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荊棘鳥 考琳·麥卡洛 第1頁,共2頁

倘若依著德羅海達的人,他們會認為羅馬和倫敦並不比悉尼遠,而已經長大成人的戴恩和朱絲婷仍然是上寄宿學校的孩子。大家都承認,他們在短期假日之中是不能回家的,但是,一年至少可以回家一個月。他們通常在8月或9月回家,看上去和往常一樣,非常年輕。15歲、16歲還是22歲、23歲,這有啥了不起的呢?在早春的那個月份裡,德羅海達的人決不會顛來倒去地總在說,哦,只能一起過幾個星期!或,仁慈的老天,他們走了還不到一個月呢!但是,在7月裡,每個人的腳步都變得輕鬆活潑起來了,大家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從廚房到圍場,到客廳,都在商量著如何款待他們,送他們什麼禮品。

與此同時,還有信件的往來。這些信,大部分都能反映出寫信人的個性,但有的時候,二者是不那麼協調的。譬如說吧,人們會覺得:戴恩是個細心的、規規矩矩的記者,而朱絲婷是個散散漫漫的記者;菲是從來不寫信的;克利裡家的男人一年寫兩封;而梅吉恨不得每天都要去郵局寄信,至少要給戴恩寫信;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每逢生日和聖誕節寄明信片去;安妮·穆勒常常給朱絲婷寫信,但從來不給戴恩寫。

戴恩的用心是好的,也確實定期寫信。唯一麻煩的是,他總是忘了把他努力寫好的信寄出去。結果兩三個月過去了,卻未有片言,隨後,德羅海達將在同一輛郵車上收到十來封信。善談的朱絲婷,寫的信又長又厚,那純粹是思想意識的直接流露,粗率得足以叫人面紅耳赤、驚慌得嘖嘖而嘆,但又感到著迷。只有梅吉每兩個星期給她的兩個孩子寫一封信。儘管朱絲婷從來沒有接到過外祖母的信,但戴恩卻常常收到。他也定期地收到他所有舅舅的信,談到土地、綿羊和德羅海達女人們的健康狀況。他們似乎覺得向他保證家中確實一切如意平安是他們的責任。但是,他們沒有向朱絲婷提及這些,反正她對此會幾乎不知其所以然的。至於其他人,史密斯太太、明妮、凱特和安妮·穆勒,則正如預料的那樣寫信來。

讀信是一件令人神往的事,而寫信則是負擔。除了朱絲婷之外,大家都有此感。而朱絲婷卻嘗夠了由於惱怒而引起的痛苦,因為沒有一個人給她寄來她所希望的豐富內容——一大堆嘮嘮叨叨的話,一大堆直率的話。大部分有關戴恩的情況,德羅海達的人都是從朱絲婷的信中得知的,因為他的信從來不把他的讀者們帶到舞臺的正中去。可是朱絲婷卻是這樣做的。

雷恩今天飛到倫敦來了(有一次她寫道),他跟我說,他上個星期在羅馬見到了戴恩。哦,比起我來,他倒常常和戴恩見面,因為羅馬總被放在他的旅行日程表的首要位置上,而倫敦是墊底的。因此,我必須承認,每年回家之前我都要到羅馬去和戴恩會齊,是因為雷恩在那裡。戴恩喜歡到倫敦來,只是我不讓他來,如果雷恩在羅馬的話。他是我認識的少數幾個能給我指出一條花錢途徑的人之一,我希望我們的見面更頻繁一些。

在某些方面,雷恩比我要幸運。他開始見到戴恩的同學了,我卻見不到。我想,戴恩認為我會當場強姦了他們。或許他認為他們會強姦了我。哈。只有當他們看到我穿著查米恩的戲裝時才會發生這種事。這是一個有魅力的女人,親人們,真的。有幾分像現代的蒂達·巴拉。暗褐色的乳頭像是兩個圓形的小青銅盾,戴著許許多多的鏈子和一條我認為是貞潔帶的帶子——不管怎麼樣,你得用一對開聽刀才能進到帶子裡去。戴著長長的黑色假髮,身體塗成棕黃色,再戴上幾塊金屬片,我儼然像個假造出來的妙人。

……我剛才說到哪兒了?哦,是的,上個星期雷恩在羅馬見到了戴恩和他的夥伴。他們一起出去花天酒地。雷恩執意要付賬,挽救了戴恩的窘境。那是某一天夜晚。一應俱全。當然,除了女人。你們能想象出戴恩在某個下流的羅馬酒吧裡,雙膝跪在地下,對著一瓶黃水仙說:「美麗的黃水仙,我們急急忙忙來看你,為芳華早謝而哭泣」是什麼樣子嗎?他試圖把這種話有板有眼地說上10分鐘,可是他沒辦到,隨後,他便作罷了,卻把一枝黃水仙叼在牙縫裡,跳了一個舞。你們能想象得到戴恩做這種事嗎?雷恩說,這無傷大雅,是必要的,只工作不玩耍,聰明孩子也變傻,等等。沒有女人在場。接下去的最妙的事就是灌一肚子黃湯。大概是雷恩堅持要這樣。別以為常有這種事,不是的。我猜想,每當這麼幹的時候,雷恩一準是禍首,這樣,他就能站在一邊觀察他們這夥天真的、毫無經驗的大傻瓜了。可是,我一想到戴恩叼著黃水仙跳吉普賽舞的時候,頭上那神聖的光環便不知去向了,總忍不住大笑。

戴恩在羅馬度過了八個春秋,獲得了教士的職位。一開始的時候,誰也沒想到這八年居然還有熬到頭的那一天。然而,這八年過得比德羅海達任何一個人想象的都要快。他們除了設想他將返回澳大利亞之外,他們所想到的就是,在他得到聖職之後,他們不知道他將會做什麼。只有梅吉和朱絲婷懷疑他將留在義大利。不過,每當梅吉回憶起他一年回家一次的情景時,便會少一份疑心。他是澳大利亞人,他會希望返回鄉井的。至於朱絲婷,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誰也不會想象她將一勞永逸地回家來的。她是個演員,她的生涯在澳大利亞會走入窮途末路的,而戴恩無論在什麼地方從事他的事業都一樣。

因此,在這八年中,當孩子們返家消磨一年一度的假期時,對於他們將來怎麼辦是沒有什麼打算的。相反,德羅海達的人們卻計劃去羅馬旅行一趟,看看戴恩被授予教士的聖職。

「我們終於失敗了。」梅吉說道。

「你在說什麼,親愛的?」安妮問道。

她們正坐在外廊的一個暖洋洋的角落中讀著書,可是梅吉的書卻落在了膝蓋上,被忘到一邊去了。她心不在焉地望著草坪上兩隻黃鶺鴒的滑稽動作。這是一個多雨的年頭。到處都是蠕蟲,人們從未見過鳥兒這樣肥,這樣快活。從黎明到遲暮,總能聽到鳥兒的啁啾。

「我說,我們終於失敗了,」梅吉大聲地重複了一遍,「一個受了潮的爆竹。這個指望全都落空了!當我們1927年到德羅海達的時候,誰能夠猜想得到呢?」

「你的意思是什麼?」

「總共有六個兒子,加上我。一年之後,又多了兩個兒子。你會怎麼想呢?會有十來個孩子,五十來個孫輩嗎?現在看看我們吧。哈爾和斯圖死了,活著的似乎沒有一個打算結婚。而我,這個唯一沒有資格延續姓氏的人,成了唯一給德羅海達生了繼承者的人。即使這樣,諸神還是不樂意,對嗎?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你也許會想,至少會有一個孫輩孩子的。可是怎麼樣呢?我的兒子接受了教士的聖職,我的女兒是一個當職業婦女的老姑娘。另一個德羅海達的死衚衕。」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奇怪的,」安妮說道,「你能從男人們那裡指望到什麼?靦腆得像袋鼠似地死釘在這個地方,從來不和他們有可能娶來的姑娘見面。至於詹斯和帕西,他們又打過仗。當詹斯知道帕西不能結婚的時候,你能看到他結婚嗎?他們太相敬相愛了,不會結婚的。此外,這土地需要一種中性狀態。它把他們所給予的都接收了,因為我並不認為他們有多少東西。我是說從一種體力的角度來看。梅吉,它不是也曾使你無力他顧嗎?直截了當地說吧,你們的家庭並不是一個情慾十分強烈的家庭。這也使戴恩和朱絲婷受了影響。我是說,有某些人就像雄貓似地非追求性生活不可,但你們這些人不是。儘管,朱絲婷興許會結婚。世上還有雷納這個德國小夥子,她好像非常喜歡他。」

「你說在點子上了,」梅吉說道,她並沒有感到寬慰,「她好像非常喜歡他。不過如此而已。她畢竟認識他七年了。要是她想嫁他的話,幾年前早就嫁了。」

「是嗎?我相當瞭解朱絲婷。」安妮如實地答道,因為她確實是這樣的。她比德羅海達的其他人,包括梅吉和菲,都要了解朱絲婷。「我認為,因為她害怕使自己承擔戀愛結婚所必須承擔的那種責任。我得說,我很欣賞雷納。他好像很理解她。哦,我並不是說他肯定愛上了她。但如果他真愛她的話,他至少會有意識地等待,等到她準備接受這種冒險。」她向前一俯身,她的書落在了花磚地上,被忘到一邊去了。「哦,你在聽那隻鳥的叫聲嗎?我敢肯定,夜鶯也比不上它哩。」隨後,她便開始說起了幾個星期來就一直想說的話。「梅吉,你為什麼不到羅馬去看戴恩接受聖職呢?那不是一件有特殊意義的事嗎?戴恩——授予聖職。」

「我不會到羅馬去的!」她從緊咬著的牙關說道,「我決不會再離開德羅海達。」

「梅吉,別這樣!你不能讓他這樣大失所望!去吧!要是你不去的話,那裡就連一個德羅海達的女人都沒有,因為你是唯一的一個年齡尚可以乘飛機的女人。但是我告訴你,要是我有一分鐘認為我的身體能熬下來,我馬上就會上飛機。」

「到羅馬去,看到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嗎?我反倒會死的!」

「哦,梅吉,梅吉!你為什麼要把你的挫折歸罪於他和你的兒子呢?你有一次說過——這是你自己的過錯。所以,收起你的自尊心,到羅馬去吧。求求你!」

「這不是自尊心的問題。」她顫抖著,「哦,安妮,我害怕到那兒去!因為我不相信,就是不相信!我一想到要到那裡去,我就汗毛直豎。」

「在他成為教士之後,他要是回不來該怎麼辦?你沒有想過嗎?他很可能不會被趕走,離開他在神學院的生活的,所以,倘若他留在了羅馬,你還是得親自到那裡去,假如你想看望他的話。到羅馬去吧,梅吉!」

「我不能去。要是你知道我有多恐懼就好了!這不是因為自尊心,不是因為拉爾夫會因此比我高一頭,也不是因為我會說出什麼使人們不再詰問我的事情來。天知道,我是這樣思念我的兩個男人,要是有一分鐘我想到他們需要我的話,我願意用膝蓋爬著去見他們。哦,戴恩見到我會很高興的。可是拉爾夫呢?他已經忘記我的存在了。告訴你,我害怕。我打心眼裡就知道,要是我到羅馬去,會發生某些事的。所以我不打算去。」

「天可憐見,會發生什麼呢?」

「不知道……要是我去了,我會和某種東西搏鬥的。一種感情,我怎麼能和感情一爭高低呢?因為這感情從未泯滅。這是一種預感。就像諸神在聚攏著。」

安妮笑了起來。「你真的變成一個老太太了,梅吉。算了吧!」

「我不能去,不能!而且我是一個老太太了。」

「瞎扯,你恰當風華中年。實在是年輕得足以跳上飛機。」

「哦,讓我獨自待一會兒!」梅吉粗魯地說道,拿起了她的書。

偶或會有一群人為了一個目的而在羅馬聚會。他們不是為了旅遊觀光,從現存的遺址中窺見疇昔鼎盛繁榮時期荒淫的場面;也不是為了從甲地到乙地時,把羅馬作為一個消磨中途暫停時間的地方。這是一群有著一致的感情的人:他們充滿了自豪,因為他們是來看兒子,看外甥,看錶兄弟或朋友在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教堂的長方形廊柱大廳中被授予聖職。這群人有的住在低等的公寓裡,有的住在豪華的飯店裡,有的住在朋友或親戚的家中。但是他們都非常和睦,彼此相安無事,與世無爭。他們恪盡本份地做著一系列的事情。參觀梵蒂岡博物館盡頭的西斯廷教堂就像是對人們路途之苦的一種獎賞。還有古羅馬市鎮廣場,古羅馬競技場,古羅馬的軍用大道,西班牙臺階,貪婪無度的特萊維泉,古蹟聲光表演。他們消磨時日,等待著那一天。他們將得到教皇親自接見的殊榮,對他們來說,羅馬沒有比這更精彩的東西了。

正如以前一樣,這次在月臺上接朱絲婷的不是戴恩。他已經開始靜修了。接她的是雷納·莫爾林·哈森,他像一頭大獸一樣在花磚地面上徘徊著。他迎接她的時候沒有吻過她,從來沒有吻過。他只是把一隻胳臂搭在她的肩上,緊緊地壓著。

「你就像一頭熊。」朱絲婷說道。

「一頭熊?」

「我頭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像是一個人與猿之間的過渡生物,可是,我最後斷定,與其說你像猿,倒不如說像熊。猿是一種刻薄的對比。」

「比作熊就寬厚了嗎?」

「嗯,也許它們也能迅速地把人弄死,不過它們要笨得多。」她用胳臂勾住了他的胳臂,步幅和他一樣大,因為她幾乎和他一樣高。「戴恩怎麼樣了?在他靜修之前你見過他嗎?我恨不得宰了克萊德,他不讓我早點走。」

「戴恩還和往常一樣。」

「你沒有引他走邪道嗎?」

「我?當然沒有。你顯得很漂亮,親愛的。」

「我可行為極其檢點,我買遍了倫敦每一個女時裝店。你喜歡我這條新裙子嗎?他們管它叫超短裙。」

「走到我前面去,我會告訴你的。」

那條全絲的裙子只齊她的大腿中部,當她轉身走回他身邊的時候,那條裙子打了一個旋。「雷恩,你覺得怎麼樣?醜嗎?我發現在巴黎還沒有人穿這種長度的裙子呢。」

「親愛的,它證實了一個觀點——以你這樣漂亮的腿,裙子就是長一毫米也會顯醜的。我相信羅馬人會同意我的觀點。」

「這就是說,我的屁股在一個鐘頭之內而不是在一天之內就會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滾他們的吧!不過,你知道一件事嗎?雷恩?」

「什麼事?」

「從來沒有一個教士捏過我一下。這些年來,我在梵蒂岡進進出出,根本就沒有挨一下捏,使我臉上增增光。所以我想,也許穿上超短裙,我還能勾引上某個可憐的高階教士。」

「你倒讓我神魂顛倒了。」他笑了笑。

「真的嗎?穿這種桔黃色的裙子?我以為,由於我的頭髮是桔黃色的,你討厭我穿桔黃色的東西呢。」

「這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顏色使人的感覺變得熾熱。」

「你在取笑我,」她討厭地說道,匆匆忙忙地爬上了他那輛「梅塞德斯」牌轎車,車子前罩的飾物杆飄著一面德國的小三角旗,「你什麼時候弄了這面小旗子?」

「我在政府中就任新職的時候。」

「難怪我有幸在《世界新聞報》上被提了一筆呢!你看到了嗎?」

「你知道,我是從來不看報的,朱絲婷。」

「哦,我也是的。是有人拿給我看的。」她說道,隨後,她把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死要面子的音調。「某個極有希望的、桔紅色頭髮的澳大利亞女演員希望和西德內閣的某個成員結成異常真摯的友誼。」

「他們不可能瞭解我們互相認識有多久了。」他平靜地說著,伸了伸腿,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朱絲婷帶著贊同的眼色上下打量著他的衣服,非常隨便,很有義大利味。他渾身上下頗帶歐洲風格,敢於穿一件魚網紋的襯衣,這種襯衣能使義大利的男人顯露出他們的胸毛。

「你不應該再穿西服,露著硬領,打著領帶了。」她突然說道。

「是嗎?為什麼?」

「你肯定是富於男子氣概的人——你知道,你現在就是這樣,毛茸茸的胸前掛著金光閃閃的團花和鏈子。西服使你顯得像是有一副水桶腰,其實根本不是這樣的。」

有那麼一陣工夫,他驚訝地望著她,隨後,在他那被她戲言為「全神貫注的思想者的臉」上,眼睛變得警覺起來了。「破天荒第一回。」他說。

「什麼第一回?」

「我認識你七年了,以前你從來沒有評論過我的相貌,也許除了蔑視我的相貌之外。」

「哦,親愛的,是嗎?」她顯得有些慚愧地問道,「老天爺,我是常常這樣想的,從來沒有蔑視的意思。」由於某種緣故,她又急忙補充道,「我是說,從來沒有蔑視過像你穿西服後的外貌之類的事。」

他沒有回答,但是他在微笑著,好像在想著一件十分愉快的事。

和雷納一起騎馬似乎是幾天中最後一件閒適悠然的事情。他們拜訪過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和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後不久,雷納租的轎車把德羅海達來的一小隊人馬送到了他們的旅館。朱絲婷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雷納對她家人,對她所有的舅舅的反應。直到眼下,她的眼睛還沒有找到她母親的面孔,朱絲婷本來確信她會改變主意,到羅馬來的。然而她沒有來,這真是一個無情的打擊。朱絲婷不知道她是對戴恩感到更痛心呢,還是對母親感到更痛心。但是,舅舅們卻都到這兒來了。毋庸置疑,她是他們的女主人。

哦,他們多靦腆啊!分不清誰是誰了。他們年齡愈大,長得就愈像。在羅馬,他們引人注目得就像——嗯,像澳大利亞的牧場主在羅馬度假。每個人都穿著富裕的牧羊場主們進城時穿的那種制服:棕黃色的,側面有彈性的馬靴,灰不溜秋的褲子,非常厚重的棕黃色運動夾克,側面的開氣處露出毛絨絨的羊毛,縫綴著許多革飾片,穿著白襯衣,針織的毛領帶,平頂寬邊灰帽子。在皇家復活節博覽會期間,這套服裝在悉尼的大街上是平平常常的,但是在羅馬的夏末,卻顯得十分奇特。

我可以帶著兩倍的真誠說,謝天謝地,多虧了雷恩!他和他們處得多融洽呀。我本來是不相信誰能引得帕西開口說話的,可是他卻辦到了,讚美他吧。他們就像老朋友似地談個沒完,他是從哪兒給他們搞來的澳大利亞啤酒?他喜歡他們,我想,他也感興趣。一切到一個德國工業家兼政治家那裡都會磨得粉碎的,對嗎?像他這個樣子,他怎麼能堅持他的信義呢?一個不可思議的人,這就是你,雷納·莫爾林·哈森。教皇和紅衣主教的朋友,朱絲婷·奧尼爾的朋友。哦,倘若你不是這麼醜的話,我會吻你的,我真是感激不盡哪。上帝,想想吧,沒有雷恩而和舅舅們待在羅馬該是什麼樣啊!你真是及時雨。

他靠在他的椅子中,傾聽著鮑勃向他講關於剪羊毛的事。沒有任何其他事好做,因為他把一切都照顧到了。朱絲婷好奇地望著他。大多數情況下,她能夠馬上注意到別人身體上的一切,但是,只有很偶爾的情況,她的警惕性會放鬆下來,讓人們鑽了空子。還沒來得及做出極其重要的最初的估價,便被人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了劃痕。假如放過了做出這種最初的估價,有的時候,當他們重新作為陌生人闖進她的思想時,幾年的時間便一晃而過了,就像現在注視著雷恩這樣。當然,這要怪第一次見面,周圍都是教會人員,敬畏仰止,戰戰兢兢,她是厚著臉皮在那裡混的。她只注意到了顯而易見的東西:他那強壯有力的體魄,他的頭髮,他有多黑。隨後,當他帶她去吃飯的時候,矯正的機會已經失去了,因為他強迫她去注意除了他身體特徵之外的品質。她當時對他那張嘴講的東西興趣甚大,反而不注意那張嘴了。

其實他根本不醜,現在她斷定。也許,他的外貌就是那樣子,一種最佳與最糟的混合,就像是個羅馬的皇帝。難怪他熱愛這座城市呢。這是他的精神故鄉。他的臉龐很寬,顴骨又高又大,鼻子小而呈勾狀。兩眉濃黑,直直的,而不是隨著眼眶的曲線而彎曲。黑睫毛非常長而且富於女性感,一雙黑眼睛相當可愛,通常都能掩飾他的思想。最好看的是他的嘴,雙唇不厚不薄,不大不小,但是形狀非常好,嘴唇的輪廓清晰,他使那嘴唇帶著一種堅定的神態。就好像他把那股勁一放鬆,也許就會把他的真實面目的秘密暴露出來似的。把一張既熟悉又完全不熟悉的臉仔細剖析一遍,真是有趣。

她從自己的出神發怔中清醒了過來,發現他覺察到了她在注視著他。她覺得自己在他的面前把一切都暴露無遺了。有那麼片刻,他的眼光停留在她的眼睛上,睜得大大的,充滿了警覺。他倒不完全是感到吃驚,而是被她吸引住了。隨後,他鎮定地把眼光轉向鮑勃,在剪羊毛方面提了一個十分貼切的問題。朱絲婷心裡震動了一下,告誡自己不要意馬心猿。但這真是太迷人了,突然之間把一個多年朋友的男人當成情人來看,而且毫無憎厭之感。

在阿瑟·萊斯特蘭奇之後曾經有幾個步其後塵者,但她並沒有感到有什麼樂趣可言。哦,自從那令人難以忘懷的一夜以來,我已經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路。但是,我不知道我實際上是否前進了?有一個男人是件非常愉快的事,但是像戴恩說的那樣,應該跟一個男人,那太可怕了。我可不打算把這事弄成只跟一個男人,所以我不打算和雷恩睡覺。哦,不。這將使許許多多的事情發生變化,我就會失去了我的朋友。我將像享有戴恩那樣享有他,一個對我來說沒有任何肉體意義的男性。

教堂能夠容納兩萬人,所以並不擁擠。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在建造一座上帝的廟堂之上投入瞭如此之多的時間、思想和創造才能。它使異教徒的古代建築相比之下黯然失色。它就是這樣的。恣肆洋溢著愛,沛然充盈著柔情。布拉曼特長方形教堂,米開朗琪羅的天頂畫,伯尼尼柱廊。這不僅是上帝的紀念碑,也是人的紀念碑。在一個小石屋的下面埋葬著聖徒彼得。查理大帝就是在這裡加冕的。蒼老的聲音似乎在傾洩進來的銀白色的光線中低低迴響著,在高聳的祭壇後面,麻木的手指把青銅磨得發光,撫弄著華蓋上扭曲的青銅柱。

他正躺在臺階上,頭低垂著,好像死了似的。他在想什麼?是因為他母親沒來,他沒有權利到那兒去而感到痛苦嗎?拉爾夫紅衣主教透過淚水望著他,他知道,他並不痛苦。在事前,是痛苦的。事後,當然也痛苦。但是現在卻沒有痛苦。他全心全意地投入了那偉大的一剎那。在他的心中,除了上帝再也沒有任何東西的地位。這一天和往常是一樣的,除了眼前擔負的艱苦工作——把自己的生命和靈魂獻給上帝——之外,一切都是無足輕重的。他也許可以做到這一點,但其他許多人實際上都是怎樣的呢?拉爾夫紅衣主教沒有做到全心全意,儘管他依然以充滿了聖潔的驚異之情回憶著他自己的聖職授任。他竭盡全力試圖做到這一點,然而他總是有某種保留。

我的聖職授任不像這次這樣莊嚴、隆重,但是在他身上我又體驗了一次聖職授任。不知道他實際上是怎樣的人,雖然我們為他擔心,但是他在我們之中生活了這麼久,沒有和任何人惡顏相向,更別說有一個真正的敵人了。人人都熱愛他,他也熱愛大家。他的頭腦中連一刻也未曾想過,這個上層社會的事情有什麼特殊之處。然而,當他頭一次到我們這裡來的時候,他對自己並不是這樣有把握的。我們給了他信心,對此,也許我們的存在被證明是正確的。這裡造就了許多教士,成千上萬。然而對他,總是有些另眼相待。哦,梅吉!為什麼你不來看你奉獻給我主的這個禮品——這個我無法親自奉獻的禮品?我想,這就是今天他能在這裡擺脫痛苦的原因。因為今天已經能夠由我來代他受苦,使他從中解脫出來了。我為他而揮淚,我替他而哀痛。事情就應該是這樣的。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來望著那一排穿著異國情調的黑衣服的德羅海達人。鮑勃,傑克,休吉,詹斯,帕西。一把空椅子是梅吉的,接下去是弗蘭克。朱絲婷那火紅的頭髮在一條黑花邊的頭巾下隱約可見,她是克利裡家唯一在場的女性。雷納在她的旁邊。隨後是一群他不認識的人,但是他們也像德羅海達人那樣全體都來了。只有今天是不同的,今天對他來說是一個特殊的日子。今天他幾乎感到好像他也有一個兒子似的。他微微一笑,嘆了口氣。授予戴恩教職,維圖裡奧會做何感想?

也許是由於戴恩強烈地感到了他母親的缺席,在維圖裡奧紅衣主教和拉爾夫紅衣主教為他舉行的宴會上,他想方設法把朱絲婷安排在緊靠他的位置上。她想,他穿著黑法衣,襯著高高的白領,顯得極其動人,根本不像是一個教士。在沒有看他的眼睛之前,他就像是一個演員在扮演著教士。那雙眼睛中有一種內在的光芒,這光芒能使一個非常俊美的男子變成一個無可匹敵的人。

「奧尼爾神父。」她說道。

「朱絲,我還不是名副其實的神父呢。」

「這沒什麼難理解的。我從來沒感到自己以聖徒彼得的方式行事,所以,這對你是個什麼滋味我無法想象。」

「哦,我認為你是能夠想象到的,在你內心的某個地方。要是你真的想象不出的話,你就不會成為這樣一個好演員的。不過,朱絲,在你身上它是無意識地發生的。在你需要運用它之前,它不會進入你的思想。」

他們坐在屋子盡頭角落中的一個小長沙發上,沒有人走過來打擾他們。

過了一會兒,他說:「弗蘭克來了,我真高興。」他望著弗蘭克正在和雷納談話的地方,他的臉上的勃勃生氣是外甥女和外甥前所未見的。「我認識一個避難的羅馬尼亞教士,」戴恩接著說道,「當他說‘哦,可憐的人!’時,聲音裡充滿了憐憫……我不知道是怎麼的,我莫名其妙地發現我總是用這種口氣說咱們的弗蘭克。可是,朱絲,這是為什麼呢?」

可是,朱絲婷沒有搭這個話碴,她徑直向十字架走去。「我真能把媽給殺了!」她從牙縫裡說道,「她沒有權利對你這樣做!」

「哦,朱絲,我能理解。你也得設法理解才是。如果這事是由於怨恨或對我進行報復,我會感到傷心的,但是你對她的瞭解和我一樣。你知道這並不是由於這兩個原因。不久我就要到德羅海達去。那時,我會和她談談,看看是怎麼回事。」

「我想,做女兒的決不像做兒子的那樣,對母親如此耐心。」她沮喪地往下拉了拉嘴角,聳了聳肩。「也許,我還是當個索然離群的人好,以免當了母親得受那份罪。」

那雙湛藍的眼睛顯得非常慈善、柔和。朱絲婷覺得她的火氣來了,她認為戴恩是在憐憫她。

「你為什麼不和雷納結婚?」他突然問道。

她的下顎落了下來,她感到透不過氣。「他從來沒開口問過我。」她無力地說道。

「這只是因為他認為你不會答應。不過,也許可以安排一下。」

她連想都沒想,便揪住了他的耳朵,就像他們童年時那樣。「你還敢不敢,你這個該死的大傻瓜。一個字也不準提,聽見沒有?我不愛雷恩!他只是個朋友,我就想讓事情保持這個樣子。要是你為這件事瞎忙乎的話,我發誓,我會坐在那裡,把眼一閉,痛罵你一頓。你還記得你以前是多麼害怕充滿生氣的白晝離開你嗎?」

他把頭掙脫了回來,大笑著。「那不靈了,朱絲婷!這些天我的魔力比你大。不過,你沒有必要為此這麼挖苦人。我搞錯了,就是這樣。我以為你和雷納之間有事呢。」

「不,沒有。在交往了七年之後嗎?要真是那樣,豬玀都能飛起來了。」她頓了頓,好像找話說,隨後,幾乎是靦腆地望著他。「戴恩,我真為你感到幸福。我想,要是媽在這兒,她也會有同感的。讓她看看你現在這樣子,這是完全必要的。你等著吧,她會回心轉意的。」

他很快地用雙手捧起了她那尖尖的臉,情摯愛真地微笑著低頭望著她,以致她抬起手來抓住了他的手腕。這種愛透過了每一個汗毛孔,好像所有的童年記憶都沛然而來,令人珍重。

但是,從他那雙眼睛的背後,她意識到了一種隱隱的疑慮。也許疑慮這個詞太誇張了,這更像是一種憂慮。他相當有把握,媽媽最終會理解的,但是,他是一個人,除去他打算忘記這個事實以外,他具備人的一切特點。

「朱絲,你能為我做點兒事嗎?」他一邊放開她,一邊說道。

「什麼事都行。」她說道,這並非虛言。

「我已經得到了一個短期的休息時間,思索一下我將來要做些什麼。有兩個月。在我和媽媽談過之後,將要在德羅海達的馬背上苦思冥想一番——不知怎麼的,我覺得在我和媽媽談過之前,無法把任何事整出頭緒。可是,首先,呣……我不得不鼓起回家的勇氣。所以,如果你能想想辦法的話,就陪我到希臘半島去兩三個星期,把我的怯懦痛痛快快地指責一通,直到我對你的聲音感到厭倦,我就坐上飛機離開那裡。」他衝她微微一笑,「此外,朱絲,我絕對不想讓你認為我打算把你從我的生活中逐除出去,我更不願意媽這樣想。你需要偶爾喚醒你舊日的道德心。」

「哦,戴恩,我當然會這樣做的!」

「好,」他說道,隨後露齒一笑,調皮地看著她,「我確實需要你,朱絲。有你揪我的耳朵,就像回到了從前似的。」

「喂——喂——喂!別說難聽話了,奧尼爾神父!」

他用胳膊攬住了她的頭,滿意地往長沙發上一靠。「我就是!這不是妙極了嗎?也許,在我見過媽之後,我就能一心一意侍奉上帝了。你知道,我認為這正是我愛好之所在。一心只想著上帝。」

「戴恩,你應該擁護一個修道會。」

「我還能辦到,我也許會這樣的。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呢,不用著急。」

朱絲婷是和雷納一起離開宴會的。在她說到她要和戴恩一起去希臘之後,他說他要去在波恩的辦公室。

「該到時候了,」她說道,「作為一個內閣部長你好像沒有做多少工作,是嗎?所有的報紙都管你叫花花公子,昏頭漲腦地和紅頭髮的澳大利亞女演員周旋,你呀,你這個老狗。」

他衝她揮了揮碩大的拳頭。「我得到樂趣的辦法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呢。」

「咱們走一走你在意嗎,雷恩?」

「要是你穿鞋的話,我就不在意。」

「這兩天我不得不穿鞋。超短裙也有缺點。可以輕而易舉地脫掉的長統襪時代結束了。他們發明了一種極薄的演戲用的緊身衣褲,當眾脫掉會引起自戈黛娃以來未曾有過的騷動。因此,除非我想毀掉五個幾尼一條的緊身衣褲,否則我就得受鞋的約束。」

「至少你使我在婦女服裝方面的瞭解增加了,這方面的知識我既不夠標準又是門外漢。」他溫和地說。

「再胡編!我敢打賭,你有一打情婦,而且你還給她們脫衣服呢。」

「只有一個,像所有的好情婦一樣,她是穿長睡衣等我的。」

「你知道嗎?我相信咱們以前從來沒說起過你的性生活。真有意思!她是什麼樣?」

「又白又胖,40歲,很自負。」

她一動不動地站住了。「噢,你在戲弄我,」她慢慢地說道,「我看不出你有那樣一個女人。」

「為什麼呢?」

「你的口味很高。」

「各有所好嘛,親愛的。我本人沒有任何起眼的地方——為什麼你認為我能迷住一個既年輕又漂亮的女人,使她成為我的情婦呢?」

「因為你能!」她憤慨地說道,「哦,你當然能!」

「你指的是我的錢財嗎?」

「不,不是你的錢財!你在捉弄我,你總是這樣!雷納·莫爾林·哈森,你非常清楚你的魅力,要不然你不會穿金色團花和網紋襯衫的。外貌並不是一切——倘若是的話,我會感到奇怪的。」

「你對我的關心是令人傷感的,親愛的。」

「為什麼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感到我似乎永遠在後面趕,可總趕不上呢?」她那突然爆發的怒火熄滅了。她站在那裡,拿不準地望著他。「你不是認真說的,對嗎?」

「你認為我不認真嗎?」

「不,你並不自負,可是你確實知道你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不管我知道還是不知道,都沒什麼了不起的。重要的是,你認為我是有吸引力的。」

她想說:當然,我是這樣認為的。不久之前,我在內心試圖把你當做情人,但是後來我斷定,這是行不通的。我寧願把你當做朋友。要是他讓她把這番話講出來,他便會推論時機尚未成熟,行動也就會不一樣了。事情正如發生的那樣,在她沒有說出口之前,他已經摟住了她,正在吻著她。她至少站了有60秒鐘,一動不動,張開了嘴,完全垮下來了。那欣喜若狂時的喊叫的力量被另一種足以之匹敵的力量所代替。他的嘴——真漂亮啊!而他的頭髮厚得令人難以置信,充滿生氣,某種東西強烈地支配著她的手指。隨後,他雙手捧起了她的臉,微笑著望著她。

「我愛你。」他說。

她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但並不是輕輕地攥著,像攥著戴恩的手腕那樣。她的指甲嵌了進去,猛地嵌進了他的皮肉裡。她往回退了兩步,恐懼地睜大了眼睛,胸脯起伏著。

「這行不通的,」她氣喘吁吁地說道,「這是決行不通的,雷恩!」

她脫掉了鞋,彎腰撿了起來,轉過身去,跑了。在兩三秒之內,她那腳拍打地面的輕柔而迅速的聲音逐漸消失了。

他根本沒打算去追她,儘管她顯然認為他會這樣的。他的兩隻手腕都滲出了血,它們受傷了。他用手絹在一隻腕子上按了按,又在另一隻腕子上按了按,聳了聳肩膀,扔掉了那塊沾了血跡的手絹。他站在那裡,精神都集中在那疼痛上。過了一會兒,他掏出煙盒,取了一支菸,燃著,然後開始慢騰騰地走著。從身邊經過的人從他的臉上根本看不出他的感情。他得到了想得到的一切,又失去了。愚蠢的姑娘。什麼時候她才能成熟起來呢?她感受到了它,對它做出反應,又拒絕了。

但他是個賭徒,是那種贏得起,也輸得起的人。在嘗試運氣之前他已經等了七年,在這次聖職授任的時候才感到時機到了。然而,他的行動顯然太早了。啊,好吧。總會有明天的——或許要了解朱絲婷得到明年、後年。當然,他並不打算放棄。要是他謹慎地看住她,總有一天他會走運的。

無聲的笑使他身上直顫。又白又肥,40歲,自負。不知道是什麼神使鬼差地叫他說出這些話來的,除了很久之前,他的前妻曾對他講過這個。這四個「f」描畫出了典型的膽結石患者的樣子。她就是一個膽結石的長期患者,可憐的安妮萊斯,儘管她皮膚黑,骨瘦如柴,50歲,像瓶子中的阿拉伯妖怪那樣受著管制。現在我想安妮萊斯干嗎?我多年來捺性定心的活動被搞成了一團糟,我所能做的幾乎和可憐的安妮萊斯一樣。好吧,朱絲婷·奧尼爾小姐!咱們走著瞧吧。

宮殿的窗子裡依然燈火通明。他要上去待幾分鐘,和拉爾夫紅衣主教聊聊。他顯得蒼老了。他的身體不好,也許應該說服他去做一次醫學檢查。雷納心頭在發疼,但並不是為了朱絲婷。她是個年輕人,還有的是時間。他是為拉爾夫紅衣主教而心疼,他已經看到自己的兒子得到了聖職,可是還不知底蘊呢。

天還早,旅館的門廳里人來人往。朱絲婷已經穿上了鞋,快步穿過門廳向樓梯走去,低著頭,跑了上去。隨後,有那麼一陣工夫,她那隻發抖的手在提包裡找不到房間的鑰匙。她甚至想,不得不再下樓去,鼓起勇氣擠進服務檯旁邊的人群中。可是,鑰匙在包裡。她的手指一定在上面來回摸了十幾遍。

終於進了房間,她摸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逐漸恢復了思想的條理。她告訴自己,她感到了厭惡、恐懼和幻滅。她一直憂鬱地呆望著透過窗戶投進戶內的長方形的蒼白的夜光,她想要咒罵,想哭。再也不能重演了,這是一場悲劇。失去了最親密的朋友。這是背叛。

空洞的言詞,虛假不實。突然之間,她一下子全然明白是什麼使她如此恐懼,使她連吻都沒吻他,便從雷恩的身邊飛跑而去,就好像他有殺人企圖似的。這是由於這件事是正當的!是因為她覺得返回故鄉和承擔愛情的責任都差不多,這時候她反倒起了歸家的感覺。家是令人灰心喪氣的,愛情也同樣如此。還不僅是這樣,儘管承認這一點使人覺得丟臉。她不敢肯定她是否能愛。如果說她能愛的話,那肯定是有那麼一兩次她的警覺性放鬆了。肯定是有那麼一兩回她在她那有數的情人那裡體驗到的是某種肉體的痛苦,而不是某種能夠容忍的鐘愛之情。她從來沒想到過,她所選擇的情人對她沒有任何威脅——她想分手就分手,她能夠完全自主地保持著自認為很重要的獨立判斷。她覺得失去了主心骨,這在她一生中還是第一次。過去,能使她從中得到慰藉的時刻是沒有的,不管是她還是那些不明不白的情人,從未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德羅海達的人們幫不了她的忙,因為她自己一直拒絕他們的幫助。

她不得不從雷恩身邊跑開。讓她表示贊同,使她對他承擔義務,隨後,當他發現她愛的程度不充分的時候,讓她不得不眼巴巴地看著他甩手而去嗎?這是不能容忍的!她要告訴他她實際上是怎樣一個人,那樣就能斬斷他對她的愛了。以明確的答應開始,以終生的冷漠而結束,這是令人不能忍受的。還是拒絕此事更好。這種做法,至少可以滿足自尊心,而朱絲婷一分不差地繼承了她母親的自尊。雷恩一定是從沒發現在她那表面的輕率浮躁之下她到底是怎樣的人。

他愛上的是他眼中所看到的那個朱絲婷。她不允許他有任何機會去覺察到她內心深處那種多疑泛猜的稟性。這些只有戴恩覺察到了——不,是瞭解到了。

她向前一俯身,前額頂著床邊那張冰冷的桌子,淚落滔滔。當然,這就是她為什麼這樣愛戴恩。他了解朱絲婷其人,但依然愛她。他傾力相助,同樣分享一生中的回憶、難題、痛苦和歡樂。然而雷恩卻是個陌路人,既不是戴恩,也不是她家裡的其他人。他沒有什麼義務去愛她。沒有任何東西非要他愛她不可。

她直起了身子,用手掌在臉上擦著,聳了聳肩,開始做另一件不同的事,把她的苦惱推回到她頭腦中的某個角落中去,在那裡它可以平平安安地待著,不會被記起。她知道她可以辦到這一點。她用了一生的時間純熟地掌握了這種技巧。它僅僅意味著不停地活動,持續不斷地沉溺在身外事中。她伸出手去,開啟了身旁的燈。

一定是一位舅舅把這封信送到她房間裡來的,因為它放在桌子旁邊。這是一封淡藍色的航空信,信封的上角印著伊麗莎白女王的頭像。

「親愛的朱絲婷,」克萊德·達爾蒂漢——羅伯特在信中寫道,「趕快歸隊,需要你!立刻!新的演出劇目中正在徵求一個角色,一個瘦小的姑娘告訴我說,你正想扮演這個角色。是苔絲德蒙娜,怎麼樣,親愛的?由馬克·辛普森演你的奧賽羅如何?主角排練下個星期開始,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如果她有興趣!苔絲德蒙娜!在倫敦演苔絲德蒙娜!而且由馬克·辛普森配演奧賽羅!這是一生中的一次機遇哪。她的情緒猛漲,以致有關雷恩的事失去了意義,或者說反而賦予了一個她能夠保住雷恩的愛的藉口。一個極其叫座走紅的女演員是非常忙的,沒有多少時間和她的情人們一起生活。這值得一試。要是他表現出要看透她的真面目的跡象時,她總還可以退而離去嘛。要想把雷恩保持在她的生活中,尤其是這個新雷恩,那麼除了拉掉這層面具外,她就得準備做一切事情。

與此同時,像這樣的訊息是應該用某種方式慶祝一下的。但是她還沒有感到自己能面對雷恩,然而身邊又沒有其他人能分享她的喜悅。於是,她穿上鞋,來到樓道中,向她舅舅們共同的起坐間走去,當帕西把她讓進去的時候,她站在那裡張開了兩臂,滿面喜色。

「把啤酒開啟,我要演苔絲德蒙娜了!」她用歌唱般的嗓音宣佈道。

有那麼一陣工夫,無人搭話,隨後,鮑勃熱烈地說道:「太好了,朱絲婷。」

她的歡喜並沒有消失。反而變成了一種難以控制的得意興奮。她大笑著,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中,望著她的舅舅。他們真是可愛的人哪!當然,她的訊息對他們來說是毫無意義的!他們根本就摸不清苔絲德蒙娜是何許人。要是她告訴他們她要結婚的話,鮑勃的回答也會是同樣的。

從能記事的時候開始,他們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但令人悲傷的是,就像她對德羅海達的一切都傲然相向那樣,也從來不把他們放在心上。舅舅們是一群和朱絲婷·奧尼爾不相干的人,靦腆地向她微笑著,如果見面意味著要說話的話,他們寧願躲開她。他們並不是不喜歡她,現在她明白了。只是由於他們發覺她落落寡合,這使他們忐忑不安。但是在羅馬這個對他們如此生疏而對她又是如此熟悉的世界裡,她開始更加理解他們了。

朱絲婷感到他們身上洋溢著一種可以稱之為愛的感情,她逐次望著那些皺紋縱橫、帶著微笑的臉。鮑勃是這群人的生命中樞,德羅海達的首領,但卻是這樣謙遜;傑克似乎只是跟著鮑勃轉,也許正是這樣他們才在一起處得如此和睦;休吉有一種其他人所不具備的調皮的特點,然而和他們又是如此相似;詹斯和帕西是一個自我滿足的整體的正反面;可憐而又冷漠的弗蘭克似乎是唯一被恐懼和危險折磨過的人。除了詹斯和帕西之外,他們現在都已經頭髮花白了。確實,鮑勃和弗蘭克已經是白髮蒼蒼了,但是實際上他們的容貌和她還是個小姑娘時記憶中的樣子沒有什麼區別。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給你一瓶啤酒。」鮑勃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瓶冰涼的「天鵝牌」啤酒,猶疑不定地說道。

這話要是在半天之前也會叫她非常惱火的,但是眼下,她太高興了,沒有感到生氣。

「瞧,親愛的,我知道咱們和雷恩一起聚會的時候,你從沒想到要給我一瓶,可是,老實講,我現在是個大姑娘了,一瓶啤酒我對付得了。我保證這不是一種罪孽。」她微笑著說道。

「雷納在哪兒呢?」詹斯從鮑勃手中接過一滿杯酒,遞給了她,問道。

「我和他吵架了。」

「和雷納?」

「嗯,是的。不過都是我的錯。以後我會見他,告訴他我很抱歉。」

舅舅們都不吸菸。儘管她以前從來沒有要過啤酒,但早些時候,當他們和雷恩聊天的時候,她曾偶爾坐在那裡挑戰似地抽著煙;現在,她的勇氣比亮出她的香菸更大了。於是,對於在啤酒上的小小勝利使她對自己感到很滿意。她口很渴,極希望把啤酒一飲而盡,但是又要留意他們那將信將疑的注視。朱絲婷像女人那樣小口地啜著,儘管她比一個喋喋不休的賣舊貨的人還要口乾舌燥。

「雷恩這傢伙棒極了。」休吉兩眼熠熠閃光地說道。

朱絲婷大吃一驚,驀地發覺她為什麼在他們的心中變得如此重要了:她已經抓住了一個他們願意接納到他們家中的男人。「是呀,他是個挺不錯的人,」她簡潔地說著,改變了話題,「今天天很好,對嗎?」

大家都點了點頭,連弗蘭克都在點著頭,但是他們似乎都不想談這個話題。她看得出來他們是如何疲勞,但是並不後悔自己這次一時衝動的拜訪。他們那幾乎萎縮的官能和感覺緩了半天才恢復了正常,舅舅們是一個很好的練戲的目標。這便是孤島的困境。海岸以外所發生的任何事情都已經被忘記了。

「什麼是苔絲德蒙娜?」弗蘭克從陰影中問道。

朱絲婷便活靈活現地講述起來,當他們得知她每天晚上將被扼死一次時,他們那恐怖的表情使她很著迷,直到一個半小時之後,帕西打起了哈欠,她才想起他們有多疲勞了。

「我得走了。」她說著,放下了她的空杯子。他們沒有給她添第二杯酒。顯然,人們對婦女得有節制才行。「謝謝你們聽我胡謅一氣。」

使鮑勃大為吃驚和慌亂的是,她道晚安的時候吻了他一下。傑克蹭著要溜,可是輕而易舉地就被她抓住了,而休吉則欣然地接受了一吻。詹斯臉變得通紅,笨拙地、受罪似地受了一吻。對帕西來說,擁抱和接吻是一樣的,因為他本身就有點兒像那海島。她沒有吻著弗蘭克,他把頭扭開了。然而,當她雙臂摟著他的時候,她能感到其他人所沒有的某種強烈感情的微弱的共鳴。可憐的弗蘭克。他為什麼那樣呢?

在他們的門外,她在牆上靠了一會兒。雷恩愛她。但是,當她試圖給他的房間打電話的時候,接線員告訴她,他已經結了賬,回波恩去了。

沒關係。不管怎樣,等到倫敦再見他也許要好些。寫信向他悔悟地道個歉,下次他到倫敦的時候,再請他吃頓飯好了。雷恩的許多事情她並不瞭解,但是有一個特點她完全有把握:他會來的,因為他這個人沒有怨恨之心。由於外交事務成了他最重要的事,所以英國是他最經常定期訪問的地方。

「你等著瞧吧,我的夥伴,」她說道,凝視著自己在鏡子中的身影,她看到他的面孔代替了她的面孔,「我一定要把英國變成你的外交事務中最重要的地方,不然我就不叫朱絲婷·奧尼爾。」

她沒有想到,也許在雷恩關心的事情中,她的名字確實是最重要的。她的行動方案已經定下來了,但結婚不包括在其中。她甚至連想都沒想,雷恩可能會希望這事以她成為朱絲婷·哈森而告結束。她急忙回憶著他親吻的特點,並且希望更多地得到他的吻。

只有一件事還沒完成,還得通知戴恩,她無法陪他到希臘去了。但是這件事她並不感到棘手。戴恩會理解的,他總是理解。只是不知怎的,她並不想把她不能去的全部理由都告訴他。正如她對弟弟的熱愛一樣,她覺得自己不願意領教他以往的那些最嚴厲的說教。他希望她和雷恩結婚,所以,倘若她把她關於雷恩的計劃告訴他,就算是強迫劫持,他也會親自把她用車送到希臘去的。戴恩耳不聞,便心不煩了。

「親愛的雷恩,」那便箋上寫著,「那天晚上我像個粗魯的山羊一般逃開了,很對不住,別以為我想到了什麼。我想,這是因為那天鬧鬨鬨的。請原諒我那天的舉動完全像個傻瓜。我對自己為這麼一點兒小事就大驚小怪感到很慚愧。我敢說,那天你也夠傻的,說了些什麼愛呀之類的話。因此,請你原諒我,我也會原諒你的。讓我們做朋友吧。在咱們的交往中和你鬧彆扭我受不了。下次到倫敦來,請你到我這兒來吃飯,咱們正式制定一個和平條約吧。」

像往常一樣,便箋上只簡簡單單地簽了「朱絲婷」,甚至連表達感情的詞都沒有。她從來不使用這些詞彙。他皺著眉頭研究著這些天真而又隨便的詞句,透過它們他似乎能夠看到她在寫字時頭腦裡的真正想法。這當然是在主動表示友好,但是還有些什麼呢?他嘆了一口氣,不得不承認很少有其他的意思。他把她嚇壞了。而她卻仍然希望保住他的友誼,這說明了他對她是多麼重要,但是,他非常懷疑她是否確切地理解她自己對他的感情。現在,她畢竟知道他愛她了。要是她已經充分地理清了思路,認識到她也愛他的話,她會直截了當地在信裡寫出來的。然而,她為什麼要返回倫敦而不陪戴恩到希臘去呢?他知道,由於戴恩的緣故,他不應該盼望她返回倫敦。但是,儘管他心中不安,愉快的希望之光仍然在心中升起。他給自己的秘書打了個電話。現在是格林威治時間上午10點,是在家裡找到她的最佳時間。

「請給我接奧尼爾小姐在倫敦的公寓。」他指示道,眉心緊蹙著,等候著中間接線的幾秒鐘。

「雷恩!」朱絲婷說道,顯然很高興,「你收到我的信了嗎?」

「剛收到。」

稍微停頓之後,她說道:「你不久就會來吃飯嗎?」

「這星期五和星期六我就要去倫敦。通知得是不是太倉促了?」

「要是在星期六晚上和你在一起的話,就一點兒也不倉促了。我正在排練苔絲德蒙娜的戲,所以星期五沒空。」

「苔絲德蒙娜?」

「是呀,你不知道!克萊德寫信到羅馬給我,把這個角色派給我了。馬克·辛普森演奧賽羅。克萊德親自導演。這不是棒極了嗎?我乘頭一班飛機趕回了倫敦。」

他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謝天謝地,幸虧他的秘書坐在外面的辦公室裡,而不是坐在能看到他的臉的地方。「朱絲婷,親愛的,這個訊息太好了!」他努力熱情地說道,「我正摸不清是什麼使你回倫敦去的呢。」

「哦,戴恩是理解的,」她輕鬆地說道,「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我認為他倒是很樂意獨自一人。他編排出了一個需要我逼他回家的故事,但是我認為這不過是他次要的理由。他是不願意讓我感到現在他成了一個教士,就把我從他的生活中排除出去了。」

「也許吧。」他彬彬有禮地贊同道。

「那就定在星期六晚上吧,」她說道,「6點鐘左右,隨後咱們就可以在一兩瓶啤酒的幫助下,從從容容地來一次和平條約的會議。在咱們達成了滿意的和解之後,我會讓你吃個飽的。好嗎?」

「當然可以。再見!」

隨著她話筒放下的聲音,聯絡驀地切斷了。他手中依然拿著話筒,坐了一會兒,隨後聳了聳肩,把話筒放回了支架上。該死的朱絲婷!她又開始夾纏在他和他的工作之間了。

在隨後的幾天中,她繼續夾纏在他和他的工作之間。星期六晚上6點鐘剛過,他就到了她的房間。像往常那樣:他兩手空空,因為在送禮方面她是個不容易對付的人。她對鮮花不感興趣,從來不吃糖果,會把一件相當貴重的禮物毫不經意地扔到某個角落裡去,隨後便忘個一乾二淨。似乎朱絲婷只珍視戴恩送給她的那些禮物。

「吃飯前有香檳嗎?」他吃驚地望著她,問道。

「哦,我想,這種場合需要它,對嗎?那次是咱們交往中的第一次破裂,這次是咱們的第一次和解。」她口齒伶俐地答道,向他指了一把舒適的椅子。她自己坐在了一張黃褐色的袋鼠皮毯上,兩唇分開,似乎已經練習好了對他可能說出的任何話的回答。

但是,他並不打算講話,至少在他能夠更確切地摸清她的情緒之前。於是,他一言不發地望著她。在他上一次吻她之前,使自己保持一定的冷淡是很容易的。可是現在——自從那時以後頭一次見到她——他承認,事情將會難辦得多。

也許,她即使成了一個高齡老嫗,她的臉上和舉止也依然會保留著某種相當不成熟的東西,儘管人們總是忽視她身上的基本的女子氣質。那冷靜的、以自我為中心的、富於邏輯的頭腦似乎完全控制了她。然而對他來說,她有一種強烈的魅力,他懷疑他是否能用任何一個其他女人來替代她。他對她是否值得如此長期的奮鬥從來沒有產生過一次疑問。也許從一種哲學的觀點來看,她是不值得如此的。這是重要的事嗎?是的,她是一個值得追求的目標,是一個令人渴望得到的人。

「今天晚上你顯得特別漂亮,親愛的。」他終於說道,用一種半帶祝酒,半帶明白遇上了一個對手的姿態向她歪了歪他的香檳酒杯。

在一個維多利亞時代的小壁爐中,爐火毫無遮蓋地燒著,但是朱絲婷對那熱氣並不在意,緊挨著它蜷著身子,眼睛盯著他。隨後,她把自己的杯子放在了爐邊上,那壁爐「啪」地發出了清脆的一聲。她向前一坐,雙臂抱著膝頭,光著的腳掩在深黑色的長袍褶邊的下面。

「我可受不了旁敲側擊,」她說道,「你是那個意思嗎,雷恩?」

他突然深深地鬆弛了,靠在了椅子上。「什麼意思?」

「你在羅馬說過的話……就是你愛我。」

「就是這些嗎,親愛的?」

她轉開了目光,聳了聳肩,又轉回來望著他,點了點頭。「嗯,當然。」

「可是,為什麼又提起這件事?你已經把你的想法告訴過我了,我以為今天晚上的招待不會涉及往事,只是安排將來呢。」

「哦,雷恩!你的舉動就好像我是在大驚小怪似的!就算我是這樣,你肯定明白這是為什麼。」

「不,我不明白。」他放下杯子,彎腰向前更切近地望著她,「你使我極為強烈地感到,你並不需要我的愛,我本來希望你至少會合乎體面地制止討論這件事的。」

她根本沒有想到,這次會面——不管它會有什麼結果——會這麼不痛快。畢竟,他原來是處在哀求者的位置上,應該謙卑地等待著她徹底改變自己的決定。但是,他似乎靈巧地扭轉了局面。在這裡,她感到自己像是一個淘氣的女學生因幹了某個愚蠢的惡作劇被叫來接受懲罰。

「瞧,好傢伙,改變現狀的人是你,不是我!今天晚上請你來,我並不是因為傷害了偉大的哈森的自負而懇求原諒的!」

「讓我採取守勢嗎,朱絲婷?」

她不耐煩地扭了扭身子。「是的,該死!你怎麼能想方設法對我這樣呢,雷恩?哦,我希望你哪怕有一次讓我佔上風也好啊!」

「要是我這樣做的話,你會把我像一塊臭不可聞的舊抹布似地扔出去的。」他微笑著說道。

「可是我還是能把你扔出去的,夥計!」

「瞎扯!要是你到現在還沒那樣做的話,你也永遠不會那樣做。你會繼續喜歡我,因為我使你著迷——你從來都摸不準從我這兒會得到些什麼。」

「這就是你說你愛我的原因嗎?」她痛苦地問道,「那僅僅是一種使我著迷的手法嗎?」

「你認為是什麼呢?」

「我認為你是個了不起的壞種!」她從牙縫裡擠著說道,跪在那皮毯上,雙膝挪動向前,直到她近前到足以使他完全領略到她的憤怒,「再說一遍你愛我,你這個德國大傻瓜,你老是蔑視我!」

他也火了。「不,我不會再說的!這不是你叫我來的原因,對嗎?我對你一點感情也沒有了,朱絲婷。你讓我來是為了讓你測試你的感情,你根本就沒有想到這對我是否公平。」

她還沒有來得及移開,他就向前一俯身,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夾在了他的兩腿之間,牢牢地把定了。她的怒火一下子化為烏有了。她的手掌平放在他的大腿上,仰起了臉。但是他並沒有吻她。他放開了她的胳臂,扭過身子關掉了身後的燈,隨後放鬆了對她的夾持,自己的頭靠在了椅子上,以致她無法肯定他把屋子裡弄暗,只剩下煤火的微光,是要採取他求歡的第一步行動呢,還是僅僅為了掩飾他的表情。她猶疑不定,害怕遭到完全的拒絕,便等著他告訴她該做些什麼。她本來早應該明白,不應該向雷恩這樣的人發火的。他們一動不動地木然坐在那裡。她為什麼不能把頭放在他的膝頭上,說:雷恩,愛我吧,我是這樣需要你,我感到十分抱歉呢?哦,肯定如果她能讓他向她求歡,某種感情的鑰匙就會轉動,那麼這種感情便會一洩而出,釋放出來……

他依然向後靠著,態度冷漠,隨她脫去了自己的短上衣和領帶,可是在她開始解他襯衣的扣子時,她知道她解不開那釦子。刺激起人的本能愛慾的技巧她並不拿手。這種技巧是如此重要,而她把它弄成了一團糟。她的手指在顫抖著。她癟了癟嘴,淚水迸流了出來。

「哦,別!親愛的,寶貝兒,別哭!」他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膝頭上,把她的頭轉向了他的肩頭,雙臂摟著她,「對不起,親愛的,我不是想把你弄哭。」

「現在你知道,」她抽抽噎噎地說,「我在這方面太不行了。我告訴過你,這是行不通的!雷恩,我是這樣希望保住你,但是我知道是行不通的,如果讓你知道我是個多麼糟糕的人的話!」

「是的,當然是行不通的。怎麼能行得通呢?因為我沒有幫助你,親愛的。」他拉著她的頭髮,把她的頭拉到了自己的臉邊,吻著她的眼瞼、溼漉漉的面頰和嘴角。「是我的錯,親愛的,不是你的錯。我是在報復你,想要看看你在沒有鼓勵的情況下能走多遠。可是,我想我誤解了你的動機,不是嗎?」他的聲音變得渾濁了,更帶德國味了。「我說,如果你想得到的就是這個,那麼,這也正是咱們倆都想得到的。」

「求求你,雷恩,咱們放棄這種事吧!我沒有這種能力,我只會讓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