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瓜地馬拉小姐」的母親來自一個姓帕拉維奇尼的義大利移民家庭。經歷了兩代人,那個姓氏變短了,也更西班牙語化了。那位年輕的法學家、法律專業的教師、執業律師阿圖羅·博雷羅·拉瑪斯向女青年瑪爾塔·帕拉求婚時,在當地社會引起了廣泛爭議,因為不管怎麼說,瑪爾塔只是從義大利來的雜貨商、麵包師、糕點師家的孩子,她的社會地位與那位男士毫不般配,後者不乏上層社會適婚年輕女性的追求,因為他來自一個古老的家族,受過良好的教育,還有一份令人羨慕的工作。最後,流言停止了,眾多人參加了兩人在大教堂舉辦的那場由瓜地馬拉城的大主教主持的婚禮,有的是受邀出席,有的則是前去看個熱鬧。總統豪爾赫·烏維科·卡斯塔涅達也在他高雅的妻子的陪同下出現在婚禮現場。總統穿著一身優雅的制服,上面掛滿勳章,和那對新人一同站在教堂門前,接受人群中爆發的掌聲。

從傳宗接代這方面來看,兩人的婚後生活算不上美滿。儘管瑪爾蒂塔·帕拉每年都會懷孕,而且她在各方面也都十分注意,可是生下來的幾個男孩都十分孱弱,出生時已是奄奄一息的,往往在幾天或幾周內就會夭亡。接生婆、婦產科專家甚至城裡的男巫師和女巫師也都束手無策。連續失敗五年之後,瑪爾蒂塔·博雷羅·帕拉降生了。這個女孩生得十分漂亮,還很活潑,所以當她尚躺在搖籃裡,人們就給她起了「瓜地馬拉小姐」這個綽號。和她的兄長們不同,她活了下來,而且越活越強壯。

剛出生時,她也很孱弱,可以用皮包骨來形容。在人們向上天祈禱瑪爾蒂塔不要遭受她兄長們的命運的那些日子裡,引起人們注意的是她那光滑的皮膚和精緻的五官,大大的眼睛閃爍著平和而有穿透力的光芒,似乎想把見過的一切人和事都永久印刻在腦海中。她的眼神時常還會流露著靈動和驚恐。瑪雅-基切族的印第安保姆西姆拉預言道:「這個小姑娘將擁有巨大的權力!」

「瓜地馬拉小姐」的母親瑪爾塔·帕拉·博雷羅沒能長久享受這唯一活下來的女兒帶來的喜悅。不是因為她死了——她活到九十歲,是在養老院去世的,去世時對自己身邊發生的事情所知不多——而是因為自從瑪爾蒂塔降生,她就變得筋疲力盡、沉默寡言、意志消沉、精神錯亂(那時候的人都這樣委婉地形容瘋子)起來。她整天待在家裡一動不動,也不開口說話;家裡的僕人帕特羅西尼奧和胡安娜只能掰著嘴給她餵飯,還會給她做按摩,以防她下肢萎縮。唯一能讓她打破沉默的是毫無預兆的號啕大哭;只有在睡意湧來時,她才會停止哭泣。西姆拉是唯一能理解她的人。可能是藉助某些動作,也可能是僅憑猜測,西姆拉總能知道瑪爾塔想要什麼。博雷羅·拉瑪斯博士逐漸忘記了自己還有妻子。他可以一連數日或數週不進臥室,不親吻妻子的額頭。他要麼待在辦公室,要麼在打官司,或者在聖卡洛斯大學教課。除此之外,他把餘下的所有時間都花在了瑪爾蒂塔身上,自這個小姑娘出生,他就非常喜愛她、呵護她。小姑娘在父親的照料下茁壯成長起來。每個週末,家裡都會聚集著博雷羅·拉瑪斯顯赫的友人們——法官、莊園主、政客、外交官——大家喜歡玩當時已經不算流行的三人紙牌遊戲。瑪爾蒂塔在這些來客之中跑來跑去,總是用她那雙灰綠色的眼睛盯著客人們,彷彿想看穿他們的秘密。她的父親覺得她的這一舉動十分有趣。她接受所有人的撫摸,但只親吻自己的父親,也只跟父親親近。

記憶如火焰,燃起又熄滅。多年以後,提及那段生命中的最初歲月時,瑪爾蒂塔已經不太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政治方面的不安成了大家每週末打紙牌遊戲時談論的主要話題。大約是一九四四年左右,她迷茫地聽著客人們談論豪爾赫·烏維科·卡斯塔涅達將軍忽然間眾叛親離。軍人、市民和學生不斷髮起示威運動想把他趕下臺,最終在當年爆發的有名的「十月革命」中達成目的,由費德里科·龐塞·維德斯將軍領導的又一個軍人集團上臺了;可後來示威者又成功地把他推翻了。最後,瓜地馬拉迎來了選舉。玩紙牌的先生們很害怕剛剛從阿根廷流亡歸來的胡安·何塞·阿雷瓦洛教授贏得大選,他們說這是因為他信奉的精神社會主義(這個名詞想表達的意思是什麼?)會給瓜地馬拉帶來災難,印第安人會當家作主,他們會殺戮有教養的人,莊園和土地則會落入共產主義者手中;他們還會把出身良好家庭的孩子賣去蘇聯當奴隸。每當他們談論這些事,瑪爾蒂塔總會等著看其中一位先生的反應,那個人就是埃弗倫·加西亞·阿爾迪萊斯醫生,也是那些牌戲聚會和政治閒談的常客。這位先生目光清澈,留著長髮,經常會大笑著稱其他人是穴居人和臆想狂,因為在他看來,阿雷瓦洛教授和他們一樣反對共產主義,而他的精神社會主義只不過是把瓜地馬拉變成現代民主國家,是把這裡的人民從貧困和封建原始狀態中拯救出來的思想的代名詞。瑪爾蒂塔還記得那些熱火朝天的討論:在場的先生們目瞪口呆,指責加西亞·阿爾迪萊斯醫生是赤色分子、無政府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者。當她問自己的父親為什麼那位先生總是和大家唱反調時,她的父親是這樣回答的:「埃弗倫是個好醫生,也是我的好朋友,只可惜他的腦筋不靈光,是個左翼分子!」瑪爾蒂塔越發好奇起來,於是決定找個機會讓加西亞·阿爾迪萊斯醫生給她解釋一下左翼和共產主義是什麼意思。

那時,瑪爾蒂塔已經在瓜地馬拉貝爾加學校(神聖的赫爾梅特家族創辦的教會學校)上學了,裡面的老師都是修女,瓜地馬拉所有出身良好的女孩都會去那裡上學。瑪爾蒂塔在學校表現優異,考試時能取得非常好的成績。學習對她而言並不是什麼費勁的事,她只需要將自己超凡的才華略微用在功課上就行。她也清楚,成績單上耀眼的分數可以令父親非常開心。休學典禮上,瑪爾蒂塔因成績優異、表現出眾而得以上臺領獎,這讓博雷羅·拉瑪斯博士感到多麼幸福啊!現場的嬤嬤們和觀眾們不斷為她鼓掌。

瑪爾蒂塔的童年生活幸福嗎?在後來的日子裡,她曾經多次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如果幸福的定義是平靜、有序、波瀾不驚的生活,是指受到父親和用人們無微不至的呵護,那麼她的回答是肯定的。但只要想到自己從來沒有體驗過母愛,她就感到難過。她每天只去看望母親一次——那是一天中最難熬的時段——那位女士總是躺在床上。儘管她確實是瑪爾蒂塔的媽媽,卻從未理睬過她。回房睡覺前,西姆拉會帶她去吻那位女士。她不喜歡這種安排,因為那位女士壓根就不像個活人——麻木地盯著瑪爾蒂塔,任由她親吻,卻不回饋以任何親暱動作,有時候還會打哈欠。她對和朋友們一起玩樂不是很感興趣,在西姆拉的陪伴下參加朋友們的生日聚會全無樂趣。最初的跳舞活動也一樣,那時她已經上中學了,男孩們已經開始和女孩們約會了,他們給她們寫情書,身邊的人總是出雙入對的。瑪爾蒂塔還是對家裡的週末聚會更感興趣,她想聽那些來打牌的先生們交談,尤其是聽埃弗倫·加西亞·阿爾迪萊斯醫生高談闊論。她總有一堆關於政治的問題想請教他。他對她解釋說,儘管在場的先生們抱怨連連,可胡安·何塞·阿雷瓦洛做得很好,總統想在這個國家建立起公正的秩序,尤其是在印第安人問題上——印第安人在三百萬瓜地馬拉人中佔大多數。多虧阿雷瓦洛總統,他說,瓜地馬拉終於向民主國家邁進了。

一九四九年底,瑪爾蒂塔十五歲生日當天,她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們家所在的聖塞巴斯蒂安老城區一片歡騰。她的父親舉辦了「十五歲生日禮」。瓜地馬拉所有有頭有臉的家族都會給家中的姑娘舉辦這樣一次儀式,這也象徵著她要正式踏入社會了。她的父親用鮮花和花環裝扮了整棟屋子,這棟位於殖民區中心位置的房屋帶有寬敞的前廳,窗外設有圍欄,花園裡植被茂盛。當晚燈火通明,大主教本人在大教堂主持了一場彌撒,瑪爾蒂塔也出席了。她身穿繡花白衣,手持柑橘花束,全家人陪伴著她,許多她第一次見到的姑嬸叔舅和表兄弟表姐妹也在場。街道上燃放著煙火禮炮,受邀的年輕人後來還搞了場化裝舞會,舞會現場擺放著無數甜品和水果。年輕人都精心打扮了一番。姑娘們大多穿著色彩斑斕的無袖衫,上面繡有幾何圖案;繫著深色腰帶,走起路來裙子隨風飄揚;男孩們則穿著白褲子和五顏六色的襯衫,頭戴草帽。伊皮科俱樂部負責籌備宴會,請了兩支管絃樂隊,一支演奏傳統音樂,由九位非洲鼓鼓手組成;另一支則演奏現代化的音樂,十二位成員彈奏著各種流行舞曲:班巴、華爾茲、布魯斯、探戈、科裡多、瓜拉恰、倫巴和博萊羅。舞會期間,當晚的女主角瑪爾蒂塔和美國大使的兒子理查德·帕特森·jr.跳舞時突然暈倒了。人們把她抬進臥室,陪女兒多洛蕾斯——瑪爾蒂塔的好友——出席舞會的加爾萬醫生為瑪爾蒂塔做了檢查,給她量了體溫和血壓,還給她身上抹了些酒精。瑪爾蒂塔很快恢復了意識。沒什麼大問題,年邁的醫生說道,可能是一整天的活動過於密集,造成了血壓驟降。瑪爾蒂塔重振精神,回到了舞會上。可是在整晚餘下的時間裡,她都顯得有些悲傷,心事重重。

所有來賓離開時,夜色已深,西姆拉走到博雷羅博士身邊。她小聲說,想和博士單獨聊聊。博雷羅把她帶到了圖書室。「加爾萬醫生搞錯了,」保姆對他說道,「什麼血壓驟降,真荒唐。很抱歉,博士,但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您:小姐有喜了。」現在輪到這個家的主人感到天旋地轉了。他癱坐在椅子上。整個世界,那些擺滿圖書的書櫃像旋轉木馬一樣在他的周圍晃動起來。

無論這位父親乞求、懇求還是用最嚴厲的懲罰來威脅她,瑪爾蒂塔始終表現出影響她一生命運的堅毅性格,始終拒絕說出在她腹中逐漸成形的孩子的父親是誰。博雷羅·拉瑪斯博士幾乎要失去理智了。他是個虔誠的教徒,思想十分保守,儘管如此,他還是想到了墮胎這條路,尤其當西姆拉看到他如此絕望,主動過來對他說,她可以帶小姐去找一位專門負責「把幼兒送往淨界」的婦人。可是反覆斟酌後,特別是在諮詢過他的朋友和懺悔牧師即耶穌會的烏約亞神父之後,他最終決定不讓自己的女兒冒如此大的風險,也不想讓她因這種罪過而下地獄。

令他心碎的是想到瑪爾蒂塔的人生已經毀了。他不得不給瑪爾蒂塔辦了休學,因懷孕引發的嘔吐和眩暈時不時發作,嬤嬤們注意到了她的狀態,也猜到了那些症狀的根源是什麼。這位律師只要想到自己的女兒不可能擁有美好的婚姻生活就感到心痛。哪個出身良好、為人正派、未來有保障的男人願意娶這樣一個有傷風化的女人?他已經無心工作和教學了,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了調查讓自己的掌上明珠懷孕的男人到底是誰。瑪爾蒂塔沒有什麼追求者。她似乎對男女之情無甚興致,在這方面,她和同齡女孩一點兒不像,其他姑娘天天和小夥子混在一起,可瑪爾蒂塔的心思都放在了學習上。他了解她離開學校之後的一切行蹤。是誰、怎樣、在哪兒對她做了那種事?起初他覺得絕無可能的某個想法逐漸佔了上風,不管是真是假,他都決定去面對,於是他在自己的老式史密斯威森手槍裡裝了五發子彈。他以前很少摸槍,只在捕獵、射擊與垂釣俱樂部裡打過靶或和獵人朋友們一起參加似乎十分無聊的打獵活動時開過槍。

他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埃弗倫·加西亞·阿爾迪萊斯醫生家,醫生和老母親同住在鄰近的聖弗朗西斯科區。這位老朋友剛剛從診所回家,他每天下午都待在診所,上午則在聖胡安·德·迪奧斯將軍醫院工作。他立刻接待了博雷羅。他把博雷羅帶到了一間小客廳,那裡的書櫃上擺著一些書藉和關於瑪雅-基切文明的物件,例如面具和葬禮上用的盒子。

「埃弗倫,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博雷羅·拉瑪斯博士慢慢地說道,就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嘴裡擠出來似的,「咱們一起上過教會學校,雖然你的政治思想有些偏激,但我還是認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我們的友情作為見證,我希望你不要對我撒謊。是你把我女兒肚子搞大的嗎?」

他看到埃弗倫·加西亞·阿爾迪萊斯醫生的臉色變得像紙一樣蒼白。在回答那個問題前,他張了幾次嘴,又都閉上了。最後他結結巴巴地作出了回應,手也在不停地發抖:「我不知道她懷孕了,阿圖羅。對,是我做的。那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糟糕的事。我向你發誓,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

「我本來是要來殺你的,你這臭婊子養的東西,但你真他媽讓我噁心,殺了你只會髒了我的手。」

他哭起來,胸口隨著抽泣不斷顫動。他的臉上滿是淚水。他們就這樣一起待了近一個小時,在門口的街邊分別時,他們既沒有握手,也沒有像往常那樣互拍後背。

回到家,博雷羅·拉瑪斯博士徑直走向女兒的房間。從暈倒那天起,她就一直被鎖在裡面。

她的父親沒有坐下。他站在門口,用不容辯駁的口吻說道:「我和埃弗倫談過了,我們達成一致。他會和你結婚,這樣那個孩子就不會像街頭母狗分娩的小狗,還能有個姓氏。婚禮會在奇奇卡斯特南戈農場舉行。訊息會在報紙上刊登出來,其他人也會得知此事。在那之前,我們還得繼續假裝成團結的一家人。你和埃弗倫結婚後,我再也不會見你了,也不會管你了,你不會從我這裡繼承任何東西。在那之前,你就繼續待在這間屋子裡,不許上街。」

他說到做到。埃弗倫·加西亞·阿爾迪萊斯醫生和一個比他小二十八歲的十五歲女孩突然結婚的訊息成了瓜地馬拉城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一時間,流言四起。所有人都知道瑪爾蒂塔·博雷羅·帕拉以那種方式結婚是因為醫生讓她懷了孕。那個醫生滿腦子革命思想,能幹出這種事似乎不足為奇。所有人也都很同情誠實的博雷羅·拉瑪斯博士。自那之後,再也沒人見他笑過,他也再沒參加過宴會或舉辦牌戲聚會。

婚禮是在一座偏僻的農場舉行的。農場是新娘父親的財產,位於奇奇卡斯特南戈郊區,種植咖啡。新娘父親本人參加了儀式。現場還有幾個農場僱工,他們收到了裝著幾格查爾的紅包,由於不識字,僱工們只能通過畫叉號或直線來表示自己拿到了錢。除此之外,現場連一杯用來祝福新人的紅酒都沒有。

那對新人回到瓜地馬拉城,直接去了埃弗倫和他母親的住處。所有上層家族的人都知道博雷羅博士履行了諾言,此後再也沒見過自己的女兒。

瑪爾蒂塔在一九五〇年年中產下一個男嬰。從官方記錄來看,她是在妊娠七個月時分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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