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突厥」阿赫邁德·庫洛尼開的地下賭場做安保逐漸使得恩裡克·特里尼達·奧利瓦重新找回了活著、吃喝、做夢、穿衣的意義,也慢慢恢復了對女人的慾望。他滿懷激情地投入工作,對他的老闆感激萬分,因為是這個人讓他重新做人。在之前恐怖的五年裡,他覺得自己不再活得像個人。
他的工作並不輕鬆。「突厥」的秘密賭場裡龍蛇混雜。當時的瓜地馬拉城內,政治暴力和刑事暴力事件與日俱增:綁架、暗殺、襲擊……這些事在以前是很罕見的,現在卻成了家常便飯。恩裡克命令打手們仔細檢查客人的包裹和口袋,這些客人大多習慣隨身攜帶武器,要在他們進入賭場前收走。還得防止客人們醉酒鬥毆,一旦發生這樣的事,就要立刻把他們分開,盡最大可能安撫他們的情緒,不能讓賭場變戰場。
監管和僱用打手也是個勞心的活兒,因為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之中的很多人曾蹲過監獄,是有前科的罪犯,更在牢房裡養了一身壞毛病。恩裡克的做派倒是可以壓制住他們——只要出一次錯,他就會辭退他們。他經常提醒他們:「惹惱我的人,我勢必讓他加倍付出代價。」
他的樣子改變了許多,還換了名字。現在他叫埃斯特萬·拉摩斯。他留了大鬍子,把半張臉包起來,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樣貌了。他很少摘下深色眼鏡,也換了髮型。他把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投入了工作,連睡覺的時候都會夢到自己在設法改進工作方式。他在離尤里塔教堂不遠處租了個小房間,鄰居們都以為他是電報員。他還養了一隻叫米西弗茲的貓,那隻貓很親近他,總是睡在他的床邊。
「突厥」時不時請他吃頓午飯,順道喝上幾杯。一天,祝賀他卓有成效地完成了工作任務之後,「突厥」提出要把他安排到「更重要的崗位」上。「突厥」五十歲左右,粗粗大大,半禿頂,很喜歡戴戒指,整天戴著深色眼鏡。「工資當然也會更高。」他拍了拍恩裡克的肩膀說道。他提醒說,新的崗位會有點兒風險。恩裡克早就懷疑過,此時終於確認「突厥」的主業並非賭博,而是走私。
從那時起,他就開始多頭兼顧了。除了賭場的安保工作,他還要跑到邊境線的不同位置接收、傳送貨車或貨船,卻從不過問「突厥」接收、傳送的到底是什麼貨物。其實他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事。
他也知道自己在流沙中越陷越深。他正在做的事隨時有可能把他再次送進監獄,甚至讓他有性命之憂。但是他開始賺到更多的錢了,能買上檔次的衣服,吃得也更好了。有天晚上,他在孔科爾迪亞公園的酒吧裡找了個妓女,把她帶到附近的小旅館,證實了自己的性功能已經完全恢復。他本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對女人感興趣了,這一證實讓他感到非常幸福。
收入多了之後,他得以在十四區租房,這座城市裡最好的別墅都分佈在那裡。他僱了管家和女廚師,還買了輛二手福特轎車,和全新的沒什麼區別。證件方面也沒問題。「突厥」對公務人員一向出手大方,他的那些朋友和夥伴很快就會給他以埃斯特萬·拉摩斯的名字辦理證件,甚至包括一份工程師證件。他知道自己已經在「突厥」的事業版圖裡佔據了很重要的位置。一天,兩人吃過一頓上檔次的午飯,喝了些啤酒,「突厥」表示想把他派去波哥大。「突厥」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此行是處理關於可卡因價格的事情——哥倫比亞供貨方把價格抬得離譜,他的任務是說服他們降低價格,如若不然,對方就會失去瓜地馬拉市場。
恩裡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拿到了一份護照,上頭必要的印章一應俱全,還有證件照,寫明他的新名字和新職業:埃斯特萬·拉摩斯,工程師。他出發了,住在波哥大的特昆達馬酒店。他的房間所在樓層很高,讓他有些眩暈。他成功使得供貨方接受了一個合理的價格。回國後,「突厥」對他此行成果非常滿意。
有時,在飯店、咖啡廳或劇院,或是某個夜晚在西羅斯歌舞廳——在卡薩布蘭卡歌舞廳開業前曾是瓜地馬拉城唯一的歌舞廳——他會認出在從前的生活圈認識的人,也就是說,在他還是個軍人、還貪戀權力、還沒被關進監獄之前認識的人。他們從沒認出過他,他也沒和那些人打過招呼。他再沒見過任何一位親人,也不知曉家人的近況。這讓他感到十分平靜:他認為自己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
但令他擔心的是,從很久以前開始,暴力事件就在整個瓜地馬拉不斷發生,大有愈演愈烈之勢。佩滕省發生過小規模戰鬥,東部某些地區也發生了多起襲擊、綁架、「徵用」銀行錢財和宵禁事件。有時犯罪案件還會被偽裝成政治事件。另一方面,軍事政變接二連三地爆發。對所有人而言,瓜地馬拉人的生活和以前比起來更加危險。這種狀況對他們的生意自然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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