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從來沒有產生過這樣的疑慮:他是否認為她是個討厭的人,是他過去生活的一部分,他願意看到它被體面地埋葬在某個像德羅海達這樣偏僻的地方。也許他是這樣的。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在九個月之前重新進入她的生活呢?因為他覺得對不住她嗎?因為他覺得他對她欠著某種債嗎?是因為他覺得為了戴恩的緣故,需要有某種力量把她推向她的母親嗎?他非常喜歡戴恩,誰知道在他長期拜訪羅馬的過程中,當她不在場的時候他們談了些什麼?也許戴恩曾要求他照顧她,而他正是這樣做的?體面地等上一段,確信她不會把他趕走,隨後便重新返回她的生活之中以實現他對戴恩的許諾。是的,這個答案很有可能。當然,他不再愛她了。不管她曾經對他有什麼樣的吸引力,肯定已經早就煙消雲散了。畢竟,她待他太壞了。她只能自怨自艾。
想到這些,她立刻就悽楚地哭了起來。她告訴自己不要這麼傻,於是便成功地抑制住了自己。她扭動著身子,捶著枕頭,徒勞無益地想入睡,隨後,她無可奈何地躺在那裡試圖讀一個劇本。讀了幾頁之後,字跡便開始不聽話地變得模糊起來,攪成了一團。她又試圖用她那老習慣強迫絕望退到思想深處的某個角落中去,她終於靜了下來。最後,當倫敦最早的一線懶洋洋的曙光透進視窗時,她在書桌旁坐了下來,感到寒氣陣陣,傾聽著遠處車水馬龍的喧囂,嗅著潮溼的空氣,心中體味著辛酸苦惱。突然,回德羅海達的想法變得十分誘人了。那新鮮純淨的空氣,深沉的靜謐。安寧。
她拿起了一支黑色的馬克筆,開始給她母親寫信,在她寫著的時候,她的淚水乾了。
我只希望你理解為什麼自戴恩死後我就沒有回家(她寫道),可是,不管你對這件事是怎麼想的,我知道你聽到我要永遠糾正我的失職時是會高興的。
是的,這是對的。我要永遠地返回故土了。你是對的——我渴望著德羅海達的時刻已經來到。我雖經奔波而不願稍安,現在我發現這對我毫無意義。在我的餘生中追名逐利於舞臺對我有什麼用?在這裡,除了舞臺以外,對我來說還有什麼呢?我需要某種安全,某種持續而永遠的東西,所以,我要回到故鄉德羅海達去,它就是所有這些東西。我不再做虛無縹緲的夢了。誰知道呢?也許我會嫁給博伊·金,如果他依然想要我的話,最後用我的生命做一些值得做的事,譬如養一群大西北的小平原居民。我厭倦了,媽,厭倦得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但願我有把我的感受寫下來的能力。
哦,下次這種想法又會在我心裡鬥爭起來的。麥克白夫人已經演完,我還沒有決定下個季節做什麼,因此,我不願意以放棄演戲的決定打擾任何人。倫敦的女演員有的是。克萊德要換掉我,有兩秒鐘就足夠了,可是你不會這樣的,是嗎?我用了31年的時間才認識到這一點,我很難過。
要不是雷恩幫助我,也許還要更長的時間才能認識到這一點,他是個感覺極其敏銳的人。他從來沒見過你,然而他似乎比我還要理解你。當然,人們說旁觀者清。這對他來說自然是千真萬確的。我已經對他感到厭倦,他總是從他那奧林匹亞頂峰上監視著我的生活。他似乎認為他欠戴恩的某種債或承諾,他總是不厭其煩地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照顧我。我終於認識到我是個討厭的人。要是我平平安安地住在德羅海達,這欠債、承諾或不管什麼就都一筆勾銷了,對嗎?不管怎麼樣,對於這次將會挽救他的飛機旅行,他是應該感激的。
我一把自己的事安排妥當,就會再給你寫信的,告訴你什麼時候接我。與此同時,請記住,我確實是用一種奇特的方式在愛著你。
她的簽名不是往常那種龍飛鳳舞的字跡,更像是她在寄宿學校的監督修女的銳利目光下寫在信下方的恭而敬之的字母「朱絲婷」。隨後,她折起了信紙,放進了一個航空信封,寫上了地址。在到劇院去演最後一場《麥克白》的路上,她把這封信寄了出去。
她義無反顧地執行著自己離開英國的計劃。克萊德心煩意亂,衝她發了一陣讓她發抖的雷霆之怒。隨後,一夜之間他完全改變了態度,氣沖沖的,但通情達理地讓步了。處理那套小公寓的租借權毫無困難,這類房子的需求量很大。事實上,訊息一透露出去,每五分鐘就有人來電話,直到她把話筒從支架上拿掉。從很久以前她頭一次到倫敦時就和她「混熟」的凱利太太帶著悲哀之色在亂七八糟的刨花和板條箱之間吃力地幹著,為她的命運淌著淚水,偷偷摸摸地把話筒放回了支架上,希望某個能有力量勸說朱絲婷回心轉意的人會打電話來。
在一片混亂之中,某個有這種力量的人打電話來了,只不過不是勸說她改變主意的。雷恩甚至還不知道她要走呢。他僅僅是來請她在他將於萊恩公園他的房子裡舉行的一次宴會上當女主人。
「你說什麼,萊恩公園的房子?」朱絲婷驚訝萬分地尖聲說道。
「嗯,隨著英國在歐洲共同市場作用的日益增加,我得在英國度過很多時間,在當地有某種歇腳處已經成為更加現實的事情了,所以,我就在萊恩公園租了一幢房子。」他解釋道。
「天哪,雷恩,你這個叫人吃驚、守口如瓶的傢伙!你租下它有多久了?」
「大約一個月。」
「那天晚上你什麼都不講,卻讓我參加那個愚蠢的字謎遊戲?滾你的吧!」她憤怒至極,以致不知該怎麼說才好了。
「我是要告訴你的,可是,你連腦子都沒往這邊轉,以為我一直是飛來飛去,所以我忍不住想再多裝一段時間。」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笑意。
「我真能宰了你!」她咬牙切齒地說著,眨著眼睛擠掉淚水。
「別,親愛的,求求你!不要哭!來做我的女主人吧,那時你就能心滿意足地參觀那幢房子了。」
「當然,還得有500萬客人一起伴隨著!怎麼啦,雷恩,和我單獨在一起,你是不相信自己呢,還是不相信我?」
「你不是客人,」他回答著她那長篇指責的前一部分,「你將是我的女主人,這是大不一樣的。你願意嗎?」
她用手背擦去了淚水,氣沖沖地說:「願意。」
結果,事情比她所希望的更叫人愉快。雷恩的房子實在漂亮,而他自己情緒很好,朱絲婷不禁受了他情緒的影響。她是穿著打扮合乎體統地到這裡的,儘管從他的趣味看來長袍有點過於豔麗了。但是,在他頭一眼看到她那身令人驚訝的粉紅色緞子,不由自主地做了一個鬼臉之後,便讓她挽住了自己的胳臂,在客人來到之前領她在這幢房子裡轉了一圈。隨後,整個晚上他的舉止都是無可挑剔的。他帶著一種隨便而又親密的態度在其他客人面前款待她,這使她感到自己是個有用的、必不可少的人。他的客人都是政界中十分重要的人物,她的頭腦不願意想到那些他們不得不做出的決定。他們是如此平平常常的人。這使事情顯得有些遜色。
「哪怕他們中間有一個人表現出出類拔萃之輩的特點,我也不會這樣介意,」他們走了之後她對他說道,很高興能有機會單獨和他在一起,並且對他這麼快就要送她回家而感到不解,「你知道,就像拿破崙或丘吉爾那樣。有許多事情使人確信,如果一個人是個政治家,就能掌握命運。你認為你是個能掌握命運的人嗎?」
他退縮了。「朱絲婷,當你挖苦一個德國人的時候,你應該選擇一個更好的問題。不,我不能掌握,對政治家來說,自認為命運不佳是不利的。我很少產生這種想法。儘管我對此表示懷疑,但是,有許許多多這樣的人給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國家帶來了無窮無盡的麻煩。」
她沒有就這個觀點進行爭論的願望。讓談話按照某種方式進行下去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可以不太顯眼地改變話題了。「那些太太真是一群五花八門的人,是嗎?」她直率地問道,「她們中間大部分人還不如我中看呢,儘管你不讚賞這身熱烈的粉紅色衣服。惠特茜太太還不太糟糕,胡賈太太簡直讓她那身精選羊毛的糊牆紙壓沒了,但是古姆芙茲勒太太叫人厭惡。她的丈夫怎麼樣才能設法容忍她呢?哦,男人在選擇妻子上真是傻瓜!」
「朱絲婷!你什麼時候學會記住名字的?這樣一來,你把我對你的看法全扭過來了,你可以成為一個優秀政治家的妻子的。我聽說,當你想不起人們誰是誰的時候,你就嗯嗯啊啊的。許多娶了讓人厭惡的妻子的人是非常成功的,同樣有許多娶了無可挑剔的妻子的人卻毫無成就。在長期的生活中這是無足輕重的,因為接受考驗的是男人的能力。純粹由於政治原因而結婚的男人是寥若晨星的。」
往日那種使她不敢無禮的能力依然是驚人的。她向他模仿了一個額首禮,藏起了她的臉,隨後坐在了爐邊小地毯上。
「哦,快站起來,朱絲婷!」
她卻挑戰地把腳縮到了身子下面,靠在了壁爐一邊的牆上,摩挲著娜塔莎。她是到這裡之後才發現,維圖裡奧紅衣主教死後雷恩已經把他的貓拿來了。他似乎很喜歡它,雖然它已經老了,而且脾氣古怪。
「我告訴你我要永遠回德羅海達老家去了嗎?」她突然問道。
他從煙盒裡取了一支菸。那雙大手既沒有猶豫,也沒有發抖,反而運用靈活。「你很清楚你沒有告訴我。」他說道。
「那我現在就告訴你了。」
「你什麼時候做出這個決定的?」
「五天以前。我希望這個週末我能離開。這一天來得真夠慢的。」
「我知道了。」
「你要說的就是這個嗎?」
「除了希望你不管做什麼,只要能幸福就好之外,我還能說什麼呢?」他帶著一種叫她畏縮的鎮定說道。
「哦,謝謝你!」她輕快地說道,「我再也不會惹你生氣了,你不高興嗎?」
「你並沒有惹我生氣,朱絲婷。」他答道。
她放下了娜塔莎,拿起了火鉗,開始有些粗魯地戳著碎裂的木柴,那些木柴已經被燒成空殼了。在短暫的火星飛舞中,它們坍了進去,火的熱力突然減弱了。「它一定是我們毀滅的惡魔,是把這些中空的柴戳滅的動力。它只是加速了結局的到來。但這是多麼美好的結局啊,對嗎,雷恩?」
顯然,雷恩對戳火時發生了什麼情況沒有興趣,因為他只是問道:「到這個週末,是嗎?你不會浪費許多時間的。」
「耽擱有什麼意義呢?」
「你的事業怎麼辦?」
「我厭惡我的事業了。不管怎麼樣,演完麥克白夫人之後還有什麼可做的呢?」
「哦,成熟些吧,朱絲婷!你說出這種幼稚的廢話來,我會向你揮拳頭的!為什麼你不直截了當地說,對劇院還能否對你提出任何挑戰你是沒把握的,而且你想家呢?」
「很對,很對,很對!你想怎麼說就隨你怎麼說吧!我還照常是粗率無禮的我。對我的冒犯很抱歉!」她跳了起來,「該死,我的鞋到哪兒去了?我的外衣哪去了?」
弗裡茨拿著兩件衣服出現了,開車把她送了回去。雷恩對不能陪她道了歉,說他還有事要做。但是,當她離開的時候,他在重新升起的火旁坐了下來,娜塔莎放在他的膝頭上,根本沒顯出忙的樣子。
「哦,」梅吉對她母親說道,「我希望咱們做的這件事是正確的。」
菲凝視著她,點了點頭。「啊,是的,肯定是對的。朱絲婷的麻煩是,她沒有做出這種決定的能力,所以我們就別無辦法了。我們必須為她做出這個決定。」
「我不敢肯定我是不是總愛耍弄上帝。我認為我知道她實際上想怎麼做,即使我面對面地指責她,她也不會承認的。」
「克利裡家的自傲,」菲淡淡地一笑,說道,「大部分愛自行其是的人身上都有這種自傲。」
「算了吧,不完全是克利裡家的自傲!我總是想,其中還有一點兒阿姆斯特朗家的東西。」
可是菲卻搖了搖頭。「沒有。不管我所做的事是為了什麼,但很少帶著自傲心。梅吉,這就是老年時期的目的,在我們死前給我們一個呼吸的空間,在這個空間裡去反省我們所做過的事。」
「首先,變得老態龍鍾並不會使我們變得無能為力,」梅吉冷淡地說,「你沒有任何危險。我想,我也是的。」
「也許,老態龍鍾對那些不能面對往事的人是一種寬恕。不管怎麼樣,你還沒有老到能說你已經躲過了老態龍鍾的地步。再過20年吧。」
「再過20年!」梅吉驚愕地重複道,「哦,聽起來是這麼久!」
「哦,你可以使這20年的孤獨減輕一些的,是嗎?」菲問道,起勁地打著毛衣。
「是的,我可以辦到。可是不值得如此,媽,對嗎?」她用一支舊毛衣針的頭敲了敲朱絲婷的信,在她的聲音中有一絲疑慮。「我已經猶豫得夠久了。自從雷納到這裡來的時候起,我就坐在這裡,希望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希望做決定的責任不要落在我的身上。然而他是對的。最終還是要由我來做。」
「嗯,你也許得承認我也出了一點兒力,」菲傷心地抗議道,「這就是,你曾經一度放棄了你的自尊心,把一切都告訴了我。」
「是的,你幫助了我。」梅吉溫和地說道。
那隻陳舊的座鐘滴答滴答地響著。兩雙手不停地在她們那玳瑁杆的衣針上迅速地動著。
「媽,告訴我一些事情吧,」梅吉突然說道,「為什麼在戴恩的事情上你被弄懵了,而在爸,弗蘭克或斯圖的事上卻不是這樣?」
「弄懵?」菲的手停了一下,把織針放了下來。她依然可以像她視力正常時那樣織得那麼好。「你的意思怎麼講,弄懵?」
「就好像它使你悲痛欲絕似的。」
「梅吉,他們都使我悲痛欲絕。可是,早先那三個人去世的時候我要年輕一些,所以,我有能力把感情隱藏得好一些。也還有更多原因,就像你現在那樣。可是,爸爸和斯圖死的時候我的感情拉爾夫是知道的。你還太小,沒看出來。」她笑了笑,「你知道,我很喜歡拉爾夫。他是個……有些特殊的人。和戴恩像極了。」
「是的,他是這樣的。我從來不知道你也看到了這一點,媽——我指的是他們的性格。有意思。你對我來說是個雲籠霧罩的人。你的許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我希望這樣!」菲高聲大笑地說道。她的手停住不動了。「還是談最初那個話題吧——梅吉,要是你現在能這樣對待朱絲婷的話,我要說,你會從你的麻煩中得到比我從我的麻煩中更多的教益。在拉爾夫要求我照顧你的時候,我是不情願這樣做的。我只關心我的記憶……除了我的記憶之外,什麼都不關心。然而你也沒有選擇,你所得到的就是記憶。」
「唔,一旦痛苦消失,它們就是一種慰藉。你不這麼想嗎?我得到了戴恩整整26年,我已經學會了告訴我自己,他去世了反而好,不然他就得體驗某種也許是他難以抵擋的可怕的折磨。也許就像弗蘭克,只是痛苦不同罷了。世上還有比死更糟糕的事,咱們倆都懂得這個。」
「你一點兒也不痛苦了嗎?」菲問道。
「哦,起初是這樣的,但是為了他們,我告誡我自己不要痛苦。」
菲又重新織了起來。「所以,當我們去世的時候,就什麼人都沒有了,」她柔和地說道,「德羅海達將不復存在。哦,人們將在歷史書上提到一筆,而某個認真的小夥子將到基裡去見他所能找到的尚能記憶的人,為他將要寫的有關德羅海達這個新南威爾士州最後一個巨大的牧場的書提供材料。但是,他的讀者沒有一個人能知道它實際上是什麼樣子,因為他們不可能知道。他們只能瞭解它的一部分。」
「是的,」梅吉手中的毛線活兒連停都沒停,說道,「他們只能瞭解它的一部分。」
用一封信向雷恩道別,用痛苦和震驚去折磨他,這是很容易的。事實上,用一種無情的方法去叫人心碎是痛快的,因此她反擊了——我痛苦至極,所以你也應該悲傷欲絕。但是,這次用絕交信已無法動搖雷恩了。必須在他們所喜歡的飯館裡吃一頓飯才行。他沒有建議在萊恩公園中他的房子中吃飯,這很令人掃興,但並沒有使她感到意外。無疑,甚至連他最後一聲再見他都打算在他那個警衛兵的寬厚的目光下進行。當然,她不會得到任何機會的。
她的一生中第一次注意到要用自己的外表讓他高興。那個通常促使她穿上橙黃色鑲邊衣服的小魔鬼似乎可恨地隱退了。由於雷恩喜歡樸素的衣服,她穿上了一件長及地面的綢子針織衣服,暗紅色,領口直抵脖子,兩袖又長又緊。她又加了一個大平領,上面裝飾著石榴石和珍珠,曲曲彎彎,閃著金光,手腕上戴著和衣服相配的手鐲。多麼令人厭惡的頭髮。她的頭髮從來就沒有約束得叫他滿意過。為了掩飾她精神的鬱悒,她的化妝品用得比往常要多。好啦。要是他不靠得太近看的話,她這樣就行了。
他似乎並沒有仔細看。至少他沒有說到她精神疲乏或可能有病,甚至連行李都沒提到。這一點兒也不像他。過了一會兒,她開始體驗到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的感覺。他和他平時的樣子大不一樣。
他不能幫助她把這頓飯吃好,使它成為那種可以在旅行中緬懷往事的時候感到愉快、有趣的事情。只要她使自己相信他只是為她的離去而感到煩惱,也許事情就好辦了。但是,她做不到。他也沒有那種情緒。相反,他顯得這樣冷淡,使她覺得自己似乎和一個紙人坐在一起,薄薄的,真讓人擔心會讓一陣清風吹走。以前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
「你又接到過你母親的信嗎?」他彬彬有禮地問道。
「沒有,不過老實講,我不想再接到信了。她也許沒詞兒了。」
「你願意讓弗裡茨明天把你送到機場去嗎?」
「謝謝,我能找到一輛出租汽車,」她冷淡地說道,「我不想他不在你身邊。」
「一整天我都有會,所以,我向你保證,一點兒不會讓我感到不便的。」
「我說過,我願意租一輛出租汽車!」
他抬起了眼皮。「沒有必要喊叫,朱絲婷。不管你想怎麼辦於我都是無所謂的。」
他再也不管她叫親愛的了。最近以來,她已經注意到這個詞的使用頻率下降了,今天晚上他一次也沒用這個舊日的暱稱。哦,這真是一頓沉悶無趣、氣氛壓抑的飯!讓它儘早結束吧!她發現自己在看著他的那雙手,試圖記起那雙手的感覺,可是記不起來。為什麼生活不是編織得井井有條,為什麼非要發生戴恩那種事情?也許因為她想到了戴恩,她的情緒突然急轉直下,到了一刻也坐不下去的地步了,她把兩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要是咱們下車步行,你在意嗎?」她問道,「我的頭在劇烈地發疼。」
在高速公路的交叉點,朱絲婷的小房子面前,雷恩幫助她下了汽車,吩咐弗裡茨把汽車繞著街區開一圈;然後便把他的手禮貌地放在她的肘下,為她引路。他的觸控是相當冷靜的。在陰冷潮溼的倫敦濛濛細雨中,他們緩緩地走過鵝卵石地面,踩著水的腳步聲在他們周圍迴響著。哀傷、孤獨的腳步聲。
「好啦,朱絲婷,咱們道別吧。」他說道。
「哦,無論如何,是暫時的,」她歡快地答道,「你知道,不是永遠啊。我會常常來的,我也希望你能抽空到德羅海達去。」
他搖了搖頭。「不,朱絲婷,這就是道別了。我並不認為我們互相之間再有什麼用處了。」
「你是說你對我再也沒用處了,」她說道,擠出了一個爽朗的笑聲,「好吧,雷恩!不要寬恕我,我能受得了的!」
他拿起了她的一隻手,彎腰吻了吻,又直起身來,微笑著望了望她的眼睛,走開了。
在她房間的擦腳墊上有一封母親的來信,朱絲婷俯身將它撿了起來,她放下了提包,把提包和外套放在一起,鞋子脫在一旁,走進了起居室。她沉重地在一個行李板條箱上坐了下來,咬著嘴唇,她的眼睛充滿了奇怪而又茫然的哀色,在戴恩為了紀念他的聖職授任而試畫的一張動人而又相當有造詣的畫上停留了一會兒。隨後,她發現自己那光著的腳趾在蹭著已經卷起來的袋鼠皮毯,她索然無味地做了一個怪相,迅速站了起來。
走幾步到廚房去吧,這才是她所需要的。於是,她便走了幾步來到了廚房,開啟電冰箱,伸手拿奶油罐,又開啟了冷凍室的門,拉出了一聽過濾咖啡。她一隻手伸在冷水的水龍頭上接了些水煮咖啡,一邊張大眼睛四下看著,好像她以前從來沒見過這個房間似的。她望著糊牆紙上的裂隙,望著掛在天花板上的籃子中的整潔的黃櫱,望著那隻黑色的貓型鍾搖著尾巴,轉著眼睛,似乎對時間毫無意義地浪費掉感到驚訝。黑板上用大寫字母寫著:把發刷打進行李。桌子上放著一幅她幾個星期前給雷恩畫的鉛筆素描像。還有一盒香菸。她取出一支,燃著,把水壺放在爐子上,她想起了母親的信,它還攥在她的一隻手中呢。她在廚房桌旁坐了下來,把雷恩的畫像扔到了地上,兩隻腳踩在上面。也在你身上待一會吧,雷納·莫爾林·哈森!看我是不是在乎,你這個固執己見、穿著皮外衣的大德國佬。對我再也沒有用處了,是嗎?好吧,我對你也不再有用了!
我親愛的朱絲婷(梅吉寫道):
無疑,你正在以你通常那種愛衝動的速度行事,因此,我希望這封信能及時到你的手中。倘若是我上一封信中寫的話引起你做出了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那就請你原諒我吧。我並沒有引起這樣一個激烈反應的意思。我想,我只不過是尋求一點兒同情,但是,我總忘記在你那粗暴的外表下,心腸是相當軟的。
是的,我孤獨,孤獨得可怕。然而它不是你回家就可能醫治的。倘若你停下來想一會兒,你就會明白這是怎樣的實話了。你希望回家達到什麼目的呢?我所喪失的東西,你是無力恢復的,你也無法做出補償。這純粹是我的損失。這也是你的損失,姥姥的損失,其他所有人的損失。你似乎有一個想法,一個相當錯誤的想法,認為從某種角度來說你是有責任的。目前的這種衝動,在我看來像是一個悔悟的行動,是值得懷疑的。朱絲婷,這是自尊心和自以為是。戴恩是個成年人,不是一個無能為力的小孩。是我放他去了,對嗎?要是我讓我自己按照你的方式去想,我會坐在這裡怨恨自己,直到進精神病院的,因為是我讓他去過自己的生活的。但是,我並沒有坐在這裡怨恨我自己。我們都不是上帝,儘管我認為我比你更瞭解這一點。
在回家的事情上,你正在把你的生活像祭品一樣獻給我。我不需要它。我從來不想要它。現在我拒絕它。你不屬於德羅海達,從來不屬於。要是你依然沒有想好你屬於哪裡,我建議你立刻坐下來,開始苦思冥想一番吧。有些時候,你真是愚蠢到家了。雷納是個非常好的人,但是,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男人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利他主義者。看在戴恩的分上,確實是這樣的。成熟一些吧,朱絲婷!
我最親愛的人,一道光明已經消失了。對我們所有人來說,一道光明已經消失了。對此你是絕對無能為力的,你難道不理解嗎?我不打算極力裝出一副完全幸福的樣子來損害你,這樣是不合人情的。但是,如果你以為我們在德羅海達這裡靠哭泣而過日子,你就大錯而特錯了。我們的日子過得很有意思,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你這團火光依然在燃燒著。戴恩的光明永遠熄滅了。親愛的朱絲婷,請盡力承認它吧。
務必要到德羅海達老家來,我們願意見到你。但不是永遠地回來。永久地定居在這裡,你是不會幸福的。你所要做出的不僅是一種不需要的犧牲,而且是一種無謂的犧牲。在你的事業上,即使離開一年也會讓你付出很高的代價。因此,留在你所歸屬的地方吧,做一個你的世界的好公民吧。
痛苦,就像戴恩死後最初幾天的痛苦一樣。同樣徒勞無益,無法規避的痛苦。同樣令人極端苦惱的軟弱無能。不,她當然是無法可想的。沒有辦法彌補,沒有辦法。
尖叫!水壺已經響起了哨音,噓,水壺,噓!為了媽媽安靜一下吧!水壺,作為媽媽唯一的孩子的感情是怎樣的呢?問朱絲婷吧,她知道。是的,朱絲婷完全懂得作為一個獨子的感情。但是,我並不是她所需要的孩子,那可憐的、日漸衰老的、待在大牧場裡的女人。哦,媽!哦,媽……我不知道,你認為我是否能成為一個通人情的人?新的光要為舊的而閃亮,我的生命是為了他!這是不公平的,戴恩是個死去的人……她是對的。我回到德羅海達無法改變他這個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儘管他已經安息在那裡了,但是他永遠無法改變。一線光明已經消逝,我是無法把它重新點燃的。但是我明白她的意思了。我的光明依然在她的心中燃燒。只不過不在德羅海達燃燒罷了。
來開門的是弗裡茨,他沒有穿他那身灑脫的海軍司機制服,而是穿著他那套漂亮的男管家的衣服。但是,當他微笑著,刻板地一躬身,以優美的德國老派風度一碰鞋跟,這時,一個想法在朱絲婷心中油然而生:他在波恩也擔任這種雙重職務嗎?
「弗裡茨,你只是哈森先生的小僕人呢,還是實際上是他的監督人?」她把外套遞給他,問道。
弗裡茨依然毫無表情。「哈森先生在他的書房裡,奧尼爾小姐。」
他正微微向前傾著身子,望著火,娜塔莎蜷在爐邊呼呼大睡。當門開啟的時候,他抬起頭來,但沒有講話,似乎見到她並不高興。
於是,朱絲婷穿過房間,跪了下來,把前額放在他的膝頭上。「雷恩,這些年來真是對不起,我是無法彌補我的過失的。」她低低地說著。
他沒有站起來,把她拉到自己的身上,他也跪倒在她旁邊的地板上。
「這是一個奇蹟。」他說道。
她向他微笑著。「你從來也沒有中止過對我的愛,是嗎?」
「是的,親愛的,從來也沒有過。」
「我一定使你的感情受了很多傷害。」
「不是你想的那種方式。我知道你愛我,我可以等待。我總是相信,一個有耐性的男人最終會勝利的。」
「所以,你打算讓我自己做出決定。當我宣佈我要回德羅海達老家的時候,你有一點兒擔心,是嗎?」
「哦,是的。除了德羅海達之外,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我沒有想到的男人?有一個令人生畏的對手?是的,我擔心。」
「在我告訴你之前你就知道我要走了,是嗎?」
「是克萊德把這個秘密洩露給我的。他打電話到波恩,問我是否有辦法阻止你。於是我告訴他,無論如何讓他和你周旋上一兩個星期,我看看我能做些什麼事。親愛的,這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是個利他主義者。」
「我媽媽就是這麼說的。可是這幢房子呢!你是一個月之前搞到的嗎?」
「不,它也不是我的。但是,如果你要繼續你的生涯,我們在倫敦就需要一幢房子,我最好看看我怎麼能搞到它。如果你真心實意地答應不把它弄成粉紅色或橙黃色的話,我甚至會讓你去裝飾它的。」
「我從來沒想到你肚子裡還有這麼多彎。為什麼你不直截了當地說你愛我?我希望你這樣說的!」
「不。愛的跡象就擺在那裡,要你自己看出它是給你的,如果它是給你的,你一定會明白的。」
「恐怕我長期以來視而不見。其實我自己不瞭解我自己,不得不需要某種幫助。我母親終於迫使我睜開了眼睛。今天晚上我接到了她的一封信,告訴我不要回家。」
「你母親是個了不起的人。」
「我知道你見過她了——什麼時候?」
「我大概是一年前去看她的。德羅海達真是壯觀,但它不是你的,親愛的。那時候,我到那裡去,是試圖讓你母親明白這一點的,儘管我認為我說的話並不很有啟發性。」
她把手指放到了他的嘴上。「雷恩,我懷疑我自己。我一直是這樣的。也許將來永遠是這樣。」
「哦,親愛的,我希望不會這樣!對我來說,世上再無其他人了。只有你。這些年來,整個兒世界都知道這一點。但是蜜語情話是一錢不值的。我可以一天向你說上幾千遍,但對你的疑心絲毫不會有影響。因此,我沒有說起過我的愛情,朱絲婷,我就是活生生的愛情。你怎麼能懷疑你最忠誠的求愛者的感情呢?」他嘆了口氣,「哦,至少這促進不是來自我的。也許,你將會繼續發現你母親的話是相當正確的。」
「請不要這樣說吧!可憐的雷恩,我想,我甚至把你的耐性都快磨沒了。別因為這決定是我母親促成的而感到傷心!這沒關係!我已經低眉俯首地跪在你的腳下了!」
「謝天謝地,這種低眉俯首隻是在今晚,」他更加高興地說道,「你明天就會蹦出去的。」
她開始解除緊張了。最糟的事情已經結束。「我最喜歡——不,最愛——你的是你有花錢的好主意,這一點我從來趕不上你。」
他搖了搖肩膀。「那麼,就這樣看待將來吧,親愛的。和我同住在一幢房子裡,也許會使你有機會看到它的結果會怎麼樣的。」他吻著她的眉毛、臉頰和眼皮。「朱絲婷,我不會讓你改變現在的樣子,變成另外一個樣。就連你臉上的一個雀斑或大腦裡的一個細胞都不會變的。」
她用胳膊摟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進了他那令人滿意的頭髮裡。「哦,要是你知道我是多麼渴望這樣就好了!」她說道,「我一直無法忘懷這一切。」
電報上寫著:剛才已成為雷納·莫爾林·哈森太太。已在梵蒂岡舉行了非公開的典禮。這地方到處都是教皇的祝福。這分明是結婚了!我們將盡快去度已經被耽擱的蜜月,但是,歐洲將是我們的家。愛你們大家,雷恩也愛你們大家。朱絲婷。
梅吉將電報放到了桌子上,睜大眼睛透過窗子凝望著花園裡四處盛開的玫瑰。馥郁芬芳的玫瑰,蜜蜂翻飛的玫瑰。還有那木槿、問荊、魔鬼桉、正在怒放的紫茉莉、胡椒樹。這花園是多麼美麗,多麼生氣盎然啊。眼看著小東西長成大的,變化、凋萎,新的小東西又開始了同樣無窮無盡的、生生不息的迴圈。
德羅海達的時代要終止了。是的,不僅僅是時代。讓未知的後人去重新開始這種迴圈吧。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誰都不怨恨。我不能對此有片刻的追悔。
鳥兒胸前帶著棘刺,它遵循著一個不可改變的法則。她被不知其名的東西刺穿身體,被驅趕著,歌唱著死去。在那荊棘刺進的一瞬,她沒有意識到死之將臨。她只是唱著、唱著,直到生命耗盡,再也唱不出一個音符。但是,當我們把棘刺扎進胸膛時,我們是知道的。我們是明明白白的。然而,我們卻依然要這樣做。我們依然把棘刺扎進胸膛。
初譯稿完成於1980年10月31日
二譯稿完成於1986年8月17日
三譯稿完成於1989年12月24日聖誕節
【註釋】
指奧賽羅。
希臘神話中佛律癸亞國王底瑪斯的女兒,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的後妻。這裡喻朱絲婷作雷納的後妻。
莎士比亞劇《哈姆萊特》中的女主角。
莎士比亞劇《威尼斯商人》中的女主角。
莎士比亞劇《安東尼與克莉奧佩特拉》中的女主角。
克莉奧佩特拉的簡稱。
莎士比亞劇《麥克白》中的女主人公。
原文是法文:pied-a-ter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