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雷納坐在波恩的寫字檯旁,喝著一杯早咖啡,他是從報紙上得悉德·布里克薩特逝世的訊息的。前幾個星期的政治風暴終於平息下來了,因此,他可以安然坐下來,帶著不久就能見到朱絲婷以改變他的心境的期望看看報紙了。她最近一個時期的杳無音信絲毫沒有使他感到驚慌。他認為這種情況是有代表性的,她還遠沒有準備接受對他承擔義務。
但是,紅衣主教逝世的訊息把所有關於朱絲婷的思緒都趕跑了。10分鐘後,他已經坐在「梅賽德斯280sl」型汽車的方向盤後面,開上了高速公路。那可憐的老頭兒維圖裡奧將孤獨無靠了,在這最美好的時代裡,他的負擔是沉重的。汽車開得愈加快了。此時,他已經在四處閒逛著,等候著班機到達機場,以便去梵蒂岡。這是一件他做來有信心的事情,是一件他能夠控制自己的事情,對於像他這樣的人來說,總是有一件重大的、需要考慮的事情要去做。
從維圖裡奧紅衣主教的口中,他獲悉了整個事情的始末。起初,他也非常吃驚,不知道為什麼朱絲婷沒有想到和他聯絡。
「他來找過我,並且問我,是否知道戴恩是他的兒子?」那溫和的聲音說道,與此同時,那隻溫和的手把娜塔莎藍灰色的後背撫平。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已經猜到了。我不能告訴他太多的東西。可是,哦,他的臉啊!他的臉啊!我哭了。」
「當然,是這件事害了他。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就覺得他的身體不好,可是,他對我要他去看病的建議不屑一顧。」
「這是上帝的意旨。我覺得,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是我所認識的最受折磨的人之一。在死亡中他會找到他在這種生活中所無法找到的安寧。」
「那孩子,維圖裡奧!一個悲劇啊。」
「你這樣想嗎?我倒寧願認為這件事是美好的。我相信戴恩是張開雙臂擁抱死神的。如果說我們親愛的主再也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把戴恩召到了他的身邊,這也不會使人感到意外。我感到哀痛,是的,然而並不是為這孩子而悲痛,而是為他的母親,她一定受盡了痛苦折磨!我為他的姐姐,為他的舅舅,為他的外祖母而哀傷。奧尼爾神父曾經生活在幾乎是完全純潔的思想和精神之中。為什麼死對他來說不是一種進入永生的入口呢?對我們其他的人來說,這條道路不是這樣輕而易舉的。」
雷納從自己的旅館往倫敦發了一個電報,在這封電報中,他沒有讓自己流露出他的憤怒、傷心和失望。電報僅僅寫著:「非返回波恩不可但週末將去倫敦你為什麼懷疑我的一片摯愛而不告訴我雷恩」
在他的波恩辦公室的寫字檯上,放著一封朱絲婷的快郵信和一個掛號的封套,他的秘書告訴他,這是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在羅馬的律師寄來的。他先開啟了這個封套,得知在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遺囑條款之下,那份已經非常龐雜的董事名單上又增添了新的名字。這裡面有米查爾公司和德羅海達。他感到激動,然而又好奇,他明白這是紅衣主教向他表明,在最後權衡中他沒有發現有什麼值得遺憾的事,在戰爭期間所進行的祈禱已經結出了果實。他把梅吉·奧尼爾和她家人將來的利益交到雷納的手中了。反正雷納是這樣理解的,因為紅衣主教遺囑的措詞並非特指某人的。無法斗膽將它做別的解釋。
他把這個封套扔進了必須即刻作答的、一般性非保密信件筐中,開啟了朱絲婷的信。它的開頭很糟糕,沒有任何客氣的稱呼。
謝謝你的電報。你想象不到,在最近的兩三個星期裡我們沒有聯絡,我有多高興,因為我討厭有你在身邊。整個這一段時間,當我想到你的時候,我都想了些什麼,謝天謝地,你是不知道的。你也許會覺得這很難理解,但是我不希望你待在我的身邊。雷恩,悲傷沒有任何可愛之處,你親眼目睹我的痛苦也不能使我的痛苦得到緩解。的確,你會說,這已經證實了我對你的愛是如何淡漠。倘若我真愛過你的話,我會本能地求助於你的,對嗎?可是,我卻發現自己轉身走開了。
因此,我倒寧願咱們把它一勞永逸地恢復原狀為好,雷恩,我沒有任何東西給你,我對你也一無所求。這件事情使我得到的教益是,如果人們在你的身邊生活了26年,他們對你的意義該有多大啊。我無法忍受再經歷一次這樣的事了。你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要麼結婚,要麼一切皆休。哦,我選擇一切皆休。
我母親告訴我,那位老紅衣主教在我離開德羅海達幾小時之後就死去了。真有意思。媽對他的死倒是很痛心。倒不是她說了什麼,但是我瞭解她。她、戴恩和你為什麼這樣喜歡他,這使我迷惑不解。我一直就不喜歡他,我認為他的言辭過於討好別人。這是一個我不準備加以改變的看法,正因為他已經死了。
就是這樣。事情都寫在這裡了。我說話是完全算數的,雷恩。我所從你那裡選擇的是一切皆休。注意照顧自己。
她的簽名還是像往常那樣,是一個粗黑醒目的「朱絲婷」,簽名用的是一支新的纖維筆芯的鋼筆。他把這支筆送給她的時候,她曾欣喜得驚叫起來,這件東西又粗又黑,使她非常滿意。
他沒有把它折起來,也沒有把它放在皮夾子裡或燒掉。他就像處理所有那些無需答覆的郵件那樣處理了這封信——一讀完便扔進了字紙簍中的廢電報稿中。他心中想道,戴恩的死實際上已經把朱絲婷被喚起的激情斷送掉了,這令他感到極其不幸。這是不公平的,他已經等了這麼久。
週末他還是飛到倫敦去了,但不是為了去看她,雖然他見到了她。他是在舞臺上看到她的,她正在扮演那位摩爾人的可敬的妻子苔絲德蒙娜。真是可怕。凡是他為她辦不到的,舞臺都為她辦到了。那是我的好姑娘啊!她把自己的感情全都傾注到舞臺上去了。
她只能把感情全都傾注到舞臺上,因為她要扮演赫卡柏還太年輕了。舞臺簡直為寧靜和忘卻提供了一個場所。她可以只需告訴自己:時間可以癒合一切傷口——同時又不相信這話。她自問為什麼這件事如此不斷地傷害著她的感情。戴恩活著的時候,除了她和他待在一起之外,她並沒有真正多想過這個問題。在他長大成人之後,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就有限了,他們的職業幾乎是對立的。但是,他的死卻留下了如此巨大的一道裂口,對填平這個裂口她感到絕望。
由於一時的衝動使她變了卦,沒有去希臘。這個打擊是她最感到傷心的事。因為她常常想起這件事,因而她的哀痛久久難以忘懷。如果他去世時的情景不那麼可怕,她也許會很快恢復過來的,可是那幾天發生的事情卻像夢魘一樣清晰地留在她心中。她無法忍受失去戴恩。她的思想會重新陷入那時的狀態中,再一次陷入到戴恩已經死去,戴恩再也不會回來這一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中去。
隨後,她便認為她是有罪的,她沒有充分地幫助他。除了她以外,每個人都認為他是個完人,沒有經歷過其他男人所經歷過的麻煩。但是,朱絲婷卻知道他曾經受過懷疑的折磨,曾為自己的拙劣而感到痛苦,曾經為人們看不到他的臉盤和身體之外的東西而感到惶惑。可憐的戴恩,他不理解人們愛他,是愛他的美好的東西。現在,一想起要幫助他已經來不及了,真是讓人感到可怕。
她也為她的母親感到悲傷。如果他的死使她自己尚且如此,那媽媽又該怎麼樣呢?這種想法使她哭喊著逃避著自己的回憶和意識。還有舅舅們在羅馬參加他的聖職授任儀式時照的那張照片,他們就像胸脯突出的鴿子那樣驕傲地挺著胸膛。她母親和德羅海達人的空虛淒涼歷歷可見,這是最糟糕的。
要誠實,朱絲婷。難道這種誠實就是最糟糕的事嗎?就沒有更加擾人心緒的事了嗎?她無法把關於雷恩的念頭,或背叛了戴恩的感覺趕開。為了滿足自己的願望,她讓戴恩獨自一人去了希臘,倘若和他一起去的話,也許就意味著他能活下來。沒有其它的辦法來解釋這件事。由於她自私地一心撲在了雷恩的身上,戴恩便死了。要使她弟弟起死回生現在為時已晚,但是,如果再也不見雷恩,她可以贖回某些罪愆。忍受渴望和孤獨的折磨是為此應付的代價。
於是,幾個星期過去了,隨後,幾個月過去了。一年,兩年。苔絲德蒙娜、莪菲利婭、鮑西婭、克莉奧佩特拉。她非常滿意自己的起點,從外表來看,就好像在她的個人生活中根本沒有發生過任何毀滅性的事情,她對自己的一言一笑都十分謹慎,和人們打交道相當正常。如果說有一點變化的話,她比以前變得和善了,因為人們的不幸就好像是她的不幸一樣,能使她為之動情。但是,正如已經講過的那樣,她外表上還是那個朱絲婷——輕率、精力充沛、傲慢、超然物外,尖酸刻薄。
她有兩次試圖回德羅海達的家中去看望一下,第二回甚至都買好了飛機票。但是,每一次都會有一個臨時突然冒出的、極其重要的理由使她無法成行。但是,她心裡明白,真正的理由是一種有罪和怯懦相混雜的感情。她只是無法忍受面對她母親時的緊張。這樣做就意味著那整個令人懊悔的事情又重新出現,也可能會在一種她迄今設法避免的一種傷痛的暴風雨中重新出現。德羅海達的人們,尤其是她的母親,肯定一直由於確信朱絲婷好歹總算是安然無恙、相對來說沒有受到損失地活下來而感到安心。所以,最好待在遠離德羅海達的地方。這樣要好得多。
梅吉把一聲長嘆忍住,壓了下去。要是她的骨頭不這麼痛的話,她也許會搭上馬鞍,騎騎馬的。但是,今天僅僅想一下去騎馬就感到疼痛了。等到她的關節炎不像現在這麼厲害的時候再說吧。
她聽到了一輛汽車開來,有人輕輕地敲著前門上的黃銅羊頭門環,傳來了低低的說話聲,她母親的聲音和腳步。不是朱絲婷,所以這有什麼要緊的?
「梅吉,」菲在外廊的入口處說道,「來了一位客人。你能來一下嗎?」
來者是一位剛到中年、外表高貴的人。儘管他的年齡可能比他的外表還要小一些。他和她所見到過的男人迥然相異,除了他所擁有拉爾夫當年曾擁有過的能力和自信之外。當年曾擁有過的。但拉爾夫已經不在了。
「梅吉,這位是雷納·哈森先生。」菲站在她的椅子旁邊說道。
「噢!」梅吉不由自主地喊了一聲,對雷恩的外表感到十分驚訝,在朱絲婷過去寫的信中他是個魁梧的人。隨後,她記起了她的禮貌。「請坐,哈森先生。」
他也直勾勾地看著,感到十分吃驚。「你一點兒也不像朱絲婷!」他頗有些茫然地說道。
「是的,不像。」她面對著他坐了下來。
「我讓你和哈森先生單獨談吧,他說他想單獨見見你。你們想喝茶的時候,就打鈴好了。」菲說著,退了出去。
「當然,你是朱絲婷的德國朋友。」梅吉不知所措地說道。
他拿出了自己的煙盒。「可以嗎?」
「請自便。」
「你想來一支嗎,奧尼爾太太?」
「謝謝,不。我不抽菸。」她把自己的衣服撫平,「你從德國趕來,有好長的路吧,哈森先生。你在澳大利亞有事嗎?」
他笑了笑,不知她一旦知道他實際上是德羅海達的主人的話,她將會說些什麼。但是,他不打算告訴她,他寧願所有的德羅海達人認為他們的利益是在他僱來當中間人的、完全不受個人感情影響的那位紳士的手中。
「對不起,奧尼爾太太,我的名字是雷納。」他說道,把這個名字讀得和朱絲婷的發音一樣,同時幽默地想著,這個女人在一段時間之內是不會很自然地叫這個名字的。她不是個在陌生人面前揮灑自如的人。「不,我在澳大利亞沒有任何官方事務,但是,我此來確實有一個充分的理由。我想見見你。」
「見我?」她驚訝地問道。好像是為了掩飾突如其來的慌亂,她馬上談起了另一個較為有把握的話題。「我的哥哥們常常說起你。他們在羅馬參加戴恩的聖職授任儀式的時候,你對他們非常好。」她毫無悲痛地說著戴恩的名字,好像她常常說到它似的,「我希望你能住幾天,看看他們。」
「可以,奧尼爾太太。」他毫無難色地應道。
對梅吉來說,這次見面證明了出乎意料的尷尬。他是個陌生人,他聲稱他迢迢1萬2千英里而來僅僅是為了看她,而且他顯然並不急於解釋其原因。她覺得她最終會喜歡他的,但是她發現他有點咄咄逼人。也許,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這種人,這就是為什麼他使她張惶失措。此時,一個十分新奇的想法閃過了她的腦海:她的女兒實際上和雷納·莫爾林·哈森這種人十分容易相處!她終於把朱絲婷當做一個女人來想了。
當她坐在那裡彬彬有禮地望著他的時候,他想,儘管她已經上了年紀,鶴髮皓首,但依然十分漂亮。正像戴恩使人強烈地聯想到紅衣主教那樣,他依然對她的外貌一絲一毫也不像朱絲婷而感到驚訝。她一定極為孤獨!然而,他在她身上感受不到朱絲婷的那種悲傷。她已經屈服於自己的命運了。
「朱絲婷怎麼樣?」她問道。
他聳了聳肩。「恐怕我不知道。從戴恩死前我就沒有見到她。」
她沒有顯出驚訝的樣子。「從戴恩的葬禮之後,我也沒有見到她,」她說道,嘆了口氣,「我希望她會回家,但是,看起來她似乎永遠不會回來了。」
他發出了一聲安慰人的聲音,她似乎沒有聽見,因為她在接著講話,但是聲音變了,與其說是在對他講,倒不如說是在對自己講。
「這些年來,德羅海達好像變成了上年紀人的家。」她說,「我們需要年輕的血親,朱絲婷是唯一留下來的年輕的血親了。」
憐憫使他動容,他很快地向前一俯身,兩眼閃閃發光。「你說起她來,就好像她是一項動產似的,」他說道,現在他的聲音並不嚴厲,「我提醒你注意,奧尼爾太太,她不是!」
「你有什麼權利判定朱絲婷是什麼,或不是什麼?」她氣憤地問道,「畢竟,你自己說過,從戴恩死前你就沒有見過她,而這是兩年前的事了!」
「是的,你說得很對。這完全是兩年以前的事了。」他更加溫和地說道,又一次認識到她過著怎樣的生活。「你完全承受住了這件事,奧尼爾太太。」
「我嗎?」她問道,不自然地試圖微笑,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他。
突然之間,他開始理解紅衣主教一定是看上了她什麼,以致如此地愛她。朱絲婷身上沒有這種東西,但話又說回來,他也不是拉爾夫紅衣主教。他尋找的是不同的東西。
「是的,你完全承受住了。」他重複道。
她馬上就明白了那弦外之音,畏縮了。「你怎麼知道戴恩和拉爾夫的事的?」她不安地問道。
「我猜到的。別擔心,奧尼爾太太,沒有其他人知道。我所以猜到,是因為我在認識戴恩之前很久就認識紅衣主教了。在羅馬,大家都以為紅衣主教是你的哥哥,戴恩是他的外甥,但是,我頭一次遇上朱絲婷的時候,她就把這件事點破了。」
「朱絲婷?不會是朱絲婷!」梅吉喊道。
他伸手抓住了她那隻激動得發狂似地敲打著膝蓋的手。「不,不,不,奧尼爾太太!朱絲婷完全沒有意識到,我但願她永遠不會知道!請相信我。她是無意之中洩漏出來的。」
「你肯定嗎?」
「是的,我發誓。」
「那麼,以上帝的名義告訴我,為什麼她不回家?她為什麼不願意來看我?為什麼她不願意看我的臉?」
不僅僅是她的話,而且是她那聲音中的極度痛苦向他表明,朱絲婷這兩年不露面,對她的母親是一種什麼樣的折磨。他自己的事情的重要性減少了,現在,他有了一個新的任務,減輕梅吉的恐懼。
「關於這一點,應該怨我,」他堅定地說道,「朱絲婷本來是打算和戴恩一起去希臘的。她確信,如果她和他一起去了,他現在仍然會活著。」
「胡扯!」梅吉說道。
「很對。儘管我們知道這是胡扯,但朱絲婷卻不這麼想。應該由你來使她明白這一點。」
「由我?你不明白,哈森先生,朱絲婷活這麼大也沒聽過我一句話,在目前這個階段,我也許曾經擁有過的影響已經完全喪失了。她甚至不願意望我的臉。」
她的聲音是沮喪的,但是並不悲傷。「我覺得我落進了和我母親一樣的陷阱,」她繼續平平淡淡地說道,「德羅海達就是我的生活……這房子,這些書……這裡需要我,生活中依然有某種目的。這裡的人們信賴我。你知道,我的孩子們從來不信任我,從來不。」
「事實不是這樣的,奧尼爾太太。如果是的話,朱絲婷就能心安理得地回家找你來了。你低估了她對你所抱有的愛的實質。當我說我有責任,是因為朱絲婷為了我才留在倫敦的。但你卻認為,她是為了你而受著折磨,並不是為了我。」
梅吉直起了身子。「她沒有權利為我受折磨。要是她一定要受苦,就讓她為自己受苦吧,但是不要為我。決不要為了我!」
「那麼,當我說她根本沒有想到戴恩和紅衣主教的事的時候,你相信我了?」
她的神態為之一變,好像她想起了還有其他存亡攸關的事,而她忽視了它們。「是的,」她說道,「我相信你。」
「我來看你,是因為朱絲婷需要你的幫助,但她又不能尋求這種幫助,」他說道,「你必須使她相信,她需要再次毅然面對生活中的威脅——不是德羅海達的生活,而是她自己的生活,這種生活和德羅海達毫不相干。」
他往椅子後一靠,疊起了腿,又燃著了一支菸。「朱絲婷已經穿上了苦行者的馬毛襯衣,但是其理由是大錯而特錯的。如果說有什麼人能使她明白這一點的話,那就是你。然而我警告你,倘若你選擇這樣做的話,她也許永遠也不會回到這裡來了。」
「舞臺對朱絲婷這種人來說是不夠的,」他繼續道,「當她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這一天就來到了。這時,她就要對人們進行選擇——或是選擇她家裡人和德羅海達,或是選擇我。」他帶著深為體諒的表情向她微笑著。「但是,一般人是不能滿足朱絲婷的,奧尼爾太太。如果朱絲婷選擇了我,她還可以在舞臺上表演,這是德羅海達無法給她的好處。」這時,他堅定地望著她,就像望著一個敵手一樣。「我是來請求你使她務必選擇我的。說這話似乎很殘酷,但是,我對她的需要超過你可能對她的需要。」
生硬的神態又回到了梅吉的身上。「德羅海達並不是這樣糟糕的一種選擇,」她反駁道,「聽你這麼一說,就好像這裡的生活走上了窮途末路似的,但是你知道,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她可以留在舞臺上。即使她嫁給了博伊·金——正如這些年來他的祖父和我所希望的那樣——她的孩子在她不在的時候也會像她嫁給你所生的孩子那樣受到很好的照顧。這是她的家!她熟悉、理解這種生活。如果她選擇了這種生活,她肯定十分清楚這種生活的含義。你能說你向她提供的生活也有同樣的東西嗎?」
「不能,」他毫不激動地說,「但是,朱絲婷好奇心太盛,在德羅海達她會感到寂寞的。」
「你的意思是,她在這裡會不幸福。」
「不,不完全是這樣。我並不懷疑,要是她選擇回到這兒來,並且嫁給這位博伊·金——順便問一句,這位博伊·金是誰?」
「是鄰近產業布格拉的繼承人,是一個願意超出朋友關係的童年的老朋友。他的祖父因為繼承產業的緣故希望成就這門親事。我希望成就這門親事,是因為我覺得這是朱絲婷所需要的。」
「我明白了。嗯,要是她回到這裡,並且嫁給博伊·金,她是會漸漸幸福的。但是,幸福是一種相對的狀態。我並不相信她會認為博伊·金比我還好。因為,奧尼爾太太,朱絲婷愛我,而不是博伊·金。」
「那麼,她表現這種愛的方法也太奇特了,」梅吉說著,拉了拉要茶的鈴索,「此外,哈森先生,正如我剛才說過的,我認為你把我對她的影響估計得過高了。她對我說的話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更甭說需要我的影響了。」
「你是誰都騙不了的,」他答道,「你知道你能影響她,只要你願意的話。我不要求別的,只請求你考慮我說的話。你可以從從容容地考慮,不必著急。我是個有耐性的人。」
梅吉微微一笑。「那麼你是個罕見的人。」她說道。
他沒有再提起這個話題,她也同樣如此。在他停留的一個星期中,他的舉止和其他的客人沒有什麼兩樣,雖然梅吉感到他試圖向她表明他是哪一種人。她的兄弟們對他的喜歡是顯而易見的。他到來的訊息一傳到牧場,他們就全都回來了,一直待到他回德國。
菲也喜歡他。她的眼睛已經壞到無法管理賬簿的程度了,但是,她還遠遠談不上年老力衰。去年冬天,史密斯太太在安睡中去世了。與其麻煩明妮和凱特中的一位當新管家婦——兩個人雖然已經老了,但仍然精神矍鑠——倒不如把賬簿全部交給梅吉,而她自己或多或少地替補了史密斯太太的位置。雷納與戴恩共同度過的那一段生活德羅海達的人都不瞭解。首先看到這一點的是菲,因此,她就要求他講一講那段生活。他很高興地答應了,並且很快地注意到,德羅海達的人都願意聽他談戴恩,並從這些新鮮事中得到了很大的快樂。
儘管梅吉表面上彬彬有禮,但她並不能擺脫雷恩向她講的那些話,他向她提供的選擇使她無法忘懷。她很久以前就已經放棄了朱絲婷迴轉鄉井的希望,她只不過是想迫使他承認如果朱絲婷真的回來的話,是會幸福的。而對另外一件事她是十分感激他的:他驅除了朱絲婷已經發現戴恩和拉爾夫之間的關係的莫名其妙的恐懼。
至於說到和雷恩的婚姻,梅吉不知道她應該做些什麼才能把朱絲婷推到她顯然不願意去的地方。或許是她不想知道吧?她終於非常喜歡雷恩了,但是,他的幸福在她的心中不可能像她女兒的利益、德羅海達的人們和德羅海達本身那樣重要。最關鍵的問題是:雷恩對朱絲婷將來的幸福有多重要?儘管他認為朱絲婷愛他,但是,梅吉記不起她的女兒說過任何話可以表明雷恩對她有拉爾夫對梅吉那樣的重要性。
「我認為你早晚會見到朱絲婷的。」當梅吉開車送雷恩去機場的時候,她對他說道,「見到她的時候,我希望你不要提起這次對德羅海達的拜訪。」
「如果你願意這樣的話,」他說,「我只請求你考慮考慮我說過的話,從容不迫地考慮。」但是,即使在他提出他的請求時,他還是禁不住感到梅吉從他這次拜訪中得到的收益比他得到的要多。
4月中旬來到的時候,戴恩死去已有兩年半了。朱絲婷產生了一種壓倒一切的願望,她不想看這些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和熙來攘往的行動遲緩的人了。在這個春風和煦、豔陽高照的佳日,都市的倫敦突然叫人無法忍受。於是,她便坐市郊線的火車到國立植物園去了,使人滿意的是,那天是個星期二,她可以置身在一個幾乎只有她一人的地方。那天晚上她也沒有工作,因此,她要是在小路上逛累了也沒有關係。
當然,她非常熟悉這個公園。倫敦和它那許許多多的花壇對任何一個德羅海達人都是一種樂事,但是,國立植物園完全是自成一格。早年,從4月底到10月,這裡是她常到的地方,每個月都有不同的植物群爭奇鬥豔。
4月中旬是她所喜愛的一段時間,這是一個黃水仙、杜鵑花和其他各種花競相怒放的時期。有一個地方,她自認為可以成為世界上最可愛的、屬於私人的小勝地之一。在那裡,她可以坐在潮溼的地面上,只有她一個觀眾,飽餐著它的秀色。在目光所及的地方,是一片綿延的黃水仙,稍近的地方,一株開得正盛的大杏樹幹上隨風飄動的密密層層的鐘狀的黃花在微微點著頭,而樹枝上卻開滿了白色的花,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完美無瑕,靜止不動,就像是一幅日本畫。萬籟俱寂。要是有人從旁邊經過,那真是叫人難以容忍。
隨後,她的思緒從這片黃色花海中的那株繁花滿枝的杏樹的無與倫比的美之中拉了回來。某種遠為不美的東西闖進了視線。不是別人,恰恰就是雷納·莫爾林·哈森小心翼翼地從黃水仙叢中穿了過來,他那件從不離身的德國皮外衣在涼颼颼的小風中保護著他的身體,陽光在他那銀白色的頭髮上閃閃發光。
「你會使腎臟受涼的。」他說著,脫掉了自己的外衣,展開,裡子朝上地鋪在地上,這樣他們便可以坐在上邊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她問道,扭了扭身子,坐在了棕色的緞子衣角上。
「凱利太太告訴我你到國立植物園來了。剩下的就容易了。我只需走,直到發現你就是了。」
「我猜,你以為我應該高高興興地回到你的身邊,啊,啊?」
「你是這樣高高興興地回到我身邊嗎?」
「還是老樣子的雷恩,用一個問題來回答一個問題。不,我見到你並不高興。我想,我願意想方設法讓你永遠在一根空心的木頭上慢慢地爬。」
「讓一個好男人永遠在一根空心木頭上爬是很難的。你身體怎麼樣?」
「很好!」
「你已經把傷口舔夠了嗎?」
「沒有。」
「嗯,我想這是預料之中的。但是,我開始認識到,你一旦拋開了我,你就決不會再放下自尊心向和解邁出第一步。然而,親愛的,我是很聰明的,明白自尊心會使一個同床人非常孤獨的。」
「別打算把事情踢開,好為你自己讓出活動餘地,雷恩,因為我要警告你,我不打算給你機會。」
「我現在不想要你給我什麼機會。」
他的這個乾脆的回答激怒了她,但是她採取了緩和的態度,說道:「是老實話嗎?」
「如果我說的不是老實話,你認為我能容忍你離開我這麼久嗎?你離開我以後,你就好像是水中月、鏡中花。不過,我依然認為你是個好朋友,失去你就像失去了一個親密的朋友。」
「哦,雷恩,我也是這樣的!」
「那好。那麼,承認我是個朋友啦?」
「當然。」
他仰面躺在外衣上,把兩手墊在腦後,懶洋洋地向她微笑著。「你多大了,30歲?穿著那身不光彩的衣服就像是個難看的女學生。朱絲婷,要是你因為其他理由而在生活中不需要我的話,你當然是要做你個人風度的仲裁人嘍。」
她笑了起來。「我承認,在我想到你也許會突然平地裡冒出來的時候,我確實對我的外表多加了幾分注意。可是,如果我有30歲的話,那你也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你至少也有40歲了。現在似乎沒有那麼大的差別了,是吧?你瘦了。身體好嗎,雷恩?」
「我從來沒胖過,只是身架子大,所以,整天坐在寫字檯旁沒讓我發福,只令我削瘦,使我沒法展體伸腰。」
她滑躺了下來,一轉身,肚子貼著地趴著,把她的臉靠近了他的臉,微笑著。「哦,雷恩,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向我提供一條花錢的路子。」
「可憐的朱絲婷!這些年你得到了許多,是嗎?」
「錢嗎?」她點了點頭,「奇怪,紅衣主教可能把他所有的財產都遺留給我了。哦,一半給我,一半給戴恩,但是,我當然是戴恩唯一的遺產承受人。」她的臉不由自主地扭動了一下。她把頭閃開了,假裝看著花海中的一株黃水仙,直到她能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你知道,雷恩,我願意以失去我的犬齒的代價得知紅衣主教和我們家是什麼關係。一個朋友,僅僅如此嗎?從某種神秘的意義上講,不僅僅是這樣的。但是我就是不知道是什麼關係。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不,你不會知道的。」他站了起來,伸出一隻手,「喂,親愛的,你認為在哪裡人們能看到紅頭髮的澳大利亞女演員和德國內閣的某個成員之間重修舊好,我就在哪裡請你吃一頓飯。自從你拋棄我以來,我那花花公子的名聲已經蕩然無存了。」
「你還會得到這名聲的,我的朋友。他們不再叫我紅頭髮的澳大利亞女演員了——這些年來,我成了膾炙人口的、美麗出眾的、金黃頭髮的英國女演員了,這還要感謝我那淫蕩不堪的克莉奧佩特拉的表演呢。你不會跟我說你不知道批評家們稱我是這些年來最富於外國情調的克莉奧吧?」她豎起了胳臂和手做出了一個埃及象形文字式的姿勢。
他的眼睛閃著光。「異國情調?」他疑惑地問道。
「是的,異國情調。」她堅定地說道。
維圖裡奧紅衣主教已經去世,因此,現在雷恩不那麼常到羅馬去了。相反,他常來倫敦。起初,朱絲婷很高興,她沒有看到他有任何超出友誼關係的表示,但是,幾個月過去之後,他的言詞顧盼之間根本沒有任何涉及他們以前的那種關係的意思,而她那並不厲害的憤慨便變成了某種不安。這並不是她想要恢復另一種關係,她不斷地對自己說,她已經完全結束了那一類事情,不需要,也不再想要它了。她不允許她的頭腦中總盤旋著雷恩的形象,因此,她成功地壓下了這件事,只是在身不由己的夢中才想起它來。
戴恩死後的最初幾個月是非常可怕的,她抵禦著去找雷恩的渴望,和希望他在肉體和精神上都和她在一起的感覺。她非常清楚,只要她讓他這樣的話,他是會這樣的。但是,她不能允許他的面孔遮住戴恩的面孔。讓他離開是正確的,努力抵禦想要找他的最後一絲願望是正確的。隨著時間的流逝,似乎他將永遠留在她的生活之外了,她的身體陷入了無法喚醒的麻木之中,她的思想被束縛起來,忘卻了過去。
但是,雷恩現在回來了,事情變得非常難辦了。她渴望問問他,他是否還記得另一種關係——他怎麼能忘掉呢?當然,對她自己來說,她已經結束了這種事情,但是,得知他並沒有忘記這些事是令人高興的。這當然就證明了,在這些事上他迷上了朱絲婷,只迷上了朱絲婷。
想入非非的白日夢。雷恩不是那種在不需要的愛情上空耗自己的精神和肉體的人,他從沒有表示過重新開始他們生活中的那一方面的絲毫願望。他希望她做一個朋友,像一個朋友那樣欣賞她。好極了!這也是她的願望。只是……他能夠忘記嗎?不,這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他已經忘記了,那他可真該死!
那天晚上,朱絲婷的思想走得如此之遠,以致她扮演的麥克白夫人和往日的表演大不一樣,具有一種引人注目的殘酷。此後,她睡得不太好,第二天早晨便接到了一封她母親寄來的信,這封信使她心中充滿了一種隱約的不安。
媽媽現在不常寫信了,這是她們倆長期離別的一種現象,凡是往來的信件都是呆板而貧乏的。但這封信可不一樣,信中帶著一種老年人的淡淡的艾怨,一種隱隱的厭倦,這種厭倦之情像冰山一樣潛藏在表面十分空洞的一兩個詞中。朱絲婷不喜歡這封信。老了。媽媽老了!
德羅海達出了什麼事?媽是否在遮蓋著什麼嚴重的麻煩?是姥姥病了?是一位舅舅病了?但願沒有此事,是媽自己病了?自從她最後一次看到他們,已經是三個寒暑了,在這些年中會發生許多事情的,儘管朱絲婷·奧尼爾沒有出什麼事。她不應該因為自己的生活是停滯而又枯燥的,就認為其他人的生活也是如此。
那天晚上是朱絲婷「完事」的一夜,只有一次《麥克白》的演出了。白天過得慢吞吞的,叫人無法忍受,甚至連想到和雷恩吃飯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帶來預期的快樂。她一邊匆忙穿著那件恰好是他最討厭的橙黃色的衣服,一邊對自己說,這種友誼是毫無用處的、無益的、寂如死水的。保守的老古板!要是雷恩不喜歡她這種樣子的話,他也得忍著點兒。隨後,她把圍在她那清瘦的胸脯上的緊身圍腰的飾邊鬆開,眼睛往鏡子裡看了看,沮喪地笑了起來。哦,簡直是小題大作!她的行動正像她所看不起的那種女人。也許事情是很簡單的。她疲憊不堪了,她需要一次休息。謝天謝地,麥克白夫人的演出結束了!可是媽媽怎麼了?
近來,雷恩在倫敦度過的時間愈來愈多,朱絲婷對他輕而易舉地在波恩和倫敦頻繁往來感到十分驚異。毋庸置疑,一定有一架私人飛機幫忙,不過,這樣一定使人非常疲勞。
「你為什麼要這麼經常地來看我?」她驀地問道,「歐洲的每一個傳佈流言蜚語的專欄作家都認為這是件大事,坦白地說,我有時很疑惑,你不是利用我作為訪問倫敦的一個藉口吧。」
「確實,我時常利用你做擋箭牌,」他鎮靜地承認道,「事實上,你已經是某些人的眼中釘了。不過,這對你沒有什麼傷害,因為我願意和你待在一起。」他那雙黑眼睛若有所思地停在她的臉上。「你今天晚上很沉默,親愛的,有什麼事叫你發愁嗎?」
「沒有,真的沒有。」她玩弄著自己的那份甜點心,一口沒吃地推到一邊去了,「至少,只有一件愚蠢的小事。媽和我現在不是每個星期都通訊——有很長時間了,因為我們都互相看出我們沒有任何可談的——可是,今天我接到了她的一封很奇怪的信。根本不是那種象徵性的信。」
他的心頭一沉。梅吉確實從從容容地考慮了這件事,但是,本能告訴他,這是她的行動的開端,但不是他所喜歡的那種行動。梅吉開始耍弄把她的女兒弄回德羅海達,以使那個王朝傳之久遠的把戲了。
他從桌子上伸出胳臂抓住了朱絲婷的手。他想,儘管她穿著那套糟糕透頂的衣服,但是,她更顯出一種成熟的美。瘦小的身條開始使她那山雀般的臉帶上了端莊的神態,這正是那張臉極其需要的,並且使她隱約顯出了一種綽約的風姿。但是,她這種表面的成熟究竟有多深?朱絲婷的全部麻煩正在於此。她甚至連看一看這種麻煩的要求都沒有。
「親愛的,你母親很孤獨。」他破釜沉舟地說道。如果梅吉需要的就是這個,他為什麼要繼續認為他是對的,而她是錯的呢?朱絲婷是她的女兒。她一定遠比他要了解她。
「是的,也許吧,」朱絲婷皺了皺眉,說道,「但是,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在這下面還有更多的東西。我是說,她這些年來一定很孤獨,所以,究竟為什麼突然提起這話頭來了呢?雷恩,我無法正確地指出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最叫我發愁的。」
「她日漸衰老了,這一點我想你恐怕忘記了吧。很可能許多事情都使她感到苦惱,她很容易發現這些事情和過去是矛盾的。」他的眼睛突然之間顯得冷漠了,好像他的思想非常艱難地集中在與他說的話不同的事情上,「朱絲婷,三年之前,她失去了她唯一的兒子。你認為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痛苦會減輕嗎?我認為會變得更厲害的。他已經去了,而她現在肯定感到你也去了。說到底,你連回家看看她都沒有做到啊。」
她閉上了眼睛。「我會去的,雷恩,會去的!我保證我將去看她,而且不久!當然,你是對的,可是,你總是對的。我從來不認為我會到思念德羅海達的地步,可是,最近我對它的熱愛好像增加了。好像我畢竟是它的一部分似的。」
他突然看了一下手錶,苦笑了一下。「親愛的,恐怕今天晚上又是我要拿你做擋箭牌了。我極不願意請求你自己回去,但是,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內,我要在一個絕密的地點會見某個非常重要的先生。為此,我必須坐我的車去,是由絕對忠誠的弗裡茨駕駛的。」
「陰謀活動!」她掩蓋著自己受傷的感情,輕鬆地說道,「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有那些突如其來的出租汽車了!我只配委託給一個汽車駕駛員,我決定不了歐洲共同市場的前途。好吧,我偏要讓你看看我是如何不需要一輛出租汽車或你那絕對忠誠的弗裡茨的。我要坐地鐵回家去。現在天還早。」他的手指有些無力地放在她的手上,她抓起了他的手,貼在自己的面頰上,然後吻了吻它。「哦,雷恩,我不知道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他把他的手放進了口袋裡,站了起來,走過去用另一隻手拉出了她的椅子。「我是你的朋友,」他說道,「交朋友就是這樣的,沒有朋友就辦不成事。」
但是,朱絲婷一和他分手,便陷入沉思之中,這種情緒迅速地變成了一種鬱悒的心情。今天晚上,是他所涉及的最關係到個人事情的討論,而它的要點是他覺得她母親極其孤獨,已經衰老了,她應當回家。他說的是讓她回家看看,但她情不自禁地感到疑惑,他實際的意思是不希望她在老家長住下去。這就表明,不管他以前對她的感情如何,這種感情已經實實在在地成為過去了,他沒有使它再復活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