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元首特魯希略看了看錶:早晨五點五十六分。喬尼·阿貝斯·加西亞會在六點整準時出現,因為那是自己召見他的時刻。也許他已經在大廳裡等了好一陣子。讓他立刻進來嗎?不,最好還是等到六點整。元首拉斐爾·萊昂尼達斯·特魯希略不僅對整點有怪癖般的鐘愛,還特別看重對稱性:六點整就是六點整,和五點五十六分完全不同。

給一個肌肉鬆弛、大腹便便、眼睛近視、走起路來像駱駝一樣的賽馬報道記者獎學金,讓他到墨西哥學習那些古怪的刑偵課程,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嗎?在做決定之前,元首先做了些調查:他的父親是誠實的出納員,而他本人則是普通記者,有點兒喜歡花天酒地,但是很擅長騎馬;他在電臺主持一檔賽馬節目;他經常和一些蹩腳詩人、二流作家、藝術家和浪蕩公子(可能其中還有反特魯希略分子)在特魯希略城伯爵路上的戈麥斯藥房聚會;有人說他曾多次表示自己是紅玫瑰十字會的信徒;他還經常出沒於各家妓院,一邊乞求妓女給他打折扣,一邊想讓她們配合他的種種怪癖;此外,每當有賽馬比賽,他就會準時出現在安蒂亞娜珍珠賽馬場。當元首收到他寄來的求助信,讀到他希望元首能資助他到墨西哥去學習那些刑偵課程的時候,心中有了某種預感。他召見了那個記者,看著他,聽他說話,沒費多大工夫就決定幫助他,因為直覺告訴元首,在那具矮胖、醜陋的軀體之中隱藏著值得利用的另一個人、另一種東西。元首的決定是正確的。通過大使館,元首給那人按月發錢,保證他能在吃好睡好的狀態下參加刑偵課程。與此同時,元首還交給他一份關於流亡墨西哥的多明尼加人的名單。阿貝斯·加西亞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他調查出了名單上的每一個人在做些什麼、在哪裡集會,還為每個人標註了危險等級。他和那些人交朋友,甚至和他們喝酒談心,只不過是為了能背叛他們。他還結識了幾個流亡墨西哥的古巴人:卡洛斯·加塞爾·卡斯特羅("世界上最醜的人問候您",這是他慣用的自我介紹)和裡卡多·波納切阿·萊昂。當元首下令要讓那些真正危險的人死於某場事故或搶劫時,正是這兩個古巴人伸出了援手。阿貝斯·加西亞、加塞爾和波納切阿合作得親密無間,一起謀劃,決定具體的時間和地點,偽造交通事故,或是更簡單一點兒,直接圍堵、捕殺危險的流亡者。此時此刻,元首要委派給那位前記者的任務更加艱鉅。他能勝任嗎?

單是以這種間接的方式想起瓜地馬拉現任總統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馬斯上校,元首就已經感到熱血沸騰了,嘴邊吐滿泡沫。他從年輕時起就是這個樣子:憤怒情緒會使他分泌過多的唾液,只能把它們都吐出來;但是由於此時周圍沒有可以吐痰的地方,他只好把它們又都嚥了下去。"得在這裡放個痰盂。"他想道。他曾向卡斯蒂略·阿馬斯提議,兩人在前總統胡安·何塞·阿雷瓦洛於奧林匹克城建立的瓜地馬拉國立體育場與自由軍人士一起歡慶勝利。可那個無能的可憐鬼竟然拒絕了,說什麼"搞那種慶典的時機尚未到來"。那傢伙甚至派來外交部長斯金納-克萊和禮儀官,給他解釋為什麼還沒到搞慶典的時候。特魯希略甚至沒讓他們開口說話,直接叫他們在二十四小時內離開多明尼加共和國。只要一想起愚蠢無知、忘恩負義的卡斯蒂略·阿馬斯那副懦弱相,元首就覺得反胃。

"早上好,陛下。"瘦弱的上校在他面前立正站好,鞋跟碰觸的聲音迴響著。雖然此時穿的是便裝,但上校還是抬起手來行了軍禮。顯然,這個剛剛走進來的人感到非常拘束。

"早上好,上校,"元首伸手示意他坐到大扶手椅上,"請坐,這樣咱們能聊得更舒心些。首先,歡迎來到多明尼加共和國。"

元首此時已經完全確信,自己當時對不值得信任的卡斯蒂略·阿馬斯所持的立場是錯誤的。他要求這個人做的三件事連一件都沒有完成,而且那個瘦弱、病態、留著希特勒式小鬍子和一頭幾乎緊貼頭皮的短髮的矮小上校現在竟然敢說自己家人的壞話。精神病學專家、多明尼加共和國駐瓜地馬拉大使吉爾伯託·莫里略·索托在檔案裡寫得很清楚:"卡斯蒂略·阿馬斯總統幾杯酒下肚後,對參加聚會的人士公然嘲笑您的公子拉姆菲斯將軍,他的原話是這樣的(我請求元首原諒我的引述):'能跟莎莎·嘉寶和金·諾瓦克上床有什麼了不起?先送輛凱迪拉克轎車,再送條鑽石手鍊,外加一件貂皮大衣,還有什麼別的能耐?靠這些玩意兒,任誰都能幹那娘們!'儘管受到了冒犯,然而我並未退場,我想看看他是否還敢繼續嘲諷您尊貴的家庭。但事實上,陛下,在整個晚宴期間,總統一直在那樣做。"

每當得知有人說他的孩子、兄弟或妻子的壞話,元首就會生出難以抑制的暴怒情緒,更別說涉及他母親的汙言穢語了。對他而言,家庭是神聖的;膽敢羞辱他家人的人必將付出慘痛的代價。"狗孃養的,你會付出代價的,"他想道,"米格爾·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將會取而代之。"

"我來尋求您的幫助,陛下。"卡斯蒂略·阿馬斯上校用微弱、顫抖的聲音說道。他是瘦高個,病懨懨的,看上去有些畸形,全無軍人的樣子。"我手下有人,美國也支援我,還有些瓜地馬拉人來投奔我。當然,瓜地馬拉軍方也在等著我揭竿而起。"

"也別忘記聯合果品公司和索摩查的幫助,要念著他們的好,"元首微笑著提醒他,"不過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想讓我幫你?"

"因為您是美國中情局和美國政府最重要的盟友,陛下,"上校拍起了馬屁,"是他們親口對我說的:'去找特魯希略,他是拉丁美洲頭號反共人士。如果他支援你,我們也會支援你。'"

"他們求過我好幾次了,"元首再次微笑著表示認同,不過他的表情一瞬間就嚴肅了,"我當然會幫你。必須幹掉阿本斯那個共產主義分子,越快越好。我本想除掉他的前任阿雷瓦洛,那傢伙聰明絕頂,可惜也投效了共產黨。我早就提醒過美國人,可他們不相信我的話。他們總是那麼無知,有時甚至可以用粗魯來形容,但又有什麼辦法?我們需要他們啊。我想美國人可能已經後悔了。"

現在可以了,已經六點整了。就在此時,指關節輕輕敲門的聲音傳了過來。元首的助手之一、臉上始終掛著謙卑微笑的克里索斯托莫抬起了滿是銀髮的頭顱。

"是阿貝斯·加西亞吧?"元首說道,"讓他進來吧,克里索斯托莫。"

過了一小會兒,那人走了進來。他走路的方式還是像以前一樣奇怪,好像某隻腳脫臼了似的,似乎每走一步都有斷掉的危險。他穿著格子外衣,打著有點兒滑稽的紅色領帶,鞋子則是棕色的。真得教教這傢伙該怎麼穿衣打扮才行。

"早上好,陛下。"

"坐吧,"特魯希略下了指令,然後立刻進入正題,"叫你來,是要交給你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

"聽您吩咐,陛下。"阿貝斯·加西亞的嗓音堪稱完美,是當過播音員的緣故嗎?也許是。元首知道這件事有一段時間了。阿貝斯·加西亞曾經在一家該死的電臺當播音員,還喜歡評論時事。他真的加入了紅玫瑰十字會?這意味著什麼?他用來擦鼻子的那條紅手帕好像就是那個教派的東西。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陛下,"卡斯蒂略·阿馬斯上校說道,"就差華盛頓那邊發出行動指令了。我召集了大批人馬。我們在尼加拉瓜總統索摩查提供的莊園和小島上訓練。在宏都拉斯也有我們的人。我們本打算在薩爾瓦多也部署人手,但是奧斯卡·奧索里奧總統有些猶豫,還沒給我們答覆,不過美國人已經在向他施壓了。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是現金。在這方面,美國的那群清教徒有些摳門。"

他笑了。特魯希略看到那個瓜地馬拉人微微咧開嘴巴,露出了牙齒,不出聲地笑了。他那老鼠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喜悅的光芒。

"是關於那個婊子養的卡斯蒂略·阿馬斯的任務,"特魯希略說道,一提起他的敵人,他的眼睛就開始射出寒光,"由於我的幫助,他已經在位兩年多了,可是他答應我的事情一件都沒做。"

"您只管吩咐,我一定照做,陛下,"阿貝斯·加西亞點了下頭,說道,"我會把該做的事情做好的。我保證。"

"你將以陸軍武官的身份被派往瓜地馬拉。"特魯希略盯著他的眼睛說道。

"陸軍武官?"阿貝斯·加西亞嚇了一跳,"但我不是軍人,陛下。"

"從今年年初開始,你就已經是了,"特魯希略說道,"我把你編入了軍隊,軍銜是上校。證件都在這裡。咱們的大使莫里略·索托會在那邊接應你,我想你是知道他的。"

他看到阿貝斯·加西亞的眼神由驚訝轉為喜悅、滿足和驚奇,像狗一樣表達出謝意。天啊,這個可憐的魔鬼竟然穿了雙藍襪子,那也是紅玫瑰十字會信徒的習慣嗎?把彩虹上的所有顏色都新增到穿衣打扮中去?

"你需要的武器,我都可以提供,"特魯希略對那個瓜地馬拉人說道,就像在談論某件無足輕重的事,"你需要的現金也一樣。你已經知道了,我提前在那個袋子裡給你準備了六萬美元的小小見面禮。不過我還是要給你一個建議,上校。"

"當然,當然。洗耳恭聽,陛下。"

"不要再和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將軍較勁了。你們應該體諒對方。別忘了,你倆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完全同意,陛下。"卡斯蒂略·阿馬斯低聲說道。他沒想到一切來得如此容易。他本以為自己得向特魯希略逢迎拍馬、虛與委蛇,就算不必痛哭流涕,也得搖尾乞憐。"蜘蛛"在指令上蓋了印章。"我知道您和他是朋友。問題在於,伊迪戈拉斯將軍總喜歡在我背後耍手段。不過我向您保證,我們最終會互相理解的。"

元首微笑了一下,對這位瓜地馬拉軍人的回覆表示滿意。

"我只希望你在大權在握之後做三件事。"他一邊打量著上校的便服,一邊說道。

"全都照做,陛下。"卡斯蒂略·阿馬斯打斷了他。他一臉怪相,就像是在做鼓動性演說:"我謹代表瓜地馬拉和自由軍,真誠地感謝您提供給我們的慷慨無私的幫助。"

"我一離開這裡就收拾行囊,陛下,"阿貝斯·加西亞說道,"我去過瓜地馬拉,在那裡有熟人。卡洛斯·加塞爾就在那邊,就是那個在墨西哥幫過咱們的古巴人,您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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