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下午回到總統府,他給國防部長鬍安·弗朗西斯科·奧利瓦上校打去電話,半開玩笑半嚴肅地責備他沒有邀請自己參加酒會。胡安·弗朗西斯科·奧利瓦上校說肯定是搞錯了,他表現出的驚訝看上去不像是裝的——他的生日確實是七月二十六日,但要說舉辦酒會就是假的了。相反,他和妻子將在家裡和孩子們一起吃晚飯,壓根沒有邀請誰去他家。這是一個怎樣的玩笑?這種異想天開的事情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總統給瑪爾塔打去電話。她也很吃驚,向他保證是司法部長的夫人瑪格麗塔·萊巴耶請她陪同一道參加酒會,還說就算這件事是編造的,也不是她的問題。卡斯蒂略·阿馬斯的第一反應是胡安·弗朗西斯科·奧利瓦上校確實組織了一場酒會,可是發現沒有邀請總統,就取消了活動。此時他和夫人肯定正忙著給部長們打電話,告訴他們取消酒會的理由。也可能是胡安·弗朗西斯科發覺自己犯了錯,因而寧願不舉辦生日宴會了。做得好!可是後來他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這種解釋有什麼地方站不住腳。所有這一切使他在這一天餘下的時間裡都感覺如鯁在喉,這使他更堅定了信念:他身邊沒有什麼人是值得信任的。

下午的工作異常繁忙。和經濟部長一起同經濟專家開會時,他總是無法集中注意力。最近幾周,他老是這樣。儘管他在會上竭力想弄懂專家們說了些什麼,但還是會忍不住走神。那些人一直在談論借貸、全球資本排行、世界銀行和拉丁美洲經濟委員會之類的東西,儘管也提到瓜地馬拉,可他還是聽得雲裡霧裡,而且那些混賬經濟專家沒做任何努力來讓他聽懂。還好經濟部長看上去比他更懂那些數字和專業術語。除了聽不懂,那些東西還讓他覺得很無聊。他只好擺出極為嚴肅的表情,死死地盯著發言人,裝作全神貫注,只是偶爾發表評論或丟擲問題。他努力使自己泛泛而談,以免露出馬腳。儘管如此,他還是發現專家們有時會露出略帶嘲諷、驚訝的表情,這讓他意識到自己沒說到點子上。

他後悔了?沒有,當然沒有。如果他的國家再次陷入像之前那樣的境地,他還是會拿起武器戰鬥。他要和共產主義分子及其盟友作對,要為他的朋友兼導師弗朗西斯科·哈維爾·阿拉納上校報仇,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然而有些人,例如那些美國佬很快就忘掉了他冒過的險——是他從「啞巴」阿本斯手裡拯救了聯合果品公司,現在那群美國佬竟然要求他對待那些曾把他們嚇破膽的左翼分子時要保持「剋制」。是的,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馬斯上校有足夠多的理由感到失望,尤其是對他在軍隊裡的夥伴們感到失望。他現在已經不信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了。他尤其不信任「巨漢」。他曾經信任過那個叛徒。他肯定「巨漢」就是和奧蒂莉亞見面、商談關於「瓜地馬拉小姐」之事的那群人中的一員。他的兄弟胡安·弗朗西斯科是否也在其中?他們找到了把他拉下寶座的最好藉口,但由於所有人都野心勃勃,導致他們至今都沒商量好由誰來當領頭的。目前,正因為每個人都想當總統,他才暫時安全。太無禮了!窺視他的私生活是他絕對不能容忍的。好像那些人沒有情人似的,難道有了情人就當不得總統?

和經濟專家們開完會,他還得和部分議員開會,這些人來向他解釋將在議會投票的幾條新法律的情況。和他們在一起時不像和經濟專家們開會時那麼不自在,但即便是和議員們開會,他也集中不了注意力,沒法就他們諮詢的東西提出切中要害的建議。他只能在很短的時間裡專心聽他們說話,很快就會不自覺地又想到國防部長那場不再舉辦的生日酒會。為什麼瑪格麗塔·萊巴耶要給瑪爾塔打那樣一通電話?是刻意誘導總統毀掉胡安·弗朗西斯科·奧利瓦的酒會——給後者打電話責問為什麼不邀請自己?真相是什麼?毫無疑問,這個話題很愚蠢,也無關緊要,但有些東西里有他希望調查清楚的事。難道有人想對「瓜地馬拉小姐」不利?想綁架她,然後以此要挾、脅迫他退位?他從一開始就非常懼怕有人會綁架「瓜地馬拉小姐」,才下令派一隊警衛不間斷地保護她的住所,同時嚴禁瑪爾塔單獨外出。

議員們走後(沒能從他這裡得到明確指示),兩位秘書抱著一大摞信件走了進來。索要東西,就知道索要東西,索要什麼的都有,而且這些信來自全國各地。當然大部分是底層窮人寫來的,他們乞求政府的幫助,恬不知恥地張口要錢。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不斷地拆信、讀信,時不時收到新的報告。晚上七點半,他很想取消當天餘下的行程安排,想回家了。他很沮喪、失落,感覺自己快累死了。儘管與妻子見面會使他更加心煩意亂,他還是決心避免和她爭吵,只想早早上床睡覺。為了能睡好,他得像往常一樣吃點兒藥。雖然醫生交待他一週最多隻能服用兩到三次戊巴比妥鈉,可實際上他每晚都要吃一粒,否則壓根沒辦法閤眼。

不過他還不能離開,天主教行動會的嬤嬤們還在等候接見呢。自然是主教派她們來的,那也是一個千方百計想除掉他的敵人。他在接見她們之前就已經計劃好了,如果她們膽敢觸及關於「瓜地馬拉小姐」的話題,哪怕是間接提到,他也要嚴詞打斷。但是嬤嬤們並沒有提到那檔子事,她們只是來表達對「天主教瓜地馬拉」現狀的擔憂。在這個國家,信奉天主教的佔絕大多數,不過近來有些新教組織系統性地進行著滲透,那些「傳教士」帶著美元來這邊建教堂,向印第安人傳教,還在印第安人聚居區修建廟宇——根本不像教堂,更像馬戲團——在裡面唱歌跳舞,都是黑非洲來的那一套。他們企圖誘騙無知的民眾,接下來肯定就是提倡離婚和其他反天主教教義的怪論,甚至是墮胎。儘管全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信奉天主教,可如果政府不制止這種對天主教會的入侵,這個國家很快會變成新教國家。

總統很專心地聽著她們的話,還在她們講話時認真做了筆記。最後他保證第二天就下令給相關的部長,讓他們處理這件事。正如她們所言,情況是非常嚴重的,他完全理解她們的憂慮所在,當然應該制止那些異教徒的入侵。瓜地馬拉已經是自由的國度了,已經擺脫了共產主義,不能墮入半異教的野蠻狀態。天主教行動會的嬤嬤們走了,而他確信她們的腦袋裡肯定都裝著「瓜地馬拉小姐」的名字,只是不敢提罷了。他早就通過私人談話瞭解到那些人稱呼瑪爾塔的方式,那是神父們為了詆譭她而生造出來的:「王宮神女」。他查過字典,憤怒地發現「神女」也有「婊子」之意。

在總統府巨大的會客廳裡與企業家代表見過面,他終於結束了當天的行程。是他本人作出決定請企業家們前來的,但他很驚訝竟然來了那麼多人:超過一百人,大概有一百五十人。與在墨西哥大使館所做的演講相比,這次他的演講內容更豐富,也更清晰。他詳細地解釋了這個國家正在進行的經濟改革的細節,鼓勵商人、農場主和工廠主大膽投資,倡導愛國主義精神,助力瓜地馬拉復興。

回到總統官邸時,他的妻子也剛剛結束那場關於教育的活動回到家,正和按摩師、美甲師一起待在浴室裡。他感到十分疲憊,脫下西服和鞋子就倒在床上立刻睡著了。他做了個奇怪的夢,夢到自己緩緩墜入一口陰暗的深井,同時與一個從頭到腳裹在披風裡、臉上戴著有角動物面具的人交談。那人對他說,他應當好好處理一下生活中的問題,儘快尋回失落的快樂。他想憑聲音認出那人,但沒成功。「你是誰?告訴我你的名字,讓我看看你的臉,求你了。」

是妻子把他叫醒的。「晚飯好了。」她對他說道。然後又像是責備般地補充了一句:「你睡了快一個小時。」

他起了床,到浴室用涼水洗了手和臉,好徹底清醒過來。從臥室走到餐廳,他們得穿過一座帶走廊、只種著一棵金合歡的小花園。他們剛剛走出臥室,上校就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但先開口的是他的妻子:

「為什麼不點燈?」她問道,「用人們都去哪兒了?」

「警衛呢?」他喊了一聲。他們繼續前行,但眼前的一切都顯得極不正常。

為什麼這麼黑?本該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在花園和臨街入口處執勤的警衛呢?

「費利佩!安布羅修!」奧蒂莉亞喊著管家的名字,但是沒人回應,也沒人現身。

他們走進通向餐廳的走廊,那裡同樣一片漆黑。

「你不覺得所有這一切都很奇怪嗎?」奧蒂莉亞轉身朝她的丈夫問道。

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馬斯此時心念一動,開始朝臥室跑去,想去拿靠在床頭櫃的衝鋒槍。就在這時,他身後響起了槍聲。他蹣跚地又走了幾步,然後臉朝前,倒在了地上。第二顆子彈射入他身體的時候,他能聽到奧蒂莉亞發出的歇斯底里的哭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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