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滿身大汗。不是因為熱,躺在床上就能看到風扇的扇葉在頭頂旋轉,也能感覺到涼風吹到臉上。流汗是因為恐懼。他從未體驗過此刻這般的恐懼,至少他不記得有過,即使在得知元首遇刺身亡當天也沒有。也許正是因為那次刺殺事件,他的命運才發生了巨大轉變,從此不得不擔驚受怕地過日子,還要逃亡海外。但那次事件帶給他更多的是悲傷、憤怒和孤獨,而非恐懼。可是他現在感受到的分明是恐懼,這種恐懼足以讓他直冒冷汗。汗水浸透了他的襯衫和內褲,他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有時他甚至怕得縮成一團,得付出很大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哭喊「救命」。向誰求救?向上帝嗎?難道他相信上帝、相信克里斯托瓦爾修士說過的話?

天漸漸亮了。一縷藍色的光線從地平線上升起,慢慢擴大,照亮了他位於佩蒂翁維爾的住宅,也照亮了門前的花園和花園中的果樹、藍花楹及蔓生植物。很快,母雞們就會咯咯叫了,狗也快要狂吠了。隨著白日逐漸來臨,他的恐懼慢慢減退。上午十一點去多明尼加大使館赴約前,他一定得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大使會親自接見他嗎?還是說他依然要和那位穿著緊身西服、戴著大圓眼鏡、聲音尖細的領事交談?巴拉格爾給他答覆了嗎?他有些羞恥地想到自己從未料到有朝一日會因為恐懼而向那個令人噁心的小個子求助,那個人現在成了華金·巴拉格爾總統,他求總統救救自己、救救自己的妻子希塔和他們兩個女兒的性命。巴拉格爾會親自答覆嗎?他會不會展現風度地「原諒他」,允許他和家人回到祖國?巴拉格爾可能是叛徒,但同時也是知識分子,對歷史很敏感,想流芳百世;也許這會促使他決心把這個「多明尼加共和國最招人恨的男人」從殘酷的死亡邊緣拯救回來,就像他當年在特魯希略城編了個故事讓他去日本當領事、命令他離開祖國的那次對話中所表示的那樣。

「真是個編故事的好手!」他想道。那只是一個邪惡的謊言,他記起了自己在東京度過的那段可怕的日子,他們連辦公室都不給他。他和希塔住在昂貴的酒店裡,外交官的安家費從沒撥給他,他連一筆工資都未領到過。過了短短幾周,那位商務參贊就通知他,「因為預算問題」,他的任命被中止了,因此日本方面只留了兩週時間讓他和妻子收拾行囊離開這個他還什麼都沒做的國家。他們不得不返回巴黎,在那裡生活了近一年。希塔是在巴黎生下他們第一個女兒的,也是在那裡,他們花掉了他存在瑞士銀行那一百多萬美元中的大半。那筆錢存著不用的時候看起來很多,還能賺利息,可是當他們沒有任何收入,只能靠那筆錢生活時,那些錢就只是杯水車薪了。

流亡的那些年裡,阿貝斯·加西亞都做過些什麼?策劃陰謀。他給所有認識且被他視為朋友的多明尼加軍人和警察寫信、打電話,試圖說服他們發動顛覆巴拉格爾的政變。他們嘴上答應得好,卻一根手指都沒動過,倒是都想讓他出錢給他們買去歐洲或加拿大和他見面的機票。不過那些密談沒起到任何效果。某天,阿貝斯·加西亞突然發現,如果他不能先搞定拉姆菲斯·特魯希略,一切都將是白費功夫。於是他厚著臉皮給拉姆菲斯寫了封信,讓他驚訝的是,當時已經定居西班牙的拉姆菲斯竟然回覆了,還飛到巴黎來見他,表現得很親切、健談。他對巴拉格爾的仇恨不亞於阿貝斯·加西亞。他發現就連他——特魯希略的大公子!——都被巴拉格爾那隻狡詐的老狐狸耍了。拉姆菲斯極度渴望權力,想成為那個背棄了他父親和他家人所給予的恩德的那個小國家的主人。阿貝斯·加西亞策劃數月的陰謀現在得到了元首長子的支援,他似乎看到了勝利的曙光。就在他們即將實施行動之際,情況卻急轉直下,那些本來答應參與政變的軍人退縮了,聲稱如果沒有美國的支援,政變是不會成功的。他們最後全部退出了。當然,阿貝斯·加西亞依然幻想著獨自實施計劃。他試著節省花銷,因為才過了兩年,那一百多萬美元的存款就只剩一半了,而且他很清楚自己是永遠找不到工作的——他只懂得折磨人、扔炸彈、監視人或殺人。在歐洲,誰會僱用像他這樣的人?

當他們於一九六四年決定搬去加拿大居住的時候,希塔懷上了第二個女兒。他希望她把孩子打掉,但她拒絕,最後他遂了她的意。在多倫多的開銷不像在巴黎那麼高,但他只獲得了六個月的居留許可,申請延長居留期限的時候被拒絕了。他們認為他手頭的錢不足以支撐他在加拿大再生活半年。

在這種情況下,阿貝斯·加西亞出人意料地接受了移居海地的建議,搖身一變成了弗朗索瓦·杜瓦利埃總統的國家安全事務顧問。

在多倫多,他在幾個朋友家裡認識了一個海地人,那人說著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還曾在多明尼加共和國居住過。那人立刻認出了他:「您怎麼在這兒?堂喬尼·阿貝斯·加西亞上校在多倫多做什麼?」「做生意。」他回答道,想轉移話題。那個海地人名叫弗朗索瓦·德洛尼,朋友們都說他是個記者,其實他是為「醫生老爹」工作的。「醫生老爹」自一九五七年起成了海地無可爭議的主人。德洛尼要了他的電話,幾天後打了過來,請他共進午餐。德洛尼帶他去了一家海鮮餐廳,給了他一個令他當時有些茫然的提議。

「我對您做了許多調查,阿貝斯·加西亞先生。我知道巴拉格爾總統把您從您的祖國趕出來了,從那時起,您就滿世界流浪,像被遺棄了。我有一個很嚴肅的建議,您看看是否感興趣:搬到太子港去住,為海地政府工作。」

阿貝斯·加西亞吃了一驚,隔了幾秒鐘才作出回答。

「您是認真的嗎?」最後,他說道,「我能問一下這是不是弗朗索瓦·杜瓦利埃總統的邀請?」

「是總統親自發出邀請,」德洛尼點了點頭,「您感興趣嗎?您的職務將是總統的國家安全事務顧問。」

他立刻接受了,連工作條件和報酬情況都沒問。「我真沒用。」他想道。天已經完全亮了,母雞開始咯咯叫了,狗也開始狂吠了,三個用人在廚房裡來回走動,發出各種聲響。

一週後,他、希塔和兩個女兒一起來到了太子港,住進了大使酒店。阿貝斯·加西亞還記得剛到那裡的前幾天是最美好的。氣候溫暖,陽光明媚,能聞到海水的味道,植物茂密,還有梅倫蓋舞,到處洋溢著加勒比風情。他本以為那裡的人都會講一口甜美的多明尼加口音的西班牙語,然而那些黑人和黑白混血種人只會說克里奧爾語和法語,這兩門語言他一個字都聽不懂。兩天後,有人帶他去總統辦公室拜見了杜瓦利埃總統。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總統本人,也是最後一次。總統身上透著一股神秘氣息,他曾當過醫生,但是所有人都說其實他是個巫師。他曾經展示的神蹟折服了所有海地人,因此他們心甘情願地把至高權力交到他手上。他個子很高,很瘦,衣著優雅,很難判斷多大年紀。接待穿著深色西服和鋥亮鞋子的阿貝斯·加西亞時,總統表現得十分親切,用流利的西班牙語與阿貝斯·加西亞交談。總統感謝他願意前來與政府合作,為國家安全問題建言獻策。關於這方面,總統對他說,他知道他是「專家」。總統說了元首特魯希略的許多好話,還說幸運的是,他和巴拉格爾總統相處得也很融洽。此時總統說了一句略顯神秘的玩笑話。

「現在,要是他得知您開始為我的政府工作,巴拉格爾總統怕是要緊張起來了,您說是吧?」

他那深沉的面孔上快速閃過一絲微笑。在厚重的鏡片後面,他深邃的眼睛中閃爍著某種光芒。然後他對阿貝斯·加西亞解釋說,政府裡的某位部長會全權負責和他聯絡的相關事宜。他站起來,與總統握手道別。

後來生活在海地的兩年裡,阿貝斯·加西亞再也沒能私下見過總統,只在官方活動中遠遠地看到過他兩次。他曾不下十次請求拜見總統,但是據那位部長所言,總統一直十分忙碌,沒有時間見他。也許那正是導致阿貝斯·加西亞愚蠢地和杜瓦利埃總統的女婿,也就是「醫生老爹」之女「黛黛」瑪麗-丹尼斯的丈夫馬科斯·多米尼克上校一起密謀造反的原因之一。想到「黛黛」,阿貝斯·加西亞不禁感覺下體有些瘙癢難耐。他幾乎從未見過像她一樣高挑又高傲的女性,她的體形如此勻稱,目光堅毅冰冷,所有人都說她身上的那股霸道氣質和她父親一模一樣。但想到馬科斯·多米尼克上校,阿貝斯·加西亞就想起了自己當下的處境,於是極度的恐懼再次襲來,使他從頭到腳戰抖不停。

他是在佩蒂翁維爾的軍事學校裡認識馬科斯·多米尼克的,當時他還在那所學校教授國家安全方面的課程。由於與「醫生老爹」的政治姻親關係,所有人都很妒忌上校,上校卻對他這位初來乍到者表現得很友善,甚至有一天還請他到家裡吃晚飯。阿貝斯·加西亞就是在那裡認識上校那位有著修長雙腿的美豔妻子「黛黛」的,這位女主人讓這位國家安全事務顧問慾火難耐,一吃完晚飯就跑去市中心的低階妓院隨便找了個妓女。他和馬科斯·多米尼克上校之間的聯絡就是從那時開始的。慢慢地,他秘密參與了——「太蠢了。」他想——由弗朗索瓦·杜瓦利埃總統的女婿領頭的陰謀,阻止「黛黛」的弟弟「娃娃醫生」讓-克洛德·杜瓦利埃在「醫生老爹」死後繼承大位,「醫生老爹」已經把此人指定為自己的接班人。為了推動那個荒唐、詭異的陰謀,阿貝斯·加西亞參加了多次秘密會議。支援馬科斯·多米尼克的那幾名軍人只是自說自話,沒有確定日期,也沒有提前勘查地形,更沒有準備武器或考慮可能引發的政治風波,好像一切還只是處在萌芽階段。直到突然有一天,雖然報紙和官方通報中未提一字,卻出現了種種傳言,說「醫生老爹」的政府槍決了十九名軍官,因為他們密謀發動政變。

阿貝斯·加西亞冷靜了一點兒,下了床,衝了澡。他在水柱中站了很久。水並不涼,只是有些渾濁。他又刷了牙,還仔細地颳了鬍子。最後他換好衣服,穿上最好的西裝和有領襯衫。如果是多明尼加大使親自接見他,他就得給大使留下好印象。就連吃早飯的時候——他沒吃水果,還說不想吃雞蛋,只喝了杯咖啡,吃了一小塊黑麵包——他也忍不住一直想著多明尼加大使和巴拉格爾。由於最近這些天他幾乎什麼都沒吃,不得不讓女傭給他在皮帶上打了幾個新孔。那時是早上七點鐘,於是他準備翻看一下女傭給他放在桌子上的報紙。

報紙上既沒提及政變也沒提及槍決了十九名涉案軍官,更隻字未提馬科斯·多米尼克上校被任命為新任駐西班牙大使並於前一天攜妻子瑪麗-丹尼斯赴馬德里上任。

為什麼杜瓦利埃總統放過了政變主謀,沒有像對待其他軍官一樣把他殺掉,反倒把他派去西班牙當大使?毫無疑問,因為他太愛自己的女兒瑪麗-丹尼斯了。難道「醫生老爹」不知道正是「黛黛」往她丈夫的腦子裡灌輸了除掉總統並取而代之的想法?他肯定知道。弗朗索瓦·杜瓦利埃什麼都知道,不可能覺察不到「黛黛」的不滿和痛苦——整個海地都在討論此事——因為他選擇了由她的弟弟繼承權力而不是她。儘管如此,巫師還是原諒了他那殘暴的女兒,把她和馬科斯·多米尼克派去西班牙當外交官。在那之前,他已經把那些參與此事的軍官都秘密處決了。

為什麼杜瓦利埃還沒有來處決他?難道是要來點兒特殊的懲罰,讓他體驗一下他從兩年前開始在佩蒂翁維爾的軍事學校裡給「通頓馬庫特」的學員們教授的酷刑嗎?他又忍不住從頭到腳發起抖來,牙齒直打戰。他又出了一身冷汗,汗水浸透了新換的襯衫和褲子。他必須平復自己的緊張情緒,被多明尼加大使看到他這副樣子可不是什麼好事,因為他肯定立刻會向巴拉格爾總統彙報。如果巴拉格爾得知阿貝斯·加西亞因為參與杜瓦利埃的女兒女婿策劃的陰謀而即將受到嚴懲,會多麼心滿意足啊!

早上八點鐘,他走進了希塔和兩個女兒睡覺的房間。他的妻子已經醒了,正在吃用人送去的早餐:一杯茶、一盤菠蘿加番木瓜,還有幾塊抹了黃油和果醬的餅。她看上去是多麼平靜、鎮定啊。她發覺他們正身處險境嗎?肯定已經發覺了,只不過她對他有一種盲目的信任,認為他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真是個可憐的女人!

「姑娘們怎麼還沒起床?」他沒說早安,只是這樣問道,「她們今天不用去學校嗎?」

「是你不讓她們去的,」希塔提醒他,「你不記得了?我只希望你的動脈沒再硬化。」

「對,我想起來了,」他說道,「事情解決之前,孩子們最好留在家裡。你也一樣。」

她點了點頭。他有點兒嫉妒她。他們隨時有可能悽慘地死去,而她卻還吃得下水果,好像這只是極為尋常的一天。他也有點兒同情她。每次他去「黛黛」和馬科斯·多米尼克的家裡參加那些秘密會議時,她都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安;得知弗朗索瓦·杜瓦利埃槍決了十九名參與叛亂的軍官之後,她也只是保持沉默,沒作任何評論。她以為他是超級英雄,一定能保證他們毫髮無損地擺脫眼下這種危機局面嗎?直到目前為止,說實話,儘管他們遇到過不少麻煩,但他總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阿貝斯·加西亞預感到這次自己找不到任何逃出生天的法門了。他無奈地想起了墨西哥的克里斯托瓦爾修士講述紅玫瑰十字會的歷史時的場景。他很懷念那些時光,每次聽克里斯托瓦爾修士傳教,他都能感到自己的內心變得無比寧靜、平和。

「你要到大使館去?你覺得他們會允許咱們回國嗎?」她問道,好像自己的丈夫理所當然知道答案。

「當然,」他說道,「我希望巴拉格爾能明白,我肯去求他已經算是作出了巨大讓步。」

「如果他們不同意呢?」她不依不饒地問道。

「走著瞧吧,」他聳了聳肩,說道,「你別出門。我會從大使館直接回家,把訊息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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