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親近的人都管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馬斯上校叫「斧子臉」。他從妓院、酒吧、吸菸室和秘密賭場裡的閒談中得知,自由軍的僱傭兵已經開始陸續抵達特古西加爾巴了。關於那支由古巴人、薩爾瓦多人、瓜地馬拉人、尼加拉瓜人、哥倫比亞人甚至部分從美國來的「講西班牙語的人」組成的僱傭軍的醜聞出現在宏都拉斯首都各大報刊和電臺的報道中,這對於那支意圖顛覆哈科沃·阿本斯在瓜地馬拉建立的「共產主義政權」的武裝力量而言是個極為糟糕的訊息。因為此事,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馬斯在佛羅里達州的聯絡人霍華德·亨特對他大加斥責,而他則請求能允許他到邁阿密的奧帕洛卡與未經縝密調查就僱傭了那些「士兵」的美國中情局官員見面。但一向神秘莫測的亨特對他說,此時此刻讓他出現在那邊是不合時宜的。上校把他的憋悶情緒都發洩在了眼前的東西上,把大蒜和洋蔥扔得飛來飛去。他住在宏都拉斯首都郊外的一所房屋中,那裡也被他用作指揮部。年輕時,當他在軍校的同學以他的名字為依據給他起了「屎粑粑」的綽號後,他就習慣了給那些激怒他的人起誇張激進的綽號(大多帶有侮辱性)以示報復。他管那些引發醜聞的僱傭兵叫「邋遢仔」;他立刻給那些脫離軍隊追隨他的瓜地馬拉士兵下了命令,讓他們對那些不服管束的僱傭兵罰款,要是後者犯下的錯誤不可饒恕,就直接中止合同。可是由於給那些人付錢的不是他們,而是美國中情局——這個機構就像大權在握的繼母——所以他的命令收效甚微。

到了這個時候還發生這種事,實屬不幸。一九五三年一月的總統大選中,艾森豪威爾獲勝當選,於是美國終於下定決心顛覆阿本斯政權。不靠政治詭計,而是直接訴諸武力,這也符合「斧子臉」的提議。杜魯門執政期間,不可能說服美國人相信只有採取軍事行動——就像不久前美國中情局在伊朗策劃的顛覆首相穆罕默德·摩薩臺的行動那樣——才能抑制共產主義在瓜地馬拉逐漸擴大的影響力。在新任國務卿約翰·福斯特·杜勒斯和他的弟弟——新任中情局局長、曾擔任聯合果品公司代理律師的艾倫·杜勒斯——的努力下,美國人終於決定支援武力入侵瓜地馬拉了。從悽慘地逃離瓜地馬拉、逃到宏都拉斯避難開始,卡斯蒂略·阿馬斯就一直在乞求美國人為自己提供軍事援助。正是美國中情局(「繼母」)指派了霍華德·亨特負責支援、推動「勝利行動」——美國人就是這樣稱呼它的。卡斯蒂略·阿馬斯從一開始就參與了這項計劃。就在自由軍逐漸成軍之際,那些僱傭兵在宏都拉斯引發了醜聞。其實胡安·曼努埃爾·加爾韋斯總統最近已經同意支援這項計劃了,當然,他是迫於美國政府及聯合果品公司的壓力才作出這一決定的,那些勢力在宏都拉斯的影響力比在瓜地馬拉更大。卡斯蒂略·阿馬斯相信,只要美國人和安納斯塔西奧·索摩查達成協議,後者允許美國人在尼加拉瓜的土地上訓練僱傭兵,一切問題就將迎刃而解。可究竟是什麼狗屁原因造成那項協議耽擱如此之久仍未達成?他曾私下和索摩查有過交流,後者許諾說,願意支援他的起義行動。

「事情推動得如此緩慢,都是美國佬的過錯。」他想。從他的辦公室可以望見一小片田地,樹林茂密,牧草豐盛,還能望見那些環繞著特古西加爾巴的小山中的一座,當然只是棕褐色的輪廓。遠處,幾個戴草帽的農民正彎腰幹著農活。他對這個住處沒什麼可抱怨的,是聯合果品公司給他找的落腳處,也是該公司付錢請了用人和廚師,一切日用品都由該公司提供,連司機和園丁都是該公司僱的。美國人決定行動了,這是好事,但不應該所有事都由他們決定,把他邊緣化,畢竟他才是豁出性命指控共產主義正在瓜地馬拉蔓延的人,而且他從弗朗西斯科·哈維爾·阿拉納上校被殺起就開始這樣做了。這一指控在阿本斯執政的三年中從未停止。他曾對聯合果品公司的管理層抱怨過,但他們試圖說服他:最好還是和美國政府保持距離,別讓支援阿本斯的媒體逮住機會說他是這位「繼母」手中的工具。這種說辭無法說服他,因為只要他被邊緣化,無法參與重大決定,他就會感覺自己只是華盛頓和中情局手中的提線木偶。「臭婊子養的!」他想,「一群清教徒!」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幾口氣,想剋制心中的怒火,於是開始想象自己很快就要打敗(也許是殺死)哈科沃·阿本斯了(他給他起的綽號是「啞巴」)。還在軍校當士官生時,他就憎恨阿本斯了。起初是出於私人原因:阿本斯是白人,優雅、講究、成績優異。而自己剛好相反,是卑賤的混血種人,家裡沒什麼錢,長得還像個印第安人。後來則是因為阿本斯娶了美麗、富有的薩爾瓦多女人瑪利亞·維拉諾瓦,而他則和奧蒂莉亞·巴洛莫結了婚,後者是普通女教師,和他一樣平平無奇。除此之外,他的恨主要來自政治因素。

卡斯蒂略·阿馬斯既無法直接和美國中情局取得聯絡,也聯絡不上中間人霍華德·亨特,此君已經消失許久了,一連數月音訊全無,卡斯蒂略·阿馬斯完全沒辦法找到他,哪怕是負責籌劃入侵行動的美國政府部門官員也找不到他,這讓卡斯蒂略·阿馬斯更加感覺自己是個局外人,覺得自己被侮辱了。他備受折磨,因為在關乎自己國家的關鍵問題上,他連一丁點兒發言權都沒有。在霍華德·亨特再次出現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唯一和他保持聯絡的是聯合果品公司宏都拉斯負責人凱文·l.史密斯。正是通過此人,他才得知自己最終被「他們」選為自由軍的領導人。也是同一位史密斯先生用他的私人飛機把卡斯蒂略·阿馬斯帶去了佛羅里達州。在邁阿密北部十九公里遠坐落著老牌的奧帕洛卡空軍基地,那裡如今被用作「勝利行動」指揮部。上校就是在那裡認識弗蘭克·威斯納的,後者是美國中情局的二把手,受艾倫·杜勒斯之命,負責領導顛覆阿本斯政權的行動。按卡斯蒂略·阿馬斯的理解,此人應當是霍華德·亨特的頂頭上司。威斯納確認他被選為解放瓜地馬拉行動的領袖,將與他並肩作戰的還有米格爾·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將軍(「肥差」將軍)和咖啡園主胡安·科爾多瓦·塞爾納律師,但並沒有告訴他霍華德·亨特力挺他的理由:「因為‘屎粑粑’先生長得像印第安人嘛!大家別忘了,佔瓜地馬拉人口大多數的恰恰是印第安人。他們肯定會支援他!」

被選為領袖的喜悅很快被沖淡了,因為他發現美國人在作出任何決定前都猶豫再三。他們如此謹慎的原因,是不希望有人在聯合國指控美國是未來那場針對莫斯科在拉丁美洲建立第一個共產主義共和國的「解放戰爭」的幕後推手(尤其不想讓人們談論美國向瓜地馬拉反政府武裝提供了資金支援)。難道用一根手指就能遮住陽光?卡斯蒂略·阿馬斯把美國人的這種多疑和宗教上的清教主義聯絡到了一起。每次在這間辦公室和他的戰友們開會時,他都會這樣說:「美國人幹什麼都慢吞吞的,就像是腿腳被灌了鉛似的,這都怪他們那操蛋的清教主義思想。」他本人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表達什麼,但只要這麼說了,他就會感到滿足:他自我感覺這是一種高深的、哲學式的羞辱。

與此相反,他對尼加拉瓜總統安納斯塔西奧·索摩查則抱有無限感激。索摩查是個真正慷慨的盟友,理解他們正在策劃的事情意味著什麼。他同意自由軍計程車兵在他的國家接受訓練——為此他甚至提供了手中的一座莊園「羅望子莊園」和馬那瓜湖上的莫莫通比託島——還允許美國中情局的飛機在戰事開始後從尼加拉瓜機場起降,前去轟炸瓜地馬拉城中的戰略設施。軍事行動的指揮工作也會在馬那瓜展開。美國中情局已經向那裡派去了美國飛行員和軍人,這些人將在入侵行動中掌握主導權。索摩查還專門任命他的兒子塔奇託擔任尼加拉瓜政府與負責策劃戰鬥及破壞行動的美國官員之間的聯絡人。對同樣慷慨地提供了武器和資金支援的元首特魯希略(「蜘蛛」),卡斯蒂略·阿馬斯並不信任。多明尼加共和國的這位考迪羅一手遮天,目中無人,這些都使得卡斯蒂略·阿馬斯無法完全相信他。阿馬斯甚至有些懼怕特魯希略。直覺告訴他,如果他領導的「解放戰爭」過度依賴特魯希略——特魯希略先是私下給了他六萬美元,後來又通過中間人兩次將武器和資金轉交給他——掌權後,他勢必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他只在特魯希略城見過元首一次,那次會面讓卡斯蒂略·阿馬斯很不痛快,因為元首拐彎抹角地提出了很多條件,要在戰爭勝利後索取回報。此外,他還得知元首相中的未來領導瓜地馬拉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朋友和戰友米格爾·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將軍。

儘管一切都在推進,可「斧子臉」沒能掌握太多情報。他有一種不祥的感覺,認為美國人對他隱瞞了計劃的細節,這可能意味著他們不信任他,或者說不尊重他。弗蘭克·威斯納責備過他,因為他誇大了在瓜地馬拉為自由軍招募到的志願兵數量:他曾向美方保證會招募到五百人,可實際上只招募到二百出頭。因此美國中情局決定親自出手,在不同的中美洲國家招募僱傭兵。正是這批人在特古西加爾巴引發了輿情。最好把他們儘快帶到新奧科特佩克去,直到在尼加拉瓜的訓練開始為止。他給弗蘭克·威斯納的副手,美軍上校布羅德福斯特打去了電話,此人也是他在馬那瓜的新任聯絡人。布羅德福斯特向他保證在索摩查提供的莊園和小島上進行的訓練下週一就開始,當天下午就會開始把自由軍計程車兵向尼加拉瓜轉移。他還對卡斯蒂略·阿馬斯說,中情局已經把霍華德·亨特派到國外執行新的任務去了,今後不會再負責瓜地馬拉的事務,同時為了不再麻煩威斯納,以後他是卡斯蒂略·阿馬斯的唯一聯絡人。

另一個大問題是地下廣播電臺:自由電臺。美國人已經購置了功能強大的無線電發射器,瓜地馬拉所有地區都能接收到這家電臺,廣播訊號是從離邊境不遠的宏都拉斯城市新奧科特佩克發出的。當卡斯蒂略·阿馬斯準備任命電臺負責人的時候,布羅德福斯特對他說,美國中情局已經指派了一個叫大衛·阿特萊·菲利普斯(「隱形人」)的美國人來負責電臺事宜。儘管從理論上講,自由電臺傳送的內容應該和他領導的自由軍行動有關,但卡斯蒂略·阿馬斯從來都沒能和這位負責人說上話。從一九五四年五月一日電臺第一次傳送節目開始,問題就逐漸顯現出來。上校曾請求在瓜地馬拉境內錄製節目,可美方沒有理睬他的建議,而是選擇在巴拿馬運河區的美軍基地錄製節目,聲稱美國中情局已經在那裡建立了「後勤保障中心」,專門為入侵瓜地馬拉的行動服務;武器和錄製好的磁帶都從那裡運出來,這些磁帶獲得大衛·阿特萊·菲利普斯的同意之後,會被直接送往新奧科特佩克。聽完第一期節目,上校嚇壞了:只有一位播音員有瓜地馬拉口音,其他播音員(其中一位是女性)都是尼加拉瓜人或巴拿馬人,這從他們的語調和用詞就能分辨出來。卡斯蒂略·阿馬斯的抗議被傳到了中央指揮部,可錯誤直到四五天後才得以糾正,因此許多瓜地馬拉人,包括阿本斯政府,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些訊號壓根就不像節目裡聲稱的那樣是從瓜地馬拉叢林中的某個地方發出來的,而是來自國外,策劃者自然也都是外國人。除了美國人,還能是誰?

確實起到較大作用的是電臺和報刊對阿本斯政府企圖將瓜地馬拉變成蘇聯在拉美的橋頭堡以及關於佔領巴拿馬運河的指控。不過這些指控並不是華盛頓或中情局的手筆,而是聯合果品公司及其宣傳大師愛德華·l.伯內斯的功勞,後者曾給卡斯蒂略·阿馬斯講過怎樣用花式的思想宣傳來滲透一個社會,無論是恐懼還是希望,都可以通過這種手段散播到人群之中。卡斯蒂略·阿馬斯聽得目瞪口呆。在這次事件中,這種滲透起到了完美的效果。伯內斯先生和聯合果品公司投入大量資金,成功說服了美國社會和華盛頓政府,讓他們相信瓜地馬拉已經投向了共產主義,而且這一切的操盤手就是阿本斯。因此卡斯蒂略·阿馬斯上校一直在想,如果顛覆阿本斯政權的行動是由聯合果品公司說了算,事情就會順利得多。但是,哎呀,有什麼辦法呢——就像元首特魯希略那次對他說的那樣——事情只能由「繼母」華盛頓說了算啊。太遺憾了!

卡斯蒂略·阿馬斯覺得美國中情局和美國政府為了防止入侵行動結束後被指責為幕後黑手而作的所有準備都是無用功。阿本斯和總理吉列莫·托里埃略勢必會在聯合國控告美國。不管有沒有證據,他們都會這麼做。浪費這麼多時間去作準備,不僅貽誤戰機,還會使得自由軍之前犯的那類錯誤不斷出現,有什麼意義呢?由於每次都要花一整天的時間把磁帶從巴拿馬運到新奧科特佩克,宏都拉斯總統胡安·曼努埃爾·加爾韋斯很快發現了無線電發射器的存在,他表示機器必須停止使用或帶出這個國家。中情局決定把發射器運到馬那瓜,索摩查不僅沒有設定障礙,還安排了設定點。又過了一段時間,在沒有通知「斧子臉」的情況下,中情局又決定再次改變發射器的設定點,後來自由電臺的秘密節目開始傳送到瓜地馬拉了,只不過那時發射器已經位於佛羅里達州的基韋斯特。

自由軍使用的武器如何運送到武裝行動發起地宏都拉斯也是一個問題。那批武器被集中運到了巴拿馬運河的美軍基地,中情局為自由軍購置的飛機會把它們運輸到宏都拉斯邊境的若干地點,再在那裡分發給自由軍;其中一些武器和爆炸物還會用傘包投遞給邊境附近的個別瓜地馬拉村莊,因為那裡有些秘密組織已經決定參與行動,儘管彼時這一切都還處於空談階段。卡斯蒂略·阿馬斯一直幻想那些飛機將屬於自由軍,它們將飛離奧羅拉空軍基地,前來投奔他。可是布羅德福斯特某日突然眉飛色舞地告訴他,約翰·福斯特·杜勒斯,也可能是艾森豪威爾總統親自授權由艾倫·杜勒斯下令,從國際市場購買三架道葛拉斯c-124c戰略運輸機專門為「勝利行動」服務。這些飛機將向瓜地馬拉投放宣傳單,讓瓜地馬拉人瞭解和支援這次行動。戰爭開始後,這些飛機還可以給自由軍運輸武器、食物和藥品,同時執行轟炸任務。和整個籌備過程中的其他事宜一樣,美國人不允許卡斯蒂略·阿馬斯派人參與購買飛機的行動,他也無權指派機組人員。得知美方安排的飛行員之中有一個是狂熱的冒險分子後,卡斯蒂略·阿馬斯更加怒不可遏。那人叫傑瑞·弗雷德·德拉姆(「小瘋子」),是個不錯的飛行員,但是整個中美洲地區都知道他是個臭名昭著的走私犯。他喜歡到處吹噓自己幹過的違禁飛行,還說自己能在任何險境起飛、降落,哪怕各國為了保護領空而對他進行攔截,他也無所畏懼。

美國人的傲慢無禮不僅激怒了「屎粑粑」先生,也惹火了瓜地馬拉軍方的一些官員,他們有的和上校保持著良好的關係,有的則對阿本斯的改革心懷不滿,這些人已經決心投效叛軍,甚至組成了參謀部。心煩意亂的卡斯蒂略·阿馬斯只能向同伴解釋「美國清教徒」拖拖拉拉的原因是華盛頓政府想作好萬全準備,以應對在聯合國大會上可能出現的針對他們的指控。美國人認為肯定會有人指責他們策劃侵略瓜地馬拉這樣的小國,並且顛覆了通過民主選舉選出的合法政府。此外,雖然眾所周知,美國人都是些蠢貨,但不要忘了,給他們提供武器、飛機和資金的恰恰正是那群蠢貨,沒有這些東西,戰爭就無從談起。嘴上說著這些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話,可實際上,卡斯蒂略·阿馬斯和同伴一樣,心中充滿懷疑和沮喪。

好像這些麻煩還不夠似的,讓上校更頭疼的是魯道夫·門多薩·阿蘇迪亞上校的情報。此公曾任空軍司令,還在阿本斯政府出任要職。他背叛了現政府,轉投自由軍一方。剛得知門多薩上校逃離瓜地馬拉和自由軍會合的計劃,卡斯蒂略·阿馬斯就親自來到特古西加爾巴機場迎接他,要知道,門多薩上校前一天還是阿本斯政府的國防部副部長呢。

門多薩·阿蘇迪亞和卡斯蒂略·阿馬斯是軍校同學,但並不是朋友。他們被分配到了不同的軍營,幾乎沒什麼機會碰面,之後的仕途也大相徑庭。前者從未參與過「斧子臉」針對阿雷瓦洛和阿本斯政府發動的兩次政變,因此當這位瓜地馬拉規模不大的空軍部隊的長官、被認為是深受阿本斯信任的政治人物發來訊息告訴卡斯蒂略·阿馬斯,他準備叛離政府從瓜地馬拉逃走,後者感到十分吃驚。自由軍會歡迎我嗎?卡斯蒂略·阿馬斯回覆說他們所有人都會張開雙臂迎接他。在特古西加爾巴機場,面對記者,卡斯蒂略·阿馬斯讚揚了門多薩·阿蘇迪亞的勇敢無畏和愛國情懷。官方媒體對他發起的猛烈抨擊——他對門多薩上校如此表述——是未來瓜地馬拉賦予給他的最好的委任狀。

可是門多薩上校帶給卡斯蒂略·阿馬斯和指揮部成員的訊息才真的嚇了他們一大跳。這次向阿本斯政府揮出的重拳來自誰都沒想到的一方!美國政府任命約翰·埃米爾·普里弗伊(「牛仔」)為新任駐瓜地馬拉大使,這次任命讓普里弗伊本人備受鼓舞,因為美國中情局告訴他,是約翰·福斯特·杜勒斯親自點了他的名,原因是:他是個「狠角色」。他在希臘的外交活動成果顯著,在當地擁護君主制的軍人政權鎮壓共產黨起義的過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因而贏得了「希臘屠夫」這個綽號。更讓他們興奮的是,普里弗伊剛上任就向阿本斯總統遞交了一份名單,上面羅列了在瓜地馬拉政府任職的四十個共產黨人的姓名。他要求阿本斯立刻辭退那些政要,然後把他們關進監獄或槍斃。顯而易見,這幾乎引發了一場外交風波。從那時起,瓜地馬拉所有的左翼媒體開始抨擊普里弗伊大使,叫他「總督」——沒人知道那位高傲的自由軍領袖已經在心裡給普里弗伊起了「牛仔」這個綽號。

尤其讓卡斯蒂略·阿馬斯擔心的是,據門多薩上校所言,普里弗伊赴任後立刻開始會見瓜地馬拉的軍方人士,要麼邀請他們到美國大使館去,要麼和他們在軍人俱樂部、伊皮科俱樂部或家中聚會,要求他們發起一場「制度政變」,向阿本斯施壓,要求他辭職,並且把所有那些「正在把這個國家變成蘇聯衛星國」的共產黨人全部關進大牢,就像之前在希臘上演的一樣。門多薩·阿蘇迪亞說,普里弗伊大使並不相信卡斯蒂略·阿馬斯的軍事入侵能起什麼作用,他認為內戰帶來的負面效果更大,倒不如直接控制住軍方,這樣自由軍就可以不戰而勝了。普里弗伊認為,如果發生武裝衝突,其間變數太大,自由軍很可能會失敗,所以他心中的上策是直接給軍方做工作,鼓勵他們發動政變。在美國大使和委內瑞拉軍方要員們最近的一場會面中,這些人借卡洛斯·恩裡克·迪亞斯上校(「匕首」)之口表示,他們原則上接受發起「制度政變」的提議,但是有兩個條件:卡斯蒂略·阿馬斯率先宣佈投降並解除手上的武裝力量,還要保證不在阿本斯繼任者的政府中擔任任何職務。普里弗伊大使顯然是同意這些條件的,還給艾倫·杜勒斯先生及國務卿約翰·福斯特·杜勒斯的秘書連發數封密電,希望他們支援這一想法。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馬斯感到自己受辱了,似乎數年來的努力隨時將化為烏有。如果美國大使的方案獲批,自己將成為棄子。於是他心生恨意,既恨「牛仔」,也恨「啞巴」。

門多薩上校帶來的這些新情報讓他十分焦躁不安,可是很快,美國中情局就通過布羅德福斯特上校與他取得了聯絡,給他注入了強心劑:穿越瓜地馬拉邊境線、旨在顛覆阿本斯政府的軍事入侵行動將在一九五四年六月十八日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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