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喪心病狂的不止瓜地馬拉,」埃弗倫·加西亞·阿爾迪萊斯博士想道,「不止我和我所有的同胞瘋了,整個世界都發狂了,尤其是美國。」他關掉了廣播。遊行剛剛結束,播音員說成千上萬的美國人夾道歡迎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馬斯上校,紐約到處都是歡迎他的彩旗和鮮花,令他十分激動。他站在車上向人們致意,他的太太,優雅的奧蒂莉亞·巴洛莫·德·卡斯蒂略·阿馬斯陪在他身邊……

那是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初,夜晚十分涼爽;白天,有時下午會突然颳起大風,把落在古老的瓜地馬拉城中小河和水塘邊飲水的鳥兒都嚇走了。但是令加西亞·阿爾迪萊斯博士心情沮喪的不是惡劣的天氣,也不是家庭問題(他的妻子八個月前離開了他,此時已經搖身一變,成了卡斯蒂略·阿馬斯總統的情人),更不是隔壁房間傳來的那個隨他姓氏的孩子的哭聲(從種種跡象來看,那個男孩應該是他的親骨肉),也不是因為他的圖書室被新的宗教裁判所官員審查(曾經來過三個警察、兩個衛兵和一個穿制服的人檢查他的藏書,對他說他的名字出現在了一份黑名單上,因此他們得到命令,要來搜查他的住處。他們帶走的圖書五花八門,這恰好證明了那些可憐人的無知及其長官的愚蠢)。真正使他感到挫敗的是卡斯蒂略·阿馬斯總統在美國的訪問竟然大受歡迎,至少他剛才在收音機裡聽到的情況是這樣的。

一九五四年底的解放革命勝利後,加西亞·阿爾迪萊斯博士在一所兵營裡被關押了半個月。在那之前,他在拘留所被關了兩天。可能是由於出現了奇蹟(也可能是卡斯蒂略·阿馬斯本人下了命令),他既沒有被毆打也沒遭受電刑。自由軍喜歡用酷刑折磨工會領袖和不識字的農民,後者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遭遇了什麼。在聖何塞·德·布埃納·維斯塔軍營,犯人們不會被用刑,而是會被直接槍斃。在那裡度過的兩週裡,埃弗倫至少看到六個人被槍決。難道那些只是演戲,是嚇唬政治犯?被釋放後,他的妻子瑪爾塔幾乎從未正眼瞧過他,難道那時她已經在計劃幾個月後離家出走了?

短短兩週內,瓜地馬拉就換了一層皮。哈科沃·阿本斯的執政痕跡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癲狂的國家,人們最著魔的事情是抓捕那些真的或被誣陷的共產黨人。多少人跑去拉美各國的大使館裡避難?得有幾百人,甚至數千人。在將近三個月的時間裡,據說是在美國中情局的要求下,政府拒絕讓那些避難者離境,因為他們是「殺人犯和共產黨特工,可能隨身攜帶能證明蘇聯企圖把瓜地馬拉變成衛星國的重要證據」。日復一日,周復一週,由曾經的阿本斯主義者、如今成了卡斯蒂略·阿馬斯狂熱擁躉的孔查·埃斯特維斯帶頭,一大群女商販聚集在墨西哥、智利和巴西大使館門前,要求他們把成百上千的避難者交給瓜地馬拉警方,以審判其犯下的罪行。教皇使節官邸表示願意把逃到此處的避難者交出來,可是後來在墨西哥、巴西、智利和烏拉圭大使的抗議下收回了這一決定。還有傳言說數百或數千人逃去了鄉下或躲到了朋友家或深山裡,他們希望能等到這種集體癔病逐漸退去。《中美洲日報》六月二十四日報道稱,在奇基穆拉、薩卡帕和伊薩巴爾,有些農業委員會成員被殺害。反共國防委員會於一九五四年底釋出了一份七萬兩千人名單,堅稱這些人是為蘇聯效命的。他們宣稱名單甚至可以擴充到二十萬人。墨西哥大使普里莫·比利亞·米歇爾提出抗議,因為當他為一些避難者申訴時,卡斯蒂略·阿馬斯政府的新任教育部長豪爾赫·德爾巴列·馬特烏粗野地對他說:「我們是獨裁政府。我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未經證實的流言滿天飛,例如政府給農場主分發了衝鋒槍,如果有農民曾經在土地改革中「侵佔」過他們的土地,他們可以親手報仇,儘管彼時土地改革的一切措施都已被廢除。短短幾周之前,成千上萬的瓜地馬拉人聚集在中央公園,為哈科沃·阿本斯和「十月革命」喝彩。那些人現在去哪兒了?整個民族的情緒怎麼可能一下子就變了?加西亞·阿爾迪萊斯怎麼也想不明白。

登上總統寶座不久,卡斯蒂略·阿馬斯上校就設立了反共國防委員會,還任命何塞·貝爾納貝·利納雷斯為負責人,此君曾在豪爾赫·烏維科·卡斯塔涅長達十三年的獨裁統治期間掌管秘密警察隊伍,專門施酷刑、搞暗殺。對於上了年紀的瓜地馬拉人而言,只要聽到這人的名字就會冷汗直冒。那個委員會先是在街頭焚燒書籍,這種行為就像癔病一樣在全國蔓延開來。瓜地馬拉似乎回到了殖民時代,那時的宗教裁判所就是用鮮血和烈火來清洗異教徒的。所有的公立圖書館和私人圖書室,例如加西亞·阿爾迪萊斯的這間,都遭受了審查,所有馬克思主義書籍、反天主教圖書和色情圖書(為防有漏網之魚,他們沒收了加西亞·阿爾迪萊斯所有的法語小說)都被查抄了,連魯文·達里奧的詩歌、米格爾·安赫爾·阿斯圖里亞斯和巴爾加斯·維拉的小說都未能倖免於難。在聖何塞·德·布埃納·維斯塔軍營,一些年輕官員沒日沒夜地審訊加西亞·阿爾迪萊斯,他們想知道他是怎麼和蘇聯人及共產主義無神論者保持聯絡的。「我這輩子連一個共產黨人都不認識,」那兩週裡,他把這些話重複了幾十遍,「至少在我記得的人裡,一個蘇聯人都沒有。」他們最後相信了他;也許他們並不相信,但還是把他放了,可能是接到了上面的命令。難道是他以前的足球隊隊友卡斯蒂略·阿馬斯親自下了命令?反共情緒迅速席捲了整個國家,像極了中世紀席捲整個歐洲的黑死病。埃弗倫從監獄裡出來的時候,這種情緒更加亢奮了。

新政府把阿本斯政府依照土地改革法從聯合果品公司手中收歸國有的閒置土地盡數歸還,還免去了大莊園主的賦稅,無論他們是本國人還是外國人。警方和軍方負責收回已經分發給五十萬名農民的土地,為此不惜動用武力。此外,農業合作社和農業同盟也都被取締了,更荒唐的是,十年來成立的負責村鎮宗教聯絡的教友會也在取締之列。不過他們給馬里亞諾·羅塞爾·伊阿雷亞諾主教授了勳,因為他支援自由軍革命。當局還宣佈埃斯基普拉斯黑基督為「國家解放軍將軍」,甚至給雕像披上了綬帶。瓜地馬拉開起了歷史的倒車,向著原始和荒誕挺進。「奴隸制是不是很快要重現了?」埃弗倫·加西亞·阿爾迪萊斯博士想道,但是他壓根沒被這種想法逗樂。曾經和胡安·何塞·阿雷瓦洛及哈科沃·阿本斯政府有過聯絡的人士依然被清算著,儘管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後者遭的罪將逐漸遠超前者。在美國的指示下,從前總統哈科沃·阿本斯開始,對流亡海外的瓜地馬拉人的追捕工作逐漸展開。許多國家禁止為瓜地馬拉流亡者提供工作,與此同時,卡斯蒂略·阿馬斯政府公佈的流亡者名單越來越長——現政府指責這些人犯有搶劫等罪行。

加西亞·阿爾迪萊斯博士丟掉了他在聖胡安·德·迪奧斯將軍醫院的工作,也沒人再到他的私人診所看病了。他的名聲徹底臭了,先是由於他的政治觀點,後來則是因為他曾被捕入獄。他再也不會接到來自瓜地馬拉上層家庭的做客邀請了。難道是他和博雷羅·拉瑪斯博士的女兒瑪爾塔秘密結婚這件事讓他遭受非議的?毫無疑問,所有的一切都是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他本想在新成立的羅斯福醫院找份工作,但最終無果。他只能靠積蓄過活,還賣掉了家裡剩下的一點兒值錢的東西。幸運的是,他母親的腦袋已經不靈光了,注意不到身邊發生的這些變化。

埃弗倫年輕時曾是虔誠的天主教徒,還曾在瑪利亞教友派成員舉辦的神學班做過幾次靜修。但一年零幾個月前,他就不再做禱告,也不去領聖餐了——具體是在一九五四年六月十八日,那一天,由卡斯蒂略·阿馬斯領導的自由軍武裝力量穿過瓜地馬拉和宏都拉斯的國境線,襲擊東部小型駐軍。同時,「殺蟲劑」,也就是從尼加拉瓜起飛的自由軍戰鬥機,飛來轟炸瓜地馬拉城及駐紮其中的政府軍。妻子離他而去更使他放棄了信仰上帝。天主教會咄咄逼人的姿態令他反感,尤其是羅塞爾·伊阿雷亞諾主教,此君在各個教區講經乃至在寫文章時公然將那場叛亂稱為「聖戰」。主教利用埃斯基普拉斯黑基督做的那些事更讓他震驚。當然,還得算上卡斯蒂略·阿馬斯政府動用軍事力量查封瓜地馬拉共濟會後天主教會的強烈反應。現在,埃弗倫壓根搞不清楚自己是否還信仰什麼。閒暇時間,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閱讀聖奧古斯丁和托馬斯·阿奎那的著作,轉而專注地閱讀起尼采——他和其他幾個人的作品奇蹟般地逃過了被焚燬的命運。「我們所有人都是瘋子。」他時不時重複這句話。胡安·何塞·阿雷瓦洛和哈科沃·阿本斯·古斯曼的政府都致力於在瓜地馬拉消滅封建主義,把這個國家變成自由、民主的資本主義國家,這種行為為何會激起聯合果品公司和美國政府如此瘋狂的反應?他可以理解瓜地馬拉本國的莊園主為何怒火中燒,因為他們是屬於過去那個時代的。當然了,他也能明白聯合果品公司的怒氣從何而來,畢竟它在這個國家從不繳稅,但是華盛頓的反應又該如何解釋?那種民主不正是美國希望拉丁美洲擁有的嗎?羅斯福在演講中聲稱要當拉丁美洲的「好鄰居」,還希望拉丁美洲各國發展成為民主國家,難道這裡之前進行的改革不符合他的期望?美國人大力扶植一個服務於信奉種族主義的貪婪大莊園主的軍事獨裁政權,這究竟是為什麼?他們派「殺蟲劑」轟炸瓜地馬拉城,殺傷無數無辜者,難道就是為了建立那樣一個獨裁政權?

所有這些事導致他的生活支離破碎,夢想和信仰也破滅了。難道說這種困境早就有了苗頭,自從他和老同學兼密友的女兒那段不幸的冒險發生時就開始了?沒錯,那就是末日之源。責任在他還是說他也只不過是被那個女人引出心底淫慾的受害者?「瓜地馬拉小姐」到底是個天真的姑娘還是魔鬼般的狠角色?有時他很替自己害臊,因為他竟然為那種「好色男人誘惑小女孩」的行為尋找諸多借口。隨後他就會陷入深深的自責。自從在奇奇卡斯特南戈農場舉辦過那場荒唐的婚禮,他就再也沒見過阿圖羅·博雷羅·拉瑪斯博士。但是他知道,從那以後,他的這位曾經的朋友就與世隔絕了,經常舉辦的聚餐活動都停了,只不過仍在聖卡洛斯大學教法律。幾乎沒人再看見他參加社交活動,當然了,那些每週六下午朋友們到他家去玩的牌戲聚會也停了。瑪爾塔離家出走、拋棄他和孩子之前,埃弗倫和妻子一直都分房睡,自從烏約亞神父主持的那場婚禮舉辦以來,他們倆連一次性行為都沒有。所謂婚姻就是這樣?

他本來就情緒低落,傷心抑鬱,加上看到共和國總統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馬斯上校這幾日在美國的官方訪問行程,就更火上澆油了。當地的媒體和電臺全天候地報道那次出訪,好像那是國際社會的一件大事。讓他陷入絕望的就是這些事嗎?為什麼?這些事觸動了他的哪根神經?這個世界上難道沒有發生其他成千上萬件比這更糟糕的事嗎?他從電臺和報紙上了解到瓜地馬拉新總統在美國受到了高規格接待。瘋的不止瓜地馬拉,連美國也瘋了;又或者他才是唯一失去理智的人,是他看不懂正在發生的事,就像那些從阿本斯手裡獲得土地、此時又被政府持槍威脅著搶走土地的印第安人?由於艾森豪威爾總統突發心肌梗塞入院治療,是副總統理查德·尼克松在華盛頓機場迎接卡斯蒂略·阿馬斯及其夫人的,隨行的還有眾多美國政府要員。二十一響禮炮和儀仗兵方隊迎接了瓜地馬拉總統。無論是在官方講話還是媒體報道里——包括《紐約時報》!——卡斯蒂略·阿馬斯都被描述成了英雄人物,是為中美洲帶來自由的救世主,是全世界學習的典範。在那個偉大的北方國家,無數人致辭歡迎他。在街上,人們為卡斯蒂略·阿馬斯鼓掌,向他索要簽名,還給他拍照。普通民眾紛紛向他致謝,說他拯救了祖國。什麼祖國?誰的祖國?那個不起眼的矮個子男人領導的自由軍革命怎麼會在美國引發如此巨大的反響?這些反應不僅來自美國政府,在阿馬斯進行官方出訪的這幾周裡,福特漢姆大學、哥倫比亞大學等知名學府都授予他「榮譽博士」稱號。他還受邀去了科羅拉多的菲茨西蒙斯陸軍醫院,艾森豪威爾總統在那裡擁抱了他,祝賀他把瓜地馬拉從蘇聯人的熊爪中挽救了回來。除了在國會擁有六十個席位的瓜地馬拉勞動黨中尚有極少數共產黨人,瓜地馬拉還有多少共產主義者?畢竟政變結束後連國會也被迫關掉了。很少。他不知道具體的人數,但肯定少得微不足道。加西亞·阿爾迪萊斯博士的腦海中還回蕩著理查德·尼克松在官方晚宴上的發言,美國總統稱讚卡斯蒂略·阿馬斯是「偉大的鬥士」,領導瓜地馬拉人民起義成功,推翻了「虛偽、腐敗的共產主義獨裁政權」。什麼起義?誰起義了?卡斯蒂略·阿馬斯還出現在華盛頓的國會,議員們和與會的各界代表為他獻上了雷鳴般的掌聲。

所謂歷史就是現實被幻想扭曲後的樣子嗎?把具體而真實的事件扭曲為神話和虛構,就成了歷史,是這樣嗎?我們崇拜的那些英雄人物又成了什麼?「斧子臉」之流耍盡陰謀詭計去暗算那些可憐的「魔鬼」,然後謊言就成了真實?人們尊崇的英雄就是這樣被炮製出來的嗎?他感到一陣暈眩,好像腦袋快炸了。「也許這樣想對卡斯蒂略·阿馬斯太不公平了,」他恢復了意識,但仍感覺有些迷茫,「如果真的是他救了你的性命,把你從監獄裡撈出來,你這樣想就太不懂得感恩了。你本來有可能在那裡被挫骨揚灰啊。你把家庭和事業上的挫敗歸罪到以前每週六都和你一起踢足球的隊友身上是不是因為妒忌?」不,不是妒忌。雖然自己有許多缺點,卻從來不會因為別人的成功而心生豔羨。

埃弗倫·加西亞·阿爾迪萊斯博士又聽到那個隨自己姓的男孩從隔壁房間發出的哭聲了。那是他的孩子嗎?從官方記錄來看,是的。孩子的姓氏和他一樣,母親是瑪爾蒂塔·博雷羅·帕拉,也就是現在的瑪爾塔·德·加西亞·阿爾迪萊斯。儘管萬分不應該,可他確實曾和那個小姑娘發生過性關係。他確信自己將會用餘生來承擔那樁獸行帶來的後果。可是有過錯的真的是他?把自己的過錯推到那個可憐的小姑娘身上的想法再次湧上心頭。他願意承認孩子是他的,因為他是個正派人,儘管讓一個十五歲小姑娘懷孕這件事使得外人把他看作好色、邪惡之徒,甚至有人指責他有戀童癖。他的人生和卡斯蒂略·阿馬斯的人生一樣虛假嗎?他很想像此時隔壁房間裡正被女僕哄著的那個男孩一樣大哭一場。那男孩很普通,很快就要滿六歲了。他在學前班的成績很好,很喜歡自己一個人玩,尤其喜歡擺弄小木棍或轉陀螺。他甚至還沒受洗。他們給他登記的名字也叫埃弗倫,但時常來看望他的西姆拉則喜歡稱他特倫西託。

儘管遭受過自由軍的洗劫,他一天裡花大部分時間待著的書房裡依然滿是書。那些書不止關於醫學,還有哲學書。他從上學時起就同時對這兩門學科產生了同樣的興趣。如今他不怎麼讀書了。他曾經試著去讀,但既集中不了注意力也沒有了以前那種想象力——以前他認為閱讀好書不僅可以帶來喜悅、增長知識、培養情操,還可以把他塑造成一個更完整的人。卡斯蒂略·阿馬斯的美國之行使他失去了生活的激情,原本他是靠著這股激情才在每個週末去他的前好友阿圖羅家的牌戲聚會上回答美麗的「瓜地馬拉小姐」提出的一個又一個關於政治的問題的。那實際上是一種不幸。她拋棄了他,沒什麼。他從沒愛過她。「她也不愛我」,他想道。但是不管錯在不在他,那些事情都是他人生坍塌的開端。他確信自己墮入了深淵,永遠爬不出來了。

他和卡斯蒂略·阿馬斯也許同齡,或至少屬於同一代人。埃弗倫上中學時就認識他了,儘管後者和他不在同一所學校上學。他和阿圖羅上的是教會學校聖何塞·德·洛斯·因凡特斯中學,這所學校和其他所有瓜地馬拉正派家庭子女就讀的教會學校一樣,都不接受非婚生子或者說私生子入學,於是卡斯蒂略·阿馬斯這個瘦弱、陰鬱的小男孩只得在每週六和週日徘徊在這些教會學校的足球場外。卡洛斯本人曾講述過這段經歷,他說自己的父親和母親沒有結婚;父親另有一個真正的家庭,他和母親只不過「受到父親的庇護」。父親也想給他在教會學校註冊,但這些學校都拒絕了,說他是身負罪孽的孩子。因此他最後只能到普通學校上學。他講述這一切時語氣很平靜,情緒不復雜,也看不出恨意。埃弗倫當時很同情他,說服同伴們同意讓他在週末加入進來一起踢足球。「也許正是因為那一次友好的舉動,我現在才活了下來,」他想道,「所以說,你並不像其他人尤其是阿圖羅認為的那樣是個惡棍,這件事就是很好的證據。」

在埃弗倫的回憶中,那時的卡洛斯看上去是個好人。很遺憾,他因社會不公而遭歧視,因父母的罪孽(「瞧瞧說這話的是誰啊,埃弗倫」)而自出生起就成了二等公民,是社會邊緣人士,沒有權利繼承家裡的土地,那些財產都被他那些在合法婚姻中出生的兄弟姐妹瓜分了。而且他體形瘦削,沒什麼運動天賦,似乎當兵的路也是走不通的。埃弗倫和朋友們經常到盧克斯電影院、卡比托爾電影院或巴利爾達德電影院去看墨西哥電影或瑪利亞·菲尼克斯、艾爾薩·阿吉雷、麗貝塔·拉馬克拍的電影,有時還會去看國內的足球聯賽。他經常在半路上看到卡洛斯孤身一人在街頭遊蕩。當卡洛斯對他說要去軍校學習時,他大吃一驚。去當士官生?他行嗎?可能他是為了生存才下此決心的。在瓜地馬拉虛偽、不公的社會里,被所有上層家庭歧視的非婚生子想要改變命運幾乎是不可能的。這個國家會把這些人的上升道路全部封死。他在軍校裡和哈科沃·阿本斯是同學,後者當了總統,又被他趕下臺,在墨西哥大使館躲了三個月。哈科沃·阿本斯準備離境避難時,在機場被扒光衣服拍了照,飽受屈辱,理由是「為了防止他攜帶貴重物品離境」。這是親卡斯蒂略·阿馬斯的媒體曝光的說法,當然現在全國的媒體都倒向他了。政府隨即沒收了阿本斯的全部財產,包括卡洪莊園甚至是他私人儲蓄賬戶裡的錢。

當了士官生之後,卡洛斯和他見面的機會就很少了。有時在軍校允許外出期間,卡洛斯會聯絡當時忙於醫學院學業的埃弗倫。如果他們有錢,還會一起到格拉納達酒吧去喝上一杯啤酒,然後聊一聊;要是沒錢,他們就到中央市場附近隨便找個小酒館。他們的友誼並不牢固,聯絡也不多。埃弗倫知道卡洛斯在軍校裡的表現只算得上平淡無奇。他曾邀請埃弗倫參加他的畢業典禮,埃弗倫正是在那天認識卡洛斯的母親何塞菲娜·卡斯蒂略的,她是一位卑微的婦女,穿著原住民女人常穿的無袖衫,上面繡著鳳尾綠咬鵑,長長的裙子用農婦慣用的帶子束著。當校方給她的兒子頒發少尉佩劍時,她激動得哭了。當然了,他的父親並沒有出席典禮。

後來他們就沒再見面了,許久之後埃弗倫才得知,一九四四年以瓜地馬拉有史以來第一次自由選舉(使得胡安·何塞·阿雷瓦洛登上了總統寶座)收場的「十月革命」期間,卡洛斯在美國待了八個月,在位於堪薩斯州利文沃斯堡的美國陸軍及總參謀部學院學習平叛技巧。他是在卡洛斯回到瓜地馬拉之後很久才又見到他的,當時卡洛斯已經在軍校裡幹出了點兒名堂。自那以後,他們只在社交活動上見過幾次,互相問候,短暫交流彼此的生活經歷,開開玩笑,約定以後常聯絡,但其實他們都沒有按照約定去做。卡洛斯和奧蒂莉亞結婚時,埃弗倫收到了邀請函,給這對新人送了一份精緻的禮物。卡洛斯在軍隊裡發展得如何?並不太好,他走遍了全國,在各個軍營間調來調去,沒什麼突出表現,只是靠著服役年限慢慢得到晉升。這和他那些軍校同學的情況大不一樣,哈科沃·阿本斯或弗朗西斯科·哈維爾·阿拉納等人當時已經成了軍隊裡的領軍人物,大家都說他們以後肯定能當總統。

埃弗倫再次聽到關於卡洛斯的訊息是在阿本斯和阿拉納爭鬥期間。卡洛斯公開支援後者,因為阿拉納在軍隊裡對他照顧有加。弗朗西斯科·哈維爾·阿拉納上校於一九四九年七月十八日在光榮之橋上爆發的那場詭異衝突中喪命後,在他手下任職、領導馬薩特南戈駐軍的卡洛斯指控政府尤其是哈科沃·阿本斯策劃了那起暗殺事件。又過了些日子,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五日,他帶兵襲擊奧羅拉軍營,但是行動失敗了,死了不少人,連他本人也受了傷。他就要被當作屍體活埋了,卻奇蹟般地倖存下來。當時人們都以為他死了,準備把他扔進早已挖好、已滿是屍體的大土坑裡,就在那時,卡斯蒂略·阿馬斯呻吟了一聲,這才讓在場計程車兵發覺他還活著(「要是當時他們把他埋了就好了。」加西亞·阿爾迪萊斯博士這樣想道。不過他很快就改變了想法:「可是那樣一來,你此時就是個死人了,又或者繼續被關押,一直關到天曉得什麼時候。」)。卡洛斯獲救了,但胡安·何塞·阿雷瓦洛把他逐出了軍隊,法官判處他死刑,但後來多次緩期執行。一九五一年六月十一日,他成功越獄,這使得他在全國成了風雲人物。關於那次越獄,有兩個版本。他的支援者宣稱他和同伴的經歷堪比基督山伯爵——他們挖了一條極長的秘密通道,最終獲得了自由。他的政敵則堅持認為他買通了監獄看守,毫無風險地從監獄正門走了出去。他先是逃到了哥倫比亞,後來去了宏都拉斯,在那裡全身心地投入到策劃顛覆哈科沃·阿本斯政府的行動。他在那裡建立了所謂的國家解放運動組織,與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將軍及詭計多端的科爾多瓦·塞爾納博士組成了三人同盟,最後這位盟友曾擔任聯合果品公司的律師,還曾在阿雷瓦洛政府中出任部長級要職,據說由於他的愛子在一次政治示威遊行中不幸身亡,他的思想發生了徹底的轉變。看上去,美國,或者說具體是艾森豪威爾政府的國務卿約翰·福斯特·杜勒斯及其弟弟——美國中央情報局局長艾倫·杜勒斯——共同選中了卡斯蒂略·阿馬斯作為顛覆瓜地馬拉政府的武裝力量的領袖。他們沒有選擇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因為他官僚氣很重,還因為他有頭腦、有想法、有實力。至於科爾多瓦·塞爾納,當時剛被查出患了喉癌。不過他們作出這一選擇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卡斯蒂略·阿馬斯是那三個人裡最溫順、最容易被控制的。再加上從膚色和長相來看,比起有拉丁血統的其他人,他更像是印第安人。這就是他們挑選瓜地馬拉共和國總統和自由世界英雄的標準?這個被選中的人此時去了美國,接受著掌聲和紛至沓來的榮譽,成了眾多世界知名媒體矚目的焦點,被捧為值得拉丁美洲其他國家效仿的榜樣。

孩子終於不哭了,這棟位於聖弗朗西斯科區的落寞房子陷入死寂,而埃弗倫·加西亞·阿爾迪萊斯博士的內心依然悲傷、迷亂、癲狂。他抓起大衣和雨傘出了門,想去市中心走走。回來時,他可能會被淋透,可能會很疲憊,也可能會稍微平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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