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跟國防部長通過電話,他否認了,」卡洛斯說道,「瑪格麗塔真的對你說……」
「她對我說的話我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你了,」她生氣了,「她問我能不能和她一道參加酒會。她還說奧蒂莉亞沒有受到邀請。我為什麼要編造這種愚蠢的謊話呢?」
「你當然不會,但顯然有人編了謊話。」卡洛斯在電話裡說。
「可能是他老婆,那個大屁股女人是叫奧琳達吧?可能她為他準備了生日驚喜而他毫不知情。」瑪爾塔補充道。
「可能,」卡洛斯說道,「不管怎麼說,胡安·弗朗西斯科很吃驚,而且不像是裝出來的。若如你所料,那咱們可就搞砸了奧琳達準備的驚喜了。」
「今早我一睜眼就看見一隻黑貓,」瑪爾蒂塔突然岔開話題,「後來我正要去浴室,又打碎了一面鏡子。」
「這說明什麼?」總統不合時宜地笑了。
「沒什麼,只不過是七年厄運罷了,」瑪爾蒂塔說道,「我知道你不相信這些事,你覺得這很蠢。」
「當然很蠢,」卡斯蒂略·阿馬斯答道,「你不必太過擔心。」
「我也不相信。但儘管不信,我還是有些害怕,」瑪爾塔承認道,「你今晚過來嗎?」
「我想過去,但是不行,去不了,」卡洛斯說道,「還有很多工作要做,要忙到很晚。然後我還得在總統府和企業家代表開個會,我得鼓勵他們在咱們國家投資。我明天去看你吧。這邊的麻煩事可真不少,我回頭再給你講。」
掛上電話,瑪爾塔渾身發抖,像得了瘧疾,眼裡滿是淚水。「你得冷靜下來,」她命令自己,「不想被殺就得保持冷靜。」
她給瑪格麗塔打電話,但她不在家。還是說,她故意不接?她又打了幾次,每次用人的說法都不一樣。瑪格麗塔邀請她一道參加國防部長家舉辦的酒會,胡安·弗朗西斯科本人卻對總統否認要舉辦酒會,這怎麼可能?這些事和邁克的來訪以及他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指示之間有什麼聯絡?「把必需品裝進行李箱」,但不告訴卡洛斯,這樣的做法是正確的嗎?那個長著一張逃犯臉、名叫卡洛斯·加塞爾·卡斯特羅的古巴人是特里尼達·奧利瓦上校的手下,也是阿貝斯·加西亞的司機,他會來接她嗎?他會把她帶到哪裡去?是時候了,她得立刻往總統府打電話,她要把一切都告訴卡洛斯,她必須這麼做。但她剛拿起電話又猶豫了,最後還是沒那麼做。邁克說過,「尤其不能」把這件事告訴總統。為什麼那個實際上不叫邁克的美國人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為什麼他要給她錢?和那人做交易,給他講八卦訊息,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西姆拉走進房間問她是否要準備晚餐時,她依舊處在那種焦慮的狀態中。她看了看錶:晚上八點。她說準備吧。但是晚飯做好之後,她卻一口都沒吃。她刷了牙,穿上睡衣上了床。她感覺渾身痠痛,虛脫無力,好像暴走了數小時。西姆拉再次進入房間,睜著驚恐的眼睛要告訴她美國人又打來電話時,她已經睡著了。他讓西姆拉把她叫醒,說有十萬火急的事。接下來她和邁克之間進行的那場簡短對話,她一輩子也忘不掉。
「怎麼了,怎麼回事,邁克?」
「加塞爾去接你了,三四分鐘後到你家。警衛被支開了。」
他語氣平穩,但是瑪爾蒂塔聽得出,他是盡了很大的努力才沒表露出自己的極度緊張。
「他要把我帶到哪裡去?我不信任那個大丑怪。」
「瑪爾塔,你的死活現在掌握在他的手裡。」
「我要給卡洛斯打電話,把一切都告訴他。」她說道。
「有人刺殺了總統,沒人知道總統現在是死是傷,」邁克乾巴巴地說道,「特里尼達·奧利瓦上校將以共犯的名義逮捕你,瑪爾塔。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很可能不止逮捕你,他們會殺了你。是生是死,你自己決定。從下午開始,你家門前的警衛就被撤走了,這可不是什麼好事。趕快出門上加塞爾的車,瑪爾塔。」
他結束通話電話。這次她連一秒鐘都沒遲疑——換好衣服,拎起手提箱,西姆拉畫著十字跟在她後面。她穿過客廳,很驚訝地發現沒日沒夜守衛在那裡的警衛都不見了。她略微開啟門,當然了,正如邁克所言,門前的衛兵也都消失了。房子裡空空如也。為什麼要撤掉她的警衛?門前果真停著一輛黑色轎車,一扇車門敞開著,她看到加塞爾那張醜臉探出來,看上去也非常緊張。他下了車,連「晚上好」都沒說,拎起她的手提箱迅速塞進後備廂。他開啟後座車門,讓她上車。
「快點兒,太太,快點兒。」她聽到他說道。
車子發動了,瑪爾塔這才想起自己忘了和西姆拉告別。車子從沒有亮路燈的市中心街道疾馳而過,街上一片寧靜。
此後的歲月中,瑪爾塔將無數次回想起那輛轎車,街上的路燈熄滅了,車子全速穿過聖弗朗西斯科區昏暗的街道,那是瓜地馬拉城最古老的區域。那時她還不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這座城市了,更不會再次踏上這片以這種突然的方式被她捨棄的土地。她對自己身邊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她也永遠不會忘記那也許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又或是最後一次真正體驗到什麼是恐懼。那是一種極致的、刺骨的、冷汗浸透每一寸肌膚的恐懼。她的心跳聲響得像一面大鼓,而且隨時可能從她的嘴裡蹦出來。卡洛斯真的被刺殺了?有什麼可懷疑的?瓜地馬拉的歷史難道不是充斥了政治家和總統的遇刺事件嗎?有多少國家元首是遇刺身亡的?難道特里尼達·奧利瓦上校下令逮捕她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嗎?說她是共犯!她!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這肯定是奧蒂莉亞的陰謀,她和國家安全部的那位負責人才是共犯,人們早就傳言「巨漢」有把柄在卡洛斯老婆手裡。難道是邁克故意使她害怕,好把她帶走?她從來不是虔誠的信徒,此時卻誠心祈求上帝來拯救她這個無依無靠的姑娘:她在這個世界上又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她在逃亡,卻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裡去。如果這才是真正的陷阱,如果現在駕駛汽車全速前行的傢伙才是受命來殺她的人,又該怎麼辦?這是有可能的,一切都是有可能的。他會把她帶去荒郊野外,衝她開上四槍,然後把屍體丟在那裡,任由野狗、禿鷲和老鼠啃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怎麼回事啊?」她驚恐地問道。
「有巡邏隊,」加塞爾說道,「你別亂動,也別說話,夫人。交給我來應付。」
一隊軍人攔在路中央,都是些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她看到一名拿著手電筒的軍官朝車子走來;她發現軍官的另一隻手裡握著手槍。加塞爾搖下了車窗玻璃,給他看了幾張紙。軍官打著手電筒看了看,然後往後座車門走來,手電筒的光筆直地照在了她的臉上。軍官看了看她,什麼也沒說,把那幾張紙又還給了加塞爾,衝手下計程車兵下達了放行令。士兵們撤走路障,讓車子通行。
「還好,還好,」「瓜地馬拉小姐」嘟囔道,「你給他看的那幾張紙是什麼?」
「國家安全部開具的檔案,」加塞爾用他那辨識度極高的古巴口音說道,「在城裡肯定沒什麼問題,因為特里尼達·奧利瓦上校在這裡說了算。最危險的是在邊境線上,您還是向上帝祈求咱們能順利通過吧。」
「邊境線?」她說道,「能告訴我你要把我帶到哪裡去嗎?」
「去聖薩爾瓦多,」加塞爾簡單地回答道,然後重複了剛才的話,「您還是向上帝祈求咱們能順利通過吧,如果您信上帝。」
去聖薩爾瓦多?她從沒辦過護照,因為她從沒離開過瓜地馬拉。她要怎麼進入聖薩爾瓦多?在那兒要做些什麼?她身上僅有的錢是邁克給她的那些小信封裡的美鈔。她把它們塞進了手提箱,但很少,只夠她花銷很短的時間。她連身份證件都沒有,要怎麼在聖薩爾瓦多過活?為什麼那個不以真名示人的美國人要保護她?一切都是謎,都意味著危險和迷茫。
「過了邊境線,您可以睡一小會兒,夫人,」加塞爾說道,「希望阿貝斯·加西亞已經穿過邊境線了,還是祈禱咱們能順利通過吧,儘管我也不是很信那套神啊鬼啊的東西。」
「我怕得要死,根本沒辦法祈禱。」瑪爾塔心想。不過她大概很快睡著了。她做了個噩夢,夢見自己快死了,到處是深淵、野獸和陷阱,避無可避,只能任由自己沒入那片黑暗的空洞。她的腦子裡不停地盤旋著同一個問題:加塞爾的話是什麼意思?阿貝斯·加西亞不是兩天前就啟程去墨西哥了嗎?但如果是真的,加塞爾又為什麼自言自語地說不知道他此時有沒有穿過邊境線到達聖薩爾瓦多?
「最關鍵的時刻到了,」加塞爾說道,「請保持安靜。」
她被這句話吵醒了。她看到許多燈光。他們排在一長列卡車和客車的後面,一隊穿制服的軍人和警察攔在前方。加塞爾停下車,手裡拿著一疊紙下了車。他走遠了,一句話也沒和她多說。他走到車隊盡頭的一間小木屋那裡,卡車和客車的司機也都在那裡等著。她覺得那次等待無比漫長。夜空烏雲密佈,看不到星星,很快下起了雨。雨點敲打車子的聲音讓她感到越發不安。加塞爾終於出現了,一名穿塑膠雨衣的官員陪在他身邊,那人手裡也拿著手電筒。加塞爾開啟後備廂,官員探身檢查了一番。他會來盤問她嗎?不,官員走了,甚至沒往車裡看一眼。加塞爾回到車上,發動車子,長舒了一口氣。車流緩慢駛過一座橋樑。雨勢變大了,此時雨點落在車子上發出的聲音就像槍聲。過了橋,車子又爬上了一座山丘。
「現在您可以安心地睡了,夫人,」加塞爾毫不掩飾喜悅之情,「危險過去了。」
但瑪爾塔再也沒閤眼。公路崎嶇不平,她的身子不停地晃動,來回碰撞後座靠背。後來他們的車子駛入了一座大城市。過去幾個小時了?她毫無頭緒,沒有了時間概念。三個、四個、五個小時?天還沒亮。
加塞爾看上去對聖薩爾瓦多非常熟悉,因為他壓根就不曾停車向昏暗街道上的寥寥行人問路。熹微的晨光開始從地平線上射出,雨停了。
最後,車子停在了一家酒店門前。加塞爾下車搬行李,還扶著瑪爾塔下了車。他們一進入酒店,她就看到了阿貝斯·加西亞,他仍穿著同一身衣服,正坐在入口處的扶手椅上。看上去他也是剛到。看到她,他站起身迎了過來。他抓住她的胳膊,沒把她帶去正在觀察他們的女招待員值班的前臺,而是拉著她向走廊走去。他拍了拍加塞爾的胳膊,以示道別。穿過一條昏暗的走廊,他開啟了一扇門。瑪爾塔看到裡面有一張床,還有半敞著門的衣櫃,衣架還沒掛上衣服。屋子裡還有一隻沒開啟的行李箱。沒錯,阿貝斯·加西亞顯然也是剛到。
「我不能住單人間嗎?」她問道。
「當然不能,」阿貝斯·加西亞拒絕道,肥胖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對相愛的人而言,一張床就夠了,而且綽綽有餘。你和我就是這樣。」
「我需要有人給我解釋一下在瓜地馬拉到底發生了什麼,」她說道,「還有,即將發生什麼。」
「你活著,這才是最重要的,」阿貝斯·加西亞換了語氣,「即將發生的是:我要讓你快活得叫個不停,‘瓜地馬拉小姐’。」
她發現,這不僅是這位多明尼加人第一次對她如此粗魯,也是他第一次對她以「你」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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