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收到因黑白混血種人的長相而被稱為「黑特魯希略」的埃克托爾·特魯希略·莫利納將軍的邀請時,「瓜地馬拉小姐」已經在特魯希略城生活數年,多明尼加共和國的首都那時還叫那個名字。她是在很久之後才知道這個國家有一位通過表面完美的選舉程式選出的總統,但不是「新祖國之父」「大恩人」拉斐爾·萊昂尼達斯·特魯希略·莫利納——總統是他的弟弟,被這個國家的主人當作傀儡,讓美國人不好說什麼。美國人曾不遺餘力地幫過他,如今卻指責他貪戀權勢,還說自他於一九三〇年通過軍事政變上臺後,這個國家就和民主漸行漸遠了。現在是一九六〇年了!像瑪爾塔這樣知道除了元首拉斐爾·萊昂尼達斯·特魯希略之外這個國家還有一位傀儡總統的多明尼加人並不多,這位總統只是選出來應付美國人在民主議題上的指責。美國政府和特魯希略政權的關係看上去就像父與子,可是近些年,雙方相處得並不融洽。

瑪爾塔把收到的邀請函給阿貝斯·加西亞上校看,他在多年前已經晉升為多明尼加軍情局局長了。他仔細讀了邀請函,撓了撓下巴,皺了皺眉頭,然後壓低聲音提醒她:

「你得小心點兒,瑪爾蒂塔。‘黑特魯希略’人不壞,但確實沒用。他整天無事可做,只會盛裝出席元首不想參加的活動。他喜歡到別人家裡去聽閒聊,或是去睡朋友的老婆,而我們早就在那些人家裡安裝了竊聽器。如果你決定赴約,就要作好最壞的打算。」

阿貝斯·加西亞比她剛認識那會兒又胖了;軍裝有些緊,很顯肚子,胳膊和屁股上的贅肉也很顯眼。阿貝斯·加西亞下巴上的肉越堆越厚,臉上的肉則凹凸不平,有的地方甚至比眼睛更凸。他是秘密警察的最高長官,還是令全國人民又怕又恨的監聽高手。儘管她只是他的情人,卻不敢再和除他之外的男人有什麼瓜葛。只不過見到他的時間越來越少了。她一直記得他們的「愛情初夜」(可以這樣說嗎?)是在薩爾瓦多的那家小旅館裡,當時還是上校的這位多明尼加人無比粗俗地說要讓她快活得叫個不停,可實際上他並不像自己吹噓的那樣是一頭兇猛的野獸。他的那玩意兒很小,還早洩,所以他們幾乎是剛開始做就完事了。這不僅讓她,恐怕也讓和他做過的其他所有女人都感到沮喪。他真正喜歡的其實是把頭埋在女人的兩腿之間。他老婆魯佩是個墨西哥女人,像個漢子,總是隨身帶把手槍,還總是把槍柄露在外面。他和她也是這麼做的嗎?瑪爾塔一想到這裡就笑了。魯佩頭腦簡單,輕率魯莽,肥頭大耳,胸不小,眼神雖說呆滯,卻透著股狠勁兒。有很多關於她的可怕故事在人群中流傳,例如她喜歡和喬尼·阿貝斯一起去特魯希略城裡的妓院,她喜歡享受妓女的服務,但在那之前總是會先用鞭子把她們打一頓。他曾經把魯佩介紹給瑪爾塔,他們仨一起逛了街,後來還去哈拉瓜酒店的賭場裡玩樂了好一陣子。瑪爾塔很少會感到害怕,但是在那樣一個人面前也覺得渾身不自在,甚至有些恐懼。那個墨西哥女人待她的態度卻總是很友善。眾所周知,魯佩還會陪阿貝斯·加西亞一起到瓜倫達監獄及其他監獄去,他們在那裡折磨、殺害那些或真或假地圖謀推翻特魯希略政權的人。有人說,在折磨人這方面,她的手段還要勝過她的丈夫。

「你怎麼會和這麼醜的女人結婚?」某天晚上,瑪爾塔在床上向喬尼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他並沒有生氣,只是變得嚴肅了,回答之前先思考了一會兒。最後,他兜了個圈子:

「我們之間不是愛情關係,而是同謀關係。把我們聯結到一起的不是愛,也不是性,而是血。男人和女人之間最有力的紐帶就是血。此外,我不認為我會繼續和魯佩生活很長時間。」

事實上,不久之後,她聽說上校離婚了。他準備和一個叫希塔的多明尼加女人結婚。不過既然他沒和她提這件事,她就裝作不知道。他仍來找她,但次數越來越少。

阿貝斯·加西亞對她好嗎?毫無疑問是好的。他曾在卡斯蒂略·阿馬斯遇刺的那個夜晚在瓜地馬拉救過她的命,這是事實。阿貝斯·加西亞說,殺害總統的真兇是那個天殺的恩裡克·特里尼達·奧利瓦上校,還下令要以同謀罪抓捕她。他們從薩爾瓦多乘坐私人飛機來到特魯希略城的當天,他就安排她住進了位於舊城區伯爵街一間樸素的房屋中。三年過去了,他依然自掏腰包為她付房租,因為「多明尼加之聲」電臺付給她的報酬不多,只夠她維持基本生活。剛來多明尼加共和國那會兒,阿貝斯·加西亞每週會來找她過夜一兩次,還會帶她去夜總會和賭場,給她錢,讓她碰碰運氣。但是最近幾個月,她見到他的機會少了很多。據他所言,這是因為他們正在應對由委內瑞拉總統羅慕洛·埃內斯托·貝坦科爾特和古巴的菲德爾·卡斯特羅所支援的、試圖推翻特魯希略政府的恐怖襲擊。所有這一切讓瑪爾塔很困惑,儘管她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和任何人說過,可是她打心眼裡覺得特魯希略政權並不像外表那樣穩如泰山。實際上,它很脆弱,那些內部和外部的敵人,例如教會和新近翻臉的美國,將會一點兒一點兒地擊潰它。最嚴重的打擊來自美洲國家組織於一九六〇年八月在哥斯大黎加召開的會議,會上由美國牽頭,該組織成員國決定與多明尼加共和國斷交,並在經濟貿易方面對多明尼加共和國發起抵制。

儘管她由於製作那些激進電臺節目而成了名人,但最大的問題還是缺錢。雖說房租是阿貝斯·加西亞付的——吃飯睡覺沒問題了——但她只有從瓜地馬拉穿出來的那一身衣服。她用那個實際上不叫邁克的美國人給她的那點兒美鈔買了些衣服和必需品。幸運的是,逃亡將滿一個月的時候,阿貝斯·加西亞建議她為「多明尼加之聲」工作,那是一家新創辦的電臺,他是股東之一。儘管不多,可能夠有些收入已經讓她十分滿足,尤其當她發現自己在那裡找到了願意做很久的工作:評論報道。起初她只是寫一些短評,對著麥克風朗讀它們之前還會再次修改。很快她就只寫提綱,然後照著提綱隨意發揮了。她做這些並不費力,有時還會越說越來勁,聲量會升高,甚至啜泣起來。她經常評論中美洲和加勒比海地區的政治局勢,嚴厲抨擊已經確定的或可能存在的共產主義分子。對她而言,但凡意識形態和思想立場不一的人都可以用「共產黨人」或「共產主義分子」來稱呼,包括那些膽敢攻擊或批評獨裁者、政治強人和考迪羅的人——不管這些獨裁者、政治強人和考迪羅活著或死了,例如特魯希略、卡里亞斯、奧德里亞、索摩查、「醫生老爹」、羅哈斯·皮尼利亞、佩雷斯·希門內斯等。她本人是那些現存的和已成為歷史的所有南美獨裁政權的捍衛者和堅定支援者。不過,她在節目中談論最多的還是瓜地馬拉,對卡斯蒂略·阿馬斯遇刺身亡後出現的軍人政權抨擊尤甚。她把炮火對準了那些所謂的自由軍軍人,也就是一九五四年卡斯蒂略·阿馬斯從宏都拉斯出兵攻克瓜地馬拉時的同伴和追隨者。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持續指責那些人參與了那起刺殺事件,主謀則是卡斯蒂略·阿馬斯政府的國家安全部負責人恩裡克·特里尼達·奧利瓦上校,此時他正被關押在瓜地馬拉的某所監獄裡。她指控他不僅策劃謀殺了卡斯蒂略·阿馬斯,還想把罪名嫁禍到共產主義分子頭上,以此保護那些真正的兇手。她從一開始就揭穿了瓜地馬拉政府高層的謊言,那些人聲稱士兵羅梅奧·巴斯克斯·桑切斯是殺害總統的兇手。她還信誓旦旦地聲稱警方找到的那本所謂的巴斯克斯·桑切斯所寫的日記是偽造的,士兵在日記裡承認自己是共產黨人,還說一旦行動成功就會自殺。她指出,偽造日記同樣是為了保護真兇。

隨著那些節目的播出,她在多明尼加共和國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人們能在街上認出她,還會請她簽名、合影。她對瓜地馬拉自由軍軍人的指控——直截了當地稱他們是「叛徒」——往往異常犀利。她熱衷於那些極端的演說,因此很高興能私下結識元首特魯希略。一天早上,阿貝斯·加西亞出現在「多明尼加之聲」電臺。她剛從演播間出來,他就對她說:「跟我來,你要見到元首了。」他把她帶去了總統府,立刻有人把他們引到了元首辦公室。元首衣著華貴,髮根和太陽穴處的頭髮是銀白色的,目光具有穿透力。她激動得眼眶飽含熱淚。

「卡斯蒂略·阿馬斯上校很有品位。」元首上下打量著她,用尖細的嗓音說道,然後立刻轉而祝賀她在「多明尼加之聲」參與制作的那些電臺節目。

「您敢於出面抨擊自由軍炮製的謊言,這很好。他們自然才是殺害卡斯蒂略·阿馬斯的兇手,」特魯希略對她說道,「現在重要的是,您能支援米格爾·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將軍的政府,他是我們的朋友,正在設法讓您的國家變得更好。自由軍想找他的麻煩。實際上,自由軍十分軟弱,被那些赤色分子玩弄於股掌之上。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極富有勇氣,我知道他一定會嚴懲殺害卡斯蒂略·阿馬斯的真兇。」

道別時,瑪爾蒂塔吻了元首的手。自那之後,她在每期節目裡都會捍衛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將軍,替他做宣傳。他是從一九五八年三月二日起就任瓜地馬拉總統的。她說他是唯一有能力引領瓜地馬拉建立新秩序的人,就像元首在多明尼加共和國所建立的——不僅能讓那個國家取得經濟上的發展,還能抵抗「紅色入侵」。

阿貝斯·加西亞在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馬斯遇刺事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這是「瓜地馬拉小姐」在那些年裡揪心地不斷思索的問題。一切跡象都表明,這位多明尼加上校與那起案件有某種聯絡,甚至可能是罪案的策劃者乃至執行者。他接近她的主要目的之一難道不就是想和卡斯蒂略·阿馬斯見面?他代表特魯希略向卡斯蒂略·阿馬斯提議殺死阿雷瓦洛和阿本斯難道不是她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上校在罪案發生前兩天離開瓜地馬拉是不是為了逃命?為了不留下與罪案有關聯的證據?可是瑪爾塔依然心存疑惑。抵達聖薩爾瓦多當晚,她發現阿貝斯·加西亞只比她早到了幾分鐘。而且加塞爾無意間說過一句話,意思是阿貝斯·加西亞是和他們同時逃離瓜地馬拉的,是這樣嗎?每次聊到這個話題,軍情局局長都會打斷她,命令她換個話題。為什麼那件事讓他那樣不自在?她對他起了疑心,但不敢挑明,因為若要在特魯希略城生活,她還得仰仗他。那些年僅有的幾次提到卡斯蒂略·阿馬斯時,他只說些描述性的話,例如說他「毫無用處」,說他性格軟弱,還說美國中情局選錯了領導自由軍對抗阿本斯的人,說卡斯蒂略·阿馬斯平庸、無遠見,還缺乏威信,而且對特魯希略不敬——元首明明曾經向他提供資金、武器和人力支援,甚至曾為他領導的軍事行動提供建議。此外,卡斯蒂略·阿馬斯廢除了土地改革法這一瓜地馬拉共產主義者安插的「特洛伊木馬」之後,又試圖重新給農民分土地,難道不是這樣嗎?那些人雖說殺了他——從人道主義的角度來看,這著實讓人難過——可是也挽救了瓜地馬拉的反共革命事業。現在情況好多了,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將軍掌權了,這對瓜地馬拉而言絕對是一件好事,他肯定會將特魯希略為多明尼加共和國所做的貢獻奉為典範。

瑪爾塔每天都在電臺節目裡誇讚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瓜地馬拉人都可以順暢地收聽到這檔節目,因為「多明尼加之聲」電臺的裝置放眼整個加勒比海地區都是最先進的,中美洲所有國家乃至委內瑞拉、哥倫比亞甚至美國邁阿密都能接收到訊號。

一天,做完節目從演播間走出來,瑪爾塔吃驚地見到了那個實際上不叫邁克的美國人。他還是那麼瘦,和瑪爾塔記憶中的樣子一樣,穿的仍是很不正式的牛仔褲和格子襯衫。他們像老朋友一樣擁抱。

「我還以為永遠不會再見到你了,邁克。」

「你現在是多明尼加共和國的名人了。祝賀你,瑪爾蒂塔,」他說道,「所有人都在跟我說你的節目,不僅生活在特魯希略城的人在談論它,整個加勒比海地區乃至整個中美洲也在談論它。你現在是當紅的政治評論家了。」

「這場仗,我打了許多年,」「瓜地馬拉小姐」承認道,「我得感謝你在那邊給我提供的幫助。我當時差點兒死在殺害卡斯蒂略·阿馬斯的那夥人手裡。」

「我請你吃頓飯吧,」邁克說道,「防波堤那邊新開了一家叫維蘇威的披薩店。」

他們來到飯店,邁克請她吃了份瑪格麗特披薩,還喝了基安蒂紅葡萄酒。他對她說,他要在多明尼加共和國待上挺長一段時間,想和從前在瓜地馬拉那樣定期和她聊天。

「你還會付錢嗎?」她趕忙問道,然後解釋道,「在瓜地馬拉時有人養著我,你當時給我的那些錢算是錦上添花。可現在我在這邊得自食其力——我敢說,這可不容易。」

「當然,我當然付錢,」邁克安撫她,「放心,包在我身上。」

從那時起,只要邁克在特魯希略城,他們就每週聚一次,而且地點不重樣:飯店、咖啡館、公園、小教堂、瑪爾塔租住的房子或美國人下榻的高階酒店。他們聊的都和政治有關。瑪爾蒂塔給他講述她在電臺評論的那些事情。對邁克而言,最重要的是阿貝斯·加西亞對她說的那些與國家安全及其工作相關的資訊。和以前一樣,每次談話結束後,他都會交給瑪爾塔一隻裝有美鈔的小信封。有一次她問起這算不算他倆都在為美國中情局效力,邁克微笑著用英語回答她:「無可奉告。」

除了交談,邁克也交給她一點兒其他的小任務,例如調查某些人的某些事,或者給某些她不認識的男人和女人捎去訊息,那些人基本上是軍人。

「我做這些事是不是在玩命?」有一次他們走在防波堤上,看著彼時彼刻亮得發白的海面,她提出了這個問題。

「在元首特魯希略的統治下,我們只要身處這個國家就是在玩命,」他是這樣回答她的,「你很清楚這一點,瑪爾蒂塔。」

確實如此。近些年,情況越來越糟糕了。瑪爾塔留意到這一點是因為喬尼·阿貝斯越來越憂心忡忡了,雖說如今他們見面的機會不多,可每次見面他都會比上一次更緊張、焦慮。據他所言,又出現了幾次新的入侵事件,死了不少人。人們都在談論人口失蹤事件,有些人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有的是在軍營裡被槍決,有的則是被敵人暗殺,他們的屍體會突然出現在街頭。還有傳言說,有的人會被抓去喂鯊魚。即使在「多明尼加之聲」電臺,瑪爾蒂塔也經常聽到員工、主持人、記者等低聲談論著這個國家日益緊張的政治局勢。她開始在心裡拉響警報。如果特魯希略倒臺,共產黨人上臺,就像古巴那樣,她該怎麼辦?她經常做噩夢,夢到那樣一個國家:她永遠無法離開,那裡禁止信奉天主教——她如今成了虔誠的教徒,每週日的彌撒都準時參加,甚至會到老城區披著披風舉著蠟燭參加遊行——監獄和集中營里人滿為患。她毫無疑問也會被關進去,因為她是鼎鼎大名的反共人士,捍衛特魯希略和拉丁美洲其他所有軍事獨裁者及政治強人。

在這樣的背景下,共和國總統埃克托爾·特魯希略將軍的邀請函到了,請她於兩天後的晚七點到總統府去。一個穿制服的摩托車手把邀請函送來,她的好幾個同事因此開起了她的玩笑。她來到多明尼加共和國將近三年了,為什麼總統偏偏挑這個時候邀請她?

瑪爾塔儘可能地打扮了一番——衣櫃裡幾乎沒什麼可供選擇的衣服——叫了輛計程車,在指定的時間來到了總統府。一名工作人員引領她穿過長長的建築物,此時她開始擔心起來了。那人把她留在了接待臺,她得在那裡等上幾分鐘。最後,總統辦公室的門開啟了,她走了進去。「黑特魯希略」穿著將軍服,胸口掛滿勳章。瑪爾蒂塔一進門就感覺到空調把整間辦公室吹得異常寒冷。那人給她的印象很差勁。他正在打電話,只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坐下。他邊打電話邊用放蕩的眼神從頭到腳打量她,這讓她感到非常厭煩。電話又持續了幾分鐘,總統就這樣邊講電話邊觀察她,似乎想用眼神把她的衣服扒光。這可真是太粗俗無禮了。她覺得自己有點兒生氣了。

結束通話電話,總統咧嘴衝她笑了笑,嘴角不斷顫抖著。他走過來向她伸出手,在她面前坐下來。他是個魁梧的黑白混血種人,但遠遠稱不上高大威猛,還挺著個大肚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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