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克服緊張情緒,」恩裡克揮著手說道,「在真正動手去做之前,這種事情會讓我很緊張。然後,等那個時刻到來時,我就冷靜下來了,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你也是這樣嗎?」
「我剛好相反,」多明尼加人搖了搖頭答道,「醒著,睡下,起床,一直很緊張。真要行動時,我更是會緊張得要死。緊張對我而言是常態。」
他們身處位於總統府一角的國家安全部負責人辦公室,透過窗戶,可以望見中央公園鬱鬱蔥蔥的樹木和瓜地馬拉城大教堂的正立面。那天陽光明媚,沒有太多雲,但下午肯定會突然下雨,然後街道上會逐漸形成積水。小雨很可能會持續一整晚。最近一週都是這樣的天氣。
「決心有了,計劃也反覆推敲過了,牽扯其中的人都願意按計劃行事。你和夫人的通行證和許可證都辦妥了。還會出什麼岔子?」與他對話的那人此時壓低聲音說道。他笑了,並非出於開心,隨後換了話題:「你知道怎麼做才能緩解緊張情緒嗎?喝點兒朗姆酒,」多明尼加人笑著說,「但是得去妓院喝,不能在這間壓抑的辦公室裡喝,這裡到處是敵人的眼線。你們這兒都這樣稱呼密探——眼線!聽著倒不錯。咱們最好還是去赫羅納區,去找那個染髮的美國妞。」
恩裡克看了看錶:「才下午四點鐘,」他有些難過,「太早了,妓院還沒開門呢。」
「需要的話,咱們就把門踹開,」多明尼加人挺直身子說道,「沒什麼別的事可幹。計劃已經確定。咱們就好好喝上幾杯來打發時間。我請客。」
他們走出辦公室。穿過擺滿寫字桌的大廳時,警察和軍人都立正向恩裡克行禮。恩裡克此時身穿制服,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微微點頭作為回應。車子已經停在大樓邊門外的路沿,世界上最醜的司機正坐在駕駛座上等著他們,飛快地把兩人帶去了目的地。美國女人開的妓院確實還沒開門。一個跛腳清潔工對他們說那裡「只在天黑後或下雨時才開門」,但他們依然一次又一次敲打著大門,而且越敲越來勁,直到鑰匙開鎖的聲音傳來,門終於開啟一點兒。
「先生們,這才幾點啊?」一頭鉑金白亂髮的女人探出頭來認出了他們,然後這樣說道。她叫米莉亞姆·裡切爾。她故意加重口音,想讓自己顯得更像個外國人。
「姑娘們要麼還在睡覺,要麼還在吃早餐呢。」
「我們不是來找姑娘的,米莉亞姆,我們就是想喝幾杯,」恩裡克很粗魯地打斷了她,「你到底讓不讓我們進去?」
「爺們啥時候想來都成。」美國女人聳了聳肩,強壓下怒火。她把門完全開啟,讓出了路。兩人從她身前走了進去,她還做了個歡迎的手勢:「請進,先生們。」
這個時間點,妓院裡既沒有客人,也沒有燈光,比起亮燈的時候,此時吧檯前小小的客廳裡沒了客人的喧囂聲和高分貝的音樂聲,顯得分外冷清、壓抑。牆上除了畫,還貼著飲料廣告和通向海岸區鐵路的廣告。兩人找了兩把正對吧檯的高腳椅坐下,點著香菸,吸了起來。
「老樣子?」美國女人問道。她身著晨衣,腳蹬起床時穿的拖鞋,沒有化妝打扮,看上去像是有一百歲了。
「老樣子,」多明尼加人笑道,「可能的話,再給咱們點兒甜頭嚐嚐。」
「您可是很清楚,我不喜歡這種粗魯的玩笑。」女主人一邊上酒,一邊抱怨。
「我也不喜歡,」恩裡克對他朋友說道,「以後說話,要多尊重別人。」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恩裡克突然問他:「你不是紅玫瑰十字會的信徒嗎?什麼樣的宗教會允許信徒對夫人們說那樣的話?」
「‘夫人’這稱呼讓我很受用呢。」女人打算離開時說了這一句,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消失在一扇門後。
多明尼加人想了一會兒,聳了聳肩。
「我甚至不確定那算不算一種宗教,也許只是一種哲學思想。我認識一位智者,他們說他是紅玫瑰十字會的。我是剛到墨西哥那會兒認識他的,大家都叫他克里斯托瓦爾修士。在他身邊,總感到異常平靜。在那之後我再也沒能體驗那種感覺。他說話時很冷靜,語速很慢,像受過天使的教誨。」
「神的教誨?」恩裡克說道,「像那些滿大街溜達、自言自語的半仙?」
「他是智者,不是半仙,」多明尼加人堅持道,「他從不提紅玫瑰十字會,而是說‘來自紅玫瑰十字的古老神秘旨意’。他真是讓人肅然起敬。教派誕生於法老治下的古埃及,一開始是某個秘密的兄弟會,可能屬於赫爾墨斯派,在幾個世紀裡一直不為大眾所知。不過後來似乎在東方和歐洲傳播得更廣。這裡沒人知道它,在多明尼加共和國也一樣。」
「那麼你怎麼會加入紅玫瑰十字會?」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入會,」多明尼加人遺憾地說道,「我當時沒時間學習。我只是見過克里斯托瓦爾修士幾次,但他確實對我影響很大。就我聽他說的那些話而言,那種宗教或哲學是迄今為止最讓我信服的。它給人以巨大的寧靜感,而且不會插手人們的私生活。修士講話時給人帶來的就是那種感覺:寧靜。」
「事實上,你有點兒古怪,」恩裡克斷言,「我不是指你的那些怪癖。」
「至少在宗教或靈魂方面,我承認你說得沒錯,」多明尼加人說道,「我確實和別人不一樣。我的確古怪,但我很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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