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早上五點半,無需鬧鈴響,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馬斯上校就睜開了眼睛。每天都是如此。儘管他通常睡得很晚——作為共和國的總統,他的生活節奏幾乎每天如此——可自從在軍校成為士官生以來,他就習慣了隨著最初的光亮起床。為了不吵醒奧蒂莉亞,他踮起腳尖走進衛生間,剃了鬍子,還衝了澡。他在鏡子裡看著自己瘦削的面龐和濃重的黑眼圈,還有肩膀和腰部耷拉著的睡衣睡褲,意識到自己的體重又降了。這不奇怪。從三年前開始,周圍的廢物和叛徒們就不停地策劃陰謀,實在讓他頭疼,日漸消瘦也就不足為奇了。食物對他而言也沒什麼誘惑力。不過他倒確實喜歡喝點兒酒,但那也沒用,用餐甚至會引起他的反感,他得做足努力才能迫使自己在早餐時吃一點兒水果。如果中午沒有宴會,他習慣簡單吃點兒辣豆餅。晚飯時,他會強迫自己至少吃一盤菜,然後喝一兩口朗姆酒,這樣可以使自己略微放鬆一些,暫時忘掉那些令人沮喪、憤怒的事情帶給他的苦澀。

剃鬚和沐浴的時候,他又一次問自己:周圍的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崩壞的?三年前一切剛開始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當然不是。他還記得和武裝力量進行和平協商之後自己從薩爾瓦多來到瓜地馬拉城時的場景,那次協商是在美國大使約翰·埃米爾·普里弗伊的斡旋下進行的。他起初並不信任那大個子美國人,後來卻和他關係很好。那個可憐人後來被任命為駐泰國大使,上任沒多久就死於交通事故,當時車上還有他的一個兒子,那很可能是一場刺殺行動。希望上帝指引他們倆上天堂!他還記得自己在奧羅拉機場獲得的掌聲、歡呼聲和喝彩聲。他當時就像個國王!其他人也都是這麼認為的,無論軍人還是警察,朋友抑或敵人,甚至瓜地馬拉所有媒體都是如此。所有人都立刻來諂媚他、討好他,舔他的鞋子,乞求他給他們一官半職。有的人想當部長,有的人想升官,還有的人想要商業合同。都是些叛徒、流氓!但也可能從他獲得熱烈歡迎的同一天起,事情就開始變糟了。軍校士官生和自由軍軍人的第一場衝突不就是那時發生的嗎?都是些跳樑小醜。只是由於當時發生了太多事,那次衝突被大多數人忽略了,包括他本人。

三年過去了,現在所有人都在背後陰謀策劃顛覆他的政府。他對此心知肚明。他們甚至想除掉他,當然了。甚至連他任命的國家安全部負責人「巨漢」也是如此,簡直比其他人更過分。他可是親手把特種部隊、警察和軍隊的指揮權都交給他的呀。現在他十分確定:「巨漢」想對他不利。恩裡克的兄弟,國防部長鬍安·弗朗西斯科已經承認:「我不知道恩裡克在搞什麼鬼,你知道他一向有些瘋狂,事實上我們現在很少見面了。」難道恩裡克·特里尼達·奧利瓦上校早已磨好了刀,準備挑個合適的時機從背後給他來一刀?不過他不會給他這個機會,很快就會把他撤職,像對待蟑螂那樣一腳踢開。很快,只要找到合適的替代者就立刻執行。這就是當叛徒的下場——無地自容,跪下來乞求他的原諒。叛變是沒有藉口的。他不會原諒任何一個叛徒。上帝為證!

換衣服時,他又過了一遍當日的行程——接見佩滕省來的印第安人代表團用不了多少時間。早上十點鐘,美國大使會來。他很清楚大使此行的目的:請求他保持克制和理智。真是自相矛盾!現在又開始說什麼剋制和理智了,之前對待那些真正的或假想的共產主義分子、無用的傻瓜、從前的夥伴、工會領袖、農民代表、屈從的知識分子、不羈的藝術家、軍人、合作者、恐怖分子、匠人甚至教會領袖時,他們卻讓他使出鐵血手腕進行壓制,逃進各個使領館的人一個都不能放走,從「啞巴」阿本斯開始,他們都是犯人!如果共產主義分子不夠多,那就編造、嫁禍一些出來。他這麼做還不是為了讓那些清教徒鄉巴佬開心!

將在墨西哥大使館做的演講只會佔用他十分鐘左右。希望他的法律、外交和文化問題顧問馬里奧·埃弗拉因·納赫拉·法爾範寫的演講稿裡沒有太多難以發音、意義不明的怪詞。他還要接見一些人,聽取一些報告,直到午飯時間。要去「瓜地馬拉小姐」家嗎?當然。他很懷念和瑪爾塔單獨吃午飯時那份平靜感,就他們倆,聊點兒脫離現實的事情,然後坐在窗臺邊舒適的藤椅上小睡一刻鐘,這樣在開始下午和晚上的工作前,他可以恢復一些氣力。下午,他還要接見幾個部長,解決一些拖了很久的問題,還得見天主教行動會的嬤嬤代表,她們是馬里亞諾·羅塞爾·伊阿雷亞諾主教派來的,他曾經是他的朋友和合作者。不過,當然了,自從他和瑪爾塔好上以後,主教就成了他的頭號敵人。嬤嬤們肯定還是老一套:警告他說異教已經滲透進瓜地馬拉社會,尤其是在貧窮、沒文化的印第安人中間。他會任由她們嘮叨、抱怨十五分鐘,然後作為結尾,他會給她們來個保證:「瓜地馬拉的大門是不會為異教徒開啟的,請相信我,就這樣吧。」然後天色肯定已經黑了,他還得在總統府和這個國家最重要的企業家們開會。與此同時,奧蒂莉亞要代表他在一場關於教育的活動中發言。說服瓜地馬拉有錢人的任務迫在眉睫,他們必須加大在瓜地馬拉的投資力度,把他們藏在美國的錢帶回瓜地馬拉。他還得再做一次演講,稿子也是馬里奧·埃弗拉因·納赫拉·法爾範寫的。結束以後,要不要到「瓜地馬拉小姐」家過夜呢?他算了算,自己至少一週沒有做愛了,還是說已經兩週了?他的腦袋連那些重要的事情都記不過來呢,看看到時候累不累再說吧。

他正要出門,卻聽到妻子在半夢半醒之間問他中午回不回家吃飯。他沒走近她,也沒對她說早安,只回答說不回來,說中午有官方宴會。他不想和奧蒂莉亞多說話,於是加快了步伐。他和妻子的關係幾周前變得更僵了,因為他得知奧蒂莉亞在軍人俱樂部和一些軍隊要員見過面,對此她一個字都沒和他提過。他向她詢問此事時,發現她非常緊張,有些猶豫,還拒絕承認。但是當他提高嗓門之後,她坦白了一切:他們請她參會是因為他們要討論的事情「十分重大、十萬火急」。

「你覺得和那些在我背後耍手段的軍人見面是好事?」

「他們沒耍什麼手段,」奧蒂莉亞毫不退讓,用姿態和眼神挑釁他,「那些軍人都是你的朋友,他們忠於你。他們只是很擔心目前的情況。」

「什麼情況?」卡斯蒂略·阿馬斯覺得怒氣上湧,竭力剋制著扇她耳光的衝動。

「還不是你找情人的事,這已經成為整個瓜地馬拉的醜聞!」她喊道,「不僅軍方對此十分擔心,教會和這個國家所有有教養的人都看不慣。」

他無言以對。在此之前,奧蒂莉亞從不敢在他們爭吵時正面提及「瓜地馬拉小姐」。他遲疑了幾秒鐘,然後作出了回答。

「關於我私生活的事,我無需對任何人負責!」他肆無忌憚地喊道,「你給我想清楚點兒,再別囉嗦了。」

「但你得對我負責,我是你的合法妻子,我們是在上帝的見證下完婚的,」她的眼神中湧現出無盡的怒意,和她的語氣一樣,「你和那個婊子的醜事會讓你付出慘痛的代價,所以我才和那些軍人見面。他們很擔心,說這種局面對你、對政府、對國家都不是什麼好事。」

「我禁止你再和叛徒們見面!」他吼道,只想早點兒結束這場對話,「如若不然,我警告你,你要承擔後果!」說完甩門而去。

「吃屎去吧!」他聽到奧蒂莉亞在身後喊道。那是卡斯蒂略·阿馬斯第一次想拋棄他的結髮妻子。他願意為結束這段宗教見證的婚姻關係而付出相應的代價,然後他要和瑪爾塔結婚,和她生活在一起。和她在一起讓他覺得快樂,這是最重要的。在「瓜地馬拉小姐」身邊,他重新燃起了慾望,在床上又成了真正的男人。和奧蒂莉亞會面的軍人是誰?乞求和威脅都不能讓她把那些人的名字吐出來。他知道其中一些,但對於其他的就沒那麼確定了。無能的「巨漢」對他隱瞞了此事。毫無疑問,那次聚會肯定也是一場陰謀。那些混蛋是在策劃政變呢,絕對是這樣。

和來自佩滕省的印第安人的會面比他想象的效果要好。他本以為他們是來抗議收回他們手中的土地或是抗議在與警察和莊園主的衝突中造成他們一方的人員傷亡。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們只想讓政府幫忙重建一座毀於由雷電引發的火災的教堂,還希望政府給當地的教友會和兩家兄弟會提供一些資金扶持。總統很驚訝,當即允諾了他們的請求。

相反,和美國大使的會面比他想象的更艱難。他們談的主要是永遠是這個話題!聯合果品公司。美國認可現政府對補償聯合果品公司所做的努力。在阿雷瓦洛和阿本斯執政時期,該公司受到了極不公正的對待。瓜地馬拉的法庭和國會同意廢除那些損害外國公司利益的法律,重新認可雙方以前簽訂的協約,這很好,但別的損失又該怎麼說?例如該公司為重建因前任政府的政策而毀棄的廠房和購置新裝置的花銷,再如之前被無端處罰而繳納的罰金,又如那些荒唐、沉重的稅款,等等,等等。該公司並不是想讓新政府承諾補償所有這些費用,但至少要找一家可信的中間方對該公司蒙受的損失進行估值,然後雙方以公平的、可接受的方式來分攤。卡斯蒂略·阿馬斯有些暴躁地提醒大使,所有這些事情都該交由法庭處置,他的政府願意服從任何判決。

在墨西哥大使館進行的活動持續了半小時,這是他要求的。他讀了演講稿,這次馬里奧·埃弗拉因·納赫拉·法爾範同樣以巴洛克式文風信馬由韁地撰稿,導致他讀錯了那位先生愛用的幾個怪詞,而他明明已經交待過很多遍了,說喜歡簡潔明瞭的文風,還說希望不要給他惹麻煩,更不要寫一些他壓根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單詞(看來還得再給這位先生說一次才行,甚至要威脅說如果這位先生繼續給自己的演講稿製造這麼多麻煩,就會被辭退)。

接近午飯時間,他又簽署了幾份檔案。來到瑪爾塔家時已經差不多一點半了,但是和之前不同的是,這次在和他的情人用餐的過程中,他的身心並沒有放鬆下來。得知國防部長組織了一場生日聚會而他竟然壓根不知道,他感到十分不快。更令他接受不了的是,他的政府裡的所有部長都受到了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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