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荊棘鳥 考琳·麥卡洛 第2頁,共2頁

「請相信我,拉爾夫,有些事情你並不瞭解底細。他是教皇,他是絕對正確的!倘若你否認這一點,你也就否認了你的忠實。」

門被謹慎然而卻是急匆匆地開啟了。

「大人,凱瑟林將軍閣下到。」

兩位高階教士站了起來,他們的臉上浮起了微笑,與剛才的表情截然不同。

「見到您真是榮幸,閣下,請坐。來些茶嗎?」

談話是用德語進行的,因為梵蒂岡的許多高階成員都說德語。教皇喜歡說,也喜歡聽德語。

「謝謝,閣下,請來些茶。在羅馬任何地方都搞不到這樣上好的英國茶。」

維圖裡奧紅衣主教坦然一笑。「這是我在澳大利亞做教皇使節時養成的習慣,儘管我是天生的義大利習慣,可是我沒有拋棄這個習慣。」

「你呢,大人?」

「我是愛爾蘭人,將軍閣下,愛爾蘭人也養成了喝茶的習慣。」

阿爾伯特·凱瑟林將軍總是覺得和德·布里克薩特大主教打交道像是一個男人和另一個男人打交道。在與這些瘦小而又圓滑的高階教士打過交道之後,他顯得是這樣的令人精神為之一振。他是一個坦率的人,毫無令人難以捉摸或狡獪的作風。

「大人,我一直對你地道的德國口音感到驚訝。」他讚歎道。

「我對語言聽覺靈敏,將軍閣下,也就是說,這和所有的天分一樣——沒什麼可值得讚揚的。」

「我們能為閣下效些什麼勞呢?」紅衣主教和藹地問道。

「我想,眼下你們已經聽到有關領袖命運的訊息了吧?」

「是的,閣下,聽到了。」

「那麼,在某種程度上你已經知道我為什麼要來了。我是來向你保證一切平安的,也許能請你向在甘多爾福堡避暑的那些人轉達這一資訊吧?眼下我忙得不可開交,我親自造訪甘多爾福堡是不可能的了。」

「這個資訊會轉到的。你很忙嗎?」

「自然啦,你一定能認識到,對我們德國人來說,現在這裡是一個敵國了。」

「這裡,閣下?這裡不是義大利的土地,除了那些壞人,這裡誰都不是敵人。」

「請原諒。我自然指的是義大利,而不是梵蒂岡。但是,在義大利的事情上,我必須按照我的元首的命令列事。義大利將被佔領,到目前為止還是盟軍的我的部隊將要成為警察。」

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中的,表面看去似乎生活中從來沒有任何思想鬥爭的拉爾夫大主教密切地注視著來訪者。他知道他的元首正在波蘭幹些什麼嗎?他能不知道嗎?

維圖裡奧紅衣主教臉上做出了一副焦急的表情。「親愛的將軍,肯定是不佔領羅馬本身了?啊,不!以羅馬的歷史和她的無價的藝術珍品,她不會被佔領吧?倘若你把部隊帶進羅馬城的話,那裡的七座小山上就會發出衝突,會被毀滅的。我求求你,不要那樣做!」

凱瑟林將軍顯得很不自在。「我希望事情不要到那種地步,閣下。不過,我也宣過誓,我也是奉命行事,我必須按照元首的願望去做。」

「閣下,你會為了我們而竭盡全力吧?請你一定盡力周全!幾年前我曾到過雅典。」拉爾夫大主教向前一俯身,很快地說道。他那富於魅力的眼睛睜得很大,一綹花白的頭髮落在額前。他很瞭解自己對這位將軍的影響力,並且毫無內疚地運用著這種影響。「你去過雅典嗎,先生?」

「是的,去過。」將軍乾巴巴地說道。

「那麼,我肯定你是知道這段故事的。你知道歷史上那些後來者們是怎樣破壞衛城的。將軍閣下,羅馬像以前那樣屹立著,她是一座人所關心、注目和熱愛的2000年的紀念碑。我求求你!不要危害羅馬。」

將軍訝然而讚賞地盯著他。他的軍服和他本人十分相宜,但是比不上那威嚴的紫紅色的法衣和拉爾夫大主教相配。他也有一副軍人的儀表,軍人的清瘦而優美的身材和天使一般的臉龐。米迦勒天使長的模樣一定是這樣的。他不是一個文藝復興時代的溫和的少年,而是一個成熟完美的男人,曾愛過撒旦,和他鬥爭過,放逐過亞當和夏娃,殺死過巨蛇,他站在上帝的右邊。他知道他的相貌是什麼樣嗎?他確實是個值得記住的人。

「我將盡力而為,大人,我答應你。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承認做決定的是我。正如你所知道的,我是個文明的人。不過,你所要求的太多了。假如我宣佈羅馬是個不設防城市的話,這就是說,我不能轟炸它的橋樑或強佔它的建築物作為要塞,這將最終對德國人是不利的。假如我待羅馬以仁慈,那麼我能夠得到什麼樣的保證,她不以背叛來對待我呢?」

維圖裡奧紅衣主教噘著嘴唇,向他的貓發出了親吻的聲音——現在這隻貓已經換成一隻暹羅貓了。他溫和地笑著,望著拉爾夫大主教。「羅馬絕不會以背叛對待仁慈的,閣下。我可以肯定,當你確實有時間去訪問一下甘多爾福堡的時候,你也會得到同樣的保證。喂,肯茜,我的寶貝兒!啊,你是個多麼可愛的姑娘啊!」他用雙手把它按在自己那鮮紅的膝頭,撫摸著它。

「一隻非同一般的動物,閣下。」

「一個貴族,將軍閣下。我和大主教的姓氏都是古老而歷史悠久的姓氏,可是比起她的門第來,我們的就一錢不值了。你喜歡她的名字嗎?這是中國人對絹花的稱呼。很貼切,對嗎?」

茶已經端上來了,正在分派著。他們默默不語,直到擺茶的女僕離開房間。

「你不會為宣佈羅馬是不設防城市而感到後悔的,閣下。」拉爾夫帶著溫柔的微笑,對這位義大利的新主人說道。他轉向了紅衣主教,那迷人的魅力就像脫下了偽裝一樣地消失了,對這位可敬的人是用不著來這套的。「閣下,你打算做‘母親’,還是我來掠美?」

「‘母親’?」凱瑟林將軍茫然地問道。

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大笑起來。「這是我們這些獨身人的一個小小的玩笑。不管是誰倒茶,都被稱之為‘母親’。一個英國的說法,將軍閣下。」

那天夜裡,拉爾夫大主教十分疲倦,不得入睡,緊張不安。對於幫助結束這場戰爭,他似乎無能為力,只是在保護古蹟方面盡了綿薄之力。他越來越厭惡梵蒂岡的這種惰性了。儘管他天性保守,但是佔據著教會最高位置的那些人蝸牛般的謹慎有時使他感到一種無法容忍的惱怒。除了那些當侍者的低階修女和教士之外,幾個星期以來,他只是和一個平平常常的人說著話,這個人無論在政治上、宗教上或軍事上都別無所圖。這些日子,似乎連祈禱對他都變得不那麼順心了,上帝似乎也躲到了幾光年之外的地方,彷彿退而任人類放手毀滅這個他為他們創造的世界。他覺得,他需要的是來一帖梅吉和菲的那種興奮劑,或是某個對梵蒂岡和羅馬的命運毫無興趣的人的興奮劑。

大主教閣下走下了秘密的臺階,走進了聖彼得的方形大教堂,漫無目的地隨便走著。這些天來,夜幕一降臨,它的門就全都鎖上了,籠罩著羅馬城的一派寧靜比一隊隊身穿灰軍服的德國人在大街小巷走來走去更令人不安。一絲微弱幽暗的光照亮了空蕩蕩的東邊的圓室。當他走動的時候,那空室足音在石頭地面上迴響著。他停下來在高聖壇前屈膝時,足音便消失在靜寂之中,隨後,又迴響起空蕩蕩的腳步聲。這時,他在腳步聲之間聽到了一陣喘息聲。他手中的電筒猛地抬了起來,把光柱平平地照著發出聲音的地方,好奇心大於恐懼。這是他的地方,他可以無須恐懼地保護它。

他認為所有的雕塑中最漂亮的一件是米開朗基羅雕塑的聖母瑪利亞撫耶穌的屍體而哭的雕像。現在,手電筒的光柱就在這座雕像上晃動著。那靜止的、極漂亮的手指下面多了一張面孔,這面孔不是大理石雕成的,而是肉的,完全隱沒在空蕩蕩的陰影裡,像死人的臉一般。

「你好。」大主教微笑著說道。

沒有回答,但是他看到那衣服是一件軍階最低的德國步兵的軍服,一個普通的人!不要緊,他是個德國人。

「你好。」他依然笑著問道。

那人一動,朦朧中那寬寬的、知識分子式的額頭上的汗水閃了一下。

「你病了嗎?」他隨後問道。由於那人沒有再動,他心裡懷疑這傢伙是不是病了。

終於,傳來了一個聲音:「沒有。」

拉爾夫大主教把手電放在了地上,向前走去,把手放在那士兵的下巴下面,託了起來,望著那雙黑眼睛,這眼睛比周圍的黑暗還要黑。

「怎麼啦?」他笑了起來,用德語問道。「喂!」他接著用德語說著。「你不瞭解,這是我生活中的主要任務——問人們:怎麼啦。我告訴你吧,這個問話使我在生活中遇上了許多麻煩。」

「我是來祈禱的。」那小夥子用一種深沉得與他年齡不相稱的聲音說道,他帶著濃重的巴伐利亞口音。

「出什麼事了,你被鎖在了裡面?」

「是的,不過要緊的並不是這個。」

大主教拾起了手電。「喂,你不能整夜呆在這裡,我沒有拿著門的鑰匙。跟我來吧。」他一邊往回向通往教皇宮的秘密樓梯走去,一邊慢吞吞地說著,聲音柔和。「事實上,我也是來祈禱的。感謝你們的最高統帥部,今天是一個令人相當不愉快的日子。這兒,從這兒上……我們只能希望教皇的職員們不要認為我已經被捕了,明白我正在護送你,而不是你護送我。」

說完這番話之後,他們默默無言地走了十來分鐘,穿過走道,走到一個露天的庭院和花園裡,在一個門廳中走上了臺階。那年輕的德國人似乎並不急於離開他的保護者的身邊,而是緊緊地挨著他。最後,大主教開啟了一道門,把他的迷路人讓進了一間空蕩蕩的、陳設簡陋的小起居室,擰亮了一盞燈,關上了門。

他們站在那裡互相凝視著,誰都能看清楚誰了。德國兵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的人,面容清秀,一雙湛藍的、洞察一切的眼睛;拉爾夫大主教看到的是一個小青年,身上穿著整個歐洲看到都會感到恐怖和畏懼的服裝。這是一個孩子,肯定不超過16歲。中等個,少年的身材十分清瘦,他的身量日後肯定是個大塊頭,氣力過人,胳臂很長。他的臉龐頗有些義大利人的特點,黧黑而有教養,極有吸引力。大大的、深棕色的眼睛上長著長長的黑睫毛,頭部漂亮得驚人,滿頭黑色的波浪發。儘管他的地位普普通通,但他渾身上下無不顯出非同尋常的樣子。大主教很感興趣,也顧不上他本來是渴望和一個普通老百姓談一談的事實了。

「坐下吧。」他對少年說著。走到一個櫥子前,找出了一瓶馬沙拉酒。他往兩隻玻璃杯裡倒了一些酒,給了那少年一杯,拿著自己的酒杯向一把椅子走去,在那裡可以舒舒服服地望著那迷人的面龐。「他們艱難到要派孩子們給他們打仗了嗎?」他交叉起兩腿,問道。

「我不知道,」那少年說,「我以前是在一家孤兒院裡,所以,無論如何我很早就會被徵入伍的。」

「小夥子,你叫什麼?」

「雷納·莫爾林·哈森。」那少年極其驕傲地說了出來。

「一個極好的名字。」教士鄭重地說道。

「是嗎?是我自己起的。在孤兒院的時候,他們管我叫雷納·施米特,可是,參軍之後,我就把它改成了我一直想叫的名字。」

「你是個孤兒?」

「修女把我稱做私生子。」

拉爾夫大主教使勁忍著,沒有笑出來。這孩子是如此自尊,鎮定,現在他已經不再害怕了。剛才他怕什麼呢?既不是怕被人發現,也不是怕被鎖在方教堂裡。

「雷納,你剛才為什麼那樣恐懼?」

那少年小心地啜著他的酒,帶著愉快的表情抬起頭來。「這酒不錯,真甜啊。」他使自己更輕鬆了一些。「我想看看聖彼得教堂,因為修女們常常對我們說起它,並且給我們看過照片。所以,在他們把我們派駐到羅馬的時候,我感到很高興。我們是今天早晨到這兒的。我一能離營,就來了。」他皺了皺眉。「可是,它和我想象的不一樣。我本來以為,在我們上帝自己的教堂裡,我會感到離他更近些。可它只是又大又冷。我感覺不到他。」

拉爾夫大主教微微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你知道,聖彼得教堂實際上並不是一座教堂。和大部分教堂的概念不一樣。聖彼得教堂是教廷。我記得,我是用了好長時間才對它習慣的。」

「我想為兩件事祈禱。」那孩子說道。他點了點頭,表示他已經聽到對方的話了,但那並不是他希望聽到的。

「為了使你恐懼的事而祈禱嗎?」

「是的,我想,呆在聖彼得教堂裡是會得到幫助的。」

「雷納,使你恐懼的是什麼事?」

「他們會判定我是猶太人,而且,我的團最終會被派到俄國去。」

「我明白了。難怪你害怕。確實存在著他們會判定你是個猶太人的可能性嗎?」

「嗯,請看看我吧!」那孩子直截了當地說,「在他們記下我的特徵時,他們曾說,他們得查一查。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去查,不過我想,修女們對我的瞭解比她們告訴我的要多。」

「要是她們說了的話,他們是不會放過這件事的,」大主教安慰他道,「她們會明白為什麼問她們這事的。」

「你真這麼想嗎?哦,我希望這樣就好了!」

「有猶太血統的想法使你這樣心煩意亂嗎?」

「我的血統是什麼倒無關緊要,」雷納說,「我是德國人生的,這是唯一重要的事。」

「可他們偏偏不這麼看,對嗎?」

「是的。」

「那麼,俄國呢?肯定,現在沒有必要擔心俄國了。你現在在羅馬,南轅而北轍。」

「今天早晨我聽我們司令官說,我們早晚會被派到俄國去。在那兒情況就不妙了。」

「你是個孩子,」拉爾夫大主教突然說道,「你應該上學。」

「不管怎麼樣,現在是不行的。」那少年笑了。「我16歲了,所以我願意工作。」他嘆了口氣。「我本來一直是想上學的。學習可是件重要的事。」

拉爾夫大主教大笑起來,隨後,站起身,又將杯子斟滿。「別總是注意我,雷納。我沒有任何意義。沉思吧,一件事接一件事地想。我就是用沉思來打發時光的。我不是個很好的主人,是嗎?」

「你很好。」那孩子說道。

「那麼,」大主教又坐了下來,說道,「給你自己下個定義吧,雷納·莫爾林·哈森。」

那臉上浮現出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驕傲。「我是個德國人,一個天主教徒。我想使德國成為這樣的國度,在那裡不會因為種族和信仰而遭受迫害,只要我活著,我就要為這個目標而獻出我的生命。」

「我將為你祈禱——你會活著,會成功的。」

「你?」少年靦腆地問道,「你真的願意以你的名字為我個人祈禱嗎?」

「當然。事實上,你已經教給了我一些東西。在我的職位上,我所能支配的唯一武器就是——祈禱。我沒有其他職責。」

「你是誰?」雷納問道,酒勁開始使他昏昏然地眨著眼睛了。

「我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大主教。」

「噢!我還以為你是個普普通通的教士呢!」

「我就是個普通教士。別無其他。」

「我和你商定一件事吧!」那孩子說道,他的眼睛閃閃發亮,「你為我祈禱,神父,要是我能活到實現我的目標,我會回到羅馬來,讓你看看你的祈禱起了什麼作用的。」

那雙藍眼睛閃著溫柔的笑意。「好吧,就這麼說定了。你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在我祈禱時,我想了些什麼。」他站起身來,「在這呆一會兒,小政治家。我去給你找些吃的。」

他們一直談到曙光照在穹頂和鐘樓上。鴿子在窗外啪啪地扇動著翅膀。這時,大主教領著他的客人穿過了宮殿的公共房間,看到了他帶著欣喜和敬畏之情,走進空氣清冷的外面的世界。儘管拉爾夫不知道,但那姓名響噹噹的少年確實到俄國去了,帶著異常愉快的回憶,並且肯定:在羅馬,在上帝自己的教堂中,一個人正在以他的名字每日祈禱。

眼下,第九師已經作好開往新幾內亞島去的準備了,除了掃尾工作,一切都已就緒。令人不安的是,澳大利亞軍事史上這支最精銳的師只盼著在其他的地方再建功勳,希望到印度尼西亞把日本人趕回去。瓜達爾卡那爾一仗完全粉碎了日本人爭奪澳大利亞的希望。然而,他們像德國人一樣,是滿懷悲痛地、不情願地屈服的。儘管他們的供應線拉得很長,部隊由於缺少供給和增援而垮了下來,但是,他們使美國人和澳大利亞人每奪回一寸土地都要付出代價。在退卻中,日本人放棄了本納、高納和塞拉蒙,悄悄地溜到了北部海岸,溜回了萊城和芬什港。

1943年9月5日,第九師在萊城正東的海上登陸了。天氣很熱,溼度達到了百分之百,雖然離雨季還足足有兩個月,可是每天下午都要下雨。瘧疾的威脅就意味著每個人都得服用阿的平,這種小黃藥片使大家就好像真得了瘧疾似的,總是感到噁心。毫無變化的溼度就意味著靴子和襪子總是溼的。腳變得像海綿,腳趾之間露出了血痕,血淋淋的。毒蟲和蚊子叮咬過的地方開始發炎、潰爛。

在莫斯比港,他們曾見過新幾內亞島土著居民的悲慘的狀況,而他們如果不能頂住這裡的氣候,不使雅司病、腳氣病、瘧疾、肺炎、各種慢性皮膚病、肝腫大和憂鬱症蔓延起來的話,對白人來說就沒有多大希望了。在莫斯比港還有科科達的倖存者,犧牲在日本人槍下的倒不多,可是死於新幾內亞島的各種炎症和因發燒而譫言妄語的倒不少。由於只穿著熱帶的衣物,在9000英尺高的地方寒氣侵入肌骨,得了肺炎而死的人比被日本人打死的多10倍。泥漿粘稠而陰冷,天黑以後,神秘莫測的森林中含磷的真菌閃著幽冷的鬼火,順著一條扭曲盤結的樹根攀上壁立的山崖,意味著一個人一秒鐘也無法抬頭往上看一看。這簡直是狙擊手的活靶子。任何一個地方和北非都迥然相異。然而第九師一點兒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他們寧願和科科達的崎嶇小路搏鬥,也不願意打兩次阿拉曼戰役。

萊城是一個被茂密的森林和草原包圍的海濱城鎮,遠離海拔1萬1千英尺的腹地。作為一個戰場,它比科科達更有益於健康。這裡只有寥若晨星的幾幢歐式房子,一個加油站和一片土著人的棚屋。日本人還是採取以往的那種戰略。不過,他們人數少,給養枯竭,像和他們打過仗的澳大利亞人一樣,筋疲力盡,被疾病折磨著。他們在北非經過與重炮和機械化程度極高的部隊較量過之後,很奇怪在這兒連一門迫擊炮或野戰炮都看不到,只有時刻上著刺刀的歐文槍和步槍。詹斯和帕西願意肩並肩地打仗,捱得緊緊地前進,互相保護。在經過打退非洲軍團的戰鬥之後,這簡直是一種奇恥大辱,雖然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矮個子的黃種人似乎全都穿著草綠色的衣服,長著齙牙,根本沒有軍人的威武氣派。

第九師在萊城登陸兩個星期以後,再也看不到日本人了。春天已經來到了新幾內亞島。這一天,風和日麗,溼度下降了20個百分點。陽光普照,霧濛濛的天空突然變成了瓦藍,城外的分水嶺上一片奼紫嫣紅。紀律已經鬆弛下來了,每個人似乎都想趁著這一天玩玩板球,散散步,逗弄著土著人,讓他們大笑,露出血紅的、無齒的牙齦,這是嚼檳榔的結果。詹斯和帕西在鎮外的深草中散著步,這使他們想起了德羅海達。這草也像德羅海達的草地那樣,淫雨季節過後,就如同被洗了一遍,黃褐色的,非常深。

「帕西,現在離回去的日子不遠啦,」詹斯說道,「我們已經把日本人和德國人趕跑了。回家,帕西,回德羅海達的老家去!我簡直等不得了。」

「是啊。」帕西說道。

他們肩並肩地走著,比一般男人們之間允許的程度要近乎得多。有時,他們願意互相撫摸,他們並沒有發覺這一點,只是覺得像一個人撫摸著自己的身體,有種癢酥酥的感覺,似乎使他們肯定了自己的存在。太陽不再像是土耳其浴室中的模糊不清的圓球了,和煦的陽光照在臉上,這有多美啊!他們不時仰臉衝著太陽,張著鼻孔飽吸著灼熱的陽光照射在像德羅海達一樣的草地後所散發出來的香氣。他們有些沉入夢想了,夢想著自己回到了德羅海達,在令人迷茫的正午,向一棵芸香樹走去,全身完全鬆弛地躺在那裡,看看書,打個盹兒。他們在草地上打著滾,透過皮膚感覺到了友好而又美麗的大地,覺得在地下某個地方有一顆巨大的心臟在搏動著,就好像沉睡的嬰兒感覺到了母親的心臟一樣。

「詹斯!看!一個地道的德羅海達虎皮鸚鵡!」帕西驚訝地說道。

虎皮鸚鵡可能也是萊城本地的鳥類,但是,今天的心情和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令人回憶起鄉井的東西,突然在帕西身上觸發了一陣狂喜。他大笑著,覺得草棵弄得他那裸露的腿直髮癢。他追趕著那隻鸚鵡,一把從頭上抓下了破舊的、軟塌塌的帽子,伸了出去,好像他真的相信他能捕捉住那隻逐漸消失的鳥似的。詹斯微笑著,站在那裡望著他。

當一挺機關槍把他身邊的草葉打得亂飛的時候,他大概離帕西有20碼遠。詹斯只見他兩臂向上一揚,身子一轉,那伸出的胳臂就像在祈求一樣。從腰間到膝蓋都是一片殷紅的血,汩汩流動的血。

「帕西,帕西!」詹斯驚叫著。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感到捱了子彈,感到他自己正在垮下來,就要死去。

他大步流星地跑了過去,越跑越猛,隨後,他那軍人的警惕性發生作用了。恰好在機關槍又開火的時候,他一頭向前趴在了草地上。

「帕西,帕西,你沒事吧?」他看到了血,竟愚蠢地喊了起來。

然而,真是叫人難以置信。「沒事。」傳來了微弱的回答聲。

詹斯一寸一寸地穿過芬芳的草叢,吃力地向前爬著,聽到了由於自己向前爬而發出的喘息聲。

當他爬到兄弟的跟前時,他的頭靠在那裸露的肩頭上,哭了起來。

「別哭,」帕西說道,「我還沒死。」

「嚴重嗎?」詹斯問道,他拉下那鮮血浸透的短褲,看著流著血的肉,渾身發起抖來。

「不管怎麼樣,我好像沒覺得要死。」

人們全都出現在他們周圍了,板球手們還戴著護腿和手套。有的人跑回去取擔架,與此同時,其他的人把空地遠處的那挺機關槍打啞了。這一行動進行得極其殘忍,因為大家全都很喜歡哈普。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詹斯就再也不會是老樣子了。

這是風和日麗的一天。虎皮鸚鵡已經遠遠地飛去了,其他的鳥兒在啁啾鳴囀著。它們毫無畏懼地嘰嘰喳喳,只是在戰鬥打響時才無聲無息。

「帕西真走運,」過了一陣兒,軍醫對詹斯說道,「他身上一定有十來顆子彈,可是大部分都打在大腿上了。有兩三顆打高的似乎嵌入了骨盆或肌肉。就目前我能判斷的,他的肚子裡有一顆子彈,膀胱裡也有一顆。唯一的麻煩是……」

「呃,什麼?」詹斯等不及地催問著。他依然在顫抖著,嘴周圍發青。

「當然,現在這個階段,什麼都還不好說,而且我可不像莫爾斯比的某些傢伙那樣,是個天才的外科醫生。他們會告訴你更多的情況的。不過,他的尿道受了傷,會陰部的許多小神經也受了傷。他會痊癒如初的,這我相當有把握,也許除了那些神經以外。遺憾的是,神經不會恢復得很好。」他清了清嗓子,「我試圖說明的是,他的生殖器部位恐怕再也不會有多少感覺了。」

詹斯垂下頭,透過朦朧的淚幕望著地面。「他至少能活了。」他說道。

他得到批准,和他的兄弟一起飛往莫爾斯比,並且呆到帕西脫離危險期為止。那些傷口不大可能出現什麼意外的情況。子彈散佈在下腹部,沒有穿透。但是,第九師的軍醫是對的,下骨盆的神經傷得很厲害。日後能恢復得如何,誰也不能打保票。

「沒什麼太要緊的,」帕西在擔架上說道,他將要躺在這個擔架上飛回悉尼去,「反正我對結婚從來都不很在意。現在,你得自己照顧自己了,詹斯,聽見了嗎?我真不想離開你啊。」

「帕西,我會照顧自己的。基督啊!」詹斯咧嘴笑了笑,緊緊地握著他兄弟的手,「想不到在失去了我最好的夥伴的情況下去打剩下的仗了。代我向史密斯太太、梅吉、媽媽和哥哥們問好,嗯?你真有點兒幸運,要回德羅海達老家了。」

菲和史密斯太太飛到了悉尼,去接從湯斯威爾運帕西來的美國飛機。菲只停留了幾天,但是,史密斯太太卻在緊挨著威爾士親王軍醫院的一家蘭德維克旅館住了下來。帕西在那裡住了三個月。他在戰鬥中的任務算是結束了。史密斯太太灑了許多淚水,但是對此也感到謝天謝地。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再也不能過完滿的生活了,但是他可以做其他所有的事:騎馬啦,走路啦,跑啦;畢竟,克利裡家族在成雙配對這類事上似乎是不大行的。在他出院的時候,梅吉開著勞斯萊斯汽車從基裡來了。兩個女人把他安頓在後座的毯子和雜誌中,祈禱著另一個恩賜:詹斯也會回家的。

【註釋】

利比亞一港市。

埃爾溫·隆美爾(1891——1944),法西斯德國元帥。早年參加國社黨,曾為黨衛軍將領。1940年組織非洲軍團,並指揮德意聯軍侵入北非。有「沙漠之狐」之稱。1944年7月自殺。

利比亞一港市。

此詞是澳洲無業遊民對他們所攜帶的一捆東西的愛稱,亦指無業遊民,此處戲指第七師的官兵。

尼泊爾的主要居民,以強悍善戰著稱。

盟軍旨在解託布魯克之圍而發動的戰役。

指英國,因澳大利亞人為英國人之後裔。

一譯「法蘭西斯派」,亦稱「小兄弟會」。天主教托缽修會主要派別之一,麻衣赤腳,雲遊各地。

天主教修會之一,是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興起後,天主教內頑固地反對宗教改革的主要集團。1534年由西班牙貴族羅耀創立。1540年,經羅馬教皇批准。該會會規強調會士絕對忠於教皇,無條件執行教皇的一切命令。

法西斯的標誌上有斧子,故云。

法國一城市名。

耶穌十二門徒之一,原為漁夫。見《聖經·彼得書》。

布奧耶羅提·米開朗基羅(1475——1564),義大利著名的雕刻家、畫家、建築家和詩人,與達·芬奇、拉斐爾和提提昂並稱「文藝復興四傑」。

原文是義大利語:ciao。

原文是德語:wiegeht's。

原文是德語:dubistkrank?

原文是德語:nein。

德國的一個州。

產於義大利西西里島的一種白葡萄酒。

治瘧疾的藥。

一種熱帶的痘狀慢性皮膚傳染病。

即蒸汽浴室。