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有,親愛的,我在舞臺上已經看到了。當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怎麼能懷疑你自己呢?」
這話太對了,她的眼淚沒有了。
「像你在羅馬那樣吻我吧。」她喃喃地說道。
可是他的吻和在羅馬時完全不一樣。那次的吻有些生疏,使人吃驚,富於感情的迸發。這次卻極其溫柔、深沉,是一次能夠嘗其美、嗅其味、體其情的機會,糾纏擁抱著倒在那裡,達到了一種引起情慾的、怡悅的境界。她的手指又伸到了他的紐扣上,他的手指向她的衣服上的拉鎖伸了過去。隨後,他用手壓在她的手上,把她的手插進了他的襯衣,滑過了他那長滿了又細又軟的毛的皮膚。他那貼在她喉部的嘴突然變緊,使她隱隱感到他產生了一種極強烈的、無法自持的反應,儘管她身上也已癱軟,並發現自己也無法自持了。她平躺在光滑的皮毯上,雷恩隱隱約約地在她的上方。他的襯衫已經脫去,也許還脫去了什麼衣服,她無法看到,只有那爐火的光掠過他那待在她上方的肩頭和他那漂亮而又堅定的嘴。她決意這回一定要從頭到尾打破對這件事的束縛,她把手指緊緊地插進了他的頭髮,讓他再吻她,更緊地吻,更緊地吻!
這就是他的感覺!就像回到了極其熟悉的家中一樣,她能用她的嘴唇,她的雙手和她的身體辨別出他的每一部分,然而又叫人難以置信,如此陌生。當世界沉入到那在黑暗中閃著光的小小的爐火中時,她像他所希望的那樣向他公開了自己,並且明白了某種從她認識他的時候起他就嚴嚴實實地掩蓋著的東西。他一定在自己的想象中和她云云雨雨幾千次了。她自己的經驗和剛剛產生的直覺是這樣告訴她的。她已經完全被解除了武裝。倘若和其他任何一個男人,這種私通和令人驚訝的淫蕩會把她嚇壞的,可是他卻迫使她明白,這些東西只有她才有權擁有。而且她確實擁有了。在她終於哭著求他完成高潮之前,她的胳臂如此有力地摟著他,以致她都能感覺得到他骨頭的輪廓。
那高潮的片刻過去了,四周是一片令人心滿意足的寧謐。他們進入了一種呼吸節奏相同的、遲鈍而又舒適的狀態。他的頭靠在她的肩上,她的腿搭在他的身上。她對他的緊緊擁抱漸漸地鬆弛下來,變成了一種輕柔的、反反覆覆的愛撫。他嘆了口氣,翻過身來,換了一個躺著的姿勢,不知不覺地引得她更加陷入了和他在一起的愉快之中。她把手掌放在他的肋部,感受著他的皮膚組織。她的手在那溫暖的肌肉上滑動著,把手扣在他那柔軟而又多毛的腹股溝上,感受著手掌中奇妙地充滿了活力的、不受約束的活動。對她來說這是一種相當新奇的感覺。她以前的情人對於她想在這種倦怠而又無要求的餘波中充分延續她的性的好奇心是從來不感興趣的。然而,這餘波突然間變得完全不是疲憊不堪、沒有要求的了,而是如此激動欲狂,使她想再次全部得到他。
她又被出其不意地抓住了,當他的雙臂滑過她的後背,兩隻手捧住了她的頭部,把她拉近。她看到他的嘴唇。那嘴唇在為了她而顫動著,只有她才能得到。此刻,她的心中確實產生出了一種溫柔而又謙卑的感情。這種感情一定從臉上流露出來了。因為他在凝眸望著她,那雙眼睛變得如此明亮,使她受不了。她彎過身去用自己的雙唇含住了他的雙唇。思想和感覺終於消失了,但是,她的哭泣是無聲的,透不過氣來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快樂的呻吟。她如此厲害地發著抖,以致除了衝動和無意識在支配著每一個急切的瞬間外,她什麼都意識不到了。世界已經收縮到了最小的限度,收縮到自身之內,完全消失了。
一定是雷納添了柴,火才沒有熄滅,因為當倫敦柔和的日光從窗簾的褶縫裡傾瀉進來的時候,屋子裡依然是暖洋洋的。這一次,當他動了一下的時候,朱絲婷發覺了,她恐懼地抓住了他的胳臂。
「別走!」
「我不走,親愛的。」他從沙發上又扯過一個枕頭,把它推到了自己的頭下,把她移到靠近他肋部的地方,輕輕地嘆了口氣。「好嗎?」
「好。」
「你冷嗎?」
「不冷,不過,你要是冷的話,咱們可以到床上去。」
「和你在皮毯上歡愛了幾個小時之後嗎?多沒勁呀!即使你的被單是黑綢的也還是沒勁。」
「它們是普普通通的白色舊被單,棉布的。這一小塊德羅海達的東西很不錯,是嗎?」
「一小塊德羅海達的東西?」
「就是這塊皮毯!它是德羅海達的袋鼠皮做的。」她解釋道。
「幾乎算不上異國情調或引起性慾的東西。我會從印度給你定購一張虎皮的。」
「這使我想起了以前聽到過的一首詩:
你是願意和
埃莉諾·格林在虎皮上
陷入罪惡?
還是願意和她
在別的皮子上
走入歧途?
「哦,親愛的,我得說,現在應該是你恢復舊性的時候了。在厄洛斯和莫菲斯的需求下,有半天的時間你不是那樣粗暴無禮的。」他微笑著說。
「此刻我覺得還不需要那樣。」她報之一笑,說道,把他的手舒舒服服地放在了她的兩腿之間。「那首關於虎皮的打油詩是脫口而出的,因為它寫得太好了,叫人忍不住要念出來。可是,我已經全都是你的了,因此,粗率怠慢就沒有多大意義了,對嗎?」她直起了身子,突然間隱隱地聞到了空氣中飄著一股不新鮮的魚味。「老天爺,你一點兒東西都沒吃過呢,現在都到吃飯的時候了!我可不能指望你靠愛情為生!」
「不管怎麼樣,要是你認為應該這樣熱烈地表示愛情的話,我就能辦到。」
「瞧你再瞎說!愛情的每一刻你都過得很快活。」
「確實是這樣的。」他嘆了口氣,伸了伸懶腰,打著哈欠,「我不知道你是否能體會到我有多幸福。」
「哦,我想是這樣的。」她很快地說道。
他用肘部把身子撐了起來,望著她。「告訴我,苔絲德蒙娜是你回倫敦的唯一理由嗎?」
她一下子揪住了他的耳朵,使勁地扭著。「現在該輪到我報復你那些中學校長似的問題了!你是怎麼想的?」
他不費吹灰之力地扳開了她的手指,露齒一笑。「親愛的,你要是不回答我的問題,我要比馬克還要久地扼住你。」
「我回倫敦是為了演苔絲德蒙娜的,但也是因為你。由於你在羅馬吻了我,我自己無法正確地預見到我的生活,這你是很清楚的。你是個非常聰明的人,雷納·莫爾林·哈森。」
「聰明到足以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希望你做我的妻子。」他說道。
她迅速地坐起身來。「妻子?」
「妻子。要是我希望你當我的情婦,幾年前我就把你搞到手了,而且我能辦得到。我知道你的腦子是怎麼轉的。那樣做相對來說要容易。我唯一沒有這樣做的理由,就是因為我想讓你做我的妻子,我早就知道你不準備接受要一個丈夫的想法。」
「我不知道我現在是怎麼想的。」她容忍了他的這種說法。
他站了起來,把她拉起來,貼著他站著。「哦,你給我弄點兒早飯,稍微實踐一下吧。假如這是我的家,我就有這份榮幸了,可是在你的廚房裡,你是廚師。」
「今天早晨給你做早飯,我是不介意的,但是,從推論的角度講,我要承擔這個責任,直到我死的那一天嗎?」她搖了搖頭,「我想,我可沒這個興趣,雷恩。」
他又擺出了那副羅馬皇帝的面孔,對反抗的威脅露出了傲然而又鎮定自若的樣子。「朱絲婷,這可不是什麼開玩笑的事情,我也不是可以嘲弄的人。時間還很寬裕。你十分清楚,我是會有耐心的。但是,把這個想法完全從你的頭腦中清除出去吧,別以為除了結婚,怎麼辦都行。我不希望人家認為我對你來說,重要性還不夠當一個丈夫。」
「我不能放棄演戲!」她頂撞道。
「該死的榆木腦袋,我要你放棄了嗎?成熟些吧,朱絲婷!誰會認為我要宣佈你幹圍著洗碗槽和火爐子轉的終生苦役!你知道,我們根本不是在領救濟品的窮人。你可以想要多少僕人就有多少僕人,可以有保姆照料孩子以及任何必要的東西。」
「喲!」朱絲婷說道,她還沒想到孩子呢。
他的頭往後一揚,大笑起來。「哦,親愛的,這就是今天早上報復過之後所認識到的東西!我知道,我是個傻瓜,這麼快就提出了現實情況,但是,這個階段你所要做的不過是想想它們罷了。儘管我給了你合理的警告——同時你正在做自己的決定,可是,請記住,要是我不能使你成為我的妻子,那我根本就不會要你的。」
她揚起胳臂摟住了他,使勁地貼著他。「哦,雷恩,別說得這麼冷酷無情!」她哭著說道。
戴恩獨自一人駕著他那輛「拉根達」汽車賓士在靴形的義大利土地上,經過佩魯賈、佛羅倫薩、博洛尼亞、費拉拉、帕多瓦北上,最後繞過威尼斯,在的裡雅斯特過夜。這是他所喜歡的城市之一,所以他在踏上去盧布林雅那的山路之前,在亞得里亞海岸多盤桓了兩天。另一個晚上他是在薩格勒布過的。經過遍野藍色的菊苣花的大薩瓦河谷到貝爾格萊德,從那裡再到尼什過夜。由於兩年之前的地震,馬其頓地區和斯科普里仍然是一片傾圮的瓦礫場。度假城市梯托維爾斯城裡的清真寺和光塔使這座城市有一種古雅的土耳其風味。在南斯拉夫的一路上,他吃得很儉省,當這個國家的人民滿足於吃麵包的時候,他不好意思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大盤肉。
希臘邊境在埃弗卓納,它的遠處是港城薩洛尼卡。義大利的報紙上充斥著關於希臘醞釀著革命的訊息。他站在旅館的視窗,望著成千上萬的火把一行行地在薩洛尼卡的夜色中川流不息,他為朱絲婷沒來而感到高興。
「帕——潘——德——裡——歐!帕——潘——德——裡——歐!」熙熙攘攘的人群吼叫著、唱著,和火把混成了一片,一直到午夜之後。
但是,革命僅僅侷限在城市中,那裡人口稠密,生活困苦。滿目瘡痍的薩洛尼卡鄉村看上去一定仍然和愷撒軍團時期一樣。牧羊人在皮帳篷的陰影下睡覺,鸛單腿站在陳舊的、白色小建築物頂上的巢中。到處都是可怕的貧瘠。高遠晴朗的天空,使他想起了澳大利亞的棕色而無樹的荒原。他深深地呼吸著它的空氣。一想起回家,他臉上就湧起了笑容。在他和媽談過之後,她是會理解的。
越過拉瑞沙,他來到了海邊,停住車,走了出來。像家鄉一樣的深紫色的大海,海岸近處是一片柔和清澈的藍綠色。當延伸到彎曲的地平線處的時候,海水就變成了葡萄一樣的深紫色。在他的下方,遠處的草地上有一座帶圓柱的小廟,在陽光下白得耀眼。在他的身後,山巒的高崗上有一座飽經風雨的十字軍要塞。
希臘呵,你太美麗了,比義大利還要美麗,雖然我熱愛義大利。但是,這裡永遠是文化的濫觴之地。
由於計劃去雅典,他繼續前進,加大了那輛紅色賽車的油門,開上了杜莫何斯要塞的之字形路,從另一側開下,進入了維奧蒂亞。眼前是一片動人的橄欖樹叢和赭色的、高高低低的山坡。然而,儘管他行色匆匆,但還是停下來看了看紀念勒奧尼達斯及斯巴達士兵在溫泉關的好萊塢式的紀念碑。那石碑上寫著:「陌生人,請去告訴斯巴達人,遵照著他們的命令,我們長眠在這裡。」這銘文觸動了他的心絃,他好像聽到了這句話中暗藏著的不同的上下文。他顫慄起來,迅速趕路去了。
在一派柔和的陽光中,他在卡曼納瓦拉停了一會兒,在清澈的水中游著泳,越過狹窄的海峽遙望著埃維厄島。那裡的成千艘輪船一定是從奧利斯來的,正在去特洛伊的途中。渦急漩湧,所以他們一定用不著吃力地划槳前進。海濱更衣室裡那個乾癟的老太婆欣喜若狂地嘀咕著,在他身上摩挲著,搞得他很尷尬。他無法很快地離開她。人們從來沒有當著他的面談及他的美貌,所以,大部分時間他都能忘記這一點。他只耽擱了一下,在商店裡買了兩三塊很大的、塗滿了奶油蛋糊的蛋糕,便繼續向雅典海濱進發。在日落時分,他終於趕到了雅典。巨大的岩石和岩石山珍貴的柱子頂部都灑上了一片金色。
但是,雅典是個生活緊張而又墮落的城市,女人們毫不掩飾的讚美使他感到受了侮辱。羅馬的女人要更為複雜,更叫人難以捉摸。在老百姓中有一種情緒,支援帕潘德里歐的人在醞釀著製造騷亂,以表明他們的決心。不,雅典已經不是老樣子了。最好呆在別的地方。他把他的「拉根達」放進了一個車庫,乘擺渡到克里特島去了。
終於,在橄欖樹林之中,在野生的百里香和群山之中,他找到了自己的寧靜。經過長途汽車的旅行,聽夠了捆綁的雞的尖叫聲,聞夠了大蒜臭氣之後,他找到了一家漆成了白色的、帶有弧形柱廊的小旅館,外面的石板上擺著三張沒有遮陽傘的桌子,色彩明麗的希臘提包像燈籠似地掛在那裡。地上栽著南方新大陸來的胡椒樹和澳大利亞桉樹,這裡的土壤對於歐洲樹木來說太貧瘠了。知了的腹部在鳴響著。塵埃捲起了紅色的土霧。
夜晚,他睡在一間斗室之中,百葉窗大開著。在寂靜的曙光中,他做了一次孤獨的彌撒。白天,他四處散步。沒有人打擾他,他也不打擾任何人。可是,當他經過的時候,農民們那黑色的眼睛就帶著一種遲鈍、驚愕的神色追隨著他,每一張臉都在微笑著,帶著深深的皺紋。天氣很熱,這裡是如此寧靜,如此沉寂。這是完美無缺的安寧。一天接一天,日子就像從堅韌的克里特珠串上滑落的珠子。
他不出聲地祈禱,一種感情擴及了他的全身。思想像珠子,日子像珠子。主啊,我確實是屬於你的。我感謝你賜福甚多。賜予我那位偉大的紅衣主教,他的幫助,他的深情厚意,他那不渝的愛。賜予我羅馬,使我置身在你的心臟,在你自己的教堂中匍匐在你的面前,感到你的教會的基石就在我的心中。你把我的價值賜予了我。我所能為你做的就是表達我的感激嗎?我還沒有經過足夠的磨鍊。自從我開始侍奉你以來,我過的是一種長期的、完全快樂幸福的生活。我必須受苦,而受過艱苦磨鍊的你是知道什麼是受苦的。只有通過苦難的磨鍊我才能使自己昇華,更深切地理解你。因為生活就是這樣的:這是通往理解你的玄奧的途徑。把你的矛尖刺進我的胸膛吧,把它深深地埋藏在那裡,使我永遠無法把它取去吧!讓我受苦受難吧……為你我拋棄了其他一切,甚至拋棄了我的母親,我的姐姐和那位紅衣主教。你就是我的痛苦,我的快樂。使我謙卑低下吧,我將歌頌你那敬愛的名字。使我毀滅吧,我將欣然受之。我熱愛你,只有你……
他來到了一片他喜歡在那裡游泳的小海灘,這是兩塊突出的峭壁之間的一片月牙形的地方。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越過地中海遙望著遠處地平線,那邊想必是利比亞的地方。隨後,他輕捷地從臺階上跳到了海灘上,甩掉了他的旅行鞋,把它們拾起來,踩著柔軟彎曲的水線痕跡向他通常放鞋、襯衫和外面的短褲的地方走去。兩個講著慢吞吞的牛津音的英國人像一對大龍蝦一樣躺在不遠的地方,在他們的遠處,有兩個女人懶洋洋地操著德語。戴恩瞟了那兩個女人一眼,不自然地匆忙穿著游泳褲,發覺她們已經停止了交談,坐起來輕輕拍打著頭髮,衝他微笑著。
「這地方游泳怎麼樣?」他向那兩個英國人問道,儘管在心裡他像所有的澳大利亞人稱呼英國人為「波米」那樣稱呼著他們。他們似乎就在當地工作,因為他們每天都到這片海灘上來。
「棒極啦,老兄。看看那潮頭吧——對我們來說太猛了。一定是遠處什麼地方起了風暴。」
「謝謝。」戴恩露齒一笑,跑進了那無害的、捲起的小浪之中,就像一個熟練的衝浪運動員一樣,乾淨利落地潛進了淺水之中。
真叫人吃驚,平靜的水面會這樣哄騙人啊。那海潮是險惡的,他感到海流把他腿往下拉,但他是個十分優秀的游泳者,對此並不感到擔心。他一埋頭,平穩地從水中滑過,自由自在地在水中游動使他甚得其樂。當他停了一下,掃了海灘一眼時,他看到那兩個德國女人拉上了游泳帽,大笑著跑進了浪花中。
他把兩手在嘴邊捲成了一個話筒,用德語向她們喊著,說海潮不安全,讓她們呆在淺水區。她們笑著,揮著手錶示感謝。隨後,他把頭埋進了水中,又遊了起來,並且覺得聽到了一聲喊叫。不過,他遊得稍微遠了點兒,然後停下來,在一個底流不是很糟糕的地方踩著水。那裡有叫喊聲,當他轉過身時,看見那兩個女人在掙扎著,她們面部抽搐,尖聲叫著,一個人舉著雙手,正往下沉。在海灘上,那兩個英國人已經站了起來,勉強地接近著海水。
他腹部一折,飛快地潛入水中,越遊越近。那驚惶失措的胳臂夠著了他,緊緊纏住了他,把他往水下拖著。他設法夾住了一個女人的腰部,直到手能在她的下巴上迅速地一擊,把她打昏,隨後又抓住了另外那個女人游泳衣上的帶子,用膝使勁地頂住了她的脊骨,抱住了她。他咳嗽了起來,因為他在往下沉的時候喝了幾口水。他仰身躺在水中,開始拖著他的那兩個無能為力的負擔。
那兩個「波米」垂著肩膀,恐懼至極,沒敢再往前走,對此他最終也沒有責怪他們。他的腳趾觸到了沙子。他寬心地嘆了一口氣。他已經筋疲力盡了,他竭力做了最後一次超人的努力,猛地把那兩個女人推到了安全的地方。她們很快就恢復了知覺,又開始尖叫起來,狂亂地打著水。戴恩喘著氣,盡力咧了一下嘴。現在,那兩個「波米」可以把責任接過去了。正在他休息,胸部吃力地起伏著的時候,海流又把他向外海吸去,當他把腳向下伸去的時候,再也擦不到海底了。這是一次僥倖脫險,要是他不在場,她們肯定會被淹死。「波米」們沒有這個力量或技術拯救她們。但是,順便說一句,她們之所以想游泳是為了能靠近你。在看到你之前,她們根本沒有下水的意思。她們陷入險境是你的過失,是你的過失。
當他毫不費力地漂著的時候,一陣可怕的疼痛在他的胸內湧起,真像是被矛槍刺中的感覺,一根長長的、熾紅的矛槍刺中的令人震驚的劇痛。他喊了出來,兩手往頭上一揚,身體僵硬,肌肉痙攣。但是,那疼痛愈加厲害了,迫使他的胳臂又放了下來,兩個拳頭插在了腋窩中,蜷起了膝蓋。我的心臟!我發生心力衰竭了,我要死了!我的心臟啊!我不想死!在我沒有開始我的工作之前,在我沒有得到機會考驗自己之前還不要死!親愛的主,幫助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那痙攣的身體靜止了,鬆弛了。戴恩轉身仰在水上,他的雙臂隨流張開了,軟弱無力,儘管他感到很疼痛。這就是它,這就是你的矛槍,不到一個小時之前我還自豪地乞求它呢。我說過,給我受苦受難的機會,讓我經歷磨難。現在,當它臨頭的時候,我卻在抵抗,沒有純然的愛的能力。最親愛的主啊,你在痛苦!我必須接受它,我決不能和它搏鬥,我決不能和你的意志搏鬥。你的手是強有力的,這是你的痛苦,正像你在十字架上所感受到的那樣。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我是你的!如果這就是你的意志,那就讓它這樣吧。就像一個孩子一樣,我把自己放到你那無邊無際的手中。你對我太仁慈了。我做了些什麼使我從你那裡受惠如此之多,使我從那些熱愛我勝於其他任何人的人那裡受惠如此之多?當我還不值得如此受惠的時候,你為什麼已經給了我這樣多?疼痛,疼痛!你對我太仁慈了。我請求,不要讓它這樣久,它已經不會久了。我的磨難將是短暫的,將迅速完結。不久我就要看到你的面容了,但是現在,依然活在這世上的時候,我感謝你。疼痛!我最親愛的主啊,你對我太仁慈了。我愛你!
那靜止、等待的身體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他的嘴唇在翕動著,喃喃地說著那偉大的名字,試圖微笑著。隨後,瞳孔擴散,他那雙眼睛中的藍色永遠地消失了。那兩個女人終於完全地待在了海灘上,兩個英國人把他們的兩個哭哭啼啼的包袱扔在了沙灘上。站在那裡望著他。但是,那平靜、藍色的深海是如此空闊廣大;海浪衝刷而來,又悄然退去。戴恩去了。
有人想起了美國空軍基地就在附近,便跑去求援。戴恩消失後還不到30分鐘,一架直升飛機便起飛了,狂熱地在空中旋動著機翼,撲向在海灘附近的一些不斷擴充套件的水圈,搜尋著。誰也不指望能看到任何東西。被淹溺的人沉到了海底後幾天之內是浮不上來的。一個小時過去了。後來,在15英里以外的海面上,他們看到戴恩靜靜地漂在深海之上,兩臂張開,臉龐向著青天。有那麼一陣工夫,他們以為他還活著,感到一陣欣喜,但是,當直升飛機降低,吹得水面冒起了噝噝的泡沫時,便明白他已經死去了。直升飛機上的電臺將此處的座標發了出去,一艘汽艇迅速開來,三個小時之後,它返航了。
訊息已經傳開。克里特人曾很喜歡看著他從旁邊經過,很樂意和他靦腆地談上幾句。儘管他們喜愛他,但是並不認識他。他們成群結隊地向海邊走來,女人全都穿著黑衣服,像是邋邋遢遢的群鳥。男人們穿著老式的寬鬆下垂的褲子,白襯衫敞著領口,捲起了袖子。一群一群地默默站在那裡,等待著。
當汽艇開到的時候,一個五大三粗的警長跳到了沙灘上,轉身接過了一個毯子裹著的人形的東西,用胳臂抱著。他向海灘上走了幾碼,離開了水線,在另一個人的幫助下,把他的負擔放了下來。那毯子散開了。從克里特人中發出了一片很響的、嘁嘁喳喳的低語聲。他們擠成了一圈,把十字架壓在了飽經風霜的嘴唇上。女人們柔聲地痛哭著,發出了含混的「噢」,這聲音中幾乎帶著一種悅耳的旋律,令人哀慟。它富於忍耐力、塵世味和女子氣。
這時大約是下午5點鐘。被遮擋住的太陽在令人惆悵的懸崖後面西沉了,但光線依然足以看清海灘上的這一小群黑黝黝的人影。那頎長而平靜的身體躺在沙灘上,金黃色的皮膚,雙眼緊閉,睫毛由於乾燥的鹽分已變得又長又尖,發青的嘴唇上含著微笑。一個擔架被拿來了,隨後,克里特人和美國軍人一起將戴恩抬走。
雅典處在打翻一切秩序的混亂和騷動之中,但是,美國空軍的上校通過一個特製的頻率和他的上級通了話。他手中拿著戴恩那本藍色的澳大利亞護照。正如它上面所寫明的那樣,沒有詳細證明他身份的記錄。他的職業只簡單地註明「學生」,在背面列著他的近親朱絲婷的名字,以及她在倫敦的地址。他對護照期限的合法性不感興趣。他記下了她的名字,因為倫敦比德羅海達離羅馬要近得多。在客店中他那小小的房間裡,那個裝著他教士器具的方形黑箱子沒有被開啟,和他那隻衣箱一起等待著被送到它應當送去的地方。
電話鈴在上午9點鐘響起來的時候,朱絲婷翻了一個身,睜開了惺忪的眼睛,咒罵著電話機,發誓這準是為了一件毫不相干的該死的事。世界其他部分的人認為他們在早晨9點鐘不管開始做什麼事情都是非常正常的,他們為什麼因此就認為她也是這樣的呢?
但是,電話在響著,響著,響著。也許是雷恩吧。這個想法使她變得清醒了。朱絲婷爬了起來,搖搖晃晃,步履蹣跚地走到了外面的起居室。德國議會正在開緊急會議。她有一個星期沒見到雷恩了,在下個星期能有機會見到他,但她對此至少是不抱樂觀態度的。但也許危機已經解決,他打電話來告訴她,他已經趕到了。
「喂?」
「是朱絲婷·奧尼爾小姐嗎?」
「是的,請講吧。」
「這裡是澳大利亞辦事處,在奧德維奇路,你知道嗎?」這聲音帶著一種英國式的變音,說出了一個她懶得去聽的名字,因為這個聲音不是雷恩,這使她大為懊惱。
「哦,澳大利亞辦事處。」她站在那裡,打著哈欠,用一隻腳的腳尖蹭著另一隻腳的腳板。
「你有一個弟弟叫戴恩·奧尼爾嗎?」
朱絲婷的眼睛睜開了。「是的,有。」
「朱絲婷小姐,他現在是在希臘嗎?」
兩隻腳都踩在了地毯上,緊張地站著。「是的,對極了。」她想到了去糾正那聲音所說的話,解釋說是神父,不是先生。
「奧尼爾小姐,我不勝抱歉地說,我的不幸的職責是給你帶來了壞訊息。」
「壞訊息?壞訊息?是什麼?怎麼回事?出什麼事啦?」
「我不得不遺憾地通知你,你的弟弟,戴恩·奧尼爾先生昨天在克里特島溺水而死,我聽說他是壯烈而死,死於一次海上營救。但是你知道,希臘正在發生革命,我們得到的訊息是不完全的,也許是不準確的。」
電話機放在靠牆的一張桌子上,朱絲婷倚在牆上,靠它支撐著自己。她的膝頭彎曲了,開始非常緩慢地向下滑動,在地板上癱軟成了一堆。她發出的既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介乎兩者之間的一種聲音,是一種聽得見的喘息聲。
「奧尼爾小姐,你還在聽嗎,奧尼爾小姐?」那聲音固執地問著。
死了。淹死了。我的弟弟!
「奧尼爾小姐,請回答我!」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哦,上帝,我在這兒!」
「我聽說你是他的近親,因此,關於如何處理這具屍體,我們必須得到你的指示。奧尼爾小姐,你在那兒聽嗎?」
「在,在!」
「奧尼爾小姐,你希望怎樣處理這具屍體?」
屍體!他變成了一具屍體,而他們甚至都不說是他的屍體,他們不得不說這具屍體。戴恩,我的戴恩。他是一具屍體了。「近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著,又細又弱,被粗氣弄得斷斷續續的。「我不是戴恩的近親。我想,我母親是。」
稍稍停頓。「這太難辦了,奧尼爾小姐。倘若你不是近親的話,我們就把寶貴的時間白白浪費了。」那彬彬有禮的同情變得不耐煩了。「你似乎不理解希臘正在發生革命,而意外事件是發生在克里特島的,那地方更加遙遠,更加難以聯絡。真的!和雅典的通訊實際上是不可能的,我們已經奉命轉達近親的個人要求,以及對如何馬上處理屍體的指示。你母親在嗎?請讓我和她通話可以嗎?」
「我母親不在這兒。她在澳大利亞。」
「澳大利亞?上帝呀!這事越弄越糟了。現在我們不得不往澳大利亞打一個電報了,又要多耽擱時間。假如你不是近親,奧尼爾小姐,為什麼你弟弟的護照上寫著你的地址?」
「我不知道。」她說著,發現她笑了起來。
「把你母親在澳大利亞的地址告訴我。我們馬上給她發電報。我們必須知道如何處理這具屍體!電報打一個來回,這就意味著得耽誤12個小時,我希望你明白這一點。沒有這種混亂,事情已經夠難辦了。」
「那就給她打電話吧。別在電報上浪費時間了。」
「我們的預算中沒有國際電話這一項,奧尼爾小姐,」那生硬的聲音說道,「現在請你把你母親的姓名和地址告訴我好嗎?」
「梅吉·奧尼爾太太,」朱絲婷詳述著,「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基蘭博,德羅海達。」她拼出了那些對方十分生疏的名字。
「真是抱歉極了,請再說一遍,奧尼爾小姐。」
話筒啪地響了一聲,開始發出了連續不斷的撥號盤的嗡嗡聲。朱絲婷坐在地板上,聽憑話筒滑落到腿上。一定是搞錯了,這件事會被徹底查清的。戴恩被淹死了,在他游泳技術是第一流的情況下?不,這不是真的。可是,它是真的,朱絲婷,你知道,它是真的。你沒有和他一起去,保護他,他就被淹死了。從他還是個嬰兒的時候起,你就是他的保護者,你本來應該到那兒去的。要是你救不了他,你就應當在那裡和他一起淹死。你沒有去的唯一原因就是你想到倫敦來,這樣你就可以讓雷恩和你做愛了。
思緒是如此激烈,一切是這樣無情。似乎天地萬物都停止了活動,甚至她的腿部也失靈了。她站不起來,她情願再也站不起來。她的頭腦中,除了戴恩,任何人的位置都沒有了。她的腦海中出現戴恩周圍漸次減弱的水圈,一直到她想到了母親,德羅海達的人們。哦,上帝。這訊息會傳到那裡的,會傳到她那裡的,會傳到他們那裡的。媽媽甚至都沒有在羅馬最後愉快地看一看他的臉龐。我想,他們會把電報打到基裡警察局的,老警官厄恩會爬上他的汽車,一路開到德羅海達,去告訴我的母親,她唯一的兒子已經死了。他不是做這件事的合適的人,他差不多是一個陌生人。奧尼爾太太,我懷著最深切的、最由衷的歉意通知您,您的兒子死了。敷衍塞責,殷勤謙恭,語辭空洞……不,我不能讓他們對她這樣,不能對她這樣,她也是我的母親!不能採取那種方式,不能採取我聽到這訊息時的那種方式。
她把留在桌上的電話機拉到了她的腿上,把話筒貼在耳朵上,撥接線員的號碼。
「接線臺嗎?請接中繼線,要國際電話。喂?我要接加急電話,澳大利亞,基蘭博,1——2——1——2。請務必快一些。」
電話是梅吉親自接的。天色已晚,菲已經上了床。這些天她總是不想早上床,寧願坐在那裡諦聽蟋蟀鳴、青蛙叫,抱著一本書打盹兒,回憶著。
「喂?」
「奧尼爾太太,倫敦的長途電話。」基裡的黑茲爾說道。
「你好,朱絲婷。」梅吉說道,並沒有感到不安。朱絲打電話問問家裡的情況,真是稀罕。
「媽?是你嗎,媽?」
「是啊,是媽媽在這兒講話。」梅吉溫和地說道,她意識到了朱絲婷的憂傷。
「哦,媽!哦,媽!」聲音聽起來像是喘息,又像是抽泣,「媽,戴恩死了。戴恩死了!」
一道深淵在她的腳下裂開。下沉,下沉。它在往下沉,無邊無底。梅吉滑進了這個深淵,感到它的邊緣在她的頭頂上合攏,並且明白,只要她活在世上,就永遠不會再出來了。諸神能怎麼樣呢?當她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絲毫不知道答案是什麼。她怎麼能這樣問?她怎麼能不知道答案呢?諸神不喜歡人們觸犯他們。由於這次在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她沒有去看他,沒有和他共享這一時刻,她認為她終於付出了代價。戴恩現在解脫了,從報復中,也從她那裡解脫了。由於沒有看到那張比誰都親切的臉龐,她受到了報復。梅吉站在那裡,明白這已經太遲了。
「朱絲婷,我最親愛的,鎮靜,」梅吉堅定地說道,聲音一點兒也沒有發顫,「你鎮靜下來,告訴我,你有把握嗎?」
「是澳大利亞辦事處給我打的電話——他們以為我是他的近親。有個可怕的男人,他只想知道我希望怎樣處置那具屍體。‘那具屍體’,他一直就是這樣稱呼戴恩的。好像他再也不能想出別的稱呼,好像那隨便是什麼人似的。」梅吉聽見她在抽噎,「上帝啊!我想那可憐的人厭惡他所做的事情。哦,媽,戴恩死了!」
「怎麼死的,朱絲婷?在哪裡?在羅馬嗎?為什麼拉爾夫沒給我打電話?」
「不,不是在羅馬。關於這件事,紅衣主教也許什麼都不知道呢。是在克里特島。那個男人說,他是在海上救人的時候被淹死的。他是在度假,媽,他曾經要求我和他一起去,而我沒去,我想演苔絲德蒙娜,我想和雷恩在一起。要是我和戴恩在一起就好了!要是我去了,也許不會發生這件事的。哦,上帝,我怎麼辦啊?」
「別這樣,朱絲婷,」梅吉嚴厲地說道,「不要那樣想,你聽見我的話了嗎?戴恩會厭惡這樣的,你知道,他會厭惡的。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安然無恙,我不能失去你們兩個人。現在我剩下的就是你了。哦,朱絲,朱絲,山高水遠!世界很大,太大了。回德羅海達老家來吧!我不願意想到你孑然一身。」
「不,我必須工作。對我來說,工作是唯一的補償。要是我不工作,我會發瘋的。我不想要家裡人,不想要舒適的生活。哦,媽!」她開始劇烈地抽泣起來,「我們失去了他怎麼生活下去呀!」
確實,怎麼生活下去呢?就是那種生活嗎?你從上帝那兒來,又返回上帝身邊。出於塵土而歸於塵土。生活是讓我們這些失敗的人過的。貪婪的上帝,把優秀的人聚集在身邊,把世界留給了我們這些剩下的人,我們這樣墮落的人。
「我們將會活多久,不是我們任何人能說得來的,」梅吉說道,「朱絲,非常感謝你親自打電話告訴我。」
「媽,想到由一個陌生人來透露這個訊息,我無法忍受。不能像那樣,讓訊息來自一個陌生人。你打算怎麼辦?你能做些什麼?」
她全部的希望就是試圖跨過這千山萬水把她的溫暖和慰藉注入到她那在倫敦的、精神上已經垮下來的女兒心中。她的兒子已經死了,她的女兒依然活著。她一定要做得圓滿,如果可能的話。朱絲婷一生中似乎只愛過戴恩,沒有愛過其他人,甚至她自己。
「親愛的朱絲,別哭了。控制自己,不要悲傷。他不會希望這樣的,對嗎?回家來,把一切都忘掉吧。我們也會把戴恩帶回德羅海達家中的。在法律上他又屬於我的了,他不屬於教會,他們無法阻止我。我要馬上給澳大利亞辦事處打電話,如果接得通的話,也給在雅典的大使館打電話。他必須回家。我不願意想到他躺在遠離德羅海達的某個地方。他屬於這個地方,他必須回家。和他一起回來,朱絲婷。」
但是,朱絲婷癱軟在那裡,搖了搖頭,好像她母親能看到似的。回家?她決不能再回家。要是她和戴恩一起去的話,他是不會死的。回家,在她一生剩下的日子裡每天看著她母親的臉?不,連想想都受不了。
「不,媽。」她說道,淚水撲簌簌地落在了身上,就像熔化的金屬一樣滾燙。到底是誰曾說過大部分人是不會採取哭泣的行動的?他們根本就不懂得哭泣。「我將留在這裡工作。我會和戴恩一起回家的,但隨後我將回來。我不能生活在德羅海達。」
有三天的時間,他們漫無目的地在空虛中等候著,朱絲婷在倫敦,梅吉家裡人在德羅海達,他們把官方的沉默曲解為一種微弱的希望。哦,肯定,經過這麼長時間之後,此事將會被證明是一個錯誤,肯定,倘若此事是真的,到現在他們總該獲悉了!戴恩會滿面笑容地從朱絲婷的前面走進來,並且說,這完全是一個愚蠢的錯誤。希臘正在發生叛亂,所有愚不可及的錯誤都會弄出來的。他會走進這道門,輕蔑地嘲笑著關於他死去的說法。他身材高大,身強力壯,活生生地站在那裡,而且他會大笑的。希望在增長,並且隨著他們等待的每一分鐘在增長著。這是令人莫測的、可怕的希望。他沒有死,沒有!沒有被淹死,戴恩不會死的,他是個優秀的游泳者,足以在任何一種海水中游泳,並且活下來的。因此,他們等待著,不肯承認在希望中會有錯誤存在。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訊息終於被證實了,羅馬也已經獲悉了這個訊息。
在第四天的早晨,朱絲婷得到了訊息。她就像一個老年婦女似地又一次拿起了話筒,要求接澳大利亞。
「是媽媽嗎?」
「朱絲婷?」
「哦,媽,他們已經把他埋葬了。我們不能把他帶回家了!我們怎麼辦?他們所能說的只是,克里特島是個大地方,不知道那個村莊的名字,在電報到達那裡的時候,他已經被悄悄弄到了某個地方,被處理了。他正躺在某個地方的一個沒有標誌的墓地裡!我弄不到去希臘的簽證,沒有人想幫忙,那裡亂成了一鍋粥。媽,我們怎麼辦呢?」
「到羅馬接我,朱絲婷。」梅吉說道。
除了安妮·穆勒之外,所有的人都在電話機旁,依然沒有從打擊中緩過勁來。在這三天中,男人們似乎平添了20歲,皺縮得像鳥一樣的菲臉色煞白,愛發牢騷,在房間裡四處走著,一遍又一遍地說:「為什麼這事不落在我的頭上?為什麼他們把他帶走了?我是這樣老,這樣老!我不會在乎去的,為什麼是他呢?為什麼不是我呢?我是這樣老了!」安妮身體已經垮了,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走著,悄悄地抹著眼淚。
當梅吉把電話放下的時候,她默默地望著他們。這裡是德羅海達,所有這一切都被留下來了。一小群年老的男人和年老的女人,不生不育,心灰意懶。
「戴恩丟了,」她說道,「誰也找不到他;他被葬在了克里特島的某個地方。隔得這樣遠!他怎麼能安息在離德羅海達這麼遠的地方?我要到羅馬去,找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如果說有什麼人能幫助我們的話,那就是他。」
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的秘書走進了他的房間。
「閣下我很抱歉打擾您,不過有位太太想要見您。我解釋說,這裡正有一個會議,您很忙,什麼人都不能見,可是她說,她要坐在前廳裡,直到你有時間見她。」
「她有什麼苦惱嗎,神父?」
「十分苦惱,閣下,這是很容易看出來的。她說,要我告訴您,她的名字叫梅吉·奧尼爾。」他說這名字時發音帶著明顯的外國味兒,所以說得像梅伊·翁尼爾。
拉爾夫神父站了起來,臉上的血色盡褪,變得像他的皓首一樣蒼白。
「閣下!你病了?」
「沒有,神父。我非常好,謝謝你。取消我的約會,直到我另行通知你,立刻把奧尼爾太太帶到我這兒來。除非是教皇本人之外,不要打擾我們。」
那教士彎了彎腰,離開了。奧尼爾。當然!那是小戴恩的姓氏,他本來應當想起來的。在紅衣主教的宅第裡是省略這個姓氏的,大家只說戴恩。啊,他出了一個嚴重的差錯,讓她在等候。如果戴恩是閣下至親至愛的外甥,那奧尼爾太太就是他至親至愛的妹妹了。
當梅吉走進房間時,拉爾夫紅衣主教簡直不認得她了。自從他最後一次見到她,迄今已有13年了。她已經53歲,他已經71歲了。現在,他們兩人都上了年紀。她的面孔還是那樣子。她變化不很大,她的氣質已經變得和他在想象中賦予的氣質完全不一樣。一種犀利尖銳的神態代替了那種令人愜意的可愛勁兒,幾分剛毅代替了溫柔。與其說她像一個精力充沛、上了年紀、固執的殉難者,毋寧說是像一個放棄了夢想的、順從的神殿裡的聖徒。
她的美麗還是像以往那樣引人注目,她的眼睛還是那種清澈的銀灰色,但是卻變得嚴峻了。那一度鮮豔的頭髮已經褪成一種單調的米色,像戴恩的頭髮失去了生氣那樣。她非常惶亂,沒有長久地望著他,以滿足他那充滿了急切和摯愛之情的好奇心。
他無法神態自若地迎接這個梅吉,拘謹地指了指一把椅子。「請坐。」
「謝謝你。」她說道,也是那樣不自然。
只有當她坐了下來,他能俯看到她整個人的時候,他才看到了她的腳和腳脖子腫成了什麼樣子。
「梅吉!你是從澳大利亞一路飛來的,中途連歇都沒歇嗎?怎麼回事?」
「是的,我是直接飛來的,」她說道,「過去的29個小時裡,我就一直坐在從基裡到羅馬的飛機裡,除了從舷窗望著雲彩,思索之外,什麼也沒有做。」她的聲音又刺耳又冷漠。
「怎麼回事?」他耐心地重複了一遍,又焦急又恐懼。
她的目光從腳上抬了起來,堅定地望著他。
在她的眼睛裡有某種可怕的神態。某種如此陰鬱、令人寒心的東西,以致他脖子後面的皮膚上直起雞皮疙瘩,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摩挲著。
「戴恩死了。」梅吉說道。
當他往椅中一沉的時候,他的手滑了下來,就像破布娃娃的手一樣驀地落在了腿上。「死了?」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戴恩死了?」
「是的。他是六天前在克里特淹死的,為了從海里搭救幾個女人。」
他身子向前一俯,兩手蓋在了臉上。「死了?」她聽見他含混地說道,「戴恩死了?我俊美的小夥子!他不能死!戴恩——他是個完美無瑕的教士——我完全沒有能做到這一點。他具備我所沒有的東西。」他的聲音啞了,「他一直具備這種東西——這就是我們大家能辨認出的東西——所有我們這些不是完美無缺的教士的人。死了?哦,親愛的上帝!」
「用不著為你親愛的上帝操心,拉爾夫,」坐在他對面的那個陌生人說道,「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是來請求你幫助的——不是來目睹你的悲傷的。我要告訴你這一點,我在空中一路上已經度過了這段時間,在那段時間中我只是呆呆地從視窗望著雲朵,想著戴恩已經死了。在這之後,你的悲傷沒有力量使我動心。」
然而,當他的臉從他的手中抬起來時,她那麻木而冰冷的心卻怦然一動,抽搐著,跳了起來。那是戴恩的臉龐,帶著一種戴恩活在世上時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憂患的神態。哦,感謝上帝!感謝上帝,他已經死了,現在他決不會再經歷這個人所經歷的和我所經歷的那些憂患了。與其讓他忍受這樣的磨難,莫不如讓他死了的好。
「我怎麼幫忙,梅吉?」他平靜地問道。他抑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拿出了她的精神顧問的那種直入靈魂的神態。
「希臘處在一片混亂之中。他們把戴恩埋在了克里特島上的某個地方,我無法搞清是埋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埋的,為什麼要下葬。我只能認為我要把他用飛機運回家的指示被內戰無限期地耽擱了,而且克里特像澳大利亞一樣熱。在沒有人認領他的時候,我想,他們以為他不會有人認領了,便埋葬了他。」她在椅子中緊張地向前一俯首,「拉爾夫,我希望我的孩子回來,我希望找到他,把他帶回故土,長眠在他所歸屬的地方,長眠在德羅海達。我答應過詹斯,我會讓他長眠在德羅海達的,如果我不得不用我的雙手和膝蓋爬遍克里特的每一片墓地的話,我會這樣做的。別幻想在羅馬為他建一座教士墓,拉爾夫,只要我活著進行一場法律搏鬥,就別想辦到這一點。他將回他的家鄉。」
「梅吉,誰也不會拒絕你這個要求,」他溫和地說道,「這是天主教神聖不可侵犯的原則,這正是教會所需要的。我也已經請求把我葬在德羅海達了。」
「我搞不通那些繁瑣拖拉的公事程式,」她繼續說道,彷彿他沒講過話似的,「我不會說希臘語,我沒有權力和影響。所以我來找你,運用你的權力和影響,找回我的兒子,拉爾夫!」
「別擔心,梅吉,我們會把他找回來的,儘管也許不那麼迅速。現在是左派掌權,他們是極其反對天主教的。但是,我在希臘並不是沒有朋友,因此事情會辦成。讓我馬上把我們的機構動員起來吧,不要擔憂。他是天主教會的教士,我們會把他找回來的。」
他的手已經伸到了拉鈴的繩子上,但是,梅吉那凜然嚴厲的目光制止住了那隻手。
「你不明白,拉爾夫,我不想讓機構動員起來。我想要我的兒子回來——不是下週或下個月,而是現在!你會講希臘語,你能為你和我搞到簽證,你會辦出結果來的。我希望你和我現在就到希臘去,幫助我找回我的兒子。」
他的眼睛中流露出許多表情:溫柔,同情,震驚,哀傷。但是,它們也早已變成了一雙教士的眼睛,穩健,有條理,有理智。「梅吉,我愛你的兒子就好像他是我的兒子一樣,但是,眼下我不能離開羅馬。我不是一個毫無約束的代理人——對此你應該是再瞭解不過的。不管我對你有多少感情,不管我個人有多少感情,我也無法在開一次極其重要的會議的中途離開羅馬。我是教皇的助手。」
她直起了後背,不知所措,憤懣不平。隨後,她搖了搖頭,半笑著,好像在嘲弄著某種在她的影響力之外的空洞虛幻的東西。然後,她顫抖著,舔了舔嘴唇,似乎做出了一個決定。她抬起身來,僵直地坐著。「拉爾夫,你當真像愛你自己的兒子那樣愛我的兒子嗎?那麼,你能往後一坐,對他的母親說,不,非常抱歉,我不可能騰出時間嗎?你能對你兒子的母親說那樣的話嗎?」
那雙戴恩的眼睛,然而又不是戴恩的眼睛在望著她,大惑不解,充滿了痛苦,不知如何是好。
「我沒有兒子,」他說,「但是,從和你的許多許多事情中我所學到的是,不管事情多麼困難,我首先的、唯一的忠誠是屬於全能的上帝的。」
「戴恩也是你的兒子。」梅吉說道。
他茫然若失地盯著她。「什麼?」
「我說,戴恩也是你的兒子。當我離開麥特勞克島的時候,我就懷孕了。戴恩是你的,不是盧克·奧尼爾的。」
「這——不是——事實!」
「我從來就沒打算讓你知道,即使是現在,」她說道,「我會對你說謊嗎?」
「把戴恩找回來?是的。」他虛弱地說道。
她站了起來,走過去密切地注視著坐在紅錦緞面椅子中的他,把他那瘦小、像羊皮紙似的手放在她的手中,彎下腰吻著那戒指。她說話的氣息在紅寶石上蒙上了淡淡的一層水霧。「拉爾夫,對著你珍視的一切至神至聖,我發誓,戴恩是你的兒子。他不是,也不可能是盧克的。我以他的死對此發誓。」
一陣失聲慟哭,這是一個靈魂穿過地獄入口時發出的聲音。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從椅子中向前跌落在地上,哭泣著,在深紅色的地毯上蜷成一團,像是一汪剛剛流淌出來的鮮血。他的臉埋在交疊著的胳膊中,他的手抓住了頭髮。
「是的,哭吧!」梅吉說道,「哭吧,現在你知道了吧!這正是他雙親中的一個能夠為他拋灑的淚水。哭吧,拉爾夫!我得到了你的兒子26年,而你卻不知道,甚至看不出來。看不出他完完全全又是一個你!當他出生時,我母親從我這裡一接過他,她就明白了,可是你卻從來沒有發覺。你的手,你的腳,你的臉龐,你的眼睛,你的身體。只有他頭髮的顏色是他自己的。其他的都是你的。現在你明白了吧?在我把他送到你這兒來的時候,我在我的信中說過,‘我所偷來的,我還回去。’記得嗎?只有咱們倆才偷了,拉爾夫。我們把你向上帝發過誓的東西偷來了,我們兩人都得付出代價。」
她毫不寬恕和憐憫地坐在她的椅子中,望著地板上那極其痛苦的鮮紅的身影。「我愛你,拉爾夫,但你從來不是我的。我所從你那裡得到的,是我不得不偷來的。戴恩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所能從你那裡得到的一切。我曾發誓決不讓你知道,我曾發誓決不讓你得到把他從我身邊帶走的機會。可是後來,他自己把他給了你,這是他的自由意志。他稱你是完美無瑕的教士。對這話我曾怎樣嘲弄過啊!但是,我不願意給你任何像知道他是你的這樣一件武器。除了這種情況。除了這種情況!因為我告訴你橫豎也是一樣。他再不屬於我們倆了。他屬於上帝。」
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在雅典包租了一架私人飛機。他、梅吉和朱絲婷把戴恩帶回了故土德羅海達。活著的人默默地坐著,死去的靜靜地躺在屍體架上,於人世再也無所求了。
我不得不為我的兒子做這次彌撒,這次追思彌撒。我的親骨肉,我的兒子。是的,梅吉,我相信你。就算我嚥了氣,我也會相信你的,而用不著你發那樣可怕的誓。維圖裡奧看到這孩子的那一刻便明白了,而我在內心裡也一定是知道的。那男孩在玫瑰花後面咯咯笑著,聲音一如你——他用純潔的目光看著我,眼神一如曾經的我。菲知道。安妮·穆勒知道。但是我們男人卻不知道。我們只配別人告訴我們。因為你們女人也是這樣想的,緊緊地抱住你們的秘密,把你們的後背衝著我們,因為掉以輕心的上帝沒有按照他的形象來創造你們。維圖裡奧是知道的,但是他身上的女子氣質使他保持著緘默。這也是一個巧妙的報復。
說出來吧,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張開你的嘴,動手做祝福,開始為這個去世的人吟誦拉丁文吧。他是你的兒子。你對他的愛甚於對他的母親的愛。是的,要甚於對他母親的愛!因為他完完全全又是一個你,具備更完美的氣質。
「天堂在上,以我聖父、聖子、聖靈之名……」
小教堂裡擠得滿滿的。那些能到場的人都在這裡。金一家人,奧魯爾克一家人,戴維斯一家人,皮尤一家人,麥克奎恩一家人,戈登一家人,卡邁克爾一家人,霍普頓一家人。還有克利裡一家人,德羅海達的人們。希望凋零了,光明消失了。在前面,戴恩·奧尼爾神父躺在一具鉛皮襯裡的棺材裡,覆蓋著玫瑰花。為什麼在他回到德羅海達的時候,玫瑰花總是盛開?現在是10月,正當仲春。它們當然是一片怒放了。時令正對頭。
「耶穌基督……耶穌基督……」
小心,至神至聖的地方就是在你的上面。我的戴恩,我美麗的兒子。最好是這樣。我不希望你變成這種樣子,我現在的這種樣子。為什麼我要對你說這個,我不知道。你不需要這個,永遠不需要。我在求索什麼,你憑本能就知道了。不幸的人不是你,而是在這裡的我們這些人,這些留下的人。憐憫我們吧,當我們的大限到來的時候,請幫助我們。
「純潔靈魂,皆克安息……」
人們穿過了外面的草坪,經過了魔鬼桉、玫瑰花、胡椒樹,來到了墓地。安息吧,戴恩,因為只有早夭才是美好的。我們為什麼要哀痛?你是幸運的,這樣快就從這令人疲憊的生活中逃遁而去了。也許,地獄就是長期地被束縛在紅塵之中。也許,我們是活著遭受地獄之苦。
一天過去,送葬者離開了,德羅海達的人在房子裡緩緩走動著,互相閃避著。拉爾夫紅衣主教起先望了望梅吉,就不忍再看她了。朱絲婷和珍妮、博伊·金一起離開,趕下午的飛機到悉尼去了,並乘夜班飛機去了倫敦。他完全不記得曾聽見她那沙啞而迷人的聲音,或看到了她那雙古怪的淺色眼睛。從她在雅典與他和梅吉會面的時候到她和珍妮、博伊·金一起離開的時候,她像是一個幽靈,這層偽裝把她裹得緊緊的。為什麼她不給雷納·哈森打電話,請他陪伴著她?她肯定知道他是多麼愛她,他現在是多麼希望陪伴她的吧?但是,由他給雷納打個電話的念頭根本沒有在拉爾夫紅衣主教那疲憊的頭腦裡轉多久,儘管自從他離開羅馬以來曾幾次轉過這個念頭。德羅海達的人是奇怪的。他們不願意擠在一堆傷心,寧願獨自忍受著他們的痛苦。
只有菲和梅吉在一頓杯箸未動的飯後,在客廳裡陪拉爾夫紅衣主教坐著。誰都沒說一個字。壁爐架上的鍍金鐘格外清晰地嘀嗒嘀嗒地響著,畫像上的瑪麗·卡森帶著一種無言挑戰的神態,兩眼越過房間望著菲的祖母的畫像。菲和梅吉一起坐在一個米黃色的沙發上,肩膀輕輕地靠在一起。拉爾夫紅衣主教從來不記得她們往日里曾如此親密過。但是,她們一言不發,既不互相看,也不看他。
他試圖搞明白他做錯了什麼事。錯誤太多了,麻煩正在於此。自負、野心勃勃、某種程度的不道德。對梅吉的愛就是在這樣的土壤之中開花的。但是,這愛情最值得讚美的碩果他卻始終不知道。要是當初他知道戴恩是他的兒子會有什麼差別呢?他對那孩子的愛可能會超過他過去的那種愛嗎?要是他當時瞭解他兒子的情況,他會採取一種不同的方式嗎?是的!他的心在痛哭。不,他的理智在嘲笑。
他激烈地指責著自己。傻瓜!你本應該明白梅吉是不可能回到盧克的身邊去的。你本應該馬上就明白戴恩是誰的孩子。她是這樣為他而自豪!這就是她能夠從你這裡得到的一切,她在羅馬就是這樣對你說的。哦,梅吉……在他的身上你得到了最美好的東西。親愛的上帝啊,拉爾夫,你怎麼能不明白他是你的呢?如果以前不明白的話,那麼,當他已經長大成人,來到你的身邊的時候,你本應該發覺的。她是在等待著你自己明白過來,急切地等待著你明白過來。只要你明白了,她會雙膝跪在你的面前的。可是你卻瞎了眼。你不想明白。拉爾夫·拉烏爾·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這就是你所希望的。這種希望勝過了她,勝過了你的兒子。勝過了你的兒子!
房間裡已充滿了低聲的哭泣、窸窣聲和喃喃低語。鐘錶和他的心同時啪啪地跳動著。隨後,這跳動便不再是同時的了。他和它的步調已經不一致了。在一片飄忽不定的霧翳中,梅吉和菲似乎站在那裡漂動著。她們那驚惶萬狀的臉浮來浮去,對他說著一些他似乎聽不見的話。
「啊——」他大喊著,心裡已經明白了。
他幾乎沒有意識到痛苦,只是對梅吉的胳臂摟著他,以及他的頭倒在她懷中的這種狀況感到心滿意足。但是,他竭力轉動著身體,直到他能看到她的眼睛,看到她。他想說,寬恕我吧,但是他明白,她很久以前就已經寬恕他了。她知道,她從中已經得到了最美好的東西。隨後,他想說一些非常快樂的話,使她能得到永遠的慰藉,但是他明白,這也是不必要的。不管她是什麼樣的人,她會承受任何事的。任何事!於是,他合上了雙眼,聽憑自己的感覺所至,在最後的一刻,他忘掉了梅吉。
【註釋】
埃及皇后克莉奧佩特拉的侍女,見莎士比亞的《安東尼與克莉奧佩特拉》與蕭伯納的《愷撒與克莉奧佩特拉》。
美國女演員,1914年至1919年間參加了四十部影片的拍攝,主要扮演妖婦的角色。
梵蒂岡著名的教堂,以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雕刻家兼畫家米開朗琪羅的天頂畫及其他藝術家的壁畫著稱。
舊英國金幣,1幾尼合現在的21先令。
原文是法文:「chacunàsongo觠t」。
英語中「皮膚白皙」(fair),「肥胖」(fat),「四十歲」(forty)和「自負」(flatulent)都是「f」開頭。
苔絲德蒙娜和奧賽羅是莎士比亞的悲劇《奧賽羅》中的主角。
指《奧賽羅》一劇中,奧賽羅扼死他的妻子苔絲德蒙娜的情節。
希臘神話中的愛神。
希臘神話中的睡夢之神。
南斯拉夫西北部城市。
南斯拉夫一城市。
塞爾維亞一城市。
帕潘德里歐(1888——?)是希臘政治家,「全希臘解放運動」主席,曾任希臘總理。
西元前486年,波斯王薛西斯統領大軍侵犯希臘,雅典和斯巴達組織了一個希臘同盟,反對波斯人,斯巴達王勒奧尼達斯以一萬人扼守天險溫泉關。後由一希臘叛徒帶路,波斯人繞小道奇襲斯巴達人,最後,斯巴達人全軍覆沒。
原文為拉丁文:innominepatris,etfilii,etspiritussancti……
原文是拉丁文:sanctus……sanctus……sanctus……
原文是拉丁文:ite,missaest……requiescatinp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