭。屋頂工此刻坐著的屋頂下面就是施梅林的房子。我還鋪過索勒克家的屋頂,他們剛開始一起工作時,屋頂工就這樣告訴過園丁,或許是為了博取這位一向以沉默著稱的園丁的青睞,好讓他開口說話吧,但是園丁可能根本不知道索勒克是誰。總之,他唯一的回應就是一個沉默的點頭。

村子裡有不少人對園丁的沉默感到不安。他們稱他薄情寡義,說他眼神陰鷙,懷疑他的高額頭下藏匿有種種瘋癲的跡象,有些人更揚言雖然園丁將自己與他人的交流控制在最低限度,但是當他判定自己身處一方無人的花園或田地裡時,他們曾親眼看見他在鋤地、挖土、除草、修剪、澆花時,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動——換句話說,他更喜歡與植物交談。沒有人可以進入他的小屋。那些趁他不在時透過窗戶偷窺的孩子也只看到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床和幾件隨意扔在掛鉤上的衣物。所以,就連這間小屋都是沉默的,一如它的主人,而正如沉默向來所意指的,它或許隱藏著一個秘密,又或許,只是徹頭徹尾的空白。

在克拉拉·烏拉赫的那塊地上,就在柏林建築師為自己和妻子建造的房屋的蘆葦屋頂幾近完工時——屋頂工和園丁正要歇息一會兒,準備稍後將最後幾捆蘆葦鋪上屋頂——房屋未來的主人加入了他們,並詢問這兩位村民是否知道當地有誰可以幫忙將這片樹林改造成一座花園。不出所料,屋頂工推薦了坐在他身邊的、依然沉默著的園丁,而園丁隨後以一個簡單的點頭表示了同意。

園林設計師是房主的堂兄弟,就住在附近一個溫泉小鎮上,近日裡每天都會前來與房主和園丁討論設計,監督施工。在房屋與湖泊之間那片平坦土地的較高處,原先的松樹林被清除一空,表層土壤也被增厚了幾分,好讓草坪可以更好地生根。房屋前方左手邊那片面積較小的草坪被常青樹和接骨木圍起,與門廊之間僅隔著一塊玫瑰花圃。

在通往湖泊的小徑的右手邊,那片面積較大的草坪的邊界將由房屋後方那道區隔這棟房屋與隔壁地產的木柵欄來界定,只是目前那塊地皮仍處於自然狀態——面朝山丘的一側以那棵大橡樹和幾株冷杉為界,與這棟房屋的分界就是連翹、丁香和幾簇杜鵑花,而正對沙土路的那側,是沿著一排粗石(它們標記著地產的邊界)栽種的灌木。

再種幾棵新樹將有助於營造一種自然層次感:左邊草坪盡頭的一棵山楂樹,右邊草坪上的一株日本櫻花、一株胡桃樹和一株藍葉雲杉——所有這些,都是為了將視線逐步引至那些已然矗立於背景中的灌木叢或大樹之上。

在通往湖泊的山坡上,為豐富那些自然生長於此的松樹、小橡樹和小榛樹,更多灌木將被種植其間,以使這片山坡的水土更加穩固。

一條由破碎的石板鋪設而成的小徑,將分八段、以每段八級臺階的方式沿山坡而下,通往湖泊的所在。

因為那片生長在湖岸上的榿木林,山坡下方靠近湖泊的土地極其陰涼潮溼,園林設計師與房主磋商後,吩咐園丁砍倒了那一帶的若干樹木,並沿湖岸給土地排水。為了充分利用那個並不特別吸引人的地方,房主決定在那裡自己設計、加蓋一個木工房和一間柴房。之後還可以在合意的位置再搭建一座碼頭。

山坡上方那兩塊自成一景的草坪,每一塊都可以是一處活動場所,園林設計師對他的堂兄弟房主說。與此同時,園丁正將滿滿一手推車富含堆肥的土壤傾倒在門廊前未來玫瑰花圃的位置。房主說,基本上就是取景構圖的問題。以及提供多樣性,園林設計師說,光與影,開闊空間與密集繁茂的空間,由上往下看,以及從下往上看。園丁用鐵鍬的邊緣將土壤均勻平鋪在花圃上。縱向與橫向必須建立一種相互增色的關係,房主說。正是如此,園林設計師說,這也是為什麼,這片天然鋪瀉的通往湖泊的山坡再完美不過了。園丁推著空的手推車離開。兩位男士站在門廊下,從這處上佳的觀景位置凝望下方的湖泊,看它在松樹林泛紅的樹幹間明滅閃動。園丁又推來另一車土壤,將其傾倒一空。馴服荒野,再使其與文明相交融——這就是藝術,房主說。正是如此,他的堂兄弟說,點了點頭。園丁用鐵鍬的邊緣將土壤均勻平鋪在花圃上。無論在哪裡發現美,都要善於利用美,房主說。正是如此。園丁推著空的手推車經過兩位站在門廊下的男士,現在這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於是,園丁砍倒了幾棵松樹,將其鋸成木材,堆摞在柴房裡,又將樹根清除乾淨,在勃蘭登堡的沙質土壤上鋪蓋了一層豐厚的表層土壤。他在大小兩塊草坪之間用天然砂岩鋪築了一條小徑,並將其分八段、以每段八級臺階的方式延伸到了山坡腳下。他播草種,栽玫瑰,沿大小草坪的邊緣圍起綠籬,又在山坡上種下灌木,在庭院裡種下山楂樹、日本櫻花和藍葉雲杉。當他挖坑時,他會先刨開一層薄薄的腐殖質,然後用鐵鍬砸打基岩,將其敲碎,因為這基岩之下才是有地下水流經的沙土層,而在這些沙土之下,就是這一地區隨處可見的藍黏土了。曾幾何時,湖水還浸漫著這座被稱作舍弗伯格山,或被當地人稱為「牧人之山」的高地,數千年前,這座舍弗伯格山還不過是湖面下的一處暗沙,就像今天的古爾肯伯格,或黑角、凱柏林、霍菲特、布林岑伯格、納克利格(這個名字的意思是「赤裸的人」),或明達赫山。園丁在挖坑時發現的基岩下的沙土層仍然保留著波浪起伏的形態,永世不變地凝固著許久以前吹拂過水麵的風。園丁為樹苗挖出了深達八十釐米的坑洞,又在坑底填滿堆肥,如此那些綠籬、灌木、日本櫻花、山楂樹、藍葉雲杉和胡桃樹便可以茁壯地成長。坡下的湖岸上,園丁砍倒了五棵榿木,將樹根清除,把雲杉綠色的枝條編織成穗,插進那些孔洞,這樣底層的黑色土壤就會逐漸變幹。夏天,園丁每天分兩次給玫瑰、綠籬和樹苗澆水,一次在清晨,一次在傍晚,同時堅持給那兩塊草地上的裸露土壤澆水,直至新草萌芽。

秋天,園丁修剪了所有蔓生出界石的灌木枝葉。次年春天,連翹和丁香的花期剛過,他便為它們修剪了枝椏。他為玫瑰拔除雜草,修剪花枝。他向農夫討來牛糞,給山楂樹、胡桃樹、日本櫻花以及連翹、丁香和杜鵑花施肥。夏天,他每天分兩次給玫瑰和灌木澆水,一次在清晨,一次在傍晚。他在兩塊草坪上各安裝了一個灑水器,它們會先噴灑向一邊,然後噴灑向另一邊,每天兩次,每次半小時,一次在清晨,一次在暮色初降之時。每隔兩到三個禮拜,園丁還會修剪一次草坪。秋天,他用一把長鋸鋸斷大樹幹枯的樹枝,用煙將鼴鼠燻出。秋天,他把草坪上的落葉耙成一堆,一塊兒燒掉。秋天過盡,他把房屋所有的水管清空,將主閥關閉。冬天,當建築師和他的妻子到來時,他會提前給房屋供暖,並在他們逗留期間再次開啟水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