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瑪爾蒂塔來說,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六日那一天開始得不能說是糟糕,而是非常糟糕。她睡眠不足,還噩夢連連,清晨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窗臺上那隻正用魔鬼般的綠眼睛盯著她的黑貓。她從頭到腳打了個寒戰,但立刻恢復過來。她掀開蚊帳,穿好拖鞋,怒氣衝衝地把貓趕走了;敲擊玻璃聲一響,貓就被嚇走了。
她怒意未消,身子被噩夢和糟糕的睡眠折磨得疲憊不堪,但她還是撐著床頭櫃起了床,想到浴室去。她感覺自己的手輕輕碰了下放在床頭櫃上的小鏡子,鏡子落到地上,摔得粉碎。這下子她完全清醒了。「黑貓、碎鏡。」她冒著冷汗想道。今天不是好日子,最好別出門,因為任何糟糕的事都可能發生:從地震到革命。什麼樣的災難都可能出現:惡魔橫行,什麼都做得出。
她換好晨衣,讓西姆拉為她準備早餐和沐浴用溫水。她喝果汁和茶,吃玉米餅和一點兒豆子,同時翻看著報紙。此時電話響了,是司法部長的妻子瑪格麗塔·萊巴耶,她們是好姐妹。她打來電話是詢問瑪爾蒂塔是否願意和她一道出席國防部長鬍安·弗朗西斯科·奧利瓦於當晚舉行的慶生酒會。
「卡洛斯沒跟我說過那個酒會,」瑪爾塔回答道,「他永遠記不住這些事。還是說受到正式邀請的是奧蒂莉亞?」
「不會的,不會的,」瑪格麗塔向她保證,「我剛剛和奧琳達通過電話,你知道她是站在你這邊的。她對我說你才是受邀者,那個女人不是。」
「如果是這樣,我很樂意去,咱們可以一道去,」「瓜地馬拉小姐」說道,「卡洛斯肯定會回來吃午飯。我還不知道我們是從這裡出發還是他從總統府走。不管怎樣,咱們可以一道去。」
和卡斯蒂略·阿馬斯的原配夫人奧蒂莉亞·巴洛莫之間的戰爭讓「瓜地馬拉小姐」不勝其煩。如今連部長夫人們都站隊了。司法部長夫人瑪格麗塔是她的人,國防部長夫人應該也是她的人(她是叫奧琳達吧?瑪爾塔只記得她那不停晃動的大屁股)。儘管這種站隊以前滿足了她的虛榮心,可如今她開始感到危險了。因為邁克,那個實際上肯定不叫邁克的古怪美國人有一次對她說:「您和奧蒂莉亞·巴洛莫太太之間的那場戰爭實在不太好看。我覺得沒有人會從中受益。您不這麼認為嗎?」
想起那個美國人,瑪爾蒂塔不禁笑了。他叫邁克?「咱們姑且叫他邁克吧。」阿貝斯·加西亞把他介紹給她時也笑了。他未作過多解釋,只是補充道:「當然了,這是個假名字。」關於他的一切都籠罩著神秘色彩,但她毫不懷疑他是為美國中情局工作的。他從不問她重大機密(她自然也絕不會把那些事情透露給他),只問些雞毛蒜皮的蠢事或八卦訊息。有一天,她開玩笑說,想讓她繼續提供訊息的話,他就得付費。可是讓她無比驚訝的是,下次來的時候,邁克遞給她一個小信封,解釋說由於浪費了她這麼多時間,他理應給予補償。「我從來不懂得怎麼給女人送禮物,」他補充道,「我甚至不會給我的妻子送禮物,所以我想最好還是您自己去買吧。」她猶豫著是應該把他從家裡趕走還是接受那份禮物,最後選擇了後者。那是一場危險遊戲,她對此心知肚明,但她喜歡冒險,而且這樣能使她有點兒私房錢。這不是很奇怪嗎?確實奇怪,非常奇怪。事實上,她的整個生活最近都變得奇怪起來,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咎於那位多明尼加上校和那位實際上不叫邁克的美國人。
中午,卡洛斯來吃飯,但情緒很不好。當她提到瑪格麗塔打電話來問今晚能否和她一起參加酒會時,他只說了句「什麼酒會」,然後繼續說「巨漢」的壞話:他什麼也沒做,什麼都不懂,只是條寄生蟲;更糟糕的是,他有事情瞞著他;他必將成為叛徒,和其他人一樣。瑪爾塔覺得瓜地馬拉總統的身份不但沒能讓卡洛斯快樂,反而毀了他的人生。他整天不是怒火中燒就是焦慮不安,懷疑身邊所有人,認為他們在密謀對他不利。
幾分鐘後,吃肉糜飯的時候,他突然轉向她,怒氣衝衝地問道:「什麼酒會?」
「國防部長在家裡舉辦的,慶祝他生日。瑪格麗塔說是上層人的聚會,所有的部長和部長夫人都會參加。」
「除了我。你不覺得這很荒唐嗎?」卡斯蒂略·阿馬斯聳了聳肩說道,「邀請了所有部長參加的聚會,卻沒有邀請總統。難道又是一個叛徒?我一直以為胡安·弗朗西斯科·奧利瓦是最忠誠的官員之一,不過當然也許是我錯了。此外,他還是特里尼達的兄弟,這樣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
「非常奇怪,你說得沒錯,」她表示同意,「瑪格麗塔對我說你老婆也沒被邀請。國防部長夫人奧琳達似乎是站在我這邊的。」
不過卡斯蒂略·阿馬斯似乎已經不再聽她說話,他陰沉著臉在思考著什麼。
「每天都有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她聽見他說道,「對,我認為奧利瓦不應該擔任現在這樣的職務。讓‘巨漢’這種庸才幹這樣的活兒實在不合適,而且他可能會當叛徒。」
「你要把國家安全部負責人免職?」
「我不信任他了,」卡洛斯的臉色有些蒼白,他沒吃東西,只是不停地攪拌著肉糜飯,「不久前,我在他身上發現了些疑點。他有事瞞著我。他嫉妒我,在跟我耍花招。這種人總會成為威脅。」
「能告訴我你為什麼不信任他了嗎?他不是你的朋友嗎?」瑪爾塔問道。但是她發現卡斯蒂略·阿馬斯又走神了。他沒聽她說話,也沒看她。他被逐漸疊加的憂慮折磨著。他發現什麼了?找到什麼證據了?突然,她看見他急促地站起來。他習慣在午飯後喝杯咖啡,可是現在咖啡還沒送來。
「我得走了。」他說著,機械地彎腰在她額頭吻了一下,然後立即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大衣,急匆匆地朝臨街那扇門走去。
瓜地馬拉這是見了什麼鬼?瑪爾塔不懂預測,不過她堅信早晨的那隻黑貓和被摔碎的鏡子預示著某件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而這件事很可能會給她的生活帶來重大影響。阿貝斯·加西亞突然要離開瓜地馬拉也是因為預感到將有災禍發生嗎?那件將要發生的糟糕禍事究竟是什麼?
多明尼加武官兩天前未經預約就突然出現在瑪爾塔的住處,當時是下午三點,她剛剛從午飯後的例行午休中清醒過來。
「萬分抱歉,突然來訪,」上校道了歉,在入口處向她伸出手,「我是來道別的。」
他穿著西服,打著領帶,手裡提著個大箱子。
「政府給我下達了新的任務,」他對她解釋道,「我得去墨西哥待幾天。」
「公務出行嗎?」
「對,」他急忙說道,眼珠轉了一圈,舌頭抿了抿乾澀的嘴唇,「最多兩三天就回來。您想讓我捎點兒什麼嗎?」
「你能來和我道別,實在是太有禮了,」瑪爾塔眨了眨眼,說道,「祝你旅途愉快,也祝你順利完成任務。」
阿貝斯·加西亞依舊站著。她示意他坐下,但他說他很著急。他也很嚴肅,壓低了聲音,臉色陰沉地對她說:
「瑪爾塔,我對您的欽慕,您是知道的。」
「我也很仰慕你,上校。」她對他微微一笑。
但是阿貝斯·加西亞沒笑。他環視四周,好像在確認沒人能聽到他們的談話。
「我這麼說是因為一旦在我離開期間發生什麼事,我想讓您知道,我永遠是您可以依賴的人。我是您忠實的朋友,願意為您做任何事。」
「會發生什麼事呢,上校?」瑪爾蒂塔擔憂地問道。
「在咱們這樣的國家,總是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阿貝斯·加西亞做作地笑了一下,補充道,「我不想嚇到您。我只是想說,在我離開的日子裡,如果您需要幫助,可以給邁克或加塞爾打電話。我把他倆的電話寫在這張紙上了。您別丟了。無論白天還是黑夜,也不管什麼時間,您都可以給他們打電話。回頭見,朋友。」
他把小紙條交給瑪爾塔,吻了吻她的手,離開了。瑪爾塔當時只把那些話當作仰慕者的承諾,沒有多想。但此時此刻,在這個充滿詭異事件的日子裡,多明尼加上校的那次道別似乎凸顯出不同尋常的意味。那次突然離開、給我留下電話的行為背後是不是隱藏著什麼?她檢查了一下床頭櫃抽屜,發現寫有那兩個電話號碼的紙條還在。西姆拉進來報告說邁克想見她時,她的手裡正握著紙條。
邁克的裝束和平常一樣,牛仔褲,格子襯衫,袖子捲起,露出毛髮濃密的胳膊。他的西班牙語說得很流利,堪稱完美。阿貝斯·加西亞對她聲稱他是和美國大使館有合作的氣候學專家,結識她旨在多瞭解瓜地馬拉的社會政治狀況。每次談話時,邁克總會在單純的八卦話題中夾雜政治問題,還會氣定神閒地交給她裝有美鈔的小信封,這些仍會讓她感到不快。但是每當她想到自己起碼可以因此有些積蓄時,也就釋懷了。除了卡洛斯給她的用來維持生活的錢,她什麼經濟來源都沒有,而卡洛斯每次都不會多給。但邁克這次不是來打探八卦和政治問題,而是來警告她。他很直截了當,這可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我是來給您提個醒,瑪爾蒂塔,」他清澈的眼神帶有警告意味,「您十分清楚,您有很多敵人。這自然跟您的處境,也就是您和總統的關係有關。可能很快您就會陷入異常艱難的境況。」
「你這是什麼意思,邁克?」瑪爾塔打斷了他。她不想表現出害怕,但實際上她確實十分驚恐。
「準備好,把必需品裝進行李箱,」邁克依然盯著她壓低聲音說道,「作好準備,您隨時可能需要離開這裡。我不能透露更多了。這件事您跟別人一個字都別提,尤其不能告訴卡斯蒂略·阿馬斯上校。」
「我不會隱瞞卡洛斯任何事。」她心不在焉地回應道。
「但是這件事您必須瞞著他,這是為您好,」他清楚地回答道,「需要的時候,我會給您打電話或者來接您。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離開這棟房子。誰也別見。我會親自來或者卡洛斯·加塞爾·卡斯特羅代表我來。您已經認識他了,是吧?他很醜,見過他的人都不會忘記。我對您說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您好,瑪爾塔,請相信我。我必須走了。再見。」
美國人沒和她握手就離開了。她驚呆了,壓根沒反應過來要問他剛才這些命令意味著什麼。而且,他怎麼膽敢向她下命令?這個美國人是瘋了嗎?瓜地馬拉是怎麼了?她立即想到總統會有危險。她必須提醒總統。毫無疑問,這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很可能有人在策劃什麼陰謀。可能是一場政變。但阿貝斯·加西亞和邁克是怎麼得到訊息的?她拿起電話,但在撥打之前猶豫了。如果已經來不及通知他了呢?而且卡洛斯並不知道阿貝斯·加西亞和邁克的定期來訪,他肯定會刨根問底,詢問具體的情況,醋意會讓他生疑。那樣的話,她就會陷入麻煩。她現在一頭霧水,還十分焦慮,嘴巴也乾澀了。
這個下午餘下的時間,她都是在猶豫中度過的。到底要不要給卡洛斯打電話?突然,在某個時刻,她沒有告訴西姆拉,也沒往總統府給卡洛斯打電話,就開始往手提箱裡塞必需品,開始為那場意料之外的旅行作準備了,儘管她並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做什麼。她把邁克給她的那些裝有美鈔的小信封也塞了進去。她的思緒如旋渦般雜亂,心快要跳到嗓子眼。這會是她生命中的最後一天嗎?真的有人想殺掉她?是因為這個,美國人才來警告她?沒錯,肯定是這樣。她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和兩天前阿貝斯·加西亞的神秘道別及其墨西哥之旅聯絡到了一起。她整個下午都驚恐緊張,就這樣一直等到天黑。
五點鐘,西姆拉來問她是否需要準備茶和餅乾。看到她的面色如此慘白,西姆拉感到很奇怪。孩子,你不舒服嗎?她搖了搖頭。但是她太害怕了,不敢對西姆拉多說什麼,怕西姆拉看出她的慌亂和緊張。
不久,她接到了卡洛斯從總統府打來的電話。
「你確定瑪格麗塔對你說國防部長要舉辦酒會?」他問道。
「你以為我瘋了?我怎麼會編造這種事?我非常確定,」她回答道,「你為什麼這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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